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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難

2025-05-22 作者:煮小酒

“你敢!”

王頡咆哮。

他身高力大,王川拽他不住,只能吼道:“快走!不要白死在這!”

周圍箭矢已發,往此處招呼過來。

然而叛軍皆知王頡悍勇,不敢靠的太近,只在遠處射箭。

王氏子弟急張騎盾,遮住兩側。

“我要殺了他!”

“你糊塗!”王川怒聲大喝:“你死在這,只能高興了韓問渠,便是司空活著,也不願看到你這般!”

“難道你忘了他老人家的託付嗎!?”

王頡稍作平復。

“兄長快上馬!”王路催促道。

王頡轉身,從馬背上摘下一個酒壺。

又取火折,在箭矢上一抹。

隨即,他將那酒壺向前拋去,瞬間開弓。

嗖——砰!

箭破酒壺,火如流星,四灑而下。

王川會意,立馬大喊:“快!點火!”

這群失家子弟,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烈酒。

烈日當空,柴草堆積,酒水破落,自是火焰騰空,迅速燃成一片。

“快!撲火!撲火!”叛軍將領大呼。

這個時候了,沒有人會撲火的,都揣著寶貝四散而走。

眨眼間,火勢已不可遏。

王頡緊捏畫戟,滿臉是淚。

“孩子,快走。”

忽覺身後熱風撲來,似有聲音,王頡猛地回頭。

只見火焰繚繞,已爬上了那具殘軀。

叛軍粗暴的用繩索束住他乾癟的胸膛,將他掛在樹梢上,亂髮披散。

四處是火焰拗斷木頭傳來的噼啪聲、叛軍的哄亂聲,夾雜著王川急切的催促:“快走啊!”

王頡大哭一聲,扭回頭來,加鞭而去。

烈焰至夜不休,連帶王氏整個祖地,都被抹去。

——晉王府。

“王頡跑了?”

“哼!他也知道害怕,跑便跑了吧!”

韓問渠袍袖一揮,道:“對於掘墓一事,百姓們想必滿是憤聲?”

殿中,他的三公齊浩文、包司才、戚威三人沉默不語。

韓問渠不滿的掃了三人一眼:“三位莫非已與孤生隙?”

“不敢!”

“絕無此意!”

三人連忙搖頭。

從他們答應韓問渠,坐上‘三公’寶座的時候,他們仨就沒有退路了。

“民間確實怨聲頗多。”齊浩文道:“太原王和王氏往日都名聲不錯。”

“怨聲?”韓問渠身側,韓穎嗤笑一聲,道:“父親,女兒有個法子,定讓這些虛偽的百姓不再有半點怨恨之言。”

韓問渠往日為官時,發現這個女兒只是聰慧,但未見多少才能。

可造反之後,才覺其頗有過人之處。

可惜,只是個女兒身。

“說來。”

“坦誠一些,直言死人已矣,活人需活。一應所得,當有幷州百姓共分之。”

韓穎眼神陰狠:“以發放錢糧為民,讓他們去大的亭臺。等人都到齊了,再用兵一圍……如此,施展我們第二條計策,不就輕鬆多了麼?”

“等到事情做好了,將亭臺四面圍住,不使一個人走出,封鎖住訊息。”

“如此,便可以最高效率的去抓人!”

原先韓穎提出的三策,第一條最早施行,韓問渠早已差快馬去通知草原各雜胡部落了。

第三條昨天開始也動手了。

唯有這第二條,韓問渠狠得下心,但害怕操作不當,使幷州百姓又起亂子。

隨後,韓穎又給出更具體的實施方法。

聽完後,韓問渠目光大亮,一拍大腿:“善!”

幷州,本來就是個缺糧的地方。

如今這個局勢下,處處興兵,叛軍又毫無軍紀可言,那些異族僱軍更是專搶漢人百姓。

幷州百姓,早已食不果腹。

在晉陽東南位置,有兩座亭,一曰梗陽、一曰鑿臺。

因晉陽城大,又是幷州之中心,這兩座亭也非同一般,面積已經接近一般的小城了。

在幷州亂前,這兩座亭城主要的作用是在於開市。

晉陽亂後,亭城的經濟功能廢棄,被韓文渠用來養馬和鍛造兵器。

這兩座亭城之間,生活著大片百姓——以晉陽為中心,這一片是整個幷州人口最多的區域。

一個乾瘦婦人,正坐在家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因缺乏糧食,母乳匱乏,嬰兒食不得飽,急的哇哇大哭。

婦人面露憐色,趕緊抱著孩子起身,輕聲拍打:“不哭不哭,等阿爹回來給你煮米湯喝,不哭——”

嬰兒哪聽得懂?只大哭不止。

婦人哀嘆一聲,便喊道:“阿右!阿右!”

“王右!”

“孃親,我在這裡,有甚麼事?”

一個十餘歲的孩童跑了來。

他手裡拿著一口?黑柿木刀,質地堅韌,花紋細膩。

食物匱乏導致他長得很瘦弱,但眼睛依舊有神,一看就是個調皮的小子。

“你又跑哪去了?”婦人責怪道。

“我在練路哥教我的刀法!”少年橫刀擺開了一個架勢,一臉自豪:“等我學會了,我就能保護孃親和弟弟了。”

“飯都吃不飽,別折騰那沒用的,給我省點力氣!”婦人呵斥:“你抱著弟弟,我去尋你父親,看他怎還未回來。”

“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男子推開院欄走了進來。

他挑著一個細棒,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裡鼓囊囊的。

少年撲了過去:“父親,是獵到了甚麼野物嗎?”

婦人也滿眼期待。

男子搖了搖頭,嘆道:“哪裡還有甚麼野物,我在山坳裡看到了一些野菜,給挖了過來。”

“啊!又是野菜啊……”少年一臉失望。

婦人低下了頭:“野菜就野菜,缸裡還有些粟米,用野菜煮了粥來吧。”

“好。”

一陣忙碌後,一家四口坐在桌上。

說是粥,米極少,多是水和野菜。

一口喝掉,像是沒吃差不多。

嬰兒醒來,因飢餓之故,又開始哭鬧起來。

“不哭不哭!”

婦人趕緊拍打,給嬰孩小心的喂著野菜米湯。

“阿右。”男人沒辦法,對孩子道:“將你的?黑柿木刀當了吧。”

“不行!”王右立馬將刀藏到背後,道:“這是路哥給我的,等我練成了刀法,我不但可以保護你們,還能去截殺叛軍,給你們掙飯吃。”

這話一出口,夫妻倆雙雙色變。

婦人顧不得餵飯,一巴掌就打在孩子臉上:“你在這胡說甚麼!不要命了是嗎?”

“你不知道嗎?跟他們往來,一旦被晉王發現,是要滅族的!”

王右委屈的捂著面:“孃親,我知道錯了……”

“把刀拿來吧。”男人嘆氣,將手伸了出來。

這口刀雖然只是木刀,但由?黑柿木製成,無論材料還是工藝都是上等。

放在太平時節,只有大族子弟練武才用得起。

王右雖然和幷州王氏同姓,但並非一家。

有一次王路經過此地,偶遇王右,甚是喜歡,便常帶他玩耍,又以此木刀相贈。

賣出此刀,有被追問的風險,但此刻也顧不得這些了。

王右一臉不捨:“我上次看見路哥了,他說會來找我,還會給我家糧食,我們再等一等……”

“住口!”男子也色變,喝道:“他的糧食,我們有命吃嗎?吃了他的糧,我家四口都得死絕!快拿來!”

少年抵不住父親的壓力,只能將刀遞出。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拍門聲音。

三口一驚。

男人起身:“是誰?有甚麼事?”

“是我。”說話的是鄉老,他聲音中帶著喜色:“晉王下令,讓家中壯丁都去鑿臺領糧食!”

男子聞言又驚又喜:“有這種好事?”

“叔公莫要來逗弄。”婦人道:“那晉王幾時有這般好心了?”

“慎言!”鄉老走了進來,道:“晉王為民開墓,發了大財,這才來賑濟我們。”

“開墓?”男子驚道:“您是說他挖墳的錢?”

“都這個時候了,還管他是不是挖的墳!”鄉老瞪了他一眼,隨後嘆道:“你當我不知道這東西缺德嗎?可這缺德的錢糧,你不要就得餓死。”

“命都保不住了,哪還管得了這個?”

嬰兒還在啼哭,未曾停過。

男人立馬點頭:“我這就隨你去!”

他又轉身囑咐妻兒:“我不在家,不要出門。”

“快去吧!”

婦人滿臉喜色,笑中帶淚,只盼著丈夫能多領些錢糧,好讓兩個孩子活下去。

莊裡鬧哄哄的,所有成年男子都去了,哪怕六七十的老郎。

鄰近鄉里的男丁,都往稍東邊的鑿臺而去,頗有聲勢。

晉陽城樓上,幾道目光遠視。

“女兒真是聰明。”韓問渠笑道:“幷州存亡是大事,這些愚夫卻藏而不出,若是一戶一戶去抓費時費勁,這樣可快多了啊!”

一網撈下去,就是幾個鄉的壯丁。

幾個隨從和官員,也是一陣奉承。

齊浩文面有難色,韓問渠便問他何故。

“兩腳羊有,但是方便抄刀的人,卻是不多。”

提起這事,齊浩文也是面色蒼白。

單想一想,他就覺得可怕。

“齊公不必擔憂。”韓穎嫣然一笑:“鬼方胡到了,這事我會親自領著他們去做。”

鬼方胡,雜胡中的一支,該部崇尚邪神,不但動用人祭,而且食人!

“那便好。”齊浩文鬆了一口氣。

韓穎又道:“壯丁都出門了,下一步就勞齊公再吩咐一番了。”

“我這便去。”

齊浩文點頭。

似神態自若。

可轉身下樓之際,他膝蓋一軟,險些栽倒。

等他走遠,韓穎才輕聲嗤笑:“終是個文弱書生。”

約莫過去兩刻,少年家中出現一人。

“路哥!”

正是王頡的族弟王路。

婦人見了他,駭的面無人色。

“你不必驚慌,沒有人見我來。”

王路安慰她,放下一袋糧食和一堆碎銀:“韓賊看得緊,我不想給你們帶來災禍,這些東西收著,往後我不會再來。”

“路哥!”

少年抱著他的胳膊,眼淚直流。

“乖,聽母親話。”

王路摸了摸他的腦袋,正待轉身離開,忽然門外傳來喊聲:“王家娘子!”

王路一驚。

他倒是不怕人,只是若被人瞧見他和王右一家來往,那於他們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婦人也慌了神。

王右倒是急中生智,道:“路哥躲進米缸裡!”

“好!”

沒有其他辦法,王路只能米缸藏身。

沒一會兒,有人進來了,道:“晉王說了,從今往後婦孺他出錢養著,讓各家婦孺都去梗陽亭!”

“晉王真這般好了?”

“哎呀!我們都窮成這樣了,他還能圖咱們啥?”來人笑道:“無非是南邊六皇子攻的緊,他給了咱好處,希望咱們支援他對抗朝廷唄。”

“趕緊走吧!左右待在這也是餓死。”

進來的婦人們越來越多,是結伴而行的,外面還有官差領著。

“男人們不是去了鑿臺嗎?”婦人疑惑發問。

“男人領男人們的,婦孺是婦孺的,兩碼事!”那人是個能說會道的:“再說了,鑿臺才多大,哪能站的下啊?”

將信將疑,又被人群裹著,婦人領著兩個孩子隨人流去了。

出門之前,王右看了一眼那米缸。

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王路才頂開缸蓋起身。

“不太對勁!”

他出了莊子,找到幾個隨行的弟兄——他們藏匿在附近。

“韓賊能這麼好?”

王氏子弟們都面露疑惑:“婦人拐去可以賣錢,要孩子作甚?”

王右那十歲出頭的,當奴隸賣也勉強值幾個錢。

可還有更小的,價值何在?

“總而言之,韓賊一定不是好人,這當中必然憋著壞!”

王路對一人道:“你將這事去告知頡哥,其他人和我跟上去。”

“好!”

——鑿臺。

亭城內,幾縷白煙飄起。

城中架起一口口大鍋,正奢侈的煮著肉粥,香味飄到城外,饞的眾人直吞口水。

男人們走到矮城門口時,便有守衛阻攔、搜身。

人群中發出一陣竊笑。

“俺們都窮成這樣了,還有啥給他搜的?”

“就是。”

啪!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有人捱了一巴掌。

打人的軍士從對方伸手掏出一把巴掌長的短刀,冷著臉喝問:“哪來的?”

韓問渠造反的第一時間,除了爆兵外,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收繳民間兵器。

每家每戶的農具都必須按照數量和規格來。

莫說幷州人慣用的護身環首刀,就連菜刀都不能太長——不符規則的,一律收繳;敢於私藏的,一律嚴懲。

被打的男人也不敢發脾氣,連忙道:“是家裡留下來的,平日裡只留著剝個兔子。”

軍士冷笑,衝著一側招手。

有人遞上來一個短尺。

短尺和刀一合——刀略長半指。

“拖下去。”軍士一努嘴。

男人變色,連忙告饒:“軍爺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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