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查出了腦瘤,命不久矣。
在醫院外,我給他打電話,問他能不能多陪陪我。
他皺著眉,“喬安晚,你越界了。”
後來,他得知真相,苦求我給他補充的機會。
我躺在病床上,譏誚一笑,“陸清遠,你越界了。”
1
真冷啊。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高掛天空的太陽,身體莫名有些發冷。
“我們在你的腦部發現了一顆神經瘤,本身的手術難度並不高,但是……”
醫生的話在我的腦海裡不停迴盪。
“這顆神經瘤所在的位置很危險,不合適開刀。但如果不動手術的話,保守估計,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這時,一陣寒風吹過,我不自覺地抱緊了手臂。
要是陸清遠知道,會為我難過嗎?
我想了想,拿出了手機,撥通了通訊錄裡的唯一星標聯絡人。
陸清遠是我的男朋友,也是如今炙手可熱的流量男藝人。
在學校,我曾對他一見鍾情,年輕氣盛,腦袋一熱,就展開了激烈追求。
追了他 4 年,我成功晉升為他的女朋友,本以為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卻沒想到,為了夢想,他毅然決然地進了娛樂圈,我只好支援他的事業,以圈外女友的身份,繼續這段見不得光的地下戀情。
他答應我,等賺夠了結婚的錢,就公開、淡圈,和我結婚。
如今,6 年過去了,他成了當紅流量,早已賺得盆滿缽滿,卻閉口不談當初的承諾。
由於觀念的分歧、地位的天差地別,他甚至還對我越來越疏離。
他似乎又變回了學校裡的那個高高在上、難以觸碰的高嶺之花。
不到半分鐘,電話被接通了,熟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幾絲不耐煩,“怎麼了?有甚麼事嗎?”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變得輕鬆,“清遠,你這幾天,能不能來陪陪我啊?”
陸清遠沉默了幾秒,“這幾天很忙。”
“就幾天……”我幾乎要把嘴唇咬破皮了,近乎懇求。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喬安晚,你越界了。”
2
我笑了,眼淚卻默默地流了出來。
真可笑啊。
我越界了。
我是他名正言順的女朋友,卻連要求他陪伴的資格都沒有。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陸清遠。
在我生日前夕,剛攢下第一桶金的他興高采烈地來接我下班,問我想要甚麼禮物。
我笑著搖了搖頭,說只要他多陪陪我就好了。
他不解地看著我,反問我陪伴難道不是最基本的事嗎?
是啊,陪伴是最基本的。
可陸清遠,從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你連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了呢?
“喬安晚?喬安晚?我在跟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
煩躁的催促聲傳來,我這才想起來還在通話中。
“咳……剛剛走神了。怎麼了嗎?”
陸清遠似乎很不滿意我的回答,聲音沉了些,“沒甚麼,跟你商量一下,我明天有一檔新綜藝,錄製需要素人參加,你明天來一趟吧。”
明面上雖說的是商量,但字裡行間無一不是命令的語氣。
他還是這麼傲氣,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按了按太陽穴,試圖緩解神經壓迫帶來的疼痛,“我還要上班。”
其實在被查出腦瘤後,我就已經向公司遞了辭呈。
我早就知道陸清遠的這檔新綜藝,老實說,他的所有行程我都非常清楚。
與其說我沒空去,更多的是我不想去。
除了身體原因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
除了他、幾名素人和明星外,還有一名公司給他安排的當紅女星,也是最近在和他炒 cp 的緋聞女友。
我沒有那麼大度,不是每次都能無條件地包容他的一切。
我也是人。
我也不是不會委屈,不會吃醋的。
“你不是還有年假嗎?”陸清遠不悅道,“你那班又不值錢,我這檔新綜藝一期就有一百來萬,再說了,這還是一次有利我登頂的機會,晚晚,你知道的,這是我的夢想。”
又是這句話。
眼淚一瞬間湧了出來。
可陸清遠,很久之前,我也曾是你的夢想。
我極力壓抑著哭腔,“好。”
3
我凌晨兩點頭疼疼醒,再也睡不著,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開啟了和陸清遠的微信聊天框。
滿屏的綠光很是刺眼,我的眼睛又忍不住地酸了。
我:最近半個月都好頭疼,睡也睡不好,我準備過幾天請假去看看。
我:剛剛下班路上看到只流浪貓,它在吃火腿腸耶。我也好想吃火腿腸啊……
我:我們公司附近開了家新奶茶店,等你拍完這部劇,我們就去喝好不好?
我:陸清遠,我好想你啊,再不理我我就要鬧了,我會咬人!
陸清遠:在忙。
我:嘿嘿,好呀,那你去忙吧~
我:我點那家的奶茶啦,實在忍不住,等不到我們一起喝啦,我先探個路~剛剛買了芋泥波波奶茶,好好喝。但你應該不喜歡喝,你不愛喝甜的。
我:明天能不能陪我去醫院啊?我還沒有一個人去過醫院……
資訊到這就沒有了。
陸清遠沒有再回復,我也沒有再發。
當初那個事事有回應,條條訊息都回復的陸清遠,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了。
我一夜未眠,在陽臺上吹了一晚上的風。
……
第二天,我按照陸清遠發的定位,早早地就趕到了錄製現場。
綜藝在一個大別墅錄製。
一進門,我就看到了周思思,陸清遠的緋聞女友。
她今天穿了一襲抹胸紅裙,栗色的長卷發配上精緻的妝容,端坐在同時酒紅西裝的陸清遠旁邊,就像一朵豔麗的牡丹。
很是般配。
一股強烈的自卑感讓我萌生出想逃的衝動。
素白的裙子也被我的拳頭攥得皺皺巴巴的。
還是周思思先發現我的,她眼睛一亮,熱情地衝我揮手,“晚晚姐,這!”
我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晚晚姐,你是第一次錄綜藝嗎?”周思思友好地挽住我的手,笑得真誠又明媚。
我點點頭。
“沒事,我第一次錄綜藝的時候也很緊張。”周思思摸了摸我的背,以示安慰,“好像也是和陸哥一塊的,他可會照顧人了,別看他看著高冷,但心思很細膩。有他在,你很快就能放鬆下來了。”
我當然知道。
我比誰都知道。
曾經的陸清遠,心情好的時候,是可以細膩到我發個嗯,都能知道我不開心了的人。
想到這,我的餘光總是忍不住地往陸清遠的身上瞄。
可他卻像渾然不覺,一個眼神都不給我,彷彿我只是個陌生人。
就在這時,一直在進行前期物料拍攝的導演,冷不丁地 cue 了我一聲:
“我們的喬小姐怎麼總偷看陸影帝呢?也是陸影帝的粉絲嗎?”
攝像頭忽然對準了我。
4
我慌亂地看向陸清遠,不知所措。
下一秒,我清晰地看到,後者的眼底閃過幾絲厭惡與不耐煩。
我的心一點點地涼了下去。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周思思連忙出來打圓場,笑道:“這多正常啊,陸影帝長這麼帥,我這見慣了娛樂圈男星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呢?更何況是晚晚姐啊?”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哦?”導演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轉移過去了,“思思的意思是,陸影帝是心目中最帥的男星咯?那陸影帝呢,心裡第一好看的人是誰呀?”
周思思捂嘴輕笑,看好戲似的看向陸清遠。
陸清遠不慌不忙地衝周思思歪頭一笑,“自然是思思。”
兩人契合的笑容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臟。
自然是思思。
那我算甚麼呢?
喬安晚啊喬安晚,這就是你痴心妄想了十年的人。
焐十年都焐不熱。
難道多犯一個月的賤,就會奏效嗎?
也不知恍惚了多久,這時,忽然有人捅了捅我的手肘,一看,原來是周思思。
周思思壓低著聲音,小聲提醒我:“導演問你呢,有沒有男朋友。”
原來是真心話大冒險環節,筷子轉到了我的名字。
“我……”我抿著嘴唇,不再多看陸清遠一眼,“沒有。”
陸清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一點。
我在心底勾起幾抹諷刺的冷笑。
陸清遠,我都沒有擺臉色,你擺甚麼臉色呢?
“真的嗎?”周思思看上去有些不相信,就坡下驢,“那你喜歡甚麼型別的呀?我人脈還行,說不定能給你介紹呢。”
我張了張嘴,正要婉拒。
不等我回答,陸清遠突然沉聲打斷:“她不需要。”
“不需要嗎?”我笑著反問,咽回了到嘴邊的婉拒,忽然就改變了主意,“可我覺得,我很需要啊。”
周思思一心在做媒,一時沒看到陸清遠的臉色變化,積極地問道:“那晚晚姐喜歡甚麼樣的啊?”
我思考了幾秒,直接往陸清遠的對立面說:“平凡一點,身高不超過 180,胖一點,單眼皮,不要帥的,要不常出差的,要研究生以上的學歷 最好了。暫時就這些吧。”
周思思這才意識到情況的不對,乾笑了幾聲,沒敢接話。
導演看熱鬧不嫌事大,“那我們首先排除陸影帝。”
陸清遠的目光一寸寸地冷下來,“凡事也要先看自己配不配。專科畢業,月薪一個洗盤子的,要求倒挺多。”
5
在他的心裡,我原來是這麼不堪的人?
對,我就是個臭洗盤子的。
可陸清遠,你是不是忘了,你屢次試戲屢次失敗時的房租、水電、吃飯,所有的所有,都是我洗出來的。
我攥緊了拳頭,臉色發白。
他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根根銳刺,不停地往我的腦仁扎去。
扎得我的頭嗡嗡作響。
連周思思都聽不下去了,偷偷地拽了拽陸清遠的衣角,示意他別說了。
陸清遠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甚麼,眼底閃過幾絲懊悔。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甚麼,但最終是甚麼都沒說。
我忽然有些反胃,臉色蒼白地嚮導演示意,“導演,我有些頭暈。”
聽到這話,導演的眉毛不悅地皺起,“一個素人事還這麼多,這還有一大半的環節呢……算了算了,那你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中場休息吧。”
攝像機一關上,陸清遠就走了過來。
我的頭很暈,現在沒有心思和他掰扯。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屢屢張嘴,又屢屢閉上,“對……”
我強撐起精神,費勁地抬起頭,勉強和他對視,“陸清遠,你想說甚麼?不會是想和我道歉吧?哦,我忘了,你這麼高傲的人,怎麼會和我一個洗盤子的人道歉。那是怎麼了,還想再來羞辱我一遍嗎?”
“我沒有。”陸清遠矢口否認,“我……”
“可我有。”
我打斷了他的支支吾吾,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只能讓用力地讓指甲扎進肉裡,勉強獲得幾分清醒。
“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陸清遠,這麼久以來,你對我有過心動嗎?”
陸清遠看了看不遠處的攝像頭,又看了看我,遲遲沒有開口。
他的沉默就像是溫水煮青蛙,緩慢又深刻地折磨著我。
“好,我知道了。”
我不想再等他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艱難地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你去哪?”陸清遠追了上來,試圖拉住我。
我厭惡地甩開他的手,“不關你事。”
也許是被我眼中的厭惡刺痛了,他沒有再跟上來,只是在我身後說道:“你乖一點,再等等我。”說到這,他語氣一頓,補充道:“我和周思思也只是各取所需,需要捆綁 cp 帶來的熱度,你應該理解吧?”
理解?
“是啊,那我答應周思思的介紹,也是各取所需,你應該理解吧?”我諷刺一笑,又將這番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他。
“喬安晚!”
我咬了咬嘴唇,笑著看他,“如果說,我快死了,等不了你了呢?”
6
陸清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與怔愣。
“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隨便開個玩笑,開不起就算了。”我轉身就想走,手卻被一把拉住。
反應過來後,陸清遠咬牙切齒,“喬安晚,這種玩笑也是你能開的麼?”
我沒力氣甩開他的手,只能挑眉看他,“怎麼,現在開玩笑也要看學歷了麼?”
聽到這話,陸清遠的眼裡再次閃過一絲慍怒,“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喬安晚,你不要老是曲解我的話!”
“好,我不曲解。現在可以放開我了麼?”我冷冷地盯著他抓我手腕的手。
陸清遠表情一僵,緩緩將手收回,“你非要這麼和我說話麼?我……”
他似乎還想說甚麼,但身後的導演已經開始叫集合了。
他只好把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說道:“回家等我,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解釋。”
沒再理他,在路邊攔了輛車。
“美女,你要去哪?美女?美女?”
在確認車門關上,陸清遠也沒再跟上來後,我渾身一軟,像是摔進了深淵,眼前陷入黑暗。
……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是司機送我到醫院的,估計也是被嚇到了。
據護士小姐姐說,我昏迷了好幾天,需要儘快決定要不要進行手術。
我搖了搖頭,“我不做手術了。”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人和事了。
辦完了出院手續,我這才開啟手機。
一看,二十九通未接電話,其中有二十一通來自陸清遠。
微信也久違地多出了小紅點。
陸清遠:你人呢?
陸清遠:不接電話?
陸清遠:喬安晚,回電話、
你也知道著急嗎?
我在心底冷笑幾聲,也沒回訊息,直接拉黑聯絡人。
陸清遠,我只有一點愛了,剩下一個月,我想留給自己。
7
從醫院出來,我打車回了學校。
那個承載了我大半個青春的學校。
學校距離醫院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路上,我閒得無聊,開啟微博。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這熱搜榜上竟出現了我的名字,且還高居前三。
我愣了愣,接連翻閱了好幾條微博,這才明白了過來。
原來,陸清遠在節目中對我的言行,引發了廣大網友的爭議。不少人覺得他油膩,並指責他沒素質,不尊重人,紛紛脫粉,甚至轉黑。
而為了平息這場風波,他們公司發了一則宣告,將髒水都潑在了我的身上。
我簡略地瀏覽了一遍,意思大概是,在沒有剪輯進去的部分裡,我多次出言不遜,且品行不端,因此,陸清遠才會在節目中說這樣的話。
但由於片方版權要求,未剪輯部分不予公開。
由於陸清遠這些年積累的好口碑,加之我只是素人,一時間,風評兩級反轉。
其中不時也夾雜有懷疑的評論,但總體都是向著陸清遠的。
我又點進了陸清遠的微博。
他沒有辯駁,沒有為我說任何一句話,只是默默轉發了這則宣告。
陸清遠,這就是你給我的解釋麼?
最後一絲希冀幻滅。
我真可笑啊。
不少惡評罵得非常髒,看得我腦袋和心臟均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 5 年前,陸清遠在公園長椅上摟我時說的話。
我仰頭望他,問:要是你成名後,你的粉絲都討厭我,那怎麼辦啊?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不假思索答:那我就不要了。
彼時,我以為他不要的是粉絲。
現在看來,原來是不要我啊。
我默默地笑著,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7
時隔三年,我再一次回到了學校。
在這裡,我當了陸清遠整整四年的跟屁蟲。
跨過熟悉的樓道,我來到了第一次和陸清遠表白的課室。
陸清遠是隔壁學校的學霸校草。
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是發了甚麼瘋,居然真就跑別人學校,眾目睽睽下,大膽地開麥表白。
可是,在他們班同學那些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中,他卻只是皺了皺眉,隨後一言不發地走到我的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拉住我的手腕,往門口走去。
他把我帶到了一處沒人的地方,我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但他卻把我推開,語氣淡漠:“我不喜歡你。等再過幾天,你可以說你甩的我。”
我有些詫異,但很快明白,他是在維護我。
被愛意衝昏頭腦的我,在這件事發生後,陷得更深了。
要是有時光機,那我一定要第一個坐回去,狠狠地給當時的自己兩嘴巴子。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起來,我低頭一看,又是陸清遠。
本想結束通話,沒想到腦子不清醒,劃去了接通。
剛一接通,陸清遠如鬼魅般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終於想起接電話了?”
我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找了處牆角靠著,“有事嗎?”
“你人呢?”陸清遠幾乎是用吼的。
我無聊地摳著牆上的浮雕,“快死了。”
“喬安晚!”陸清遠聽上去很生氣,“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準開這種玩笑!”
可我沒開玩笑。
我在紅牆上刮出了幾道白指甲印子。
“陸清遠。”我颳得頭有些暈,索性坐了下來,“我們分手吧。”
片刻的沉默後,陸清遠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就因為周思思?”
就?
不等我反應,他又立刻拒絕:“不可能,喬安晚,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會同意。你不用再說……”
還沒來得及聽清他的話,眼前忽然冒起了金星,就像是小時候電視機上的雪花似的。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我想了想。
你不用死,我死吧。
我人還怪好的呢。
8
這一次醒來,我花了五天時間。
很不幸,睜眼就看到了一個最不想看到的人。
陸清遠的臉上寫滿了憔悴,下巴邊上淨是青茬,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晚晚。”見我醒來,陸清遠眼睛一亮,“你終於醒了,好些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像是在看陌生人,“你來幹甚麼?”
陸清遠攥緊了拳頭,眼底一閃而過幾絲心疼,“為甚麼不告訴我?你如果早點跟我說,手術成功的機率會遠比現在大……”
“告訴你?告訴甚麼?”
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大笑幾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說了啊,我說陸清遠,我最近頭暈,怎麼辦。我說陸清遠,我要去醫院了;我說陸清遠,你能不能陪陪我;我說陸清遠,我快死了……是我沒說嗎?我說了,我他媽恨不得把路上看到螞蟻搬家都告訴你。可陸清遠,你呢,你他媽聽了嗎?”
陸清遠沒有說話,眼眶通紅,眼底的心疼越來越多,像是拼命忍著甚麼。
現在知道後悔了,現在知道心疼了。
要是早些日子,我一定會很感動。
可現在,我不需要了,我只覺得噁心。
“晚晚……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陸清遠連聲音都顫抖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認識他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嘴裡聽到這麼多聲道歉,第一次從他的身上看到這麼多卑微。
是換來這的代價是我的生命,我並不覺得有多感動。
“是啊,你不知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你不會知道我等不到你的訊息,天天還是對著螢幕傻等有多難過。你也會不知道我看到你和一個個女明星上新聞,炒 cp 的時候我有多生氣。更不會知道我徹夜無眠、每天頭暈,最後只能一個人去醫院的時候有多害怕。”
“陸清遠,你只知道一遍遍地利用我的喜歡,反過來傷害我。”
我伸手將眼淚抹了抹,可無奈越抹掉得越厲害。
陸清遠哽咽了,近乎野蠻地想將我抱進懷裡,卻被我狠狠地推開了。
他只好放棄,死死地咬著唇,伸手幫我擦眼淚,聲音低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晚晚,別哭了,看著很心疼……別哭了,你本來就不舒服,別哭了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甩開他的手,冷漠道:“陸清遠,你越界了。”
9
我曾經以為陸清遠是傲骨的高嶺之花,永遠不會為了誰低頭。
而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他其實不是,他是打不死的小強。
即便我冷漠待他,但他還是每天都過來受我的氣。
就像我當年對他一樣。
人就是賤骨頭。
“你走吧,陸清遠。”我往被子裡縮了縮,看他的目光依舊冰冷,“就算你做成這樣,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陸清遠的目光明顯地黯淡了下去,但很快,他又笑了起來,彷彿沒事人似的,說道:“沒關係,是我有錯在先,我會補償的。”
我仰頭看他,繼續往他的痛點上狠扎,“你怎麼補償?給我當幾天跑腿,照顧幾天,就算是補償了?陸清遠,大學四年不管,可在一起之後呢?我當了你六年的跑腿,怎麼,現在看我快死了,想起來積善行德了?幾天,就想抵過我的六年嗎?”
陸清遠皺了皺眉,否認道:“對不起……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陸清遠,我從小父母雙亡,甚麼也沒有,只有一個你。你知道你答應我表白的那天,我有多開心嗎?”
“都說缺愛的人會瘋狂給別人獻愛,我沒有甚麼愛,沒人告訴我該怎麼愛,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我把自己僅有的所有愛和真誠都給你了,我以為只要足夠真誠,就可以換來幸福的結局。可你呢?你是怎麼回饋我的啊?”
“你說你有夢想,好,我去洗盤子供你。我是沒甚麼文化,但我愛你,我想你變得更好。可我沒想到這會成為你能拿來攻擊我的匕首。”
“你在我朋友面前擔保,你以後一定會賺大錢,一定會給我辦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好,我等。可我看著你從第一部戲到現在,身價翻了無數倍,和無數個女演員在戲裡結了婚。我想,也該輪到我了吧?可 6 年了,你連公開都沒有公開過我。”
“我也是人,陸清遠,我消失了幾天,你也會急。那我呢?你一部戲一拍就是幾個月,你消失的每一天裡,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著急?你沒有想過,因為你的心裡沒有我,你只有你的夢想。”
“我沒幾天活了陸清遠,你要是對我有一點點感情,求求你,就當可憐我,放過我吧,好不好。”
我每說一句,陸清遠就顫一下。
我知道,我說的每句話,都像一把匕首,狠狠地紮在了他的心口。
就像他當年紮在我心口上一樣。
真諷刺啊。
10
陸清遠這兩天沒有再過來,我也樂得清閒,直到在頭條新聞裡看到我跟陸清遠的名字又並排放在了一起。
#還原真相:陸清遠喬安晚誰才是受害者。
我點了進去。
在一大段對陸清遠言辭激烈的聲討後,末尾的地方還放了一段有些模糊的影片。
雖然看不清楚臉,但是陸清遠的聲音格外有辨識度。
熱搜衝到第一,關於陸清遠的負面詞條跟著爬上來,點進廣場罵聲一片。
只是這次罵的物件是陸清遠。
“陸清遠算甚麼男人吶,當初素人姐姐被冤枉的時候,他也沒有出來說一句話。”
“鼓動粉絲攻擊一個素人,陸清遠的心是黑的嗎?”
“建議封殺陸清遠,內魚再爛,不至於要收這種爛人吧。”
”小道訊息,素人姐姐好像是這渣男的女朋友。“
一時間,陸清遠成了眾矢之的,我關掉手機,對這些已經不關心了。
晚上,許久沒來的陸清遠突然出現在病房裡。
他憔悴了許多,下巴冒出了些青茬,和從前乾淨清爽的形象相比,他像變了個人。
冷不丁的,他直接開口:“晚晚,我們結婚吧。”
“陸清遠,你是被刺激得大腦不清醒了嗎?”
“沒有,我從沒有這樣清醒過。我不想在最後的日子裡留下遺憾。”
(11)
“我不同意。”
即便陸清遠看起來誠意滿滿,說消失的這幾天裡都在挑選合適的結婚地點。
但我真的不想折騰了。
我怎麼能做到像無事發生一樣跟他舉行婚禮?
“晚晚,給我一個機會吧,就當是憐憫我。”
撲通一聲,陸清遠跪在了我床前。
曾經多驕傲的一個人啊,如今說跪就跪了。
“陸清遠,你起來。”我別過頭去。
就在僵持之間,門突然開了,我的主治醫生看到這一幕愣了下,然後才說:“是喬小姐的家屬嗎?我這邊有些情況想告知一下。”
我就要下床去,卻被起身的陸清遠按了回去。
“你躺著,我去。”
扔下這句話,他跟著醫生離開了,走得匆忙,就連手機都沒有拿走。
“叮咚”一聲,手機螢幕亮了,我只是晃眼一掃,便看到了讓我渾身發涼的內容。
——放心吧,晚晚會答應跟我結婚的,到時候再放出她得了癌症的訊息,等結婚那天多請些媒體報道。影帝跟癌症愛人結婚的新聞一定會解決掉之前所有的負面新聞。
等到陸清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躺下了。
“晚晚,醫生說只要積極治療,就還有希望。”
只是聽見陸清遠的聲音,我就噁心得想吐。
怎麼會有打著愛的名義,來為自己事業鋪路的人?
我知道陸清遠是個精緻利己的人,只是我萬萬沒有料到,我都要死了,他還在算計我,打算榨乾我最後一點剩餘價值。
這一次,我對他的最後一點期待都破滅了。
(12)
我答應了陸清遠的求婚,甚至主動要求多請幾家媒體。
陸清遠立刻就去準備了。
忙前忙後,不過兩天的時間,整個人就瘦了一圈。
一晃眼,日曆上被陸清遠畫上愛心的日期就到了。
婚禮佈置在鐘樓禮堂裡,除開陸清遠請來的親友,餘下全是國內的主流媒體。
鏡頭全方位地記錄整個儀式,大屏來回播放我跟陸清遠的合照,我踩著紅毯朝陸清遠走去,同時避開了他伸來的手。
“晚晚,我終於等到今天了。”他哽咽地說道,眼睛也紅了一圈。
但他表現得再怎麼深情,都只讓我覺得虛偽。
“你明明可以更早一點的,不是嗎?”我反問他,在他愣神的時間裡,我轉向鏡頭,拿過了司儀的話筒。
“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我想聊聊和陸先生之間的事情。”
“我跟他從校園走到社會,前後攏共十年,人這一生又有幾個十年?我一直在賭,賭我喜歡的人不會辜負我。如今他是炙手可熱的新星,而我患了腦癌時日無多,他卻還願意娶我,說明我賭對了。”
賓客席掌聲不斷,陸清遠也暗暗鬆了口氣。
我衝陸清遠微微一笑,在他深情的注視下,我問:“你是不是希望我這樣跟媒體朋友說?”
底下一片譁然,我繼續說:“不好意思各位,剛剛都是玩笑,接下來才是我的真心話。”
“今天的婚禮並非遵從本人意願,我跟陸清遠先生也沒有任何感情了。在我患腦癌沒剩多少日子的情況下,陸先生施捨給了我一個婚禮,不過他索要的回報是,利用這個婚禮為他的事業回春。“
說完,我按了手中的電子筆,大屏上放出了一張聊天截圖。
是陸清遠跟他經紀人的聊天內容。
那天我專門拍了下來。
”頂流堅持跟他的腦癌女友結婚,多感人的故事,陸先生進娛樂圈沒學到多少真本事,公關手段倒是學到了不少。只可惜你表現得有多深情,這裡——“我指了指他心臟的位置,”就有多虛偽。“
”陸清遠,用我的生命為你的事業鋪路,你到底是不是人!“
我看到陸清遠的表情越來越難看,記者爭先恐後地把這一幕記錄下來。
比起甚麼感人的愛情故事,打臉的劇情更有噱頭。
”晚晚,你一定要對我這麼殘忍嗎……“陸清遠嘴唇翕動。
”殘忍?陸清遠,比起你對我做過的事情,我不及你殘忍的萬分之一。“我低聲吼道,頭疼得快要裂開了,我踉蹌了兩步。
”晚晚!“陸清遠上前打算扶我。
我卻躲開了。
記者們蜂擁上前,我全身而退,冷淡地看著被各種質問的陸清遠。
“陸先生,請問喬小姐所說屬實嗎?”
“您利用一個身患絕症的人,而且她還是你的女友,這算不算人設崩塌呢?”
“陸先生,請您解釋一下……”
陸清遠想要撥開人群朝我過來,“晚晚,晚晚!”
轉身,對陸清遠的呼喊充耳不聞,我深呼了一口氣。
最後一程路,陸清遠,我自己走了……
番外 1(陸清遠視角)
我是甚麼時候愛上喬安晚的呢?
或許,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也許是她大膽地站上講臺,大聲地朝我表白的時候。
好傢伙,這麼勇的女孩子,我還是第一回見呢。
也許是她能在人不回的情況,還嘰裡呱啦地給我發無數條微信的時候。
我還是第一次見話這麼密的女孩。
也許是她認真專心畫畫的時候。
她其實還怪好看的。
再後來,畢業典禮上,我答應了她的表白,她最好的朋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像交代後事似的,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了一番話。
她說,陸清遠,其實我是不喜歡你的,可晚晚很喜歡,我沒法棒打鴛鴦。可我還是要說。
她說,陸清遠,晚晚沒有爸爸媽媽,你跟她在一起後,你就是她的唯一。孩子傻,不會撒嬌不會說軟話,但她真的沒有安全感。可你不要怕,只要你好好陪在她身邊,她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她說,陸清遠,晚晚看著真沒那麼堅強,這孩子真的傻,難過了也不會在你面前哭,但她不是不會哭,她偷偷哭。她很善良,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相反,她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你。答應我,不要辜負他。
她說,喬安晚很愛你的。
是啊,喬安晚,她很愛我。
可我呢,我做了甚麼?
我竟利用了她的善良,利用著她對我無條件的喜歡和支援,無底線地傷害她。
明明我也很愛她。
明明當初我是想迅速成長起來,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啊。
可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是野心矇蔽了雙眼,還是逐漸忘記了初心?
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當我醒悟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綜藝的效果很差,公司擅作主張替我處理好了。
公司沒有錯,在他們看來,晚晚只是素人,而我是影帝,黑她保我造成的影響會小得多。
但我卻預設了,我想,我是有苦衷的,晚晚這麼支援我的夢想,如果是她,肯定會體諒我的。到時候再好好解釋一下就好了。
我錯得離譜。
番外 2
喬安晚失聯的幾天, 我頻頻 NG,別人說甚麼我都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喬安晚的臉,是喬安然軟軟地跟我說自己做了甚麼、吃了甚麼的聲音。
可當我開啟手機,卻沒有任何新資訊。
落差感讓我的心情變得很糟。
好不容易,我聯絡上了她。
可她的中途消失讓我開始不安了起來。
後來,醫院根據最近來電找到了我。
隱瞞的真相逐漸解開, 我這才知道, 她真的要死了。
當她把自己的一腔委屈哭出來、當她一口一個他媽的時候,我其實還是開心的。
她還能生氣,這是不是代表,她還愛我呢?
可很快, 她變得冷淡, 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冰冷,就畫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樣。
我知道,她不愛我了。
短暫的失落後, 我又重振起自信。
雖然時間有些晚了, 但我還是要儘自己最大的限度, 好好彌補晚晚。
她不愛了沒關係, 我還愛她就好啦。
我不管不顧地單方面跟公司解了約,賠了不少錢, 但好在還剩一點,能和晚晚一起做很多事啦。
這其中,我最想和她結婚。
但我還存了一點卑鄙的私心。
我居然聽信了經紀人的建議, 要利用婚禮為我受了影響的事業做公關!
這一次,晚晚是真的生氣了。
她離開了,無論我怎麼打電話, 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她從未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一個人,怎麼能消失得那麼幹淨呢……
我的右眼皮不停地跳著, 像是暗示著我甚麼。
快點,陸清遠,再快一點, 找到晚晚!
可我還是晚了。
似乎很早之前, 就晚了。
我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後來, 我開始翻記錄。
和晚晚的記錄。
我從我們相識的第一天開始翻記錄。
她真的給我發了好多訊息。
來不及看的, 我逐一品讀。
讀一條, 少一條。
她應該不會再給我發了。
我走著她走過的路, 吃著她吃過的食物,看著她看過的風景, 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
後來, 記錄終於翻完了。
我想,可能是晚晚想我了,我不能再讓她等太久了。
我還記得的, 晚晚沒有安全感, 晚晚一點都不堅強,晚晚不會主動到我夢裡來撒嬌,但她是脆弱的小女孩,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陪伴。
晚晚,再等一等,我來找你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