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機場兼職追星,遭助理掌錮。
最狼狽的時候,沈逸辰出現了。
他在我家破產那年消失,轉眼八年,已成明星機長。
他為重逢欣喜。
卻不知,這是我的蓄謀已久。
1
和沈逸辰重逢那天,是我人生最狼狽的時刻。
我捂著紅腫的臉頰重重跌坐在地,手中海報撕破顯然已無法報銷。
鬱家破產後,我從富家千金跌為塵泥。
對辱罵和嘲諷早就習以為常。
當我撐著地面起身時,眼前忽然伸出一隻手。
指節修長,指甲乾淨整齊。
制服下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佩戴著百年靈航空計時系列機械錶。
非富即貴。
“渺……渺?”
我抬起頭時就看到了沈逸辰。
他個子很高,哪怕我站起身也無法做到平視,只能看到他削眼薄唇,冷峻得像一尊雕塑。
但眼神中那一抹亮光,透露出他的欣喜。
誰不知道南城國際機場有位明星機長,俊逸高冷,坐擁數百萬粉絲。
而他在採訪中提及最多的那個初戀。
就是,當年被他捨棄的……我。
沈逸辰是爸爸資助的學生,戀愛時他曾說希望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如他所願,我現在穿著破爛的布鞋,從包裡掉出欠租通知、夜場招聘卡片,和機長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察覺到周圍人投來的視線,我挪了挪腳步做出要走的樣子。
“我還有兼職要……”
話還沒說完,沈逸辰就擋在了我身前。
他死死地看著地上的欠租通知,聲音乾澀。
“渺渺,我家空著,你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先暫時住在我那裡。”
我攥緊手指才剋制住自己沒有一拳揮過去。
再抬頭時。
我衝沈逸辰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2
沈逸辰說八年前鬱家出事時,他手機錢包被偷,等收到訊息補全證件回去,我已經離開了。
聽起來倒像是相愛之人的遺憾錯過。
我望著車外倒退的城市,扯了扯嘴角。
我從小在北鎮長大,鬱家的企業也在那裡。
高考結束那年暑假,爸爸鼓勵我到他資助的福利院做義工。
在這裡,我見到了已經上大二的沈逸辰。
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每年寒暑假都會回來幫忙。
爸爸曾對他讚不絕口。
沈逸辰個子很高,長臂總能輕鬆託舉起兩三個孩子。
他神采奕奕地跟他們講有關飛行員和天空的夢想。
聽著聽著,我像孩子們一樣喜歡且崇拜上了他,但又有點不同。
似乎……多了一些佔有慾。
可沈逸辰好像對我們的關係有所顧慮,他說公主穿著玻璃鞋,不該踏入泥潭。
也就是那一刻,我屈服於“愛情”,主動走進了沈逸辰的世界。
卻沒想到被他揹著越走越遠,最後丟失了方向。
八年前,爸爸深陷輿論風波,企業瀕臨破產。
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沈逸辰突然消失。
八年後,也只得到他一句漏洞百出的解釋。
沈逸辰在市中心有套大平層。
他平時執飛大多住航司安排的酒店,有時候整月也不回家一次。
等我從客房洗漱出來,沈逸辰已經離開。
茶几上壓著便箋和銀行卡,下面是雙嶄新的芬迪運動鞋。
原來他在機場折回去,是買了這個。
沈逸辰對我的一切還是那麼熟稔。
從鞋碼。
到生日。
這麼多年憑藉對我這初戀的長情,他圈粉無數。
戲演多了,或許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
接下來一週,沈逸辰確實沒回來過,除了執飛,他幾乎每天都會我發微信。
會給我推薦樓下的小籠包,會給我發八千米高空的照片,會和我談八年前我們愛看的美劇。
像要重燃舊日的情愫。
但我很忙。
忙著在沈逸辰家做“大掃除”。
他的房子應該有阿姨定期上門打掃,居住痕跡並不明顯,但我仍然在客衛浴室櫃中發現了女士洗護和貼身用品。
對初戀念念不忘?
我看都是狗屁。
但最讓我在意的還是電視櫃上層被放倒的那個相框。
那裡是張沈逸辰抱嬰兒的照片,照片右下角時間顯示為七年前。
女人留宿的痕跡,以及這個孩子,都讓我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從前那個跟沈逸辰形影不離的人。
她,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標。
這些天我一直在等。
終於,等來了敲門的聲音。
給沈逸辰發完微信後,我一把將門推開。
門外站著個從妝容到衣著都精緻無比的女人。
她一手挎著限量款包包,一手牽著個六七歲大的男孩。
看到門內是我。
她那張臉從驚訝變得誇張扭曲起來。
“鬱渺!你怎麼在這兒?”
我眼中恨意難掩。
終於見面了啊,施楚楚。
3
如果說沈逸辰最在乎誰,我想一定是眼前這位女人。
她叫施楚楚,是和沈逸辰一起長大的人。
沈逸辰曾說過只把她當親妹妹看待,結果卻在鬱家大廈將傾之時,選擇和她遠走高飛。
施楚楚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未完全消失,就已經高高揚起右手。
“鬱渺,你甚麼時候住到這兒的!?”
“你怎麼還纏著逸辰?你要不要臉!”
我抬手擋開施楚楚揮過來的巴掌。
她精緻的美甲磕在門框上應聲斷了兩根。
“我是沈逸辰請來的客人,你現在看起來……似乎更像是一個不速之客。”
此話剛出,施楚楚臉頰上的肉就顫抖起來。
她咬著紅唇,模樣甚是幽怨。
這時我的小腹被人狠推了一把。
突然出現的小男孩眼中滿是憎惡:“你這個狐狸精,敢欺負我媽媽!”
“沈昔!”
看到我發微信要走,沈逸辰回來得很快。
他從電梯裡衝過來將我擋在身後,聲音暗藏怒意。
“楚楚,你幹甚麼!鬱渺會暫時住在這裡,我說過你不準再來。”
叫沈昔的孩子轉瞬委屈地要抱沈逸辰大腿,施楚楚也嘟著嘴要將手伸進他的臂彎。
我看不到沈逸辰的表情。
卻從他板直冷硬的身體看出無聲的拒絕。
從施楚楚臉上看到不甘。
“鬱渺,有本事你別躲男人後面!”
“你已經下賤到要上門做娼了嗎,還有你爸他死……”
啪!
沈逸辰動手打了施楚楚,將那對母子的哭嚎聲徹底關在門外。
我冷笑著,就要去開門,卻被沈逸辰緊緊拉住。
“別走。”
我甩開沈逸辰的手。
“你留我做甚麼,我落魄至此,給尊貴的機長當情婦只怕都是高攀吧?”
沈逸辰將我緊緊圈在懷中。
我使出全部力氣卻推不開他一絲一毫。
“渺渺,不是這樣的。”
“當年楚楚……後來懷孕了,除了我沒人能幫她。”
“沈昔那孩子……不是我的。”
真好笑,沈逸辰該不會是想說,沈昔是我爸爸的兒子吧?
4
我爸爸曾連續多年被評為北鎮優秀企業家,他致力於為殘疾人提供崗位,並建立多所希望小學和福利院。
他跟工人同吃同住,也願意為優秀孩子提供更廣闊的天地。
可八年前的冬天,施楚楚走進警局,告我爸爸強姦。
將他那樣一個和善誠懇的人,描述成對孤弱女子行惡的奸徒。
她拿不出證據,無法立案,就面對媒體鏡頭一遍又一遍講故事。
後來合作方、工人、福利院孩子、北鎮群眾都信了。
只有我爸爸漸漸被輿論逼成了瘋子。
在那之後。
這個我最恨的女人,就和我男朋友一起消失了。
“施楚楚當年就是誣告。”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爸爸的品性。
施楚楚當年懷孕,為甚麼不拿這事出來說話,為甚麼不去做親子鑑定徹底將我爸爸定死罪名?
當年我找不到證據證明爸爸的清白,也沒人肯出面冒著跟輿論對立的風險作證。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要帶沈昔做鑑定。”
我將手撐在沈逸辰胸口,牢牢盯著他的雙眸。
如果他這次也要保護那個女人。
我不介意用自己的手段。
鬱家覆滅,本就是一場有針對性的陰謀。
沈逸辰忽然就鬆了手,他揉著眼角向沙發走去。
臉上似有不耐。
“渺渺,當年只有鬱叔叔頻繁出入福利院,還去大學找楚楚。”
“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可人是有多面性的,楚楚她……有撒謊的必要嗎?”
“甚至賭上自己的名節?”
沈逸辰點燃了一支菸,卻只夾在指尖,看它靜靜燃燒。
看吧,還曾說自己是個理性的人?
可他無條件信任施楚楚的樣子,真是面目可憎。
既然如此,也沒甚麼好說的了。
沈昔的 DNA 樣本,我總有辦法弄到手。
這次沈逸辰沒攔,只是在我要開門的那刻沉沉開口。
“鬱叔叔……他還好吧……”
我沒有回頭。
在陰暗的玄關險些咬碎牙齦。
“好奇?可以跟我回去看看。”
5
之前為提高跑兼職的效率,我在老城區租下了一個標間。
這條老巷落成數十年,只有公衛公廚,高峰時期,鄰里間總有爭執甚至鬥毆事件。
狹窄石板路上,不時有光膀子的男人端著盆前後穿梭。
側身開門時,我看了眼牢牢跟在身後的沈逸辰。
從進入巷子他就沒再開口。
也不知是被這裡的味道逼迫到無法張嘴,還是在想些別的。
進屋前,沈逸辰還特意將房門外散落的 KTV 小卡片撿起丟掉。
“房間小沒地方坐,沈機長不要介意。”
沈逸辰揹著陽光站在門口。
一瞬間我有些恍然,似乎回到了八年前第一次帶他回家那天。
他依舊穿著那件舊襯衣,褲腿還有幫廚時沾染上的麵粉,就連鞋子網面都是破的。
他從來冷靜自持,站在門口卻第一次面露侷促。
他說地板、窗戶、水晶燈都明亮到晃眼,跟他想象中天堂的樣子一模一樣。
21 歲的沈逸辰,那時候真像個傻子。
後來我拉著他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就算交握的手心出了層薄汗,也沒人選擇放手。
直到夜幕降臨,才再次將他拉入我的樂園。
“我先看看鬱叔叔吧。”
沈逸辰將他掂的禮物放在地上。
“嗯,你馬上就會看到的。”我推開裡側一扇小門。
沈逸辰小心翼翼跨過滿地雜物。
等他終於看進那間房時,那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肩膀轟然坍塌。
一平米的儲藏室是這個家裡唯一整潔的地方。
裡面有一方小小案臺,擺放著水果和香爐。
其後是一幅遺像。
並非是慈祥端正的那種。
在陽光照不進的那裡,依稀可見照片上頭髮花白的男人用筷子戳進雙目自殺而亡。
哪怕是黑白照片,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一刻的血腥。
“你見到了,我爸爸。”
6
沈逸辰說得也對。
施楚楚有甚麼誣陷我爸爸的動機呢?
她一沒要求進鬱家門,二沒要求錢財。
所以,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因為跟我年歲差不多,爸爸把她當另一個女兒,逢年過節都會額外準備禮物。
也是這樣一個他信任的孩子,把他推下懸崖時沒有一絲手軟。
初陷輿論風波,爸爸試圖向所有人解釋。
可親戚朋友只會厭惡地將他趕到門外並對我報以同情。
沒多久爸爸就瘋了。
他不敢面對陽光,不敢聽見旁人說話,漸漸變成一隻飢餓的老鼠獨自在黑暗中將自己啃食。
可我絕不能讓爸爸就這麼帶著恥辱和委屈離開。
“看到這些,你還要信施楚楚嗎?”
儲藏室地上鋪著厚厚一沓紙,每一頁都用透背的力道沾著鮮血,凌亂寫下“我沒做”“不是我”等字樣。
“你也算我爸爸看著長大的,摸著良心說他真是施楚楚口中的奸惡之人嗎?”
“當時我和爸爸能想到的人,只剩下你。”
我想如果是沈逸辰,一定能幫我勸說施楚楚出面澄清,畢竟施楚楚對他感情不一般。
可沈逸辰的電話遲遲打不通,後來停機,大學寢室也搬空了。
“那種情況下,你要我如何面對……”
沈逸辰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
他把玩著打火機。
靜謐的房間只剩下金屬咔嗒、咔嗒的聲音。
當年,施楚楚會毫無顧忌地讓沈逸辰幫她買衛生巾,會在我們約會時製造各種事故叫他走,甚至……
甚至在我的粥中加過避孕藥。
當時我沒有聲張,只是私下猜測著她企圖以甚麼樣的關係獨佔沈逸辰。
現在,我知道了。
“施楚楚的動機,沈逸辰你當真不知道嗎?”
“她喜歡你,所以要我家破人亡!”
咔嗒!
打火機從沈逸辰指尖滑落,他沒有去撿,只是緩緩蜷縮起手指。
“渺渺,對不起。”
初見,我主動示慘,想要喚醒他的年少愛慕。
現在,又一點點挑起他的愧疚。
我要讓沈逸辰認識到。
他欠我的,就要補償。
7
沈逸辰說他會幫我,就當是還鬱家的資助之恩。
過兩天他會藉著給沈昔過生日的名頭,瞞著施楚楚,單獨帶他跟我去做血緣鑑定。
事情將成,我心裡有了一刻的輕鬆。
沈逸辰走後,我帶著吃食,走進樓下那間房間。
“回來了?”
明明是正午,客廳卻昏暗到只剩從窗簾下面淺淺透進的那一層光。
我將袋子裡的小籠包用盤子盛出。
剛才說話之人赤腳踩著碎光走過來。
他從後面輕輕擁了我一下。
便在桌邊坐好。
我開了盞壁燈,坐在對面,用手撐著下巴。
光是看著他蓬鬆的發頂,就好像治癒了這些天的疲憊。
他是連渡,是我去年在橋邊救下來的弟弟。
那天是爸爸的忌日,如果沒有遇到連渡,或許我已經從橋上一躍而下。
其實說不清到底是誰救了誰。
經歷父母雙亡的連渡,從天才軟體工程師變成足不出戶的廢宅。
獲救後,他透過不吃不喝不工作來宣洩憤怒,是我卑鄙到乘虛而入,讓他相信我依賴我,最終成為我手中復仇最鋒利的一把刀。
“給你。”
他遞過來一個檔案袋。
上一回這裡面裝的是沈逸辰的就職資訊。
這一回是施楚楚的銀行流水。
每個月都有一筆數額不菲的轉賬。
轉賬人不是沈逸辰,追溯到數額最大的第一筆時,時間是八年前的冬天。
再往下翻,是張照片。
看到那個灰白髮微胖的男子時。
我手指一緊,差點扯碎照片。
現在就沒有甚麼不明白的了。
施楚楚,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姐姐?”我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溫熱的指腹在脈搏處緩緩摩挲,驅散了我心裡的涼意。
我抬起左手,放肆揉亂他一頭細軟的髮絲。
“連渡,謝謝你。”
8
在遇到沈逸辰之前,十八歲的我就是張單薄的白紙。
沒比我大多少的施楚楚,一邊明裡暗裡跟我搶人,一邊勾搭上了姓張的前北鎮第一富商。
為甚麼說是曾經?
因為他給工人的待遇差,並且產品質量頻出,被我爸爸趕出了北鎮。
報復一個體麵人最狠毒的辦法,就是讓他社會性死亡。
張總看中福利院出身的施楚楚,稍加誘惑,她就在金錢利益和報復我的雙重目的下做了交易。
施楚楚的同學當年接受採訪時提到,經常有一個開賓士的中年大叔來接人。
這個人不是我爸。
是張總。
現在,只差拿到決定性的證據。
沈昔生日這天,我穿著格子連衣裙,將頭髮高高紮在腦後,隨著走動,髮梢會輕掃後頸。
遠遠地,我衝著醫院樓下的沈逸辰招手,並在他怔忪間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這樣會讓他想起 18 歲的我。
沈昔癟著嘴眼淚還在打轉,顯然才被沈逸辰教育過。
沈逸辰安排的是加急血緣鑑定,3 個工作日出結果。
採血時沈昔並不配合,被沈逸辰壓著胳膊扎進針頭時,立刻嚎啕大哭。
“我要媽媽,我不要狐狸精阿姨嗚嗚嗚……”
“嗚嗚嗚爸爸你不要找狐狸精,你跟媽媽和好吧!”
後面排隊還有幾十號人,他們隱晦又略帶鄙夷地打量起我們。
“沈昔!你怎麼亂說話?”
沈逸辰呵斥到一半轉而壓低嗓子。
畢竟此時已經採完血,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
我看了沈逸辰一眼,示意自己先走。
沒想到人群中忽又撲出來一個人擋在他身前。
“你這個賤人!帶我兒子和他爸爸來醫院挑撥離間是不是!”
“都是因為你,他不要我了嗚嗚嗚……”
施楚楚今日樣子倒不似以往咄咄逼人,凌亂的發蒼白的唇,怎麼看怎麼可憐。
她還真懂言傳身教。
母子兩個泣不成聲。
“你不準走!”
“破壞家庭還有臉出來招搖!”
“對!不能讓她走!”
人群中有幾位家庭婦女,許是與施楚楚共情,帶頭煽動眾人將我圍在中間。
沈逸辰不知何時已經退到角落。
明星機長總要愛惜羽毛,尤其現場還有個說不清楚的地下情人與孩子。
“老婆,好了嗎?在樓下等你半天了。”
一道突兀的聲音突然傳來。
透過人群,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衣,身材消瘦的男人撥開人群走到前面,然後緊緊攬住我的肩膀。
觀眾齊齊噤聲。
而他,微微轉頭看向施楚楚。
眼神尖銳如利刃出鞘。
“大姐,不要亂說話。”
9
“連渡,你願意出門了!”
下到醫院停車場時,我還是沒忍住,心情激動地抓住他的雙臂。
連渡比我小兩歲,他在一年前痛失父母,被我從橋邊拉下後,便終日封閉在房間中。
連渡奶奶拜託我上門照看,也許是想到爸爸曾經幫助過那麼多人,遇到這種事我確實無法放任不管。
看著他重新與人交流,把自己打理乾淨地走出房門。
不知怎的,我眼眶有些發熱。
連渡微垂著頭,過長的劉海遮蔽住幽深的目光。
忽而他將我拉到身後。
——因為沈逸辰一個人追了下來。
他抿抿唇,才問出最想問的。
“你……結婚了?”
“沒有……”
“我們隨時都可以結。”連渡搶過話茬。
他說出“隨時”兩字時,我心裡那塊翹起多年的磚忽然間彷彿被撫平了。
沈逸辰正欲多說兩句,連渡不由分說拉著我就走。
我側頭去看,他似乎不太高興。
三天後,沈逸辰拿到鑑定報告約我見面。
那份化驗單擺在我面前,不用看我都知道結果。
我望向沈逸辰。
“你說這孩子有沒有可能,是你的?”
“當時……我跟她沒有過。”
沈逸辰抽著煙,下眼瞼略微發青。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資料,一張一張翻給他看。
“這是施楚楚婚後每月和張總的開房記錄,這是張總為施楚楚母子購買的別墅……”
“還有這個,她婚內做過三次人流,這些,你知道嗎?”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菸頭慢慢碾滅在缸中。
明星機長,天之驕子。
沈逸辰未免太過自大。
你把自己當救贖,人家把你當盾牌。
回來後,我獨自在門口坐了好久。
最後長嘆一口氣開啟門,對著站在玄關的連渡微微一笑。
“開始吧。”
10
#明星機長塌房,竟與富商分享地下情人多年!#
這樣一條熱搜在晚間迅速攀升上榜。
張總從北鎮轉戰南城多年,他照搬我爸爸的人性化經營模式,一度被媒體誇讚為有擔當的民營企業家。
而他愛人就更厲害了,是南城金牌律師事務所合夥人。
我並不糾結張總和施楚楚所為是否能被法律定罪。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便是,就像他們當初做的那樣。
翌日,張夫人的辦公桌上就出現了施楚楚母子的全部資料。
而沈逸辰這個網紅更是深陷輿論風波。
“沈機長,您對初戀種種都是在包裝人設嗎?”
“沈機長,您該不會是有綠帽癖吧?”
“沈機長!沈機長!”
在機場大廳,面對媒體鏡頭,沈逸辰正拉著行李箱狼狽躲閃。
沈逸辰或許從頭到尾沒做錯甚麼,可他不該一次次編織謊言,把自己打造為不知內情的旁觀者。
早在與沈逸辰機場重逢之前,我就看到了他與不同空姐、旅客的開房記錄,以及 INS 上那些大尺度的照片。
在沈逸辰已經擁有想要的一切後。
我的出現恐怕讓他意識到青春還有場遺憾需要彌補。
當蝸牛接受螢火蟲的親吻時,生命就已經進入倒計時。
沈逸辰的溫柔就是毒藥。
張夫人在處理第三者上,雷厲風行。
她先是主張非婚生子女與婚生子女享有同等權利,建議張總把沈昔送到國外和其他幾個子女一起讀書,在獲得社會一致誇獎和同情後,又帶著執法機構上門收回張總送出的那棟別墅。
施楚楚走投無路時,將沈逸辰堵在了機場。
面對四面八方投來窺探的眼神,他越走越快。
“逸辰求求你,我甚麼都沒了,不能再沒有你……”
“我明明一直很聽話啊!”
“沈逸辰,你難道忘記當年是如何指使我誣陷鬱叔叔的了嗎!”
哐咚!
礦泉水從自動售賣機掉落,我盯著玻璃面板上那兩個行路匆匆的人影一閃而過。
沈逸辰,你還算個人嗎?
11
張夫人似乎目前還沒有離婚的打算,
為了扭轉輿論,她把一切過錯都推到了施楚楚身上,讓她成了人人唾棄的小三。
施楚楚沒有錢沒有住所,所以只能整日蹲守在沈逸辰家門外,祈求憐憫。
自從鬧出渣男風波後,沈逸辰因個人作風問題正在停職接受調查。
我不懂心軟,只會乘勝追擊。
我找到了一張在福利院拍攝的老照片。
——爸爸在正中間,左右兩邊站著沈逸辰和施楚楚。
都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孩子。
連渡把這張照片和當年施楚楚誣陷爸爸的報道拼在一起,同一時間上傳到所有社交平臺。
睿智的網友沒多久就還原出一篇農夫與蛇的故事。
沈逸辰也無法再獨善其身。
不當商業競爭和打擊報復成了壓垮張總的最後一根稻草,張夫人親自發影片表達離婚立場,並願意為受害者家屬提供無償法律服務。
張總面對其夫人強大的律師團隊,極大可能在這場官司中失去苦心經營的一切。
就在網友熬夜苦等另外兩位加害人的下場時,我接到了施楚楚的電話。
“鬱渺,放過我好嗎?”
“我告訴你真相。”
舊事重提,背後操盤者的身份並不難猜。
我本以為沈逸辰會最先找來。
沒想到他還心存僥倖,只推出施楚楚這個小卒。
北鎮距離南城有兩百多公里,那個地方就連秋天都比南城來得早許多。
福利院院牆上畫著大大的“拆”字,只看院內雜草叢生就知此處已廢棄多年。
我爬上六樓時氣息有些不均,明晃晃的日光順著甬道傾瀉下來,刺目生疼。
忽而有人走到天台入口,投下一大片陰影。
“鬱渺,你覺得沈逸辰是個怎樣的人?”
12
沈逸辰嗎?
初時我覺得他乾淨陽光,從未因為出身自卑敏感。
後來我覺得他無情,冷眼旁觀鬱家的覆滅。
時至今日,我不介意用盡惡意去揣測他的用心。
“8 歲入園那年,沈逸辰保護了被霸凌的我。”
“同年他受到園長表揚,成為最受鬱……鬱叔叔重視的孩子之一。”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場霸凌是他安排的。”
我背對著陽光坐在臺階上,按捺住因為施楚楚所言而驚跳的心。
因為那次援手,施楚楚對沈逸辰唯命是從。
她會在院長面前一個勁兒替他說好話。
這樣的孩子當時在院裡有好多個。
沈逸辰因此被爸爸喜愛,再加上自己努力,慢慢就與其他孩子拉開了距離。
高考結束後,爸爸一邊整理著給孩子們的畢業禮物,一邊建議我去福利院當義工。
他說福利院的孩子都對我很好奇,想跟我做朋友。
這話是施楚楚去跟爸爸說的,但指使她的人是沈逸辰。
沈逸辰上大學後,助學金不夠花,他便盯上了嬌媚可人的施楚楚,讓她去 KTV 兼職。
張總作為常客,對施楚楚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那個學期系裡有幾個出國交換的名額,沈逸辰落選後,曾悄悄找過我爸爸,試圖讓他幫忙安排。
爸爸不齒此等走捷徑的想法,將他趕出家門。
沈逸辰或許心裡有恨,或許單純想往上爬,他去找了另一個可以幫忙的人,與他做了交易。
“你是不是覺得他當年把你拋下,是因為在乎我?”
我沒有出聲。
曾經,確實有過這種想法。
身後傳來施楚楚自嘲的笑聲,她說:“當年,他為了拿到交換名額,親手把我灌醉送給了張總。”
“你是他跨越階級的捷徑,我是他利益交換的籌碼。”
“鬱渺,你和我有甚麼不同呢?”
13
當年張總報復我爸爸的目的達到後,一次性把錢付給施楚楚就打算斷絕關係。
沈逸辰是在出國交換前夕發現施楚楚懷有身孕的。
“他不讓我打掉,張總的孩子總歸是有價值的。”
沈逸辰以與她交往為誘餌促使她生下孩子,還允許孩子跟他姓沈。
有孩子掣肘,張總每月都要給出一筆生活費。
沈逸辰能進三大航司,也是她用自己在張總那兒交換了人脈。
在沈逸辰授意下,這些年施楚楚使出渾身解數攥緊張總的心,攛掇他往自己名下轉移資產。
“原來,你們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我轉動著手錶,看著身影在下面臺階上被斜斜拉長。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傍晚。
我揉了揉痠軟的腿腳,緩緩起身與施楚楚擦肩而過,北鎮沒有高樓大廈,遠遠一眺就能看到將沉的夕陽。
他計劃好所有,卻發現本該完整的拼圖缺失了一塊,哪怕是最不顯眼的角落。
“你猜,如果當初鬱叔叔出事,逸辰選擇留下幫你。”
“鬱渺你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以他的能力,也許會挽救公司挽救鬱家,會成為我最信任的人。
可一旦對撒旦付出信任無異於將靈魂出賣。
會變成甚麼樣子,我已不必再想。
忽然間,施楚楚猛地抓住我的手來到天台邊緣,見她還要繼續往前,我下意識去拉,卻被她轉身狠狠推倒在地。
“我從小就羨慕你,大家說鬱叔叔的女兒乖巧可愛,多才多藝。”
“可是當你跟沈逸辰交往後,我就在想:哦,這又是個傻瓜。”
“我不知道你怎麼做成如今的局面,很厲害,真的。”
“但鬱渺,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
施楚楚朝後倒去,像只偷飛的雛鷹,甚至忘記張開翅膀。
她的笑容、眼淚摻雜在一起,讓人一時分不清悲歡。
只聽到風稍來她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
夕陽徹底被地平線吞噬後,遠方響起刺耳的警笛。
14
施楚楚墜樓而亡,我作為在現場的第一嫌棄人被警察帶走調查。
“鬱女士,你與死者生前有過爭執?”
跟隨著警察探究的目光,我才注意到被施楚楚拉過的手背有數道紅痕。
這是一場針對我的陰謀,甚至押上了施楚楚的性命。
“鬱女士,你是否因為死者曾對你父親造成的傷害,始終懷恨在心?”
“是。”
死亡是太簡單的一件事,可有些人只配活在世上贖罪。
恨意並不會因為死亡一筆勾銷。
“鬱女士, 請問……”
“不好意思警察同志, 我朋友應該來了,他那兒有證明我無罪的證據。”
“還有這個。”
我將手錶褪下遞出。
早在我踏入福利院前,連渡就在我的手錶上裝了攝像頭。
同時, 他在對面樓透過手機完整地記錄了一切。
施楚楚突然相約絕不會是簡單敘舊,我甚至考慮過她會不會動手讓我徹底消失。
沒想到最後摔下樓的, 會是她。
當年誣陷我爸, 施楚楚同樣深受流言蜚語侵擾,我不信八年後的今天,她作為母親, 會貿然選擇輕生。
仔細想想她最後的神情,與其說是悲歡交融……
似乎更像絕望與解脫。
是沈逸辰。
在警局待了整夜才配合警方做完筆錄,走出大門時,連渡正倚著車門, 朝我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你提過的程記包子。”
是我和爸爸最愛吃的那一家。
已經記不清甚麼時候跟連渡提過了。
坐回車裡連吃兩個羊肉包子, 滿嘴流油,初秋的清晨也突然變得溫暖起來。
“帶紙了嗎?”
看連渡一瞬間僵硬的神情,就知道沒有。
我舉著油乎乎的手,示意他從口袋裡拿紙巾,沒想到會帶出一張紙條。
上面是施楚楚真正的遺言。
15
抱歉鬱渺, 最後又坑了你一次。
沈逸辰在國外有兄弟, 他找人帶走了我兒子。
我是又蠢又貪心, 這輩子對不起鬱叔叔, 也沒臉祈求你的原諒。
若有下輩子, 就讓我死在 8 歲那年春天。
至少走的時候乾乾淨淨。
——罪人施楚楚。
將這張紙條交給警察同志時, 我抑制不住地手抖。
是怕我繼續深挖舊事嗎?沈逸辰竟然不惜讓鬱渺透過自殺來陷害我?
如長輩般的愛護、相守長大的依戀、一見鍾情甚至母子間割捨不斷的血緣……
世間的溫暖全被沈逸辰殘忍糟踐了。
爸爸曾說過, 那是個被全世界傷害過的男孩。
早已身處地獄之人, 會將那一根根救贖的繩子當絞索親手斬斷。
沈逸辰被逮捕那天,我就在樓下站著。
上警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笑容裡帶著滿滿惡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撕下偽裝。
猶如黑夜裡的螢火蟲引人追逐,可來到陽光下也不過是隻形態可怖的蟲子。
我聯絡上張夫人, 經她確認施楚楚的兒子在國外已經被平安解救。
張夫人提出的賠償方案被我拒絕了。
與其補償我一個受害者, 不如拿去彌補這個受創的社會。
沈逸辰數罪併罰, 一審被判 20 年有期徒刑。
我也在這一天親手將爸爸下葬。
連渡陪著完成全部儀式後跟在我旁邊給爸爸磕了三個頭。
最後,他拿出厚厚一沓紙片。
是列印的網友評論。
“我爸爸是鬱總工廠的保安,他是殘疾人操作升降杆不利索, 鬱總每次都會耐心跟他嘮嗑從不催促。”
“我是鬱總資助過的孩子, 他真的像父親一樣溫暖了我整個童年。”
“對不起鬱叔叔,當年沒能相信您,您是清白的,一直都是。”
……
我擦掉眼淚, 並沒有將那些紙片燒給爸爸。
遲來的正義與支援, 一定會讓他更委屈吧。
下一世,只當我一個人的爸爸就好。
連渡接完電話回來後,面露躊躇,一直到走出園區才帶著小心開口:“今天一起回家吃飯嗎……”
“是、是奶奶喊你的。”
我微微仰著頭。
曾經數夜依偎在我懷中哭得像個孩子的人, 似乎真的振作起來了。
見連渡微垂眼簾遮去失落,我拉住他的手輕輕擁抱。
“好,一起回家吃飯。”
(完)
作者:王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