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宴上,我媽不請自來。
我被她扯住頭髮狠狠扇了幾耳光。
她說我出來相親是想男人想瘋了。
1
我紅腫著一張臉,頭髮被抓了個亂七八糟,衣服被扯掉,裸露出半個肩膀。
我媽還在呼天搶地地叫罵:
“賤皮子,想男人想瘋了!”
我緊緊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來。
我的相親物件,林阿姨的兒子——林韓,愣了幾秒鐘以後,反應迅速地脫下自己的西裝,蓋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舉動似乎再次刺激到了我媽。
她跳起來,揮舞著雙手,長長的血紅的指甲直抓向我的臉。
坐在旁邊的林阿姨眼疾手快,一把撲住她。
我慌亂地退後幾步。
背後一雙手穩穩地把我托住,不讓我摔倒。
是我爸。
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地看著我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整個餐廳的人,都看著我們這一桌,竊竊私語。
我恍惚聽到“打小三”“抓二奶”之類的字眼。
還有人掏出手機來錄影片。
我媽見有人湊熱鬧,更是興奮到發狂。
“大家來看看,這個女人是有多下賤,沒男人活不了了吧?
“這才二十多歲,不管親媽,就急著想嫁人。
“我呸!就你這副狐媚子嘴臉,哪個男人瞎了才會娶你!”
眾人一聽,一片譁然。
親媽,居然可以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林阿姨實在看不過去了。
“亞琴,你不要罵丫丫了。今天是我拜託老周,約他們父女倆出來和我們家林韓見面認識一下。兩個孩子也老大不小了……”
林阿姨是我媽的舊同事,也是看著我長大的。
可我媽一點面子也沒給她。
她掉過頭,惡狠狠地盯住林阿姨:“誰要你多管閒事?”
林阿姨被她懟得滿臉通紅,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我怒極:“劉亞琴,你這個瘋子!”
我媽冷笑一聲,緩緩湊近我。
“我是瘋子,怎麼樣?你是我生的我養的,命都是老孃給的,你他媽敢揹著我出來找男人?”
我嘴唇顫抖著,指著她的鼻尖:“我是想嫁人,想瘋了!管他有錢沒錢,管他老還是少,管他禿頭還是殘廢,管他是貓是狗,我都想嫁!
“只要能擺脫你這個瘋子,我甚麼都願意!”
林韓在我背後尷尬地摳摳頭皮。
我媽剜了他一眼,眼神非常複雜。
突然,她冷靜下來,露出一個風情嫵媚、矯揉造作的笑,那笑容,三分可怕七分噁心。
“林韓,你別上這小賤貨的當。她騙男人的手段,從小就不得了。”
林韓聽她說得這麼難聽,忍不住緊緊皺著眉。
“阿姨,丫丫已經成年了。我和她的事,我相信我們能自己處理好。”
我媽靠近了林韓,幾乎將身體整個壓在他肩上,一張塗得血紅的嘴,緊緊湊在他耳邊,嚇得林韓一個勁地往後縮。
“韓韓,我告訴你,這小妖精沒一句真話,你看她裝出一副小白兔的樣子,在男人床上叫得那叫一個浪……”
我爸忍無可忍,把她拉到一旁。
我媽表情立刻變了,一張塗滿粉的老臉又是嬌羞又是委屈,梨花帶雨地縮在我爸懷裡。
“我就是不想這賤人跟我爭。”
我爸青筋暴起:“你給我閉嘴!周丫丫是你的女兒!”
這下我媽更是怨毒地盯住我:“她生下來就是跟我爭寵的!我恨不得她死在我肚子裡!”
我爸爸狠狠一耳光,扇在我媽臉上。
2
一頓相親宴就這麼精彩紛呈地結束了。
我媽捂著臉鬼叫著往外跑。
我爸只好跟在後面追了出去,臨走只來得及給林阿姨一個抱歉的眼神。
我呆若木雞地站了一會兒,把肩膀上的西裝脫下來,遞還給林韓,一語不發地拿了包,低著頭走了出去。
餐廳外下著大雨。
我衣衫不整,頭髮散亂,身上臉上都是被抓傷的痕跡。
不想打車,就慢慢在雨裡走。
臉上也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
走出幾百米,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又披到我肩膀上。
抬頭一看,是林韓,帶著同情和理解的眼神望著我:
“丫丫,這不是你的錯。”
我揉揉眼睛,強擠出一個笑:
“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我這種情況……”
他突然打斷了我:
“我覺得我們挺合適的。你可以試著和我交往一下嗎?”
我驚愕地抬頭看著他,他的眼神溫暖又明亮。
正要說話,我的電話響了。
是我爸。
“丫丫,你快來醫院。你媽撞卡車了。”
我爸聲音緊張到有些嘶啞。
林韓立刻扶住我:“沒事,我陪你去。”
還好我媽傷得不重,只是撞到了頭。
醫生處理好她的傷口,就讓我們帶她回家觀察。
她靠在床上,頭上還裹著紗布,血跡斑斑。
我爸一臉蒼白地坐在床邊。
她睡著了,手還緊緊抓著我爸不放。
“她跑出去,我一直追。
“她就跟瘋了一樣,甚麼也不聽不管,看見一輛大卡車,直接就往上撞。
“速度那麼快,一瞬間就撞飛了。”
我爸的神態疲憊不堪,眼裡充滿血絲,幾乎是搖搖欲墜。
比起來,他才更像是被車撞飛的那個。
我心疼地摸摸他的手:“爸,你別擔心,醫生說媽沒甚麼大事,觀察一下就好了。
“你也累了,晚上我守著她,你到我房間裡去休息吧。”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我媽,欲言又止。
“我不會和她吵的。”我知道他在擔心甚麼。
我爸終於點點頭同意了。
一整夜,我趴在我媽的床頭,昏昏欲睡。
月光下,她臉色蒼白,眼角、額上都有了明顯的皺紋,染過的頭髮也藏不住絲絲縷縷的白髮。
我心裡有點痛。
醒來的時候,我被人一把推下,頭狠狠磕在椅背上,額角立刻腫了起來。
我掙扎著爬起來,一眼就看到我媽冰冷怨毒的眼神。
“你又發甚麼瘋?”
“怎麼是你在這兒?你爸呢?是你不讓他陪著我的對不對?”
我怒極:“我爸快被你折磨死了!我讓他休息休息不行嗎?”
我媽嘴角浮起一個陰惻惻的笑:
“心疼了?我就知道你這個小賤貨,就想把你爸從我身邊奪走。”
我懶得搭理她,默默揉著頭上的大包。
這時我爸走進房裡。
我媽一見他,立刻嬌滴滴的一臉委屈。
“你怎麼不守著我?你不在,我頭好痛。”
我頭皮一陣麻。
我爸趕緊坐到床頭,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
她這才安靜下來。
這時,門鈴響了。
我開啟門,居然是林韓,提著一大袋水果。
“丫丫,我來看看阿姨。”
我感激地對他點點頭。
進屋後,我媽端坐在床頭,從頭到尾把林韓打量了一遍。
“我不會讓這小浪蹄子嫁人。”
3
一開口,我和林韓都驚呆了。
她冷冷一笑:“她在我家翻雲覆雨,鬧得家宅不寧,憑甚麼可以拍拍屁股找個好人家就嫁了?”
我騰地站起來:“你見不得我好是吧?”
她惡狠狠道:“你憑甚麼比我過得好?”
我扭頭看著我爸:“爸,你確定她腦子正常?她不活脫脫一個精神病?”
我爸趕緊過來捂我的嘴。
已經來不及了。
我媽抓起手邊一個杯子,又快又狠地飛過來,砸在我頭上。
“我是你媽!你敢說我腦子有病?”
我捂住頭,感覺溫熱的鮮血已經緩緩順著手指淌下來。
“劉亞琴,你配當我媽?”
我媽想從床上掙扎起來繼續打我。
無奈林韓身材高大,緊緊把我護在身後。
我爸也壓住我媽不讓她跳起來。
我媽突然“嚶嚶嚶”地撲到我爸懷裡,捶著他的胸口:
“老周,我頭好痛,我心好痛……你幫我打這個小蹄子!”
我爸十分配合地輕輕拍打她的背。
我頭上的血還在汩汩冒出來。
林韓嚇到了,顧不得管我爸媽,直接翻箱倒櫃找醫藥箱。
半天也翻不到。
我爸也慌了,連忙扔下我媽,指點著林韓在哪個櫃子裡找。
這下我媽又炸了。
“老周,我不許你管她!她就是裝的!裝給你看!她就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林韓囁嚅著,放低了聲音對我爸說:“叔叔,我覺得阿姨的精神狀態可能真的有些問題。我認識一個這方面的專家……”
話音未落,我媽厲聲嘶叫起來:“你才精神有問題!是周丫丫教你說的?她是不是想把我逼瘋了,搶走我老公?”
說著說著,她一伸手,居然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往牆上狠狠撞去。
我痛得忍不住慘叫。
我爸和林韓趕緊過來,想把我們拉開。
可我媽力氣驚人,兩個男人也拉不住她。
“周丫丫,你怎麼不去死?”
她眼睛充血,嘴唇貼近我,咬牙切齒,幾乎是要吃人。
我盡全力掙扎著,手摸到一把水果刀,回頭一劃,劃在她手臂上。
她鬆了手,愣愣地看著手臂上淺淺的傷口,突然慘叫:“殺人啦!!!老周!!救命啊!!!”
我踉踉蹌蹌退後幾步,跌坐在地上,裙角揚起來,露出了腿。
密密麻麻,全是傷疤。
林韓驚呆了。
我爸也滿眼都是心疼。
我拼命想蓋住自己裸露的腿,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是啊,我怎麼不去死?
甚至,我就不該出生。
4
自我記事起,就老聽見我媽說一句話:
“你不愛我了。”
她和我爸的感情看上去很好,可以說是如膠似漆。
可她常常會用各種語氣、各種腔調對我爸說這句話。
有時候,是嬌滴滴地撒嬌。
有時候,是惡狠狠地抱怨。
她這半輩子,在我爸的溺愛之下,活得像個公主,又像個皇后。
可一個家庭裡,怎麼能有兩個公主?
於是,我就成了她最嫌棄、最厭煩的那個多餘的角色。
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她的擁抱和親吻,只有無窮無盡的咒罵、詛咒甚至毒打。
慢慢地,我發現,她的爆發,多數是在我爸對我好的時候。
當我爸像其他所有愛自己女兒的爸爸一樣,抱抱我,親親我,陪我玩。
一掉頭,我就能看到她怨毒到鑽心刻骨的目光。
那目光絕對不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更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隨著我的年齡增長,我漸漸看明白了,那是一個嫉妒到不正常的女人的眼神。
她從來不允許我穿漂亮的小裙子,只讓我穿著朋友家小男生們的舊衣服、舊鞋子。
我的頭髮被她剪得貼著頭皮,好像狗啃一樣亂七八糟。
臉也是黑黢黢的,沒有洗乾淨過。
院子裡的鄰居,過了很長時間才知道其實我是個女孩子。
我開始發育,可是沒有人告訴我,抬頭挺胸,是一個女孩子最美的姿態。
為了極力掩飾自己微微隆起的胸,我含胸駝背,隨時蜷縮著身體。
直到鄰居阿姨看不過去,悄悄告訴了爸爸。
我爸才給我買了人生第一件少女的內衣。
這件內衣,差點兒給我帶來滅頂之災。
我媽發現了。
更不得了的是,這居然是我爸買給我的。
她歇斯底里地拖著我的頭髮,把我拖到院子裡。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把我的內衣撕扯下來,任由我的半個身體都裸露在外面。
她指著蜷縮在院子中間的我,對著鄰居們高聲叫罵:
“大家來看,這個不知羞恥的東西!才十四歲!年紀輕輕,勾引自己的爸爸!”
鄰居們都驚呆了。
憤怒到發抖的鄰居阿姨甚至準備報警。
這時我爸出現了。
他先安慰的人,不是半裸在眾人視線裡渾身發抖的女兒,而是我那個呼天搶地、要死要活的媽。
他的縱容,讓我媽變本加厲。
我爸給我買的任何東西,都會被她砸碎扔掉。
在家的時候,我必須穿得嚴嚴實實,哪怕是最熱的夏天,也不能露出手臂腳踝。
否則,她就會用戒尺狠狠抽打我露在外面的面板,說我袒胸露背勾引男人。
哪怕是我爸對我和顏悅色說上幾句話,也會給我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毒打。
我身上的傷口,從來就沒有痊癒過,一層又一層,結痂又撕裂,留下無數沒法消失的傷疤。
我爸呢?
他知道我媽歇斯底里的偏執。
但他甚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柔聲安慰她,哄著她,任由她嬌滴滴地指著角落裡的女兒,抱怨她搶了自己的男人。
我長大了。
其實,我很像媽媽。
面板雪白,頭髮漆黑,雙腿修長。
但這種相似,更加深了她的恨意。
她無法容忍我越來越好看,而她在慢慢衰老。
十六歲那年,事態終於變得有些無法控制。
5
因為我生日,我爸悄悄帶我出去慶祝。
我們在遊樂園裡玩了一整天,又美美地吃了一頓大餐。
為了怕我媽打擾,我爸還特地把手機關掉了。
回家的時候,碰到一場大雨。
我全身溼透,但還是很開心,嘻嘻哈哈地摟著爸爸回家。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我媽,臉色陰鬱可怖,兩眼充血地盯著我。
她上下掃視我一遍,嘴角陰惻惻地冷笑。
我害怕地躲回自己的房間裡,聽著她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和爸爸爭吵。
“你敢關機?你跟那個賤貨去哪裡開房了?”
我爸壓低聲音,憤怒地斥責她。
這更讓她喪心病狂。
“你騙人!我都看見了!她穿的甚麼東西?她就是故意露出來給你看!”
我終於聽到我爸一聲怒吼,然後是響亮的耳光聲。
門外安靜下來。
可這安靜,更讓我覺得恐怖。
半夜裡,我裹著被子,戰戰兢兢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媽披頭散髮、臉色猙獰地站在我的床頭。
月光下,她面容扭曲得像個厲鬼。
“婊子,你敢跟我搶男人!我告訴你,周明這輩子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我來不及叫。
她一把掀開我的被子,把一壺滾燙的開水傾倒在我身體上。
我痛到撕心裂肺,只能慘叫著打滾。
白煙冒起來,煙霧裡我媽的面容扭曲,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
我爸把門踹開衝進來。
我已經暈了過去。
可是,他沒有送我去醫院,只是悄悄在家給我清洗處理傷口。
他說,如果去醫院,媽媽可能會坐牢。
他求我不要聲張,他代我媽向我道歉,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我知道,他也在顧及自己的面子。
我運氣好,沒有感染,慢慢痊癒了。
腿上身上的傷疤,卻永遠沒法消失。
傷好了以後,我爸給我辦了住校。
我離開了家,開始獨自生活。
這讓我很開心。
我以為可以從此逃離那個地獄。
可是,我沒有想到,她並不打算這樣放過我。
離家住校以後,我漸漸恢復了一些少女的開朗,也認識不少新的朋友。
一個高年級的男孩,對我很好。
他送我禮物,給我寫信,告訴我,我是他見過的最特別的女孩子。
週末的時候,我們會悄悄去圖書館約會。
就坐在一起,靜靜地看書做作業,偶爾抬頭相視一笑。
那是我記憶裡青少年時期最美好的時光。
突然有一天,他不理我了。
甚至,他看我的眼神裡都是滿滿的厭惡。
我找過他幾次,想知道原因。
最後他冷淡地回答:“回去問你媽。”
過了許久,我才知道。
我媽得知我和他交往,直接去找了他在機關裡上班的母親。
她在他母親的辦公室裡歇斯底里地打滾、抓頭髮、撞牆。
她告訴別人,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狐媚子,連自己的爸爸都不放過。
從那以後,學校裡都是關於我的噁心傳聞。
我再也沒有過甚麼朋友。
我認了命。高中三年,我用盡了畢生力氣埋頭苦讀,只盼著能考上大學遠遠離開。
可是她沒有放過我。
她擅自更改了我的志願,把我留在了同城的大學裡。
她讓我週末必須回家,不然她就會到學校裡來找我。
“為甚麼?你這麼恨我,為甚麼不放我走?”我歇斯底里地對她嘶吼。
她陰鬱的臉上帶著讓人膽顫的冷笑:
“因為我是你媽,你想擺脫我,做夢!我就要盯著你,讓你一輩子都在我的手掌心裡!”
我知道,她恨我。
我像是她鮮活的青春,只要我活著,就在嘲笑她的日漸衰老。
只要能讓我痛苦,她甚麼都可以做。
不惜任何代價。
(5)
我以為,在目睹我家這種情況以後,林韓會聰明地對我避而遠之。
但是他沒有。
他出生在一個平凡健康的家庭裡。
父母感情和睦,家人之間相互尊重,他一看就是個在愛的氛圍里長大的孩子。
他聽林阿姨講過我小時候的事情。
對我的命運,他充滿了同情。
但他對我,並不僅僅是同情。
我們揹著我媽,交往了大半年,決定結婚。
我爸聽說後,只是讓林韓好好對我,說我吃了太多苦。
我咬著牙回答他:“你放心,他肯定是個比你稱職的丈夫和父親。”
我爸沉默了。
林韓問我,為甚麼我爸對我很好,我卻常常對他很冷漠。
我眼睛遙遙望著遠處。
他對我好嗎?
在我受到那些毆打辱罵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旁觀者,一個沉默者,一個打著血肉親情的招牌卻無力保護自己女兒的懦弱者。
這和幫兇又有多大差別呢?
很快,我即將和林韓結婚的訊息,傳到了我媽耳朵裡。
她讓我爸轉告我,希望我帶林韓回家去吃個飯。
我不想去。
可林韓勸我,她始終是我媽,我的婚姻,需要得到親人的祝福。
回到家裡,我媽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菜,還買了兩瓶好酒,讓林韓陪我爸喝兩杯。
飯桌上,他們聊著尋常話題,氣氛融洽。
我媽給我夾了些菜在碗裡,讓我多吃。
“丫丫,你太瘦了,要好好養身體。
“結了婚就別再耍小孩子脾氣了,早點生個寶寶,媽媽也可以幫你帶。”
她笑眯眯的樣子,像個再普通不過的母親。
不知道為甚麼,我卻覺得背脊發涼。
我吃了一口菜,發覺不對勁,衝到衛生間裡吐得天昏地暗。
有洋蔥。
我從小就對洋蔥有非常嚴重的過敏症狀,過敏到一點點洋蔥就會引起我氣管痙攣堵塞、窒息。
我一直很注意,在外面吃東西的時候,都會仔細囑咐商家,端上來的菜也會看清楚了再吃。
可是,我媽卻把洋蔥宰得稀碎,拌成糊糊,夾在菜裡。
她對我的過敏史一清二楚,為了怕我發現,還做得這麼精細費力。
還好,我發現得及時,只吃下去了一小口,不然可能今天都沒法活著走出去了。
“劉亞琴,你想殺了我?”
我喘息著,死死盯著她。
她一副無辜的少女表情:“你在說甚麼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你媽,怎麼會想害你?”
我那個懦弱糊塗的爸,在旁邊和稀泥:
“是啊丫丫,你媽肯定是忘了,她不可能故意害你的。你和林韓回家吃飯,你不知道她多高興,準備了好久的菜……”
我伏在林韓肩上,閉著眼喘息著,休息了片刻,站起身來,拉著林韓就往外走。
我媽伸手抓我:“你不能就這麼走了!我是你媽!”
我爸也在旁邊愁眉苦臉:“丫丫,你誤會了,你誤會了,你這樣媽媽會很傷心的……”
讓我非常意外的是,我還沒有搭話,林韓伸手,一把將我媽推開老遠。
他一向溫柔沉靜,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陰冷兇狠的表情。
“麻煩你,離我未婚妻遠點兒。
“如果我再發現有人想傷害她,我不會再客氣!”
我媽愣住了。
她飛揚跋扈了半輩子,遇到的人要麼怕她,要麼恨她,要麼對她厭惡到遠遠離開,很少有人會這樣當面忤逆她。
林韓並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牽著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聽見身後又傳來歇斯底里的嘶吼,伴隨著碗盆砸碎的聲音。
“周丫丫!我告訴你,你休想逃出我手掌心!
“你想過好日子,你做夢!”
“瘋子!”我疲憊地吐出兩個字來。
林韓看著我的臉,若有所思。
6
我們沒有舉行婚禮。
領了證以後,林韓請了婚嫁,直接帶我去度蜜月。
他讓我徹底放鬆自己,不用去管其他事,就開開心心地陪他在海邊好好休息半個月。
我們住在海邊小別墅裡,每天清晨在沙灘上散步,下午在海里游泳,晚上去小鎮夜市上吃各種各樣的美食。
開始,我媽一直給我打電話、彈微信。
後來,林韓直接幫我把她拉黑了。
我度過了短短二十多年人生裡最美好快樂的一段時光。
有時候,我都在懷疑,自己是否身處一場夢境裡,一眨眼就會醒來。
或者,我根本就不配擁有這種幸福。
果然,我的預感是對的。
一個陌生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周丫丫嗎?我這裡是市三醫院。你的家人出了意外現在在我們醫院裡,能麻煩你立刻趕回來嗎?”
我不會再上當了,對著電話不耐煩地說:“我跟劉亞琴沒甚麼關係,你告訴她,她死了我會回來給她收屍。”
對方一愣:“劉亞琴?不,不是的。出意外的是周明,是你的爸爸。”
我們訂了最快的航班回家,從機場直接趕到了醫院。
我爸還在 ICU 裡。
醫生說,他傷得很重,全身骨折多處,內臟也有出血。更麻煩的是,他腦部出血,引起昏迷,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我幾乎嚇傻了,全身發抖,不知所措。
林韓還算鎮定,他問醫生,我爸到底出了甚麼事。
醫生似乎也有些迷惑:
“他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不過,那段樓梯並不是太高,照理來說,不應該摔得這麼狠。除非……”
醫生含蓄地看了我一眼:
“除非有人在背後,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這才反應過來。
劉亞琴,人在哪裡?
我媽被拘留了。
我爸摔進 ICU 以後,醫生聯絡不上我,第一時間報警了。
警察根據現場痕跡,懷疑我爸是被人推下樓梯的。
現場只有我媽一個人。
她矢口否認,堅稱我爸是自己摔的。
調查階段,警察拘留了我媽。
說真的,我雖然恨她,但是心裡卻有一點殘存的希望。
因為我媽這個戀愛腦,這輩子都在發瘋一樣不正常地迷戀著我爸。
可現場沒有攝像頭,我媽也洗脫不了嫌疑。
事情一直僵持著,直到有一天,我爸突然醒了。
7
他的身體狀態還是很差,神志倒是恢復了清醒。
見到我,他老淚縱橫,緊緊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安撫著他:
“爸,你放心,醫生說你危險期已經過了,我會陪著你的。”
他安心地點點頭。
我繼續問他:“爸,你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摔下來的?是劉亞琴推你的嗎?”
我爸不回答,閉上眼,嘴唇顫抖著,眼淚從他眼角緩緩滴落下來。
我著急地抓住他的手:“爸你別包庇她。她如果故意推你,那是要負刑事責任的!你斷了幾根肋骨,脾臟出血切掉了一塊,腦部淤血現在還沒有散盡,隨時都還有腦出血、腦梗的可能性。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她乾的?”
我爸極輕微,但毫無疑問地搖搖頭。
“不是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愣住了。
他的表情極為糾結複雜,語氣卻非常堅定。
警察採信了爸爸的證言。
我媽被釋放,回了家。
過了幾個星期,我爸好多了,鬧著要回家。
我和林韓把他送了回去。
我媽一人在家裡,瘦脫了相,眼圈烏青,嘴唇乾裂,兩眼無神。
見到我爸,她撲過來,伏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哭。
我心裡嘆了口氣,放下爸爸的行李,轉身就走。
我媽叫住了我:
“周丫丫,乖女兒,你這就要走了?”
我嫌棄地退後幾步。
她逼近我,剛剛梨花帶雨的柔弱樣子已經不見,只剩一副兇戾陰毒的表情。
“你玩得挺開心啊。自己爹媽你都不管不顧,過好日子去了?
“你真以為這麼容易?
“你在外面逍遙自在,就不怕你爸再出點兒甚麼意外?”
我猛地抬頭盯住她。
她陰惻惻地咧開嘴笑,用嘴型無聲地告訴我:
“就是我乾的。”
我媽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我到死都被她控制在手裡。
我不能得到比她更多的爸爸的愛,不能得到比她更多的幸福,不能快樂不能自由。
我就是她手掌心裡,用來對照她自己的一面鏡子。
我越不幸,她越覺得開心。
我結婚了,找到了林韓這個完美的好老公,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許不久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幸福已經唾手可得。
她受不了。
可是,我長大成人了,她越來越無法掌控我的人生。
於是,她動手傷害我爸,用這樣的方式,來逼迫我永遠對她言聽計從。
果然,她暫時得逞了。
她把我逼到牆角,緊緊湊在我臉上,口中散發著一股老年婦女特有的腥臭氣息。
“你不是遠走高飛了嗎?怎麼還是乖乖回來了?
“你還說你對我男人沒動邪念?那你一聽說他受傷,就幾千公里飛回來守著他?
“我沒看錯,你就是個小婊子,一輩子都是!
“你還敢跑嗎?下一次,可能他就不是掉下樓梯那麼簡單了。”
我渾身冰冷。
眼前的她幻化成十六歲那個夜晚,拿著開水壺澆在我身上,白色煙霧中的惡鬼。
可是,我已經不再是十六歲那個無助的女孩子。
我毫不畏懼地看著她的眼睛,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她更陰冷恐怖:
“劉亞琴,我是你唯一的女兒。這意味著,我有權利親手把你送進精神病院哦。”
8
我沒有嚇唬她。
林韓聯絡了他熟悉的精神病專家。
一番溝通後,專家覺得我媽確實是有嚴重的精神問題,而且有極大的傷害他人的潛在可能。
很快,一輛救護車開到我們家,幾個五大三粗的護工直接把我媽塞進車裡,送去了精神病院。
她很配合,一路歇斯底里地瘋狂嘶叫,扯頭髮、撞牆、試圖打人咬人。
於是她得償所願,住進了重症患者的嚴管監護病區。
我爸有些動容,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有多說甚麼。
說到底,他是最自私的那一個。
他無力保護自己的女兒,也無力保護自己的妻子。
他一輩子活在夾縫裡,懦弱無能,包庇縱容,最後讓所有問題失控。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後,我去拜訪了我媽的主治醫生。
他告訴我,我媽的病情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許多。
她很多時候都會身處在被害的幻想中。
而且,這個疾病,已經困擾了她二十多年。
回溯起來,應該是我剛出生,她就病了。
“應該是當年產後抑鬱,加上一些客觀原因刺激導致的。
“目前我們只有以藥物進行治療。如果能輔以家人的關心愛護和包容,那對她病情恢復肯定是有好處。”
我點點頭,答應醫生,一有時間就會來病房裡陪她。
我沒有食言。
週末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帶著親手熬的湯,到病房裡去看她。
也許是藥物治療有了效果,她安靜許多。
每次看到我,她神志清醒,言談和善,和正常人並沒有多大差別。
但是隻有我知道,她眼底的戾氣和陰狠,一點兒都沒有減少。
“丫丫,我已經好了。你告訴醫生,讓我回家吧。”
她和顏悅色地對我說。
我一邊從保溫壺裡盛湯,一邊敷衍:“好,我會問問醫生的意見。”
“問甚麼問?”她聲音一下提高,“我沒有瘋!”
我看她一眼,她又極力地壓低了聲音:
“醫院就是騙錢,我不想給你增加負擔。”
“不會,我有錢。”我把湯端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你放心,住一輩子我都給得起。誰叫我是你女兒呢,應該的。”
她眼神一下暴怒,兇悍之氣再也隱藏不住:
“我知道!你把我困在這兒,就是為了一個人霸佔他!他是我的男人,你要臉不要?”
我並不動氣。
她扭頭,不願意喝湯。
我拿著湯匙,撬開她的嘴, 灌了進去。
她燙得扭曲了臉。
我並不理會,再一匙, 再一匙。
她躲閃著,可因為她是重症, 雙手都被布條綁在床頭,根本就躲避不開。
我聲音很低:“燙嗎?忍一忍就不燙了。不會有開水那麼燙的。”
她的眼神驚恐萬分。
是的, 現在的我在她眼裡, 和那時候她在我眼裡是一樣的。
厲鬼模樣。
我把湯灌完, 準備走出病房。
“媽, 我下週再帶湯來看你。
“另外, 我會和醫生談談。如果他覺得你病情好轉可以出院,那我會勸他不要。”
我嘴角咧開一個陰惻的微笑:
“畢竟, 林韓家族每年贊助這個醫院天文數字, 我說甚麼,他都得聽。
“現在, 輪到你乖乖聽話咯。”
番外.劉亞琴
丫丫生下來的時候,雪白粉嫩的一小團, 含著自己肉肉的小手指,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我, 我的心一下就融化了。
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她更完美。
我發誓,這輩子一定要用盡全力去愛護她, 不讓她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我有愛我的丈夫,有可愛的女兒,我的人生, 已經幸福完美到極致。
可是,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完美這件事。
我發現周明出軌了。
趁我坐月子,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候,他搭上了自己的一個女學生。
我在家餵奶、洗尿布、哄丫丫睡覺, 累得東倒西歪。
他以學校忙為理由,溜出去和女學生開房鬼混。
我發現以後, 整個人崩潰了。
整個世界在我眼裡, 都變成了灰色。
我憤怒、壓抑、恐懼,最嚴重的時候, 我差點兒失控掐死自己的女兒。
周明後悔了。
他跪在我面前, 狠狠扇自己的耳光,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做一件對不起我的事。
我很愛他, 我也很恨他。
我想相信他, 可我沒法再信任他。
在我眼裡, 每個人都面目猙獰、滿嘴謊言,包括周明, 包括每個和他說話的女人,最後甚至包括我漸漸長大的女兒。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和歇斯底里。
其實, 沒有人知道。
我床頭從不離身的小盒子裡, 有幾件小東西。
一個丫丫出生的時候我給她編織的小紅繩。
一枚結婚的時候, 周明在路邊攤上給我買的銀戒指。
一張丫丫滿月時,胖得幾乎看不見眼睛,咧著小嘴笑眯眯坐在我懷裡的照片。
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總愛摩挲這幾樣東西。
紅繩和戒指,都已經發黑。
照片也皺巴巴地發黃。
只有那個時刻,我的內心是平靜、恬淡和快樂的。
像湖水。
無風又寂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