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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30 節 不做籠中鳥

窮秀才說我不給他表妹吃上等燕窩,就跟我斷絕關係。

“好,你要不給,也別資助我了。”

“我們取消婚約,他日我高中狀元,潑天的福分你也別享。”

太好了,我謝他不娶之恩。

上輩子我資助他中狀元后,他竟迫害我爹,降我為妾,抬表妹為正妻,導致我鬱鬱而終。

這一世,我拿銀子養狗都不可能養他,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1

我剛下馬車,安培源就懟了上來。

“蘇樂韻,我表妹每月的燕窩銀兩怎麼斷了?”

他高抬下巴,姿態傲慢,“給她續上,用上等的雪燕,否則這些天你就別想見到我了。”

我掏掏耳朵,“你說甚麼?”

你是香餑餑嗎?還是臉大,我就那麼想見你?

還當我是上輩子的戀愛腦?

不好意思姐重生覺醒了。

他皺眉,“我娘去年意外落水,得表妹相救,冬日水寒,表妹落下病根,要多食用燕窩阿膠等物補氣,這個月的銀兩今日補上,我就原諒你一回。”

他的原諒很值錢嗎?我就那麼需要?

“安培源,你搞搞清楚,你表妹王雪柔救的是你娘,不是我娘,我為甚麼要供應她吃燕窩,還是上等的雪燕,當我家的銀兩大風颳來的?還是我腦門寫著蠢字?”

“再說了,你表妹身強力壯,臉色紅潤有光澤,像是體虛的人嗎?你眼睛長來當擺設用的嗎?沒用就捐出去做善事。”

他不知道,他娘根本不是王雪柔救的。

他娘掉湖裡,是我的車伕救的。

王雪柔裝模作樣在湖邊來來回回徘徊,就裙邊沾溼了一點湖水而已。

那時我有急事,讓車伕駕著馬車先走,她倒是留下演了一出捨己為人的深情大戲。

安培源是個媽寶男,越發對這個投奔他們家而來的遠房表妹惺惺相惜。

其實這時候他們已經暗渡陳倉,可我上輩子眼瞎,還當他們兄妹情深。

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前世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破玩意?

2

王雪柔臉色發黑,往下壓了壓,開始表演茶藝,

“蘇樂韻,你有錢就可以這麼盛氣凌人嗎?表哥的娘是你未來婆母,等同你娘,我救了她,你卻不知感恩,簡直是再世東郭先生,吃點子你家的燕窩就這麼羞辱我們,滿嘴惡言。”

“表哥,不吃不吃了,再也不吃了,我被人冤枉事小,連累你被她辱罵,把你臉面都踩在了腳底下事大,她不心疼表哥,我心疼。”

王雪柔哭唧唧地說完,還深情地看了一眼安培源。

安培源原本清雋的面上,額角青筋直跳。

他咬牙切齒道:“好,蘇樂韻,你不給,那你也別資助我了。”

我這人心善,定會滿足他,今日就告知學堂,停了他的束脩。

“我們取消婚約,他日我高中狀元,那潑天的福分你也別享。”

太好了,我謝他不娶之恩。

上輩子,我在街上遇見窮困潦倒的安培源被人欺辱。

我驚豔他的才華,憐惜他懷才不遇,給他和他娘安置房產,找最好的學堂讓他上課,鼓勵他科考。

怕傷害他文人的自尊心,私下偷偷交了束脩,面上哄騙他是院長求賢若渴,免了他的束脩。

哪知他有才無德,高中狀元后,為了向皇帝表忠心,舉報我爹販賣私鹽,以至於我家家產全部充公。

而他卻官升三級,降我為妾,抬表妹為妻。

加上婆母又狠毒,我鬱鬱而終。

老天有眼,讓我能夠重生。

這一世,我拿銀子養狗,都不可能養他,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好,安秀才好有骨氣,口說無憑,立個字據否?”

我的丫鬟小喜好眼力,馬上拿來筆墨紙硯。

安培源在解除婚約的契書上按下手印後,揚起硬邦邦的下頜線。

“你是想用以退為進逼迫我關注你?膚淺。”

“今日我簽了退婚書,他日你想再求我回來,就難於上青天了。”

我真的被氣笑了,“你以為我還喜歡你?”

他哪的自信啊,敢這樣想?

小喜催促我,“小姐快籤。”

我搖搖頭,“不急。”

安培源一臉得意,“捨不得籤是吧,你就嘴犟,不看看小喜手裡提的是甚麼?”

我垂眸一看,哦,是槐花糕,安培源最喜歡的那家鋪子買的。

今日這槐花糕確實是給他買的。

但不好意思,買完後,我就重生了。

安培源揹著手,高抬下巴,“今日這糕你求我,我都不要,我安培源不是隨便的人。”

求你個奶奶腿。

我微微一笑,“安秀才,你誤會了,這糕是我買來餵狗的。”

安培源一愣,臉色沉下一寸。

“蘇樂韻,你就嘴犟,這個月我不會再見你了,這是我對你的懲罰。”

說完,他拉著王雪柔快步離去。

我差點沒笑出聲來,我謝謝他的懲罰。

3

槐花糕扔了也浪費,但我又不想帶進府膈應。

忽然瞥見角落處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吃吧,給你,味兒不錯的。”

少年眼皮都沒抬,聲音嘶啞,“不吃,你餵狗的。”

額,他聽到了,我作罷,正想往回走。

沒想到少年抬頭瞥了我一眼,四目相對。

我心絃震動,差點就跪下了。

剛才沒讓人亂棍打一頓安培源。

是因為擔心安培源他日回到官場報復我。

畢竟商鬥不過官,此人又睚眥必報。

因此沒注意到這位大爺。

“我養你好不好?”我朝著青年脫口而出。

沒想到他掀了掀眼皮,眸光閃閃發亮,“條件是?”

我顫抖著手寫下條件,彼時他還是一個落魄的草根,他日他可是人中之龍啊。

唰唰寫完,畫了押,把這尊大佛招進府裡後,我終於心安。

日後,我對安培源再無所畏懼了。

4

當晚心情舒暢,我帶上小喜到望仙樓喝兩盅。

特點了招牌菜黃金醉乳鴿,掌櫃說是今日僅剩下的最後一道。

端上桌,小喜滿眼欣喜,正準備下筷子。

“端這桌來,我表妹今日生辰,就想吃這道菜。”安培源的聲音涼涼響起。

冤家路窄,原來隔壁桌是安培源和他的狐朋狗友們,中間赫然坐著王雪柔。

王雪柔用手絹輕點嘴角,“表哥都說這個月不見蘇樂韻,她還巴巴地跟到酒樓來,臉皮比城牆厚。”

安培源默不作聲。

我扶額笑了,“有沒有搞錯,還能這樣明目張膽地搶?幾輩子沒吃過菜?”

安培源走過來,壓低聲音:

“蘇樂韻,你在外這麼大聲做甚麼?粗魯至極,沒有半分女孩子的矜持,這菜你平日吃得多了,今日表妹生辰讓給她吃一次又何妨?至於說話刻薄?”

還沒等我開口,掌櫃先說,“安秀才,這道菜用材珍貴,要二百兩銀子一道。”

二百兩啊?真貴,也就我家這般有錢才能夠經常吃。

安培源慣常要面子,“又不是吃不起。”

平時他是吃得起的,因為都記在我的賬上。

他那群兄弟咂舌,慫恿他,“培源兄,今日我們應該能嚐到這道招牌菜吧?”

王雪柔也嬌聲嬌氣地,“表哥,人家想吃嘛。”

騎虎難下,安培源強硬地讓小二端到他那桌。

看我一點反應沒有,他臉上浮現一絲滿意。

他的兄弟笑著調侃,“你讓人大刺刺端走了招牌菜,不喊蘇小姐過來一道吃嗎?”

安培源皺眉,“不用,女人家別慣著。”

上輩子有我的資助,安培源手頭寬裕,對他的兄弟們也大方得很,一群人天天捧他臭腳。

“培源兄,還是你行,蘇小姐被你收得你服服帖帖的。”

“培源兄說得對,女人家哪來的那麼多意見,不聽男人的,聽誰的?”

“要我說,雪柔小姐也不錯,培源兄以後有福了,嬌妻美妾享齊人之福。”

王雪柔嬌嗔,“呸,誰要做妾。”

安培源眼神暗了暗,“這輩子,不會讓你做妾了。”

王雪柔怔了一下,美目含淚。

好對一對璧(逼)人。

我的心也咯噔一下。

從安培源今早出現在我家門口時,就篤定他日自己會高中狀元。

以及現在他說的“這輩子”。

不難猜測,他應該也重生了。

小喜聽不下去,“隔壁桌的,我們小姐跟那誰沒婚約了,井水不犯河水,吃那麼多菜還堵不上你們漏斗似的嘴,甚麼都敢往外噴,以為自己是雨神嗎?”

大家一怔,安培源淡然一笑,“過不了幾日她得求我複合,這叫欲擒故縱。”

王雪柔笑得溫柔,“是呀,商戶之女,不像我這般講矜持,她一貫喜歡黏著我表哥。”

小喜今晚怒了,估計小吃貨被人搶了鴿子不爽快,

“我家小姐之前是眼瞎,心盲,腦子禿,才看上......”

我一陣猛咳,小喜改了改,“那王小姐啥名頭都不是,天天表哥長表哥短地黏在一起,算甚麼名堂?看看就她一個女子坐在男人堆裡講矜持,要點逼臉嗎?真是又當又立,又要牌坊。”

我給小喜豎起了大拇指。

王雪柔臉都黑了,其間,看我點甚麼菜,她也要,沒有的就來搶。

拿走拿走,統統拿走,別客氣,我表現得異常溫順。

我掃了一眼,那桌大概要五百兩銀子吧,足夠普通人一年的開銷都有餘。

酒足飯飽後,我跳上了馬車準備回府。

不料安培源氣急敗壞地堵在馬車前,“我那桌怎麼沒一起結賬?”

我和小喜震驚了,“我們又沒吃,為甚麼要幫你結賬?”

他皺眉,“之前不是都是你支出,或記你賬上嗎?”

我無語,“你也知道是之前?現在跟我有關係嗎,看我像喜歡幫人結賬的二傻子嗎?”

掌櫃在後邊催促他結賬,安培源有點煩躁。

“蘇樂韻,別作,我沒耐心了。”

“那我收回這個月不讓你見我的懲罰總行了吧?”

我的車伕都聽不下去了。

“小姐,坐穩了。”車伕拉緊韁繩,馬車霎時飛馳而去。

馬蹄揚起的灰,噴了安培源一臉。

走遠後,車伕的表情仍像吃了一隻蒼蠅般難受。

“再聽下去,馬都要吐了。”

5

到家不久後,安培源卻怒氣衝衝登門。

後面依舊跟著那位親親表妹王雪柔。

安培源一襲湛藍色長衫立在花架下,倒襯得有幾分面如冠玉的模樣。

難怪上輩子的我,還有王雪柔,以及後來的公主,都看上他。

呸,膚淺。

我多看了幾眼與我下棋的雲易洗洗眼。

他才是人間絕色。

雲易,就是我上次在家門口撿來養的那位。

洗洗乾淨,也就甩安培源十七八條街而已。

安培源怒聲說:“蘇樂韻,你的車伕趕去投胎嗎?馬蹄灰揚我一身,真晦氣,這種下人你不好好訓斥訓斥,簡直上樑不正下樑歪。”

我扶額,“你說得對。”

安培源臉色放緩。

車伕很快被叫喚過來。

我板著臉訓斥他。

“你怎麼做我車伕的?駕車技術這麼牛批,麻溜地去管家那領十兩銀子賞錢,今天早點回家吃香喝辣的反省去。”

車伕眼底閃過一絲感恩。

安培源低聲吼,“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我的忍耐是有底線的。”

這時,他彷彿才看到雲易,“還有,你哪裡找來的小白臉,存心來氣我的是吧?”

雲易眼眸暗了暗,轉瞬間唇角上揚看著安培源,“這位是?”

我倆像突然來了默契,“他算你前面那位。”

雲易目光狡黠,“哦,是前夫哥,前輩啊,失敬失敬。”

我搖頭,“你失敬甚麼呀失敬?他呀,裡外都差強人意,沒甚麼值得你敬的。”

安培源臉色綠了又黑,黑了又綠。

王雪柔一副護犢子的模樣,“蘇樂韻,你太不要臉了,說這種話有辱斯文,我表哥可是未來的狀元郎,豈是你的小白臉能比?”

“你左一句狀元,右一句狀元,狀元是九文銀錢包郵的嗎?就那麼不值錢,偏偏給你中?”

小喜不甘示弱,估計今晚鴿子肉沒吃到嘴的氣還在。

安培源搖搖頭,“不與傻瓜論短長。”

王雪柔挺直腰板,“你一個丫鬟懂甚麼,我表哥可是韓山書院院長都看好的人,院長看好的學生那都是三甲進士的潛力人才,他還給表哥年年免束脩,這殊榮不是誰都有。”

安培源臉上閃過驕傲的神色,下頜線越發硬邦邦。

小喜叉腰,“哦,如果我不小心告訴你,安秀才每年的束脩都是我家小姐交的,會不會有點傷你們自尊了?”

安培源笑了,“是嘛,算你家小姐有眼光。”

小喜翻白眼,“我家小姐是有眼光,但不多,前兩日就停繳了。”

一聽說束脩停繳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安培源頓時黑臉。

“蘇樂韻,你這種行徑就是吃醋了,你這樣做無非想逼我轉頭去哄你,可我今日沒這個心情,先把望仙樓的賬錢和明日的束脩給我,我倒考慮考慮。”

我,雲易,小喜表情整齊劃一,皆看二傻子般看著安培源。

王雪柔又開始找存在感,“要不是你不肯結賬,我表哥用得著拉下臉跟掌櫃的賒賬?表哥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屈辱,還是在我的生辰上。”

哦,重點是破壞了她的生辰宴。

安培源柔聲安撫,“雪柔,別哭,沒讓你過好生辰,是我的錯。”

“不怪表哥,不是你的錯,都怪蘇樂韻心胸狹隘,折辱你,到現在她還死不悔改。”

雲易瞥了我一眼,像是說這兩人腦殼有包?

我頭疼,“我家沒搭戲臺子,你倆別在我面前演了。”

安培源眼神陰鷙地看了我一眼,“你現在怎麼變這副模樣了?”

上輩子跟我成親後,他仕途通順,我家破產後,他大男子主義更是日漸外溢。

平日裡在家頤指氣使習慣了,重生後這毛病一時還改不了。

才會一根筋地覺得,我還是他家的人,我的就該是他的。

我皺眉,難不成他也發現我重生了?

6

安培源眯著眼睛看了我好半晌。

“蘇樂韻,你這是因愛生恨,格局太小了你。”

哦,原來說的是這個,虛驚一場。

我氣笑了,“愛你奶奶個腿,管家,關門放狗送客。”

安培源目光極其不悅地流連在我和雲易之間。

男人的劣根性,他可以不愛你,他可以三妻四妾。

但只要他認定是他歸屬範疇內的女人,就必須得圍著他轉,宇宙中心只有他,這就是他們迷之自信的佔有慾。

王雪柔人工鸚鵡上線,“這小白臉哪裡比我表哥好了?”

她期待我說出她表哥的各種不好,男人嘛,要面子,就會惱羞成怒,會怨你恨你,這正中她下懷。

這也不怪她,人跟人的追求是不同的。

她追求依附男人,渴求那一點子廉價的愛戀為生,我就不一樣了,有錢有自由,貪圖一個狀元夫人虛名幹嘛?何況這還是一根爛黃瓜。

我微笑,“哎,你經驗少,具體哪裡好,用了才知道,你沒用,我光說你能懂?”

我的眸光故意在雲易身上,上下來回掃,就跟安培源那些狐朋狗友看街上清秀佳人的表情如出一轍。

雲易怔了一下,耳根子有點紅。

眼神彷彿在說,蘇樂韻原來你是這種人啊。

王雪柔呸了一聲,“不要臉。”

安培源繃著一張臉,“輕浮。”

儘管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要保持他該死的,可憐的自尊心。

“蘇樂韻,我知道你喜歡我的筆墨,仰慕我的才華,我曾經熬了多少宿做了多少首詩給你,這個小白臉他為你做過甚麼?”

明明想打感情牌,但說出的話卻很想讓人打他臉。

而且講真的,我還挺煩男人翻舊賬。

“喲,差一點就被你感動了,欺負我識字不多,裡面有多少首詩經,楚辭裡的名篇?抄人家的詩都能抄一宿,你科考時,文章的字寫得完嗎?”

這會兒,倒不用管家趕,安培源被自己的怒氣轟走了。

他跟王雪柔因鼻孔朝天走太急,還踢到我家門檻,掉了一角的木頭皮屑。

管家眯起眼,提筆登記,“上等松木,賠償十兩銀子修補......”

安培源和王雪柔走得如腳踩風火輪。

7

我以為安培源會就此消停。

湊那些銀子也該他忙活好一陣子了。

沒想到,幾日後我路過東街收賬,差小喜買八寶鴨的瞬間。

一時不察,被人狠拽入小巷子裡。

安培源看著我,“難怪覺得你這段時日變得不一樣了,蘇樂韻,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時候你還不認識甚麼是詩經,楚辭。”

是了,上輩子我爹中年才發跡,我年紀小時無錢讀書,長大了又忙著幫襯我爹做生意忙裡忙外,僅簡單認識賬本上的幾個字,才會慕強,對文人有執念,缺甚麼才想擁有甚麼,才會對他“傾心”贈送的詩倍感珍貴。

成親後,安培源怕我拋頭露面有損他顏面,我在家閒暇時才重新撿書起來學。

安培源雖情商不足,但到底是考過考狀元的人,智商這種東西偶爾有。

“所以,阿韻,你也重生了對吧?”

我冷笑,“別這麼喊,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他嗤笑,“有沒有關係我說了算,對了,過幾日巡鹽御史要來,你父親販賣私鹽的事,我可是有詳細的賬本。”

本朝販賣私鹽是大罪,原來安培源這麼早就開始佈局了。

只不過上輩子我眼瞎,對他死心塌地,所以一開始他沒利用上這點而已。

他一錯不錯地看著我,自戀癌又犯了,

“你現在恨我,是因為愛我,怪我上輩子貶你為妾對不對?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你父親犯了法,還繼續讓你做正妻,我面子不要了?這次我保證不舉報你父親了,只要你聽話。”

我忍住噁心,“那你要我怎麼做?”

“給你機會繼續資助我,我科考後抬你做貴妾,生意你不用做了,你家產業記我名下更為合適,一個女人整日拋頭露面的,丟人。”

“你就在家孝敬婆母,我娘腿腳不靈,你每日給她泡泡腳,親手幫她揉搓揉搓,別跟上輩子一樣,盡惹她生氣,她鬧脾氣了,打罵你得忍著,她年紀大了,就算打你幾下,能有多疼?”

“別跟她老人家犟,再給我生幾個孩子,一定得生兒子,我娘喜歡孫子,趁著年輕,一年生一個,也不用多,四五個足矣。”

“兒子就養在雪柔名下,她畢竟是正妻,禮不可廢,女兒你自己養,還有......”

這些屁話簡直髒了我的耳朵,我趕緊打斷他:

“別還有了,豆腐都有腦,你真的沒有,你不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他勾唇一笑,“這可由不得你選擇。”

安培源慢慢靠近我,小巷子是死衚衕,寂靜無人。

怎麼,他還想用強地?用毀人名節這種俗不可耐的老套路?

我微微抬起膝蓋,那就別怪我辣手廢雞了。

8

沒想到,他堪堪停在離我一拳左右。

然後開始扯他自己的腰帶,扯外衫。

難道想用色誘?

辣眼睛,真是辣眼睛。

這白斬雞似的身材,跟雲易那個強健的腹肌哪裡能比?

人的眼睛跟嘴巴一樣,吃過稀世珍饈,哪咽得下粗糠?

想起剛收留雲易回府時,讓他沐浴。

剛轉身把衣服遞給他,沒想到他動作快到身上一件不剩。

那時候,我被迫看到他勁瘦的腹肌和深深的人魚線,便沒出息地流鼻血了。

我抹了一把鼻血,狠狠地教育了他,

“雲易,男孩子在外面要懂得保護好自己,洗澡就洗澡,脫甚麼衣服。”

雲易一臉錯愕。

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是別人,我邁著理直氣壯的步伐走出房間。

現在回想起,臉上不由得發燙。

安培源以為我被他的容顏折服,自認為帥氣地勾起唇角,皺眉,揚起下頜線,一隻手臂咚我。

“臉紅了?就知道你貪圖我的美色,你想得美,我才不會這麼快讓你得逞。”

我美你個奶奶腿兒,“離我遠點,你嘴裡一股隔夜韭菜炒雞蛋味。”

他一手拎著腰帶,一手用虎口磨蹭下巴,又靠近我一分。

我的膝蓋蓄勢待發。

預備給他狠狠一擊,讓他從此有雞也生不了蛋。

讓他這輩子狀元公做不了,做公公也行。

哪知,他邪魅狂狷一笑,竟轉頭向外快步走去。

啊這?是要鬧哪出?

我像看世界未解之謎一樣看著他。

9

安培源走至巷子口,才開始繫腰帶,打理外衫。

臉上做出一副慌慌張張,不管你們有沒有事,我們在小巷子裡一定有事的模樣。

街口的人看到孤男寡女共處一巷,還衣衫不整,這就不言而喻了。

“青天白日,他們怎麼敢?”

“刺激,現在年輕人真會玩。”

“安秀才這種清白的讀書人,定是蘇樂韻勾搭的他,呸,商戶之女,早就不是甚麼正經人。”

“欸,你們不懂了吧,她生意場上能吃下那些貨,都是用身子換來了的。”

尤其是我生意場上的對家,生意做不過我,只能透過侮辱女性,嘴炮上找補。

吃瓜群眾最喜歡造謠的是,只看到一半的不是事實的事實。

安培源果然是意識流演技派啊。

剛才他若對我用強,我的呼喊聲必然引來路人,不保險。

然而這樣默不作聲,半露不露地走出來,更引人遐想。

安培源這招用得狠,打定主意毀我一輩子名節。

我瞧了一眼巷子口藥材鋪的閣樓上,一襲緋色衣袖掠過。

幸好還有一人,看到了真相。

10

果不其然,第二日安培源空著手上門求親。

我讓管家用掃帚叉他出去。

他卻彈彈外衫,“你們瞧瞧,有的女子就是好不得,我對她負責,她卻如此態度。”

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竊竊私語。

“是了,蘇小姐怎麼想的,昨日都那樣了,不嫁給安秀才,嫁給誰?”

“誰以後還敢要她呀,不講女德,婚前失貞。”

“這種商戶女玩玩算了,也就安秀才有擔當。”

帶頭的是東街賣燒餅的二麻子,他歪歪嘴,“不然我勉為其難娶她好了。”

眾人鬨笑,“安秀才她都不要,還會看上你這個歪瓜裂棗?”

二麻子嗤笑,“至少我是童男身,蘇樂韻好大一隻破鞋,還挑剔甚麼?”

他笑得牙花都露出來,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

安培源揹著手氣定神閒,不難看出,這二麻子是他花錢僱來的氣氛組組長。

我摘下鞋幫子,飛速在二麻子臉上“啪啪”狠摔了四五個巴掌。

吃瓜群眾頓時安靜如雞。

二麻子的臉頰飛速腫脹。

“你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嗎?”

“腫麼......屎的?”他蒙圈地捂住臉,含糊不清。

“死於話太多。”

“蘇樂韻你個毒婦,我要報官。”

11

我高聲喊,“沒看見二麻子被打的,到小喜那領十兩銀子。”

吃瓜群眾集體眼盲了。

“二麻子自己把臉摔腫了,關蘇小姐甚麼事兒。”

“二麻子在哪兒,我沒見著,你看見了嗎?”

“開甚麼玩笑,我怎麼會看見那晦氣玩意?我眼裡只有銀子。”

二麻子怨恨看著我,敢怒不言。

安培源嗤笑,“你生氣管用嗎?你不嫁我,還能嫁誰?畢竟在小巷子裡我們是情投意合。”

“情你個蛤蟆眼,我要報官你侮辱我名節,女仵作可以驗明我的清白,但凡罪名成立,這屆的科考,你別想考了。”

再廢話,我不介意把他第三條腿打斷。

安培源走近,聲音低沉,“驗了又如何?昨日你我衣帶全解,坦誠相見,不是夫妻勝似夫妻,這些我說了算數,儘管你是處子之身,你如何抵擋這流言?”

我冷笑,“你說的,別人就信?”

安培源笑得輕浮,故意高聲說,“蘇樂韻,你胸口上的梅花胎記就是證據。”

梅花胎記必是脫了衣裳才能見到。

我的指尖掐進肉裡,上輩子我和他是夫妻,他當然知道這個。

我跟人說我倆重生了,誰會信?

就算信,也會被當作妖孽抓走。

安培源篤定我在此事上翻不了身。

小喜在一旁急得掉淚。

這個傻丫頭,上輩子我肝氣鬱結,最後得了肺癆,人人當我瘟神避得遠遠的,只有小喜盡心盡力地守著我。

安培源的老孃,我的婆母早就看我不順眼,欺辱我臥病在床,拿小喜出氣,把小喜賣進勾欄院。

小吃貨寧可餓著也不接客,餓得皮包骨,眼睛突,趁勾欄院走水,她爬狗洞出來找我。

一邊給餓了幾天的我喂粥,一邊哭,“小姐你怎麼瘦成紙片了。”其實她比我還瘦。

我掙扎著起來,求婆母留下小喜,給她磕頭。

我磕破了腦袋,血順著額頭糊滿眼睛,她依然冷著臉讓勾欄院人重新把小喜抓回去。

我求安培源,安培源也只是淡淡地說:“一條賤命,賣了就賣了。”

抓回去後,老鴇命人拿貓塞進小喜的褲管子裡,把褲管子紮緊,拿粗棍打貓,貓在褲子裡四處逃竄,狠利的爪子把小喜折磨半死,小喜忍受不住痛楚從樓上一躍而下。

思緒回籠,我擦擦小喜的眼淚,“別哭,這輩子我們都沒那麼脆弱。”

安培源佛了佛袖子,讓管家給他備足銀兩,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前幾日我就告訴你了,我的忍耐是有底線的,你非不聽是吧,鬧成這樣滿意了?”

我笑了,要把命運攥在自己的手裡,才有機會從手心裡開出花來。

上輩子有人這麼跟我說過,這輩子我記牢了呢。

“安培源,你以為沒人看到真相嗎?”

“昨天巷子口的閣樓上,可有人看了全過程呢。”

安培源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慌張,“不可能。”

我高聲喊,“王雪柔,你來說說看。”

安培源乍一聽是王雪柔的名字,表情一瞬間放鬆。

他笑了,“蘇樂韻,雪柔可是我表妹。”

只是他放鬆得太早了。

12

王雪揉捏著手絹站了出來。

“這是安秀才的表妹吧,蘇樂韻找她來作證?”

“就算作證也是假的,估計被蘇樂韻收買了。”

王雪柔躊躇了一會兒,一咬牙豁出去了,

“昨日我正在角樓上,看到表哥和她舉止適宜,蘇樂韻清清白白。”

這句話擲地有聲,我很欣慰,她開竅了。

昨日,王雪柔拿我從前供給她的燕窩出來私賣,卻碰巧看見她表哥拉我入小巷子,她貓著腰躲在閣樓上看了半晌。

吃瓜群眾說得也沒錯,王雪柔確實被我“收買”了。

昨日我簡單粗暴地用十萬兩白銀跟她做交換。

一沓銀票拍在桌上,震得她心口發顫。

“必要時刻,實話實說即可。”

“蘇樂韻,我王雪柔憑甚麼會聽你的?”

“憑老孃的十萬兩白銀,男人,哪有錢香?”

一個打著吃燕窩的名號,然後把燕窩轉手賣給藥材鋪,錢存進錢莊而不讓人發現女子,王雪柔也不是甚麼白蓮花,安培源最近因銀子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也不見她拿銀子出來幫襯。

可見他們的情感沒我想象中的深啊。

我提點她幾句,“男人永遠靠不住的,像菟絲花一樣依賴一個男人,絕非上策,懂得從我這裡薅小羊毛,何不薅一筆更大的?”

王雪柔怔了一下,眼裡霧氣朦朧,

“在我最孤立無助的時候,是表哥帶我回家,給我飯吃,給我衣穿,在我心目中,他就是對我最好的男人。”

我笑了,“妹子啊,你還是男人見得少了,你不要看他當下能給你甚麼,而是要看他在有甚麼的時候,能給你甚麼,這才最重要。”

王雪柔一臉迷茫。

我繼續洗腦,啊不,是繼續給她分析,

“有我的資助,他衣食無憂,多帶你一張嘴吃飯又有何難?不過是在一池湖水裡,舀一瓢給你罷了,你要看看他身上只有一文錢的時候,只有一瓢水的時候,若還願意給你,才是對你真的好。”

王雪柔還是一臉迷茫。

我加了一劑猛藥。

“難道你就那麼喜歡每天給老太婆洗臭腳?”

安培源的老孃天天讓王雪柔伺候洗腳,以此彰顯她是當家主母的身份。

死老太婆甚麼破癖好。

王雪柔擰起秀氣的眉。

我循循誘之,握著她的手,“這雙手怎麼能去洗臭腳?就應該彈彈琴,畫個畫,吃個茶點甚麼的,手是女人的第二張皮懂不?用自己的皮去貼人家的腳,可惜了。”

我又故意劃拉一下她的指尖,

“呀,這麼嫩的手繭子咋厚得像樹皮,嘖嘖嘖,我家小喜都做手膜,你不做?”

小喜會做手膜就有鬼,我也不做,我們講究自然美。

我嘖了半天,表情惋惜得像她毀容了一般。

“這還沒成親就這樣了,成親後,天天受老太婆磋磨,日子啊比黃連還苦哦。”

王雪驀然柔縮回了手,貝齒緊咬著下唇。

愛美果然是女子的天性。

13

眾人譁然。

王雪柔向來與我是死對頭,還是安培源的親表妹。

照理,是不可能幫我說話的。

風評一邊倒。

“猥瑣至極,安秀才算盤珠子都崩裂了吧。”

“安秀才想娶首富的女兒想瘋了。”

“這種造黃瑤的,就該報官,切了他的嘴和黃瓜。”

安培源氣急敗壞,又壓著怒氣,故作痛心疾首狀,

“雪柔,你就這樣愛我的?我一心要抬你為正妻,你就這樣對我?為甚麼?”

小喜插著腰笑,“哪有那麼多為甚麼?這就是真相唄,總不能是我家小姐逼她說的吧。”

我頭暈,小喜這個烏鴉嘴,說啥來啥。

王雪柔卻突然笑了,一縷碎髮撩到耳後。

“蘇樂韻,你以為我就聽你的了?十萬兩銀子怎比上狀元夫人風光?”

“表哥,今日這些話,都是蘇樂韻逼我說的,她叫我不要相信男人,可是我沒聽她的,你看,我對你好吧。”

安培源深情地看著王雪柔,“表妹,我不會辜負你的。”

小喜氣得發抖,“王雪柔戀愛腦沒救了,這波反水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我眺望遠方,太陽蔽進雲裡,仍存依稀微光,“小喜彆氣,人各有志。”

“小姐,涼涼了,只有安培源親口承認你的清白才算完。”

我微笑,“那就讓他親口承認吧。”

小喜,“你說啥?”

14

我輕聲質問安培源,“重活一世,你真的只願意守著王雪柔和我一妻一妾過日子?”

安培源擰著眉看我。

“你忘了前世,你高中狀元后,金鑾殿上公主對你的驚鴻一瞥。”

公主青春少艾,難得見容貌才學皆不錯的狀元公,心動了。

但公主有自己的堅持,“已婚男子,再優秀我也不嫁,續絃也不要。”

安培源那日回府後鬱鬱寡歡一陣,錯失駙馬的機緣,整日在家打雞罵狗的。

安培源笑,“有何影響?橫豎我不過納你為妾罷了,妻位還是空的。”

我也笑了,“安培源,當日解除婚約的契書上,只有你的簽字,我還未籤,在本朝,解除婚約須二人簽字畫押才作數。”

換句話說,婚書上,我還是他未來正牌嫡妻身份。

安培源擰眉沉默。

我知道他在盤算,如何對他最有利。

“我可以籤解除婚約書,甚至可以助力你娶到公主。”

安培源審視我,“為甚麼?”

我怒氣衝衝地指著王雪柔,“那個賤人,憑甚麼她為妻,我為妾,我不甘心,我平日裡吃花生米都要挑大顆地吃,我哪裡忍得下這口氣,如果公主為正妻,我為妾,我可以接受。”

小喜不可置信,“小姐你瘋了,你戀愛腦又長回去了?你要做他的妾?”

安培源勾起嘴唇笑,“我就說吧,你心裡怎可能不喜歡我?竟折騰出這些么蛾子,有些女人啊,就是賤得很。”

就在這時,一隊官兵前來清道,“肅靜,迴避,公主的鳳駕即刻抵達蘇府。”

眾人一驚,“甚麼情況?”

我微笑,“公主出遊,我很榮幸,選了我們蘇府作為下榻點。”

蘇家乃全城首富,庭院精緻寬敞,公主出遊選擇此地休息也說得過去。

能請來這尊大佛,是雲易的功勞。

此情此景下,安培源有些急,“蘇樂韻,解約婚書你籤吧,我保證雪柔也為妾。”

我故作遺憾,“簽了有甚麼用呢?如今我們有肌膚之親已落人口實,公主肯定會介意,你婚前失德,公主可比不得我們尋常女子,歷朝歷代哪個駙馬不是清清白白的,爛黃瓜公主不會想要的。”

安培源想了想,朝著吃瓜群眾說:

“今日就是一場誤會,跟大夥開個玩笑罷了,我跟蘇樂韻清清白白。”

吃瓜群眾就差朝他吐口水。

“切,甚麼都是你一張嘴說,你說我們就信?”

“浪費我半天時間吃瓜,剛咬開瓜皮,你現在來說開玩笑。”

“搞甚麼名堂,安秀才是腦子進水了?”

安培源大喝一聲,“我是未來駙馬爺,汙衊駙馬是大罪,都散了,別在這嚼舌根。”

吃瓜群眾也是很少見這麼不要臉的,被嚇唬住了。

罵罵咧咧地走了。

他們不知道,這種當街大吼自己是未來駙馬的二傻子行為,其實也是罪,冒犯皇家的大罪。

人群散去後,我簽了退婚書扔給安培源。

小喜拉著我驚魂未定,“嚇死我了,還好小姐你腦子長回來了。”

王雪柔不高興,拉扯他的袖子,

“表哥,你許了我正妻的,你別聽信蘇樂韻。”

公主的車馬隊伍隱隱可見,馬蹄聲陣陣響。

安培源急了,“回去再說。”

王雪柔不依不饒。

安培源按捺不住黑臉,“你一個山雞,人家是鳳凰,做妾有甚麼委屈你的?”

跟公主和名利比起來,王雪柔這個白月光瞬間沒了分量。

他壓根不記得剛才這個女子寧願捨棄十萬兩白銀,也要保住他的名聲。

王雪柔頓時紅了眼,看著我。

我看著她笑,“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罷了。”

15

安培源理了理衣裳立在門口,準備迎接公主。

但是他忘記了,此時他還不是甚麼狀元,這也不是甚麼金鑾大殿。

他擺好自認為邪魅狂狷的姿勢。

等待公主再次的驚鴻一瞥。

哪知公主瞥是瞥了,輕飄飄地說了句,“那不入流,在那搔首弄姿,叉走。”

安培源臉色一僵。

我掐緊大腿防止自己笑出聲來。

安培源小聲說:“你幫我引薦,公主只是一時沒發現我的好而已。”

本不想理他,但是他又嗶嗶賴賴地拿我爹販賣私鹽的事威脅我。

我沒辦法呀,只好受他的威脅咯。

我讓他在外間候著,跟公主的貼身丫鬟傳了話。

哪知丫鬟丟出了一句,“一介書生想見公主?我家公主可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見的,轟出去。”

安培源明顯受打擊了一番。

又不死心,彎腰側聽了一會,葡萄架子下,公主歡笑聲陣陣,還夾雜著男聲。

“裡頭是誰?”

“哎,除了那個不會作詩也不會作畫,空有一張皮囊的流浪子云易,不然還能有誰?”

安培源頓時覺得自己挺優秀的,眼神不屑,“就那種男狐狸精,勾得你們一個個往上湊?”

我又給他添了一把柴,“公主僅住一宿,明日就要走咯,也勾搭不了多少時間的。”

安培源咬咬牙,衝上前,俯跪在地。

“公主,這個雲易您萬萬不可相信,他就是一個小白臉。”

公主看了一眼雲易笑了,“你倒仔細說說看。”

安培源開始鬼扯我跟雲易怎麼有一腿,怎麼暗渡陳倉,說得有鼻子有眼。

雲易看著我笑,“我倒不知道,我跟蘇小姐這般恩愛纏綿。”

“這個小白臉就是爛黃瓜,怎配得上公主您金枝玉葉。”

公主突然杏眼瞪圓,“掌嘴。”

安培源被莫名其妙地吃了幾個耳光。

他怒氣升起,又強壓下去,“奴才好心好意提醒,公主竟然被小白臉矇蔽了雙眼。”

公主厲聲呵斥,“大膽,誰敢說我阿兄是小白臉,爛黃瓜?”

眾人錯愕。

雲易清閒地輕搖骨扇,一派清雋矜貴。

公主表情嚴肅,“當朝太子,豈容得你汙衊。”

雲易是太子?

安培源頓時腿腳發軟。

16

雲易是太子周易與的化名,安培源考上狀元那年失蹤於民間。

安培源自然沒見過雲易。

而我見過。

是在去祭拜小喜墓地時相遇。

他重傷倒在我面前,衣衫襤褸,全身都是血洞,還強撐著用短刀逼我救他。

“不救。”我無半點懼意。

“你不怕死。”

“不怕,我一個將死之人怕甚麼死?”

他仔細看了我一眼,形容憔悴,面黃肌瘦,還時不時地咳出大朵大朵的血。

他差點沒罵娘,“你這是肺癆傳染病?”

我一口血噴湧在他的手上,點點頭。

最後也不知是他扶著我,還是我扶著他。

我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倒在野地上,不走了,因為走不動。

滿天的繁星,絢爛璀璨,曠野的風冷冽清爽。

可能都是將死之人,反倒毫無顧忌地聊了起來。

他告訴我,他是當朝太子,未來的儲君。

在那個雲譎波詭的皇家,父子不像親父子,兄弟也不似親兄弟,為了皇位,甚麼都可以犧牲,甚麼手段都可以使,他不過作為皇家表率出宮賑災而已,卻被親兄弟設計按進滾滾洪水裡。

被一路被追殺,他的忠心暗衛卻被截殺在宮廷裡,而這一切都是他父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的。

作為帝王,他有三十幾個兒子,誰活都可以,誰強傳位於誰。

逃亡的這幾年,他不敢聯絡任何人,因為不知道誰是敵人的親信。

“這些年你怎麼堅持活下來的?”

他輕笑,但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半晌後輕聲說:“要把命運攥在自己的手裡,才有機會從手心裡開出花來。”

可是命運由不得我們掌握。

半夜幾個黑衣人拿劍對著我們。

我以為他會踢我出去擋劍。

沒想到他卻用盡力氣抱著我滾下山崖,最後垂吊在一棵枯樹上。

黑衣人看不見我們,以為我們在崖底。

一棵枯樹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

我看著下面黑黝黝的一片,像吞人的猛獸。

我囁喏著開口,“要麼你跳下去,你是未來的天子,天子得愛民。”

他笑了,“我剛才救了你,你現在讓我去死,好狠啊你。”

怪不得我,這世間誰不想活?都怕死。

枯樹枝發出要斷裂的哀嚎。

罷了罷了,他剛才確實救過我一命,而我本來就活不久。

我看了一眼繁星,閉上眼,往下跳躍,我走死門,留給他一個生門。

我看到他眼裡的詫異。

可惜,最後我們都活不了。

我下墜的那一剎那,幾把精良的弓箭正對著他。

只能說他的皇族兄弟真不是吃素的,並不會因為找不到人,就當你死了,他們會寸寸搜山,搜到人或屍體為止。

而如今的雲易,他也是重生的。

這輩子他選擇來到蘇府門口,等待的是一個契機,巡鹽御史是他的親舅舅,他要憑藉他的力量返回宮裡,而我爹是本城有名的鹽商,事情巧到一塊兒去了。

安培源大概做夢都沒想到,小白臉竟是太子。

公主與太子無皇位之爭,一母同胞,感情篤實,這次是來接太子回宮的。

安培源慘白著臉,失魂落魄地走出我家。

一轉頭,卻眼神陰鷙地看了我一眼。

像沁滿毒液的毒蛇。

我皺眉,難道又想做妖?

那我得加快程序了。

17

三日後子時,城東河畔,一個纖細的女子戴著斗笠面紗迎風而站。

她警覺地看了一眼四周,拿出賬本物件交給我。

我笑了,“成功了?”

她一邊“嗯”,一邊毫不手軟地接走我的一沓銀票。

“費了不少功夫,在他書房找著的,平時書房不讓任何人進去,這些天不是對我有愧疚嗎,倒是沒防我那麼緊。”

她一邊數著銀票,一邊說:“那死老太婆又讓我給她搓腳,還嫌水太涼,打罵了我一頓,我索性扔了一把火在柴火房裡,讓她全身都熱熱,火舌噼裡啪啦作響,真暢快。”

我對她豎起拇指,“你牛批。”

指著不遠處備好的馬車對她講,

“出了城東,一路向北,越遠越自由,銀票縫進袖子,納進鞋底裡,全隨你意,記住出門在外錢財不輕易露白。”

微風輕拂起她的面紗。

王雪柔眼眸含水,“蘇樂韻,謝謝你。”

我拍拍她的肩膀,“不客氣,你那天背叛我的戲碼演不得錯,我差點以為你真反水了。”

王雪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欲言又止。

“蘇樂韻,十萬兩屬實多了,你為甚麼願意給我這麼多。”

為甚麼呢?“王雪柔,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王雪柔不信。

前世小喜從勾欄院樓上摔下,老鴇報喪,“屍體要,就撿回去埋了,不要我就扔亂站崗了。”

安培源母親自然不會收,“扔了扔了,晦氣玩意撿回來埋,浪費銀子。”

我矇在鼓裡,是王雪柔拿出私房錢,私下偷偷埋葬了小喜。

十萬兩除了買我爹販賣私鹽的證據外。

全當補償她上輩那一抹對小喜的善良。

“王雪柔,去吧,不囿於家宅後院當菟絲花,天高海闊任爾飛,不必做籠中鳥。”

18

聽說安培源當晚氣得發瘋。

房子燒了,人也走了。

人到窮途末路,勢必反彈,有人因此上天堂,有人因此下地獄。

而安培源選擇了最歪的那條。

他憑藉上輩子的記憶,開始私下售賣考題。

他賣得順利,我暗地推波助瀾了不少,偷偷散佈一些似是而非的資訊。

“他可是未來駙馬爺,皇家會給自家女婿放水的。”

“怎麼不信?他可是唯一一個進入蘇府見過公主的秀才。”

“你以為公主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明白了吧?”

苦讀十年,就為了一次金榜題名,羊群效應,你買題目我也買,大家一起買。

安培源竟售賣了 5 萬兩銀子,重新置辦了房產,購買僕人,一時間春風得意。

他想的是,科考後進了金鑾大殿,按上輩子的戲碼走,公主肯定會重新折服於他的才華之下。

只不過這次他的算盤珠子撥錯了。

19

科考那三日,天空一碧如洗。

而安培源卻面如死灰般走出貢院。

“怎麼會這樣?上輩明明是這道題啊,不會有錯的。”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哪裡錯了。”

不多時,一群人蜂擁而上,圍著他毆打。

“騙子,根本不是這個題目。”

“還我銀兩,我天天圍著這題做文章,走火入魔地做,哪知竟是相反的題目。”

“三日內不還錢,腿給你打斷。”

“還雙倍,必須還雙倍。”

這次安培源不僅自己沒考好。

還欠了一屁股債務。

20

這日安培源竟攔著我車,問我討要銀兩。

“你若不給,你胸前的梅花印,明日全城皆知。”

“安培源,其實我也沒那麼在意自己的名節。”

人重活一世,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所以,你的威脅,對我來講是沒用的。”

他的眼睛裡閃爍一絲瘋狂。

“你跟王雪柔一樣,白眼狼,賤人一個,等我找到她,必然捆綁了裝麻袋,打個半死,扔勾欄院去。”

“蘇樂韻你也別得意,我已經把罪證錦盒呈給巡鹽御史,你爹等著坐牢吧,這一世你沒有我的庇佑,也一樣要在牢裡發爛發臭,我還會請獄卒好好關照你。”

安培源笑得面目猙獰,像大仇得報一樣。

“啪”的一聲,一個錦盒扔他面前。

剛正不阿的巡鹽御史仿如天降。

而旁邊的馬匹上端坐著漠北親征回來的太子爺。

巡鹽御史問,“這般優秀的錦盒罪證是誰呈上來的?”

安培源理了理髮帶,噙著笑,“正是在下,煩請大人仔細過目。”

“大膽,你竟敢讓我仔細過目這個?”巡鹽御史老人家一臉憤怒,鬍子都氣歪了。

安培源蒙了,他拿起錦盒開啟一看。

我們集體蒙圈。

裡頭放著一本書,赫然三個大字《金瓶梅》。

這巡鹽御史這樣一輩子作風正派的老頭來說,這本書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範圍。

“怎麼會這樣?”安培源咆哮帝上身,怒吼聲十條街外都能聽見。

他看著我滿眼狠毒,“是你,是你害我的對不對?”

我擺擺手,“不可能,我買書一貫買正版的,你那本明顯是盜版。”

“誰問你這個了。”一巴掌頓時要扇過來。

巴掌未落下,他的手倒是被雲易先折斷了。

“來人,把他敲暈捆了裝進麻布袋,扔他自家院子了去,再派他家丫鬟告知他老孃一聲,袋子裡頭是王雪柔。”

雲易說完朝我眨眨眼。

會玩,還是你會玩啊,太子殿下。

我輕咳一聲,“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小喜急了,“小姐,你千萬別白蓮花聖母上身哦。”

我勾起唇角,“急啥?我是覺得,用臭襪子堵上嘴會更好些。”

眾人......

21

當晚,安培源自家丫頭說,麻袋裡頭是王雪柔。

安母也不疑有他,操起粗木棍子就上手。

一棍子一棍子狠狠地敲打在麻布袋上。

“你個賤人,讓你搓腳怎麼了?還燒我家房子,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賤胚子,哪裡配得上我兒,就該賣進勾欄院裡去。”

“今日就打斷你的腿,看你跑不跑。”

安母還就專挑下半身,腿部擊打。

一邊打,一邊咒罵對方祖宗十八代,甚麼難聽罵甚麼。

袋子裡的人被堵上了嘴,發出的聲音模糊不清,像受傷的野獸低鳴。

我和雲易坐在屋頂上看戲。

“嘖嘖,她發現是自己的兒子會怎樣?”

雲易輕笑,“不是兒子。”

“甚麼意思?”

“那老太婆專打腿,安培源的第三條腿應該廢了。”

我還記得安培源當日在小巷子裡對我說,“我娘年紀大了,就算打你幾下,能有多疼?”

是吧,能有多疼,疼死你個渣男。

安母打累了,氣喘如牛,“開啟看看,賤蹄子死沒死。”

丫頭戰戰兢兢地把麻布袋一解。

安母差點沒昏過去,鬼哭狼嚎,瘋狂咒罵他人。

安培源這輩子是做不了狀元公了,倒可以做公公。

第三條腿被他老孃親手打廢,也是自食其果。

安母悲痛欲絕,拿旁邊的丫頭出氣,用指尖扣丫頭的眼珠子,把她的睫毛,

“死蹄子,你怎麼不早點解開,你故意要害死我兒子是不是?”

丫頭難忍刺痛,推了她一把。

哪知一旁的井口沒上蓋子,安母人往後仰,栽了進去。

好在水不深,僅僅泡到膝蓋,淹不死人。

丫頭擔心她報復,捲鋪蓋逃走了,府裡的其他下人早在安培源欠一屁股債時跑光了。

安母五日後才被人撈上來,雙腿算是被井水泡廢了,躺在床上無人照顧,日漸生蟲。

因為安培源口出狂言自己是駙馬,冒犯皇家,正吃著牢飯,哪裡管得了他老孃的死活。

眾人欷吁,安母這輩子喜歡泡腳,最終也死於井水泡腳。

安培源怎麼也沒想到。

我收留雲易時,給他提了兩條要求。

第一條,赦免我阿爹。

第二條,更改這屆的科考題目。

這對於未來天子來說,並不是難事。

22

“雲易,你知道我家為甚麼販賣私鹽嗎?”

“朝廷管得嚴苛,一斤的粗鹽賣到五六百文,你可知,五百文錢可以買到五十鬥麥子,三百升粳米,八十隻雞蛋。”

雲易面容肅靜,“朝廷管控的問題。”

“長期不吃鹽,容易頭暈目眩,身體腫脹,小時候家裡窮,鹽不夠吃,我阿孃頭昏昏上田地幹活,一頭栽進水渠了走了。我阿爹深愛我阿孃, 後來成商人, 他哪裡不懂私自販鹽違法, 他是看不過意,阿爹只是儘自己所能, 偷偷賤賣過幾次,就被安培源抓住了把柄。”

雲易頓了一下, “他日我會重新調控鹽商制, 但你要明白, 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微風襲來, 有一絲絲的冷冽。

“這次漠北親征回來,父皇身體不大好了,想提前退位。”

哦,這輩子, 他終於奪回他想要的了。

我開玩笑問, “是退位讓賢, 還是你逼宮了。”

他笑容意味不明,“有甚麼區別嗎?”

雲易變了, 他身上逐漸籠罩的是皇家的氣息。

尊貴, 冷漠,喜怒莫測。

晚霞落進湖裡, 湖水泛起霓虹。

雲易面龐難得的溫柔, “樂韻,你願意跟我回宮嗎?”

我看進他的眼睛, “認真的嗎?”

他的誠意寫在臉上,“認真的。”

我笑了笑,“不願意。”

雲易漂亮的眼眸閃過一絲落寞,“為甚麼?”

“我沒有做皇后的資本,我只是商戶的女兒, 但我也不願做你某一個妃子, 不論皇后還是妃子, 都囿於那四方方的天地,每日等著你臨幸,與其他女子爭鬥, 廝殺,最終我容顏老去, 你亦換新顏色入宮, 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雲易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甚麼?”

“不做籠中鳥, 自由翱翔。”

“那樂韻, 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誰知道呢。”

“可是,樂韻,我不會忘記你。”

......

多年以後, 聽說皇帝的皇后之位一直懸空。

又聽說他新添了兩個義女。

一個叫思樂公主,一個叫念韻公主。

那時,我正帶著小喜在關外,一邊吃著翠綠欲滴的葡萄, 喝著夜光杯乘的美酒。

一邊欣賞河倉城的日落。

每一個日落,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我很歡喜現在的日子。

不做籠中鳥,自由而快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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