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嶼去民政局的路上,我看到他手機彈出來一條推送:
【今天是寶寶的生日。】
可我的生日不是今天。
我想,這是老天幫我的最後一次。
1
我本專心搗鼓著自己的手機。
卻突然像是有所感應,斜著眼瞟到了林嶼的手機上。
他正開車載著我前往民政局。
今天是我們開啟人生新篇章的日子。
漫長戀愛長跑的終點。
亦是幻想中美好婚姻的起點。
他的手機被放在手機支架上導航。
我眼神瞟過去時,螢幕上方剛好彈出了一條推送:
【今天是寶寶的生日。】
我很熟悉這個專門給人記錄紀念日的軟體。
就在出門前,我還特地點開看了一眼。
今天是和林嶼在一起的第 1925 天。
距離領證,還有 0 天。
我憧憬這一天許久。
但此刻,心像被一層灰濛濛的霧罩住。
我生硬地開啟包,假裝在找甚麼東西:
“林嶼,我身份證忘拿了,先回家吧。”
語氣隨著心一起沉下來。
“啊,不會吧?你再找找看呢?”
林嶼放緩了車速,偏過頭來試圖找尋我的眼神。
“真的找過了,包裡沒有。”
林嶼見我語氣肯定,這才找地方掉頭:
“還沒見你這麼粗心過呢,唐眠,你不會是想悔婚吧?”
我轉過頭看向林嶼。
他神色裡沒有一絲不耐煩,還在跟我開著玩笑。
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只有一邊嘴角向上揚。
他還是這副樣子,能完美地和五年前的他重疊上。
會不會有甚麼誤會呢?
“寶寶”會不會只是他公司裡養的一隻鸚鵡?或是他爸媽家的小貓小狗?
心裡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還在僥倖地自言自語著。
我本是想回到家後先好好跟林嶼談一談的。
剛剛的事,連同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事。
可沒想到一開啟家門,豆包像一道灰色的閃電,“嗖”地衝了出來。
豆包是我們養的藍貓。
平時懶散得很,經常不知道在哪裡睡覺,一整天都不露面。
今天卻不知道怎麼回事,門一開就瘋了似的往外衝。
甚至撞到了林嶼的腳,被絆了一下。
仍是頭也不回地往安全通道衝去。
我驚叫了一聲,包往地上一丟,就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在小區的草叢裡找到豆包,天已經黑透了。
我抱著豆包回到家,林嶼坐在客廳裡等我。
他表情嚴肅,眼神中甚至有幽幽的怒火。
茶几上擺著我剛慌亂下丟在家門口地上的包。
我心咯噔一下,已經懂了大概。
我跟著豆包衝下樓後,林嶼撿起了我不管不顧丟在地上的包。
自然是看到了我那悠悠然躺在包裡的身份證。
林嶼輕嘆了一口氣:
“唐眠,我們談談吧。”
“好。”
我求之不得。
2
讓我沒想到的是,林嶼在聽完我的興師問罪後,只是滿臉問號:
“寶寶?甚麼寶寶?”
他直接把手機開啟給我。
林嶼的手機軟體都按照圖示顏色規規矩矩地擺進了分組裡。
我輕而易舉找到了那款軟體。
點開,紀念日裡果然有那條“寶寶的生日”。
我點開那條設定,放在林嶼面前:
“1999 年 11 月 26 日。”
真是個年輕的生日吶。
我眼前大概浮現出了一個人。
還算平靜的心,此刻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正中紅心,泛起難以平息的漣漪。
林嶼看清手機上寫的甚麼後,短暫地怔了一下。
身體一瞬間收緊了一下,又很快不露痕跡地放鬆。
“是顧簡吧?”
我主動捅破了窗戶紙。
林嶼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靠進沙發裡:
“是顧簡,但這個不是我存的。”
他當然知道,我要查這個生日是不是顧簡的簡直太輕鬆了。
一時的謊言沒有任何意義,反而越描越黑。
“她只是我爸媽託我照顧一下的一個妹妹,她家以前和我們家……你知道的,唐眠。”
林嶼欲言又止,伸出手來蓋在了我冰冰涼的手背上:
“她現在的職位,很容易能接觸到我的手機。”
可實習秘書真的能輕易地解鎖老闆的手機嗎?
“她對你的心思,不需要我來說吧?這已經不是她拿你手機設定自己生日的問題了。”
雖然不想翻舊賬,但我無可奈何地再次提了一遍前段時間發生的那些瑣事。
包括她假裝手滑,混在工作照片裡一起發來的睡衣照。
應酬後不知道是真醉還是裝醉,在車後座抱著林嶼死死不鬆手。
週末把時間放在那種可以自制甜品的小店裡,為林嶼親手做了蛋糕和餅乾閃送到了家裡。
那次,她大概是不知道林嶼臨時出差去了,閃送是我收貨的。
我開啟那個草編籃子,裡面是林嶼喜歡的抹茶味的曲奇和小蛋糕。
讓我不得不注意的是,每塊曲奇上都用巧克力裱上的小愛心。
“還有這幅畫!”我越說越激動,甩開了林嶼的手,站起來指著客廳牆上剛擺上不久的畫,“你見過誰送新婚禮物只畫新郎不畫新娘的?我跟她雖不算熟,但也認識這麼多年了,新婚禮物畫你不畫我,林嶼,這是她在挑釁我!”
前幾天回到家時,客廳裡多了一幅畫。
林嶼說是顧簡親手畫的新婚禮物。
那時我還在心裡欣慰著,懷著對美術生的期待過去揭開了畫。
可揭開後,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一副繪聲繪形的人相,只有林嶼,沒有我。
林嶼等著我回家一起揭開,卻沒想到畫上只有他。
他洞察到我的不悅,安慰我說顧簡畢竟是他那邊的朋友,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隨後,他適時地拿出了一個相簿給我。
像是急著獻寶,安撫我的情緒一般塞進了我手裡。
臉上洋溢著邀功的滿滿得意。
我開啟翻了兩頁,眼淚就盈滿了眼眶。
因為火災而嚴重受損的相簿,如今畫質清晰、畫面完整地回到了我的面前。
二十幾張外公外婆僅存的照片,完好地回到了我手上。
明明,明明之前找了好多人都說恢復不了的……
“我去找高人恢復啦。”
林嶼抽了兩張紙巾替我擦去了眼眶的淚,輕輕抱住了我。
那時候,誰還管甚麼顧簡啊。
我只想好好抱住林嶼。
想著再過幾天,我們真的要結成夫妻了。
回想到這裡的時候,身邊的林嶼像是無縫接上了我的回憶。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隨著我的控訴流出了眼眶。
我總是這樣的,生氣的時候說著說著,眼淚就會跟著一起出來。
林嶼抽了兩張紙,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替我擦著眼淚,又輕輕地把我抱進身體裡:
“為了領證化了漂漂亮亮的妝,現在是做甚麼?”
我又提了一口氣,想開口說話,卻被他撫著後背打斷: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跟爸媽說過的,等她大四實習結束,我們家再無幫助她的義務。”
“唐眠,我只愛你。”
3
我相信了林嶼。
我相信五年多的感情,相信我用分分秒秒去了解來的那個人。
流完眼淚後,林嶼替我卸了妝。
每次鬧不開心了,我都會耍賴讓他幫我卸。
洗漱完後,他把我抱回床上。
自己又說還有點工作要處理,晚點再睡。
一天的波折過後,我終於能把自己藏回暖暖的被子裡。
我側躺著,豆包不知道從哪兒爬出來,踱步到了我床前。
我沒有喊它,它就這麼自說自話地躺倒在我面前舔起了毛。
我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片段,想起跟林嶼開車去隔壁城市接小豆包回家的那天。
眼睛忽又一熱。
我閉上眼,等待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來,林嶼難得還沒去公司。
餐桌上是他替我準備好的早餐。
一坐下,我就看到顧簡那幅畫邋遢地橫躺在了角落的地上。
我有些驚喜地轉頭,看向在沙發上看檔案的林嶼。
他也正回著頭看我呢,像是特地在看我的反應。
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來。
我喝著熱乎乎的拿鐵,吃著切了邊的蟹柳三明治,真好。
“你怎麼沒去上班呢?”
我提高聲音,問身後的林嶼。
“唐眠小姐,你不會真的想逃婚吧?你可別忘記,昨天本來我們是要幹嘛去的。”
我感覺我的心像一塊綿軟的鬆餅,現在淋上了一碟甜蜜的蜂蜜。
我浸潤在這甜膩裡,直到我從反光裡看到了我的臉。
昨夜的大哭過後,眼睛不可避免地腫成了悲傷蛙。
於是,領證計劃再次延後。
我本想叫林嶼今天就別去上班了,陪我在家裡待一天。
我心情大好,準備親自下廚。
可他卻說最近有新專案,能去還是要去公司的。
於是,我恢復平日裡那溫柔模樣,拎著林嶼的包,送他到家門口。
可誰想到一開門,靠牆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門一開,她也抬起了頭。
是臉上哭得五顏六色的顧簡。
剛剛才修補好的城牆,在此刻,只是冬天的第一陣寒風吹來,就足夠轟然倒下。
4
顧簡可憐巴巴抬起頭的一瞬,我能感覺到林嶼下意識往前衝的衝動。
大抵是顧及了我的存在,他終究只是定在門框邊。
嘴裡乾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在這幹甚麼?”
顧簡白皙的臉上,暈了一片的彩妝和淚痕斑駁在一起。
讓我想到了我初見她那天,她也是這般狼狽。
那天,仍沉浸在優越的家庭和友善的朋友圈包圍中的顧簡,接到了父母雙雙被逮捕的通知。
爸媽,回不來了。
家,也不回不去了。
顧家破產了,並牽扯到了一些灰色地帶。
她沒帶任何行李,隻身來到 A 市,敲響了林嶼校外公寓的門。
開門的卻是我。
思緒拉回到現實。
看在林嶼的面子上,我蹲下來把顧簡扶了起來。
她一條胳膊被我拽住,另一隻手卻在站起身時攀住了林嶼的袖子。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了林嶼一眼,剛巧對上他驚恐的視線。
我鬆開扶著顧簡的那隻手。
顧簡隨即重心不穩地摔了一下,兩隻手都自然地拽到了林嶼身上。
林嶼不知所措地張開了手掌,與她保持安全距離。
卻被顧簡一把拉近:
“腿……腿麻了。”
我不想再看這兩人拉拉扯扯,先行回了屋子:
“腿不麻了就進來再說吧。”
不久,顧簡就被林嶼攙扶著進了屋。
顧簡的視線很快就落在了角落裡隨意躺著的那幅畫上。
她努了努嘴,像在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林嶼很快出來打圓場:
“我們正準備換個地方掛你的畫呢,你怎麼來了?也不打電話說一聲?”
顧簡坐在沙發上,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說起了昨晚的遭遇。
她說,昨晚討債的又來了,三五個壯漢在家樓底下等著她:
“我趕緊掉頭就……就跑了。”
“我在這也不認識別人了,只能……只能來找你。”
“但是……但是我知道哥哥你昨天剛領證,我不敢打擾你們,所以在門口等著……”
緊接著,又是一陣梨花帶雨。
並在適時之時,“剛剛好”靠在了林嶼的肩頭。
顧簡的頭一落上去,林嶼條件反射似的朝我看過來。
眼睛像在對我說話,說自己是被迫的,說現在不好放任她不管。
林嶼最終還是把手放在顧簡肩頭,安撫起她來。
要是說林嶼還有點顧及在一旁的我的話,顧簡此時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她邊抽噎邊往林嶼身上貼,情到深處還把頭微微抬起四十五度角,眨巴著紅彤彤的眼睛看向林嶼。
心裡像有一團無名火,正噌噌往嗓子口燒。
我只想先離開這。
“昨天是顧簡生日吧?我去買點菜,中午在家吃。”
我故意提起生日這事。
顧簡終於是把頭從林嶼肩頭拿了起來:
“啊?我生日在三月,昨天不是我的生日哦~”
她嘴角向下一努,眼睛眯縫起來,眼裡有尖銳的笑意。
空氣中霎時激起電光石火。
行。
若今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
那她設在我們領證那天,便是故意的,故意想鬧點動靜。
看看會不會剛好被我看到,攪亂一切。
5
“那也是要吃飯的。”
我在這場眼神交匯裡率先挪開了眼神,回房間拿外套和包。
房門只是虛掩著,我隱約聽到外面顧簡說話的聲音:
“你們沒領成證,是吧?”
“你怎麼知道的?還不是因為你亂搞我手機啊……”
“嘿,看你們的氣氛和唐眠那腫泡眼就知道咯~”
語氣中盡是小女生的嬌縱與得意。
我還是出門了。
當然,我不可能是要去給他們買菜的。
我打了輛車,直奔閨蜜林茵蕊家。
到樓下時,外賣小哥剛好推門出來。
我省去按門鈴那步,直接上了樓。
我有些失神地看著電梯電子屏上的數字越變越大。
心“突突”地跳得厲害。
比剛剛用力砸上家門後,倚在門上緩的那一分鐘跳得還厲害。
像是有所預兆的。
正把手放在門把上開指紋鎖,門卻從裡推了開來。
那門重重地撞在了我的鼻子上。
於是鼻子一酸,從昨天到剛剛所積攢的一切情緒瞬間彙集到了鼻頭,又上湧到了眼眶。
淚腺被啟用,我“哇”地哭了出來。
門內之人聽到這動靜,趕緊走了出來。
我正張開雙臂,想要抱住茵蕊。
卻驀地發現,眼前此人的身形,顯然不是我那剛過一米六的姐妹。
我睜開模糊的雙眼。
下一秒,認清來人身份,我更崩潰了。
段斯嶽微蹙著眉,皮笑肉不笑地低頭看著我。
我的眼淚都被這場面嚇回去了。
腦海裡瘋狂在頭腦風暴。
要不就假裝自己不是唐眠算了,反正我現在的臉肯定也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下一秒,茵蕊就打散了我的小算盤。
一聲驚叫過後,段斯嶽被人推開,茵蕊衝出來攬過我:
“天吶,唐眠!”
我兩眼一黑。
“你不是昨天才領證?你別告訴我沒過二十四小時你就離婚了?”
我閉上雙眼,真想真的昏過去啊……
“那我先走了,謝謝你了。”
再睜開眼,段斯嶽已經一隻腳上了電梯,手上牽著一隻還在幼年期的拉布拉多。
像是真的沒認出來我似的。
林茵蕊朝他揮了揮手,一把把我拉進屋子。
她熟練地從冰箱裡舀了一杯冰,倒了一瓶烏龍茶進去,推到我面前:
“說吧!”
林茵蕊是知道顧簡的。
於是,我的陳述變得很方便。
“看吧!我早就知道,搞甚麼哥哥妹妹的,就是不靠譜!”
我吸了吸鼻子,幹了一大杯烏龍茶。
“那現在呢?你就放那姦夫淫婦兩個人在家裡?”
“他們可能還以為我真出來買菜給他們做飯呢吧,呵呵……”
有些事還真是說出來就好多了。
我這才有心思從包裡拿出手機來檢視。
“你也真是放心把他倆留你家呢,留那臭不要臉的抱你的男人,睡你的床!”
林茵蕊說話向來這樣不吐不快。
話糙了點,但從來都是為我著想。
“這還不至於吧,林嶼還是有點節操的,不會……”
我的話戛然而止。
手機一開啟,赫然刷到的第一條朋友圈。
是顧簡十分鐘前上傳的一張照片。
她躺在床上,素顏清純可人。
配文:【找男人還得找前任教好的才貼心,連卸妝都會誒 o3o。】
身下的床單,我再熟悉不過了。
前天早上,我親自換上的、林嶼挑選的床單。
6
茵蕊看我臉色不對,奪過了我的手機:
“靠!這小賤蹄子跟你示威呢?肯定是搞了個僅你可見來噁心你來的!”
喉嚨像悶下了一口甜膩的糖漿,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來。
我默默地退出了朋友圈,再次確認了一遍沒有收到林嶼的任何訊息。
耳邊是茵蕊的謾罵聲:
“走,我陪你回去手撕了他們!”
回過神來,茵蕊已經作勢要穿鞋出門了。
我伸出手,抓住茵蕊的手腕:
“算了。”
我從喉嚨口艱難地憋出了兩個字。
茵蕊翻了個白眼,把鞋一丟,坐到我對面:
“真拿你沒辦法,唐眠,你就是太好欺負。”
“我能在你這住幾天嗎?我暫時不想回去。”
“說甚麼呢?你住我這當然沒問題,但是憑甚麼是你走啊唐眠?我真替你著急。”
我默不作聲,想起之前和林嶼鬧過一次分手。
他連夜坐高鐵去了我家,給我打了幾十通電話,我才下樓。
他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窩。
我感到肩頭一陣溼潤。
“唐眠,發生甚麼事情你別隻想著逃避,以後不許這樣了。”
看來這麼久過去了,我還是這樣的。
有甚麼事,第一解決方案永遠是“逃”。
思緒繞來繞去,繞到了剛才久別重逢的段斯嶽身上。
他比原來又高上許多,我的臉才剛到他胸口。
我仰首看向他時,鋒利的下頜和微抿的薄唇透露出四個字——生人勿近。
剛才沒顧得上思考,現在算反應過來了。
段斯嶽可是從茵蕊家裡出來的。
“剛才那個……是你男朋友?”
“唐眠,我要有男朋友了你可能真得去酒店住了。”
在茵蕊的介紹下,我大概知道了段斯嶽現在的情況。
模特,單身,住在樓下五樓,養了只拉布拉多。
有工作要去別的城市時,狗會放在茵蕊家寄養。
報酬是會幫茵蕊帶 S 市買不到的中古包包和衣服回來。
模特……
原來,他做起模特來了。
茵蕊給我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出來。
我簡單洗漱完後轟然睡去。
再醒來,屋裡一片漆黑。
我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有林嶼十幾條微信和若干個未接電話。
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還好,還算是想到我的。
我慢慢滑動著手機螢幕。
最後一條訊息是:【你在茵蕊家我就放心了,睡醒可以給我回個電話嗎?】
我裹上被子爬起來靠在床頭,思索再三還是回了電話。
林嶼很快開車來接我。
茵蕊帶著一副恨鐵不成的表情把我送到電梯口:
“有甚麼事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我衝她擺擺手:
“知道的。”
茵蕊的臉消失在電梯門後。
林嶼站在車外等著我。
回家路上,一路沉默。
一進家門,我直奔臥室。
床鋪得整潔,房間裡絲毫沒有翻雲覆雨過的痕跡。
豆包從窗簾後躥了出來,親暱地在我腳邊蹭來蹭去。
我暫時顧及不到它。
我忙著環顧四周,像福爾摩斯一般搜尋著線索。
一切如舊。
直到走進廁所,看到洗手檯邊蓋子還未蓋上的卸妝膏。
才拆封不久,可惜已經髒得不能用了。
我把它拿到客廳,當著林嶼的面丟進了垃圾桶裡。
林嶼顯然並不知道昨天顧簡發朋友圈那事。
估計只覺得我是嫌棄顧簡用過,就扔了。
他默不作聲地轉身進了廚房忙碌起來,絕不自投羅網。
接下來的那一小段日子,過得像這幾天的荒唐事從未發生過似的。
我不提,林嶼也不提。
也許是出於想要修補感情,他下班時間少了很多應酬,花更多時間回家親手給我做飯。
晚上也不再被各種理由的電話叫走,他會陪我出去散散步,或是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
這幾天,我私下裡叫茵蕊幫我找個合適的工作。
畢業後,林嶼叫我給他的公司做設計。
時間自由,工作輕鬆,薪資豐厚。
可林嶼家一個進出口貿易公司,能有多少需要設計的東西呢?
茵蕊在一天傍晚給我發來訊息:
【工作的事有著落了,速來。】
本跟林嶼說好去散步,現在我只說有事,便匆匆換好衣服要出門。
“甚麼事這麼著急,要不要我送你?”
林嶼還是在我出門前喊住了我。
“不用了,我託茵蕊找工作有下文了,我去找她。”
他洗著碗的手驀地停下,嘴巴張了張,還是沒說出話來。
自欺欺人罷了。
即便你不說,我也不說。
空氣中所飄浮著那微妙的疏離感,就算自己騙自己,也會悄無聲息地流離在心間。
7
來到茵蕊家,她神情詭異。
不談工作,只是瘋狂逼問起我和段斯嶽的關係:
“那天過後,段斯嶽頻繁地往我樓上跑,小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以前除了來送狗和領狗,他可從來不往我這走動。”
“快老實交代吧,這點事還想瞞住姐啊?”
無奈中,我全盤托出了我和段斯嶽的故事。
學生時期的我,被原生家庭壓得透不上氣來。
倒也不是說家裡人對我不好,或是經濟上有壓力。
是那種處處被控制的窒息感。
從小我穿甚麼、吃甚麼、課外興趣班報甚麼,都被嚴格地安排好,不容我有反抗的想法。
小時候的我並不會想那麼多,只是按部就班地過著每一天。
直到報志願那會,我媽紅著脖子,歇斯底里地衝我喊。
說不按她的安排改志願,就從陽臺上一頭跳下去。
那會兒我真以為,不聽話的話她真會跳下去。
四小時的對峙,她最終還是憑著以死相逼這招改了我的志願。
我的人生彷彿就是從這個路口走上了錯的分岔路。
段斯嶽,簡單來說,若是我的校園時期是一篇校園文,他便是男主角。
我們跟無數少男少女一樣,在繁忙的學業間隙,依然生出了一些曖昧的情愫。
我們在同學的起鬨中臉紅,在老師的眼皮子底下搞些幼稚的小動作。
最後,在高考前互相加油,約定好考去一個城市。
不出意外,我們將在不久後成為一對普通的大學情侶。
可偏偏就是出意外了。
在我媽的一番操作下,我失約了。
考去了跟相約好的 B 市相距一千多公里的 S 市。
那時候,我的自尊心強得要死。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跟段斯嶽說,說自己是被家裡以死相逼,從而改了志願。
我不想把那些雞飛狗跳的破事拿出來說。
我也不敢去想,他又會怎麼想我?
於是,我選擇做縮頭烏龜,索性刪除了段斯嶽所有的聯絡方式。
反正一切也沒開始過,不如就讓他隨著夏天的熱浪一起去了吧。
茵蕊聽完這段故事,沉默了十秒後,滿臉確信地吐出一句話:
“那他估計是想找你再續前緣來了。”
她這才告訴我,工作確實是有著落了,還是 S 市很牛的 NK 公司設計部。
但這事能成,全靠段斯嶽。
茵蕊說,最近段斯嶽來得勤。
一會是家裡麵包訂多了吃不完,一會又帶著狗上來問我給狗吃的甚麼牌子的狗糧。
還總是把話題引到“前幾天來你家的那個女生”身上。
“是個人都看出來他甚麼心思了!我還以為他是對你一見鍾情呢,沒想到還有這麼段事兒呢。”
“我故意透露給他你在找工作,他沒兩天就說能把你安排進 NK,還挺上心的。”
“而且他長得比林嶼帥多了!大學時候他也還行的,現在知道他和顧簡那點破事,形象一下就猥瑣起來了。”
我越聽越不對,及時打斷了茵蕊:
“停!理論上來說,我還不是單身,你就給我挑上了。”
茵蕊大翻一個白眼,喝了口桌上的冰水:
“那你就真去信林嶼說的狗屁話,看看等那女的大學畢業,他還管不管她的事吧,你去試試看咯。”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確實沒做好離開林嶼的準備。
總感覺,事情還沒到這一步。
殊不知,命運的最後一擊正在路上。
8
我接受了段斯嶽的好意,正式去 NK 上班。
不過,就算是關係戶,我也只能從底層做起。
畢竟畢業後沒有甚麼正經的工作經驗,專業也是不對口的。
但能進 NK,我已經很感激段斯嶽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設計部的老大是段斯嶽的死黨。
因此就算職位是部門裡最低的,我的日子也比一般助理好過得多。
工作的事情穩定好後,我託茵蕊幫我約上段斯嶽,我請大家吃飯。
沒錯,我連段斯嶽的微信到現在還沒加上。
一直以來,還是茵蕊在做我們的中間人。
【我說你們兩個老相識了,還要我給你們當傳話筒,煩不煩的!】
【行行,吃完這頓飯,我就加他。】
茵蕊沒幾分鐘後就給我回了訊息,說段斯嶽今天晚上就得出差去。
他剛想找茵蕊幫忙看狗狗呢,就剛好受到了茵蕊的訊息:
【不過他說了,飯跑不掉的,等他回來。】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又過了幾天。
林嶼頻繁地接送我上下班,我之前還從來不知道,他上班能這麼閒的。
一天晚上看電影時,林嶼的手機被連環轟炸了好幾通電話。
就算開了免打擾,手機螢幕也在反覆地亮起,在電影院裡格外刺眼。
林嶼不好意思地捂著螢幕,小聲跟我說出去回個電話。
當晚,林嶼就出了個急差。
也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出差。
林嶼出門前在我額頭上親親落下一吻:
“我後天就回來,等我。”
算起來,林嶼只是一天不在家。
顧簡就這麼適時地出現了。
這個不速之客在第二天就氣勢洶洶地敲響了家門。
鞋也不換,毫不客氣地一腳踏了進來:
“我懷孕了,林嶼的。”
所謂字越少,事越大。
“就在你們登記失敗的後一天,在你們的床上。”
我不禁呼吸急促起來,撈起她攤在桌上的紙。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的:
【顧簡,妊娠 7 周。】
我顫抖著把化驗單放下。
顧簡坐在我對面,意氣風發又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她要多麼有恃無恐,多麼不要臉,才能這麼理直氣壯地舞到我面前來。
“唐眠,我可是好心,現在告訴你,林嶼一開始就對你是有所隱瞞的。我可不是甚麼所謂從天而降的他爸媽朋友的女兒,我們從小就認識,是青梅竹馬。他從一開始就要隱藏這層關係,你猜猜是為甚麼呢?”
“林嶼對你只是同情和習慣罷了,他是個好人,談了這麼些年了,就算沒感情了也想著對你要負責。”
“他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這個孤僻可憐樣,他只是聽說了你的經歷。”
“但我是從雲端上跌下來的,他見證了全過程,他更該心疼我!”
顧簡的話,像好幾個無形的耳光扇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只是“可憐我”,只是“負責任”。
這些我自己都曾懷疑過的事,如今被她不加掩飾地說出來。
像是子彈飛速擊來,在空中穿透了那張妊娠報告單,最終釘進在了我心上。
9
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我的人生髮生了兩件大事。
一件是志願被改,我遠走他鄉求學。
另外一件事。
彼時,我賭氣提早很久就離開家來到 S 市。
我沒問家裡要一分錢,嘴硬得很。
家裡出事那天,正在兼職的我全然不知手機上躺著十幾通媽媽的電話。
原本一年都打不了十幾通的。
兩個小時後,我才回撥過去。
這才知道,家裡失火,外公外婆沒了。
我媽控制慾雖強,但從小我還是外公外婆帶大的。
據說當年,我媽根本不想生小孩。
和我爸先上車再補票,除了我外公外婆外,沒有人主張把孩子生下來。
一句“生下來,我們養”,把我和他們牢牢牽在一起了十八年。
我連夜坐車趕回家裡,剛剛夠趕上見他們火化前的最後一面。
那天,眼淚像是怎麼都流不幹似的朝外面湧。
我恨啊,我自責啊。
要是我在家裡,是不是能及時發現著火了?外公外婆是不是就不會走呢?
儀式舉行完畢,我回到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家裡,憑藉著記憶在廢墟里摸出了外公外婆的相簿。
那相簿裡放著他們幾十年來僅有的照片,從意氣風發到頭髮花白。
可這最後的念想也沒能倖免,被我找到時,已是面目全非。
但我仍然把它帶在身邊,直到後來認識林嶼後,他知道了這段故事,把相簿要了去。
再到我們領證的前幾天,把修復好的相簿當作禮物還給我。
在我準備回 S 市的前一天,我媽拿著一張銀行卡找到我。
說外公外婆早就立好了醫囑,所有的東西我和我媽一人一半。
我收下卡就買了車票回到 S 市。
我知道,這一別,以後大抵是再也不想回來了。
10
大二那年,我才認識林嶼。
我的大學生活過得很孤僻,除了室友茵蕊外,鮮少有別的朋友了。
那年,學校舉辦了一個某比賽的 logo 設計大賽。
一向默默無聞的我來了手一鳴驚人。
本沒抱希望投上去的設計稿居然拿了第一名。
領獎那天,學校要求我得在臺上介紹我的設計理念。
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站在大禮堂的臺上,一個人,說那麼多話。
據茵蕊所說,我在臺上臉紅得像柿子,說到最後都有點結巴了。
下來後滿頭都是密密涔涔的汗,嘴巴抿得緊緊的,像是說完了一整個禮拜的話。
可就算這樣,依舊有人目光炯炯地看完了我的發言,第一個站起來用力地鼓掌。
那個人,就是林嶼。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林嶼對我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這場比賽的聯合主辦方,logo 就是給設計來給他們用的。
再後來,我才知道,連我拿到的那一萬塊獎金都是他們家贊助的。
一開始,我對林嶼這種熱情的人很不適應。
我總是繞他八百米遠,避得遠遠的。
他倒是不懂放棄,仍滿腔熱血滿學校逮我。
一次,我躲不過了,忍無可忍問他到底喜歡我甚麼。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他的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只有一邊嘴角上揚。
背後鬱鬱蔥蔥的香樟樹縫漏出來的陽光,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覆蓋著一層毛茸茸的金光。
“唐眠,我覺得你長得特美,你身上的氣質特不一樣特吸引我,我們在一起試試吧!”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裡的小鹿突然爬起來打了個哈欠。
這輩子還從來沒人說我長得特美過。
段斯嶽當年跟我暗送秋波時,頂多也只是說過我可愛。
回到寢室,我開啟前置攝像頭仔仔細細端詳起自己來。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普通人一個。
齊肩的黑髮從來沒燙染過,也不化妝,不會穿搭,不會自拍。
要硬說優點,我的面板倒是白得很。
可能真是一白遮百醜吧,我想。
等茵蕊回到宿舍,我一把拉住她:
“我美嗎?”
茵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燒啊……這是怎麼了突然是……”
“我好好問你呢!”
茵蕊見我神情嚴肅,拉著我的手,帶我到她的全身鏡前站好:
“你看哈,你比我白,比我高,比我瘦,標準鵝蛋臉,最可氣的是,你一粒痘都不長,你知道我多羨慕你不?要是換別人問這個問題,我肯定以為是那人在凡爾賽,狠狠翻個白眼都不帶理她的。”
第一次聽人說這麼多好話,我的笑意藏不住地攀上了嘴角。
茵蕊看著鏡子裡痴痴笑著的我,突然悟到了甚麼。
一巴掌拍在我後背,氣沉丹田地號了一句:
“你要戀愛了!”
和林嶼正式在一起後,我忍不住和他說了幾乎全部自己的遭遇。
當然,省略了段斯嶽的那部分。
我說了,本來就未曾開始,就讓他留在從前吧。
現在想想,其實不該說這麼多的。
大概是這些事情埋在心裡太久,總是很想找個人傾訴下。
才在一起沒多久,我就把這些本不願別人知道的事全都晾在了林嶼面前。
又想到段斯嶽,當年我為了守護自己的尊嚴,一聲不吭地退出了他的世界。
而兩年後,面對強勢闖進我生活的林嶼,我卻毫無顧忌地全盤托出。
像是找到了可以包裹我敏感心靈的容器一般。
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一股腦倒了進去。
人出現的時機吶,真是很重要。
11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張顧簡的化驗單。
輕飄飄的一張紙,卻成為了壓死我和林嶼感情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送走顧簡,以最快速度收拾出一個行李箱。
“唐眠姐,你快過生日了吧?希望這份報告能成為你最記憶深刻的生日禮物。”
我把顧簡留給我的報告單原封不動地平攤在桌上,在林嶼回來前離開了他的家。
一天後,林嶼出差回來,家裡已是人去樓空。
這次和上次不同的是,我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都刪除了。
他聯絡不到我,於是直接在我公司樓下堵我。
本想裝作沒看見他徑直離開,卻被他一把拽住。
我抬眸看向他,他倒是有著幾分怒意:
“唐眠,你想幹嗎?”
我低頭看向我被他死死拽住的手腕:
“疼。”
這才鬆開我,眼裡多了一些自責:
“我們談談。”
我點頭表示同意,帶他來到附近最近的咖啡館。
服務生來點單,林嶼熟練地說要一杯純牛奶和一杯拿鐵。
“拿鐵換熱牛奶,謝謝。”
我打斷他。
以往不管在甚麼咖啡店,我都是隻喝拿鐵的。
但最近我失眠得厲害,上班都總是昏昏沉沉,不敢再喝咖啡了。
“唐眠,我就走了一天,你又走了,把我聯絡方式都刪了,你又想幹甚麼?”
林嶼倒是率先發難。
“我?我又想幹甚麼?”
我覺得好笑,看來他還不知道顧簡已經懷孕的事,還在這沒事人似的指責我搞失蹤。
“又是因為顧簡是吧?我上次都跟你說了,我就是受我爸媽所託照顧照顧她。我們本來現在都領證了,因為一個顧簡你要跟我鬧離家出走多少次?”
“所以你只是可憐她,負責任?”
我想起那天顧簡跟我說的話。
林嶼只是可憐我的遭遇,且談了這麼多年,選擇負起責任。
“我是可憐她家裡破產了,爸媽也進去了,她從小眾星捧月著長大……”
林嶼的話斷在了嘴邊,他說漏嘴了。
他分明就是從小看著顧簡長大的。
“唐眠,別這樣了,我們好好的。”
林嶼放起了軟檔。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漂亮的紅色絲絨戒指盒,開啟來,推到我面前。
一個漂亮的滿鑽戒指。
“我又訂了個戒指,我們忘掉這些,重新開始吧。”
那枚華麗奢侈的戒指,隨著咖啡店的頂燈閃耀著耀眼光芒。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該屬於我了。
我伸手“啪”地合上戒指盒:
“可憐她,照顧她,照顧到我們床上去了。你還在這把我當傻子騙嗎,林嶼?”
我看出林嶼在強裝鎮定,可瞳孔的震顫分明出賣了他:
“你還不知道嗎?顧簡懷孕了,你好好對她負責任吧。”
林嶼再也難掩情緒,我看到他眼中的驚訝與糾結。
他啞口無言。
我站起身,拿上包徑直離開。
在眼淚落在他面前之前,頭也不回地逃走。
推開咖啡店的門,寒風從耳邊掠過,留下一聲嗚咽。
我一腳踏進雪地,把臉往圍巾裡藏好。
門在身後輕輕地合上了。
連帶著那些美好的、痛苦的回憶,連同那個人一起,從此留在身後。
那天之後,林嶼再也沒找過我。
12
段斯嶽是在我過生日那天回來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點多。
倒也沒人逼我加班,領導看在段斯嶽的面子上,自然只是叫我明天上班繼續做也行。
但我身為一個起點較低的關係戶,更不願行使這些關係戶的特權。
從工作中脫身時,早已天黑。
外面依舊下著大雪,走出公司的玻璃門,眼前茫茫一片雪白。
剛邁出一步,頭上遮上了一把傘。
是段斯嶽:
“雪下得挺大,林茵蕊喊我來接你。”
我跟著段斯嶽上了車,空調緩緩吐出暖氣,我昏昏欲睡。
段斯嶽帶我開到了江邊,車一熄火,我猛地清醒過來。
眼前是一個小巧的草莓蛋糕,和段斯嶽不知從哪變出來的一捧漂亮的藍色花束:
“其實今天是我把林茵蕊攔下,特地來接你的,生日快樂唐眠。”
“雖然曾經你走得這麼幹脆,但現在我們又遇見了,我想……”
“謝謝你。”我大概能猜到他想說甚麼,“謝謝你,不過你上次應該聽到了,我不久前才差點要跟別人結婚。”
“謝謝你幫我找工作,還來給我過生日,現在確實是我比較難過的一段日子,我很高興能和老朋友重逢。”
段斯嶽眼中閃過一瞬落寞,他聽懂了我的話裡有話。
“送我回去吧,茵蕊最喜歡吃蛋糕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不想冷落我最好的朋友!”
段斯嶽輕笑一聲,收好了蛋糕與花束,重新發動車子。
那晚,我們三個在茵蕊家裡聊了整夜。
我們點上外賣,開了瓶好酒,分了蛋糕。
茵蕊看著大大咧咧很會喝酒的樣子,實際上是個一杯倒。
沒過幾輪,就發起了瘋,親手潑了一杯香檳到她心愛的布藝沙發上……
隨後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段斯嶽藉著酒勁,靠過來跟我把話說開:
“唐眠,那天在林茵蕊家門口撞見你,我特麼心都快跳出來了。我第一次感覺世界上真的有那種,宿命,宿命的感覺你懂不?”
“可真巧啊……但我說實話,我來 S 市工作,確實有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碰到你的想法,當時有老同學跟我說你在 S 市。沒想到,搬來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就是你的小姐妹。”
我打趣他:
“當年我走得一聲不吭的,你還這麼想著我,你這麼純愛呢?”
段斯嶽一口悶了杯子裡剩下的香檳:
“屁嘞,我又不是甚麼默默等待、苦苦追尋、守身如玉,只為了跟你重逢的人。你看電視劇看多了吧?哪有這種好男人?”
我八卦了起來:
“你談過幾個?”
“不忽悠你,三個,真真的三個。”
他頓了頓,又問我:
“那你呢?”
我也幹了手裡的那杯香檳:
“哦,一個。”
……
話題就這麼掉在了地上。
段斯嶽沉默著又給我們的酒杯中添上酒。
末了,他再次一口悶,站起身來像是準備走了。
臨走前,他不重不輕地拍了拍我的頭:
“下次眼睛擦亮點!”
13
再次聽到林嶼的名字,是一個月後。
下班出公司大樓,一個陌生男人攔住了我:
“你是唐眠?”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確認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我怕是甚麼新型詐騙,趕緊側身略過他離開。
身後卻傳來那男人故意抬高音量說的話:
“我有關於顧簡和林嶼的事情跟你說。”
兩分鐘後,我們面對面坐在咖啡店裡。
上一次來,還是和林嶼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坐的也是這個靠窗的座位。
而接下來他說的話,足以讓我瞠目結舌:
“顧簡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我用了些手段做成了孕期無創 DNA 鑑定。”
我大腦一片空白了一瞬,又再次細細地復讀了一遍眼前的男人說的話。
確認無誤,確實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所以……你為甚麼要跟我說?”
對面的男人開啟了話匣子:
“我和顧簡談了半年,她說她家裡落難,一個人來 S 市完成學業,手頭緊。我心疼她,前前後後給了她好幾萬。”
“我家不比林嶼,只是普通人家,這些錢需要我節衣縮食自己吃泡麵才能省下來給她。”
“前不久她突然跟我提分手,把我摘得乾乾淨淨的。我後來才知道她是攀上富二代了,就是林嶼,你前男友。”
我聽到“前男友”二字,有種乾嘔的衝動。
放以前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承認跟林嶼談過是一件這麼上不了檯面的丟人事。
“把我綠了,無縫銜接就算了。”
我汗顏,眼前這個面容清秀的男大學生還挺大度。
“後來我才知道,她居然都快領證了,肚子裡還揣了個孩子!”
“一開始也只是懷疑,時間上會不會太趕了?結果想辦法做上 DNA 鑑定,還真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恨他們吧?所以我先來告訴你這個事情, 讓你先嘲笑嘲笑林嶼。”
我抬眸看著他的眼睛:
“這事, 你真的確定?”
“千真萬確。”
我停頓了幾秒,抿了口冒著熱氣的拿鐵: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等孩子出生再告訴他。”
裹住心臟的那層玻璃糖,被溫暖香甜的拿鐵澆化。
露出被黑色荊棘抓住的小獸, 在我胸腔無聲地咆哮著。
我甩掉一直以來所偽裝的平靜, 終於露出炙熱的復仇獠牙。
怎麼會不恨呢?
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14
來年, NK 給了我一個回老家工作的機會。
我原以為我不會再回去的,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當真的有這種機會了, 我居然沒多想甚麼就答應了。
老家的天氣比 S 市溫暖得多。
感覺換了個環境,心情也隨著氣溫一起在慢慢升溫。
茵蕊從 S 市給我傳來一手八卦。
我走不久後, 顧簡如願嫁給了林嶼。
茵蕊給我傳來的照片裡, 顧簡手上明晃晃戴著的,還是最後一次和林嶼見面時想給我的那枚戒指。
呵, 也不過如此。
而顧簡肚子裡孩子的生父,真的在孩子出生後才去給林嶼送上了這份大禮。
林嶼帶著孩子去醫院又做了次 DNA, 孩子果然不是他的。
顧簡在哺乳期不能離婚, 於是林嶼直接搬出了家裡, 留顧簡自生自滅。
最抓馬的是,孩子生父不知怎麼被顧簡忽悠了去照顧她們母子倆。
並且信誓旦旦地說,要是顧簡和林嶼離婚,他願意負起應有的責任。
……
15
半月後,茵蕊和段斯嶽來了。
他倆一個模特,一個時尚買手,都是性質很自由的工作。
要換個城市工作,都是挺方便的事。
但他們能真的不辭辛勞換個巢,我是怎麼都想不到的。
我走後, 茵蕊曾半開玩笑地跟我說:
“你走了之後好無聊啊,段斯嶽那個人也太現實了,你不在了,他也不怎麼找我玩了。我看我也來你這算了, 你給我騰個房間哈!”
我只當是玩笑話, 直到真的看到茵蕊和段斯嶽活生生地站在我家門口。
我才意識到, 這倆是來真的。
他們拿著好酒和打包的下酒菜,迅速攻進了我家:
“我在收拾房子搬家的時候,跟這小子在電梯裡碰到了, 你猜怎麼著, 他也在跟我做一樣的事!”
“段斯嶽, 喂!叫你呢。”
茵蕊踹了一腳癱在沙發上的段斯嶽。
“幹嗎?我很累誒。為了帶我的狗狗一起搬來,我開了一整天的車!”
“起來吃飯了!”
劇情總是驚人的相似, 茵蕊到最後不負眾望地喝嗨了。
我迅速地收走了她的酒杯,以免這回遭殃的變成我的沙發。
段斯嶽站在陽臺上安靜地眺望著。
他開了一整天車,也沒了往日的活躍勁。
我推開陽臺門, 來到段斯嶽身邊:
“你怎麼也搬來了?這裡可不比 S 市工作機會多。”
一陣微風拂過,心尖悠悠地顫了一下,五秒內多跳了好幾拍。
餘光看到段斯嶽扭過頭來,溫柔的聲音傳入耳畔:
“我回來看看, 你的眼睛擦亮了沒?”
我轉過頭,雙目對視之間,段斯嶽眼裡閃著光。
微茫的光亮突破寂寥的黑夜。
我們的餘生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