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巷子裡碰見小乞丐,給了她五塊錢。
小乞丐不知足,攔住我爸,想要他錢包裡的一百塊。
我爸不給,小乞丐就捅了我爸十刀。
事後,醫院判定我爸是心臟病發身亡,警方也勸我節哀順變。
我看著我爸血肉模糊的屍體,突然就笑了。
他死了才好。
他死了,就沒人能阻止我殺人了。
1
我患有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症。
五歲的時候,鄰居家的小男孩用石頭砸我。
我把三隻老鼠開膛破肚,丟進他的書包裡。
七歲的時候,同桌搶我的橡皮擦。
我直接用鉛筆刺穿了他的手掌心。
老師和鄰居都建議我爸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我爸就帶著我不停地搬家,轉學。
他總說:“枝枝會改好的。”
笑死,我又沒做錯,為甚麼要改?
當晚,我把他的牛奶換成油漆。
看見他喝了兩口後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莫名覺得很興奮。
就像看見老鼠的屍體,同桌血肉模糊的手掌一樣。
他們越痛苦,我就越高興。
我爸被送進醫院洗胃。
年輕的實習醫生第一次見這種情況,問他為甚麼會喝油漆。
他笑稱自己不小心弄混了。
醫生走後,我爸輕輕摸了摸著我的頭:
“對不起啊枝枝,是爸爸太笨,分不清牛奶和油漆。
“枝枝嚇壞了吧?別怕,爸爸沒事。
“爸爸還要陪枝枝長大,看著枝枝變成一個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孩子。”
我依舊一臉冷漠。
他經常用這種噁心的眼神對我說這些話,有時也對我媽的遺像說。
我開啟他的手,跑出去坐到公共休息區看動畫片。
灰太狼明明已經抓住了喜羊羊,居然又被它給跑了。
蠢貨。
下次抓住喜羊羊了少廢話,直接把它的頭割下來,手腳也砍掉,它就跑不掉了。
2
我爸出院後,開始嚴格約束我的行為。
原因是他洗胃之後做了個全身檢查,卻被查出患有嚴重的心臟病。
他怕自己還沒把我“改好”就先死了。
所以他規定,如果我再傷害別人,或者出現過激行為,就不給我吃糖。
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嚴重。
我很愛吃糖,最喜歡的是我爸鎖在保險櫃的荔枝味糖果。
表現好的話,我每天都能吃一顆。
但他對我的要求越來越嚴格,甚至不允許我進廚房,就連殺雞殺魚都不被允許。
看不見血,我很憋屈。
但為了荔枝糖,只能照做。
幸好現在他死了。
而我剛好成年,繼承了我爸所有的財產,自然也包括保險櫃的鑰匙。
我在保險櫃裡找到大罐大罐的荔枝味糖果。
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一邊吃糖一邊看動畫片。
但不知為甚麼,總覺得這個荔枝糖的味道不太一樣了……
心裡隱隱有甚麼情緒正在翻湧著,讓我躁動不安。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直到醫院通知我,我爸的解剖報告出來了。
醫生說我爸在被小乞丐捅傷之前就心臟病發了,最終判定我爸是心臟驟停導致的意外身亡。
小乞丐不用負一點責任。
我看著我爸的報告單,心裡的躁動讓我有些頭疼,手也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這時,我看見穿著西裝的男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
男人握著院長的手,似乎在表達感謝。
聽護士們說,是姜氏集團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千金。
姜氏集團坐擁千億資產,在整個 A 城隻手遮天。
小千金的一切過往經歷都直接被抹去。
但有小道訊息稱,小千金之前當過乞丐,就睡在我家附近的天橋下面。
我站在走廊盡頭,默默看著小女孩的臉。
她轉頭看向我的瞬間,我突然咧開嘴笑了。
原來如此。
我這些天躁動不安。
原來是因為想殺人了。
3
網上都說,找回姜恬是姜氏夫妻的福報。
姜恬年僅 14 歲,從沒上過學,卻能直接考上明德附中尖子班。
笑死,明德附中的尖子班明明給錢就能上。
網上還說,姜氏夫妻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寶貝得很,上下學全都有保鏢接送,生怕她再走丟了。
所以此刻,我和幾個來應聘當家教的年輕大學生排成一排,站在姜家富麗堂皇的別墅客廳中央。
想要接近她,當家教是最好的選擇。
而姜恬打扮得像個精緻的瓷娃娃,站在旋轉樓梯上趾高氣昂地俯視我們:
“甚麼窮酸貨色都能來給我當家教?讓他們滾,別弄髒了我家的瓷磚。”
管家見小祖宗生氣,連忙趕我們走。
我身旁幾個人或氣憤,或羞愧,卻都低著頭快步離開。
我不懂,被羞辱了為甚麼不反抗。
我抬起頭,直勾勾地跟姜恬對視。
“還不滾?看甚麼看?”
她就是用這種語氣跟我爸要那張一百塊的嗎?
我繼續好奇地盯著她。
姜恬見我不答,自己跑下樓,站定在我面前,一臉兇狠地問我:“我在問你話,你到底在看甚麼?”
我淡淡地答:“看蠢貨。”
姜恬愣了一秒,雙頰肉眼可見地變得赤紅:“你……你罵我!”
她抓起一旁的水杯就要往我臉上潑。
可是她的速度太慢了。
我直接按住她的手,順便拿起另一杯水潑在了她臉上。
我:“上學需要找家教幫忙,潑水動作也很慢。姜恬,你是個廢物吧?”
搞不懂,姜氏夫婦為甚麼要把這樣一個廢物捧在手掌心?
我爸又為甚麼會被這個廢物捅了十刀?
姜恬氣得哭號起來,大喊來保安,讓他們把我丟出去,還說要告我。
可就在這時,一個男人清冷的聲音從樓道口傳來:“出甚麼事了。”
穿著西裝的男人從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來。
我認得他,那天在醫院,他跟院長握手,謝謝院長修改了我爸的死亡化驗單。
他是姜恬的哥哥,也是姜氏集團繼承人——姜淮。
我嘴角微微揚起。
兩隻魚兒到齊了。
姜恬見哥哥來了,連忙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撲進姜淮的懷裡,說我欺負她。
姜淮看向我,輪廓分明的臉上,眼神如刀子般鋒利冰冷:
“名字?”
“陸枝枝。”
“來我家做甚麼?”
“應聘家教。”
我淡定回答姜淮的問題。
管家見狀,把我的簡歷交給了他。
我的高考成績是全市第二。
但我沒告訴他們。
我從小智力就遠超常人。
我爸卻不讓我跳級,也要求我絕對不準考第一名,否則就不給我糖吃。
他總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他擔心我太過優秀反而會引起社會的關注,繼而被發現我的反社會型人格障礙。
所以就連高考,我也故意控制自己發揮,考了個全市第二。
“區區一個二等貨,比你優秀的人滿大街都是,你覺得自己憑甚麼能教恬恬?”
姜淮冷笑著打量我。
我的視線繞過姜淮,看向他身後的姜恬:“憑我能讓她害怕。”
4
我猜得沒錯。
以姜家的實力,找個大學教授來當家教都不稀奇。
可他們沒有,而且還面向整個社會找家教。
很顯然,是姜恬有問題。
姜家的人也發現了姜恬有非常危險的暴力人格。
他們需要一個能管住姜恬的人。
姜淮最終點了頭,同意我給姜恬試上兩週課。
但不知是為了保護誰,每次我給姜恬上課,身後都會有好幾個保鏢在場。
我沒法下手。
姜恬很不喜歡我。
我給她講題,她就給我寫小紙條:【賤種,去死!】
她背對著保鏢,衝我吐口水,然後用那雙陰狠的眼睛看我。
我則笑了笑,對她說:“我就說你怎麼字寫得那麼難看,原來是握筆姿勢不對。”
說罷,我起身站到姜恬背後,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
其實我把指甲嵌進她的肉裡,將她的手掐出了血。
啊,是血,我最愛看血了。
姜恬用力掙脫我,抬頭就要喊身後的保鏢,我就在她耳邊低聲說:“誰叫幫手誰是賤種。”
於是姜恬惡狠狠地瞪我,卻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這個年紀的小朋友,最容易遵守一些奇怪的規則。
只要你提出的速度夠快,他們來不及反應,就會照做。
歸根結底,還是智商不高。
姜恬放棄抵抗,認輸了。
我鬆開她,淡定地坐到一旁,指揮她繼續做題。
“你給我記著。”姜恬瞪了我一眼。
我挑眉,表示自己拭目以待。
我更好奇了。
她這種蠢貨到底是怎麼捅了我爸十刀?
第二天,我照常去給姜恬上課。
卻發現姜淮在客廳等我,面色極其陰沉。
我猜是姜恬跟他告狀了。
姜淮瞥了我一眼,讓我坐到他對面。
接著,他一邊倒茶一邊慢悠悠地說:“我爸媽好不容易把恬恬找回來,很愛護她,我也一樣。”
果然如此。
我看著他遞來的茶杯,想去接,卻還是猶豫著縮回了手。
我攥緊拳頭,埋著頭憋住眼淚:“可是,這不是她傷害別人的理由。”
姜淮:“傷害別人?”
姜淮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他正在懷疑我。
我的眼淚兀地滑落:
“嘲笑別人的出身,嘲笑別人去世的至親,是不對的……”
我擦掉眼淚,紅著眼眶,堅定地回望向姜淮。
姜淮怔了怔。
即便姜恬經常在他面前裝柔弱可愛,但他很聰明,應該早就知道了姜恬的陰毒性格。
但礙於他們的兄妹關係,姜淮還是嚴肅地對我說:“你是老師,年紀比她大,應該好好教她,而不是體罰她。”
我委屈點頭:“知道了……是我不對。”
姜淮見我這樣,態度終於軟了下來:“當然,恬恬也有不對,我會跟她說。你先去上課吧。”
“好,謝謝姜先生。”
我起身要走,姜淮又突然喊住我:“那個,我沒那麼老,不要喊我姜先生。”
“那喊你甚麼?”
“我就比你大兩歲。”
“姜淮哥哥?”
我臉上掛著淚,雙眼無辜又疑惑地看他。
他頓了頓,回神之後連忙對我揮揮手:“去上課吧。”
“嗯。”
轉身的瞬間,我擦掉臉上的淚,終於可以不隱藏自己對他的嫌惡了。
演戲真累,但還是得演。
百科全書上說過。
當野獸想要保護幼崽時,就會變得兇猛無比。人要懂得隱藏鋒芒,及時避讓。
然後找個機會,將其反殺。
5
今天補課的時候,姜恬假裝跟我道歉,給我倒了一杯水。
我聞到了裡面的酸味。
是濃硫酸。
她可真是個壞種。
我當著她的面,將水倒在了她窗臺的盆栽上。
“陸枝枝!那是我爸爸買給我的海芋花!”
姜恬看見那朵迅速枯萎的海芋,氣得衝過來將我推倒。
後面的保鏢連忙擋到我倆中間。
姜淮應該是叮囑過他們,要注意我跟姜恬的相處。
估計無論發生甚麼,他們都會及時跟姜淮彙報。
於是我又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
“呀?我就是想給花澆澆水,這花怎麼死了?
“這該不會是有甚麼不好的寓意吧?你家要死人了?
“還是這水有問題?”
姜恬氣得滿臉漲紅,半天說不出話。
礙於旁邊保鏢的阻攔,她無法對我下手。
但我看見她的眼睛裡漸漸透出了一股狠意。
那是我從未在其他人眼中看到過的兇狠。
或許我就要接近真相了。
她就是帶著這種眼神殺了我爸嗎?
那就讓她在同樣的眼神中,嚐嚐被捅的滋味吧。
6
假期結束,姜恬要回學校上課了。
她主動聯絡我去給她補課。
但要求我先去接她放學。
電話中,她的語氣透著一股莫名的輕快。
讓我也跟著愉悅起來。
我跟姜家的司機保鏢一起站在學校門口,終於等到姜恬放學出來。
但她突然說肚子疼,拉著我陪她去上廁所。
保鏢們想要跟上來,我溫柔地衝他們擺擺手:“我去吧,小姑娘應該是身體不方便。”
保鏢們沒有多說甚麼,會意待在了原地等候。
而姜恬則拉著我,穿過學校後門,走到了偏僻的小巷子裡。
一群不知道從哪裡僱來的小混混就在前面等候著我。
我停下腳步。
姜恬也鬆開我,跟混混們站到了一起,回頭對我露出輕蔑的笑容:“怕了嗎?”
怕?
甚麼是怕?
我有些疑惑地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
從來沒有過。
五年級的時候,我被十幾個人圍毆。
後來我把他們的眼睛、手腳劃傷。
我看見了好多血。
我開心地大笑。
那時候好像聽見過有人說了“怕”。
從小到大,只有別人怕我。
而我還沒有體會過怕的滋味。
姜恬見我不說話,直接對後面的混混吩咐:“不用留情,就算弄出人命,我哥也會善後。”
混混們聽見這話,猥瑣的目光開始直勾勾地打量著我,接著紛紛露出貪婪的表情:
“這妞真漂亮,兄弟們,今天有福了。”
姜恬冷笑一聲,退到人群后面:“慢慢折磨她,我去門口吃點東西。”
她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混混們緩緩靠近我。
而我心跳如雷。
好久沒有這麼興奮了……
以前爸爸說不能隨便傷人,更不能殺人,會被警察抓。
可是姜恬說,就算弄出人命,姜淮也能善後。
既然有這種好事,我怎麼能輕易錯過呢?
我掏出掛在脖間的小匕首裝飾,狠狠刺向那些撲向我的男人們……
半個小時後,姜恬吃飽喝足回來。
小巷裡靜悄悄的。
她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看見巷子裡的我時,她手裡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7
“你……你把他們怎麼了?”
姜恬的眼神像是看見了甚麼惡鬼。
可這裡沒有惡鬼。
有的只是滿地鮮血,以及一個從血地裡爬出來的我罷了。
我咧著嘴,緩緩向她走近:“殺了。”
姜恬步步後退,最終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不可能……屍體……屍體呢……”
我走到她面前,開啟手機,給她看我剛剛拍的兩條影片。
第一條,姜恬帶著我走進小巷,讓一群混混不用留情,慢慢折磨我。
第二條,那群混混渾身上下是不同程度的傷痕,血流不止,橫七豎八地跪在地上痛哭求饒,他們坦白是姜恬利用姜家的勢力逼他們這麼做的。而在我之前,姜恬也用這種手段讓班上的幾個女生一夜消失了。
我蹲下來湊近姜恬,問她:“你現在該擔心的不是他們的屍體,而是你自己。
“姜恬,你說我先公佈哪條影片比較好呢?”
我拍了拍她嚇得慘白的臉,手裡的血漬留在她臉上,像是開出了一朵花。
好看。
想看她滿臉都是花。
我抑制不住地興奮起來,抓起已經磨損的小匕首,湊近姜恬的臉。
姜恬想要起身逃跑,我就劃傷她的腳腕。
她痛得齜牙,拿兇狠無比的眼神瞪我:
“你殺了我的話,我爸媽還有我哥哥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還有你的家人,全都會死,會死得比我慘一萬倍。”
說著,她有些癲狂地笑了起來。
可是我沒有家人了呀。
我唯一的家人已經死了……
不遠處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幾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姜恬看見我背後的來人,欣喜若狂:“哥哥!”
接著,她轉頭得逞地衝我笑:“我哥來了,你死定了,陸枝枝,我要把你千刀萬剮。”
我衝她揚了揚眉:“哦?可是你哥是我喊來的呀。”
姜恬愣住了,臉上帶了些困惑。
我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這些影片被傳上網的話,你們整個姜家都要完蛋了吧?
“到時候你又要去當小乞丐咯。”
話音落下,背後的姜淮已經跌跌撞撞跑了過來。
他看見滿地鮮血,露出嫌惡又驚恐的表情,然後緊張地扶起姜恬,問她發生了甚麼事,有沒有受傷?
姜恬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我,似乎在做最後的心理掙扎。
是跟她哥哥告發我,把我整死,同時也把她剛剛得來的幸福生活葬送?
還是幫我保守秘密,再私底下解決我這個瘋子?
片刻過後,姜恬乖乖選擇了後者。
她抱住姜淮,搖了搖頭,甚麼話都沒說。
姜淮以為她受驚過度,把她抱起來,交給了身後的保鏢,叮囑保鏢送她回去。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我:“你……”
我收起微微揚起的嘴角,連忙裝出害怕的樣子向他道歉:
“剛剛有兩個人想欺負我們……我……我帶了防身的刀……我沒想到他會流這麼多血……
“對不起,姜先生,我沒保護好恬恬……”
我語無倫次地透露了一些資訊,眼淚不斷滑落。
我猜他接下來的反應是淡淡地點頭,然後帶著姜恬轉身離開。
可他沉默了好幾秒。
緊接著,我的腦袋突然感到一股溫熱。
我抬頭,發現姜淮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又幫我擦去額頭的血漬。
姜淮:“我是想問,你有沒有受傷?”
8
我看著姜淮,心跳漏了兩拍。
或許是因為我準備了一堆精妙的圈套式演技,讓他對我的謊言深信不疑。
可他壓根就沒懷疑我。
或許心跳漏了兩拍,是因為我對他感到無趣,失望。
姜淮堅持要帶我去醫院做檢查。
可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他說:“那我送你回去。”
我問:“為甚麼?”
他說:“因為你是女孩子。”
我:“女孩子不能一個人回家嗎?”
姜淮顯然被我的話噎住。
兩秒過後,他不由分說地拽著我的手腕上了車,然後才說:“姜氏集團這兩年發展得太快,很多人對我們虎視眈眈,今天騷擾你們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對家派來的。
“總之謝謝你及時給我打電話。”
我被姜淮的腦回路逗笑了,忍不住問了句:“甚麼?”
他卻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沉默著把臉別過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他的側臉很好看,眉目冷峻,稜角分明。
可他是姜恬的哥哥。
他得跟著姜恬一起下地獄。
我看著他的側臉,盤算起接下來的計劃。
而這時,姜淮輕柔的聲音從我耳邊劃過:“我剛剛說……謝謝你,枝枝。”
9
姜淮給我放了幾天假,讓我休息好了再去給姜恬補習。
可我聽管家說,姜恬的父母得知孩子在外面遇到了危險,已經在派人調查巷子裡發生的事了。
我知道,計劃得加快了。
那天我並沒有對那幾個混混下死手。
我爸說過,如果我殺了人,他就再也不給我荔枝糖吃。
所以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怎麼避開要害,讓人痛苦流血卻又死不了。
那天在巷子裡,我很利落地將那群人刺傷。
我踩著他們手腳的傷口,聽他們痛苦地號叫。
我掐著他們老大的脖子,用小刀抵著他脖頸的動脈,逼迫他對著我的鏡頭指認姜恬。
影片錄完之後,我本來打算割破他的喉嚨,我想看看人喉嚨裡的血是甚麼顏色的。
可腦子裡突然就閃過一些東西。
我想起我爸看著我的眼神。
那個讓我覺得噁心,卻又有點想念的眼神。
他總用那個眼神說“枝枝會改好的”。
我告訴自己,爸爸已經死了,他不會因為我殺人而不給我吃糖。
但那幾個混混趁我出神的時候將我推倒,然後慌忙逃了出去。
如果姜恬的父母找到他們,我接近姜恬的目的也很快就會暴露。
這對我來說很危險。
也很刺激。
所以我決定給這份危險加把火。
我寫了一封郵件給姜承德——姜恬和姜淮的父親,姜氏集團的總裁。
裡面是小混混指認姜恬的影片,他們清晰地講述了姜恬如何利用姜氏集團的勢力讓班上幾個女生受辱後“離奇消失”。
【姜總你好,別誤會,我並不打算用這條影片威脅您甚麼。
【相反,它只是一個見面禮,用來表達我的誠意。
【善意提醒您,姜恬並非您的親生女兒。
【你們的基因檢測報告被人篡改過,證據我會在週六下午送到明德醫院。
【當然,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您帶著她重新再測一次。
【最後,祝您健康長壽!】
10
第二天,我繼續去給姜恬補習。
姜淮問我怎麼只休息了一天。
我說“一天足夠了”。
我埋好了所有種子,很快就會發芽。
姜恬似乎對我產生了恐懼,即便身邊一直跟著保鏢,也堅持不肯跟我在房間裡待著。
我笑著問姜恬:“你在怕我?”
她像是想起了小巷裡發生的事,跑出去嚷嚷著找姜淮。
姜淮問她理由,她又說不出來。
最終,我們的補習場所從她的書房變成了別墅一樓的大客廳。
姜淮坐在邊上,一邊看公司的報表,一邊聽我給姜恬上課。
偶爾我講累了,他會很及時地遞過來一杯水。
管家端來水果,忍俊不禁地小聲開玩笑說:“還挺像一家三口……”
姜恬抬頭怒瞪管家,管家連忙跑去後院澆花。
姜恬踢了踢姜淮的腳趕他走:“哥,你去沙發上看。”
姜淮假裝沒聽見姜恬說的話,偷看了我一眼,被我捕捉到。
我立刻笑著說:“這裡光線好,姜淮哥哥在這裡看吧,不傷眼睛……還是我講題的聲音太大了,會吵到你?”
他耳尖有點紅,連忙清了清嗓,不置可否,低頭繼續看報表。
姜恬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要上廁所,陸枝枝跟我一起。”
姜淮:“恬恬,說了多少次,叫陸老師或者枝枝姐。”
姜恬不開口。
我說:“沒關係,我覺得陸枝枝很好聽,叫吧。”
反正,以後沒甚麼機會了。
我跟著姜恬走進二樓她臥室裡的衛生間。
她迅速把門反鎖質問我:“陸枝枝,你到底想要幹甚麼?”
我把玩著脖間的匕首項鍊,說:“看不出來嗎?我想殺你。”
姜恬愣了愣,又很快冷笑出來:“呵,真想殺我的話,你那天在巷子裡就殺了。”
我:“是,我那天不但沒殺你,還叫了你哥來救你。怎麼樣,驚喜嗎?”
我又咧開嘴,衝她笑。
她比我矮一個頭,卻有著超乎常人的心智,此刻像一隻被激怒的小野貓,微微有些顫抖,眼神中充滿憎惡和防備:“瘋子,你簡直就是個瘋子……你到底要幹甚麼……”
我彎腰,湊近她,小聲說:“那瘋子就實話告訴你吧。我想過了,針對你一個小朋友挺沒意思的。”
姜恬:“?”
我:“所以姜恬,你眼前這個瘋子要殺的,是你全家。”
11
姜恬還沒反應過來我說了甚麼。
門外傳來管家的呼喚聲。
姜承德從國外回來了,他讓姜恬準備準備,要帶她出去一趟。
姜恬聽見後,有些害怕地看了我一眼。
我:“既然你爸爸找你,那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我先走了。”
我開啟臥室的門,一臉平靜地下樓。
恰巧,姜承德一邊接電話,一邊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姜承德本人。
年紀跟我爸差不多,卻器宇軒昂,從頭到腳都是光鮮亮麗的。
不像我爸,總是微駝著背,對誰都笑嘻嘻的,一看就很心軟的樣子。
姜承德大步上臺階,看見我時露出一抹不屑的眼神:“小姐準備好了嗎?”
他把我當成家裡的保姆了?
我憋著笑答:“馬上就好。”
他點頭,懶得再看我。
他一邊快步上樓,一邊繼續對著電話裡的助理說:
“不是早就讓你給點錢打發了嗎?廢物……
“醫院和警局那邊不準出現任何紕漏……”
然後他壓低聲音關上了書房的門。
可我聽見了他的最後一句話是——
“死的不過是幾個孩子和一個燒飯的……”
不過是幾個孩子和一個燒飯的。
我感覺自己又躁動起來。
有甚麼東西在我的心底發燙、沸騰。
好想看見血呀。
我走下樓,姜淮表示姜承德要帶姜恬出去一趟,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他要送我回去。
我有些猶豫地說自己得去趟醫院。
“你生病了?是上次救恬恬的時候受了傷?”他連忙緊張地問。
我拎起比往常更沉重的包,問他:“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你可以送我嗎?”
12
姜淮把我送到明德醫院。
這裡是姜承德投資的醫院。
是我爸被判定因心臟病發意外身亡的醫院。
也是姜恬和姜明德做親子檢測的醫院。
這世上很多事往往就是這麼巧。
那天我爸回家的時候,心血來潮走了條近路,恰巧給了小乞丐五塊錢。
恰巧這個小乞丐是個天生壞種。
恰巧她捅了我爸十刀後被生父認領了。
恰巧她的生父在這裡隻手遮天,花錢打點好所有關係,關係幫她掩蓋了罪證。
恰巧,那個被捅死的男人,有一個瘋子女兒。
姜淮看我臉色不太好,也跟著緊張起來。
他站在我身邊,比我高出一整個頭,交代院長派醫院最好的專家幫我做檢查。
身邊有年輕的小護士路過,都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
我知道,姜淮一直是天之驕子。
他高高在上,冷峻迷人,讓人不敢親近。
可是這種人往往是最好親近的。
我看著姜淮叮囑完院長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踮腳湊到他耳邊輕聲說:“謝謝你,姜淮哥哥。”
緊接著,我給他塞了一顆荔枝糖。
我說這是獎勵。
姜淮看看我,神色柔和了一些:“乖乖做檢查,其他事不用擔心,我陪你。”
我知道我的計劃就要成功了。
我開始做檢查,姜淮全程陪同。
恍惚間,我想起小時候每次做體檢,爸爸也是這樣跟在我旁邊。
我生病了,他就徹夜不眠地守著我。
他說:“枝枝別怕,爸爸永遠保護枝枝。
“枝枝哪裡不舒服要告訴爸爸,爸爸用魔法幫你趕走病痛。”
我總是不理他。
我從小就知道他沒有魔法。
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會魔法的人。
……
我回過神,從驗血室走出來。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我請姜淮幫我買瓶水,然後悄悄來到醫院頂樓的檢測中心。
爸爸,枝枝的心裡很不舒服。
沒有魔法能夠驅散這種難受。
除非姜家的人都下地獄。
13
不久之後,姜承德帶著姜恬來到了頂樓。
因為涉及姜氏集團的名聲,所以姜承德對外隱瞞了今天的行程,且一早就打電話命令醫院遣散頂樓的閒雜人等,只留下一批檢測人員。
但此刻的頂樓檢測中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冷清。
整個走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
我藏在角落,冷漠地注視著兩人。
書上都說,商人無情,越成功的商人越無情。
姜承德這樣一個白手起家的奸商,最在乎的當然是自己的財產和名聲。
我知道姜承德會最大程度地對這次行程進行保密。
所以我今天讓姜淮帶我來醫院,上演了一出狐假虎威的戲碼,讓醫院的人都以為我跟姜大公子關係不一般。
而這家醫院,所有人對姜家人的指令言聽計從。
剛剛我來到頂樓,告訴唯一一批留守的檢測人員,姜承德要改到 7 樓進行檢測,讓他們立刻過去等候。
所以現在整個頂樓,只有姜承德、姜恬和我。
我躲在暗處,摸了摸脖間的匕首項鍊,靜候時機成熟。
而這時,姜恬發現姜承德是懷疑自己身份的真實性,慌了。
她猜出這一切都是我的圈套,轉身想走:“爸!我真的是你的女兒!你被陸枝枝騙了!”
但姜承德一把拽住她:“真是我女兒的話為甚麼不敢驗?”
姜恬驚慌地看著四周:“這是陸枝枝的圈套!她故意騙我們來這裡!”
姜承德:“陸枝枝?”
姜恬拼命想跑,卻被高大魁梧的姜承德牢牢拽住:“她是來報仇的……她要殺了我們……”
姜承德:“殺我們?醫院這麼多人,她哪來的膽子?恬恬聽話,做完檢測,只要這次結果是一樣的,以後爸爸都不會再懷疑你。”
姜恬被姜承德牢牢抱住,往檢測中心走去,一路上還在哭喊著:“我明明就是你的女兒,你為甚麼因為陌生人的一句話就懷疑我……你永遠都不會相信任何人……你只在乎你自己!”
他們走進檢測室,卻發現這裡亮著燈,卻並沒有人。
四周的地面還非常潮溼,散發著一股難聞又熟悉的味道。
這是……
姜恬:“汽油!”
姜恬反應過來,張嘴迅速咬了一口姜承德的手臂。
姜承德吃痛,鬆開了她。
姜恬顧不上姜承德的斥責,拼命跑向檢測室門口。
而我已經站在那裡,衝她揮手道別:“再見了,小乞丐。”
然後我丟下打火機,關上門。
“吧嗒”從外面反鎖。
隔著門,我聽見裡面傳來姜恬驚恐的號哭聲。
姜承德喝令她別吵,立刻報警,緊接著,他開始用力撞門。
我迅速搬來一旁的桌子抵住。
但姜承德身材高大,這門怕是不太牢靠。
我連忙去旁邊挪來沉重的架子。
但快要放到門口的時候,一隻手拽住了我。
姜淮陰冷的聲音響在我耳畔:
“陸枝枝,你在做甚麼?”
14
檢測室門內,姜恬的哭號聲不斷傳出來:
“爸爸!救我!啊——”
濃煙緩緩從門縫裡鑽出來。
顯然,裡面的姜恬被燒著了。
不等我回答,姜淮就要衝去開門救人。
“姜淮。”
姜淮本能地回頭看我,我找準時機,取下脖間的小匕首,用最熟悉又利落的方式,就像對付那幾個小混混一樣,迅速劃傷姜淮的眼睛,然後劃傷他的手,不讓他反抗,再劃傷他的腳,不讓他逃跑。
姜淮痛苦地在地上捂著傷口,血流不止。
我扶起他,把他抱在懷裡:
“你不該來的……”
隔著檢測室的門,我聽見姜恬的哭聲漸漸變得微弱。
姜承德也不再撞門。
醫院的警報聲響徹耳畔。
門縫裡鑽出來的煙霧越來越濃。
我抱著姜淮,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跟他說話:
“姜淮,你知不知道,我本來只打算殺姜恬。可仔細想了想你們是幫兇啊。”
“陸枝枝,你到底是誰……”
“姜淮,我爸爸的死亡報告單, 是你讓人改的吧?你包庇了你的殺人犯妹妹,讓我的爸爸死得好委屈。”
姜淮吐著血,在我懷裡疼得微微抽搐:“你……”
我笑了:“對了, 你還不知道我爸的名字吧?
“姜承德應該也不知道。他說, 死的不過是個燒飯的, 給點錢打發一下就行了。
“可是不行哦。打發不了,因為他的女兒我呀, 是個瘋子。
“我想告訴你們,那個被姜恬捅了十刀的男人, 不叫燒飯的。
“他叫陸庭,是我的爸爸。他的工作是廚師。他會做很多好吃的東西。
“但他做得最好的,其實是荔枝糖。”
爸爸說,白居易有一首詩叫《種荔枝》:
【紅顆珍珠誠可愛, 白鬚太守亦何痴。十年結子知誰在, 自向庭中種荔枝。】
他說我出生的時候就像詩裡寫的荔枝,“紅紅的,跟珍珠一樣非常可愛”。
有位白鬍子太守非常愛荔枝,即便不知道十年後荔枝結果時候是誰在這兒任職太守,但是他還是願意在園中種下一棵棵荔枝樹。
我爸爸就和那位白鬍子太守一樣傻。
即便知道我不是一個正常健康的孩子。
他還是努力愛護我, 等待著我“改好”。
那天,他看見瘦小的姜恬在橋下乞討。
他看見她冰冷又狠厲的眼神,並沒有害怕。
而是想起了小時候的我。
所以他才會好心給錢,才會沒能避開姜恬的刀。
我猜,他那天下班晚了, 著急回家所以抄了近路。
他倒下的時候,說的應該是:“枝枝還在家等我。”
如果那天他回家了,應該會發現我心情很好地拖了地。
他說不定會誇我變好了,然後多獎勵我一顆荔枝糖……
可是因為姜恬,因為姜承德, 因為他們整個姜家的名聲和利益。
我永遠等不到我的爸爸了:
“姜淮,你說,你們姜家的人該不該殺?”
警鈴聲刺耳, 也不知道我說的那些話, 姜淮聽清楚了沒有。
消防隊和救援人員透過消防通道爬上頂樓開始緊急救援行動。
但檢測室裡的火勢太大了。
他們小心翼翼開了門卻無法衝進去。
另外有救援人員好心地扶起坐在地上渾身是血的我和姜淮,要帶我們先撤離。
可我是個瘋子啊。
所以我轉身衝進了火海里。
四周震驚的呼喊聲中, 我感覺到烈火將我迅速吞噬。
我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保險櫃裡的荔枝糖其實還是原來的味道。
只不過爸爸不在了。
所以味道變了。
原來,我還挺喜歡我爸的。
要是他還活著,為了他“改好”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他死了。
那枝枝就不改了。
下輩子吧。
下輩子他還是陸庭。
我還是陸枝枝。
十年結子知誰在, 自向庭中種荔枝。
下輩子枝枝還做爸爸的女兒。
枝枝一定會改好的。
後記
明德醫院的火災轟動全城。
主要原因是那場火災造成了兩死兩傷的慘案。
姜家剛找回來的小千金姜恬和家庭教師陸枝枝都在火災中喪生。
姜氏集團的總裁姜承德重傷昏迷, 大公子姜淮則在火災中失明。
財經圈掀起驚濤駭浪,眾人對姜氏集團的未來無比擔憂。
然而緊接著,網路上兩則影片迅速發酵。
是姜恬勒令混混在小巷中欺凌陸枝枝,以及混混坦白被姜家脅迫弄出人命的影片。
因涉及多樁刑事案件,所有與姜家有關的涉案人員被帶去協助調查。
姜氏集團股票暴跌。
轉瞬間,曾經隻手遮天的商業帝國徹底崩塌。
姜承德在醫院好不容易甦醒, 卻在聽聞自己所有的心血付諸東流而自己即將面臨無期徒刑後徹底昏死過去。
失明的姜淮則去向成謎,無人知曉。
另一邊,陸枝枝家的房子被法院拍賣,人們嫌棄這房子不吉利。
它便一直空置著。
不料兩年後, 荒廢的後院竟奇蹟般地長出了一棵小荔枝樹。
又隔了不知多少年,荔枝樹結出了一顆顆小荔枝。紅紅的,像珍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