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河裡的錦鯉。
上神剔我仙骨時，血濺了他一身。
我和他同時鬆了一口氣。
只因，困擾我百年的骨質增生終於治好了！
1
我是天河裡的一條錦鯉，生來便與眾不同，因為我背上有一把嵌入皮肉的骨頭，猶如一把短刀。
孃親生我時難產，一胎兩百八十八個兄弟姐妹，只有我卡在那裡。
無奈之下，接生婆選擇了側切，縫了十三針。
又因為我們錦鯉一族，每條魚都有十二根白玉仙骨。
不巧，我有十三根。
所以阿孃給我取名“錦十三”。
族長也親切地稱這第十三根骨頭為“劍骨”，說我天縱奇才，日後必將是整條河的希望。
後來，我如他所願打遍錦鯉族再無敵手，長成了整條河的絕望。
族人們私底下都喚我“劍骨頭”。
因為，跟我說話要保持距離，捱得近了容易猝不及防來個大逼兜。
2
我長到二百歲餘時，躺在貝殼上蹭癢癢，不慎被人撈上了岸。
那人捏著我的小腦袋，笑聲震耳欲聾。
“快看，一條骨質增生的魚在跳肚皮舞。”
真不禮貌！
我氣得瞪大了鼓鼓的眼睛，滋了他一臉水。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骨質增生”這個詞，也第一次知道，我不是甚麼天縱英才。
不過是進化失敗罷了。
而“骨質增生”這四個字，也成了我往後餘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真不是我心理脆弱。
你們見過野外烤魚嗎？
開膛破肚後，拿乾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堆上烤。
沒錯，我這根劍骨，因為連著皮肉，自然是上好的燒火棍。
就在我即將葬身火海，成為麻辣烤魚時，我小小的身軀落入一個溫暖的掌心。
3
我被墨風上神救下，帶回了寢宮。
他跟那群人說：“此錦鯉長成如此變態模樣，吃了怕是影響修行，還是帶回去養著吧。”
雖然這話帶著人身攻擊，可我小命保住了。
族長說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我滋不出更多的水。
但我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決定利用我的錦鯉氣運為他帶來天道祝福。
當天晚上，天道親自降下十二道滾滾天雷。
道道精準，劈在墨風上神頭頂。
我在魚缸裡衝著他露出討好的笑。
“你……”
他雙目泛著金光，指著我的手抖成八旬老太，然後朝我噴出一口金血。
我被嚇了一跳，避無可避。
沒想到，堂堂上神這麼不講衛生，亂吐口水。
燦金色的鮮血瞬間落滿魚缸，化成血霧鑽入我的身體，灼熱又滾燙，竟令我緩緩褪去魚身，化成了人形。
但還沒有等我笑出聲。
墨風上神當著我的面，化作流星升空，炸成了煙花。
我傻眼了！
真 6！
4
天界因此陷入了混亂。
我這才知曉。
千年前，墨風上神為六界與魔族大戰時，身負重傷。
他一個人將裂開的神魂縫縫補補修復了千年，剛剛甦醒過來，卻又天雷加身。
這回沒扛住，神魂破碎散入六界各處，歷劫去了。
我被天兵押入了凌霄寶殿。
入殿時，其中一人喝令我摘下佩劍。
我轉身想為他展示下這不是佩劍，咚的一聲，他捱了我一個大逼兜。
天界再次炸了。
除了孫悟空，我是第二個敢在天界鬧事的。
天帝震怒，欲將我滿族抄斬。
老族長拄著柺杖顫顫悠悠地趕來，當場來個滑跪，聲音洪亮。
“天帝饒命，這廝今天早上剛被逐出家門，晚上就犯下如此大錯。”
“當年她出生的時候，我就說此人不祥，日後定會禍及全族，果不其然啊，小仙斗膽，請諸位做個見證，今日我便要大義滅親。”
我：妙啊，沒有感情，全是演技。
天帝眉頭狠狠跳動。
經過十天的層層討論加審批，天帝最終給了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貶入凡間，收集墨風上神破碎的神魂，否則永不得再入仙班。”
話說，有沒有可能，我只是一條觀賞魚，和仙班不在一個檔次？
沒人管我怎麼想，族長率先伸出第一腳，毫不留情地將我踢下凡間。
臨走前，給了我一個保命錦囊，令我感激涕零。
5
只可惜他年紀大了，踢我下凡的時候力道不是那麼到位。
我在半空中表演了一套三百六十度高難度體操動作後，最終，才以一個絕對優美的跳水動作落入凡間。
身後是眾仙的喝彩，眼前，是一口正在添水的大鍋。
我以原身落入鍋中，抬眼就看到有人拿著鏟子正準備起鍋燒油。
對於我的從天而降，他雖然錯愕，可抵擋不住飢餓，孜然、辣椒不要錢似的往我身上招呼。
聲音也逐漸變態：“哈哈，這魚還會上趕著找死。”
真不禮貌啊！
在打完第九十九個噴嚏後，我忍不住了，實在是太香了。
“這位兄弟，你喜歡麻辣還是紅燒？”
“麻辣！”
“巧了，我也喜歡吃麻辣口味的，最好再搞點配菜。嘖嘖。”
下一刻，男人拔地而起，驚恐地環視四周：“誰在說話？”
我在鍋裡遊了兩圈，抖落一身的調料面，朝他滋水示意：“這裡就咱們倆，還能有誰？”
男人尖叫著跑路了。
不多久，他又尖叫著跑了回來，遠遠地指著我：“就是這個妖怪，它要吃我。”
我朝天翻了個白眼，凡人真是會顛倒黑白，到底誰吃誰？
隨著他錯開身，他的身後果然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彷彿自帶亮光，刺目得讓人看不清楚長相。
隨著他不斷靠近，我這才漸漸看清，根本沒有甚麼光，竟然是個光頭和尚，長得還挺好看，就是有些眼熟。
我瞪著死魚眼平靜地和他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一抹鮮紅自我鼻腔緩緩流下，染紅了這一鍋調料水。
莫名就有些血液沸騰，呼吸急促，臉色潮紅……
淦！把持不住了。
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就是個顏控！
心念一動，金光一閃，我瞬間化作人身跌入那和尚懷中，嬌聲道：“聖僧，你是來『吃』我的嗎？”
6
他眉心跳了又跳，最後恢復了平靜。
“你要不仔細看看我的臉？”
我心想，和尚還挺自戀。
但表面還是得配合。
於是故作嬌羞地抬起頭，雙手捧住他的臉，仔細端詳。
糟了，這人是誰來著？
我為啥在他懷裡？
不好意思，身為一條魚，因為修煉不到位，偶爾我只有七秒鐘的記憶。
和尚見我滿臉迷茫，忍無可忍，反手揪起我的領子。
我原地轉了一圈。
人就被踉蹌著推了出去。
我怒了，叉腰回頭。
“你怎麼對女生動粗的啦？！”
下一刻，我愣住了。
“墨風上神？”
距離遠了，他整個面龐完整地映入我眼中。
鼻樑高挺，眉目冷冽。
我尷尬地撓了撓頭，為自己沒能認出被害人而羞愧。
於是，我忙關心道：“人間這麼苦嗎，你怎麼頭髮都沒了？”
我可記得，墨風上神有一頭飄逸的秀髮。
話落，他嘴角抽搐著轉移了話題，沉聲問：“天庭派你來的？”
我這才想起自己來的任務，忙點頭。
“對，天帝說是我害你被天道劈，所以喊我下來幫你收集破碎的神魂。”
說完，我看了他一眼，不忘問出心中疑惑。
“可你看起來神魂已復位一半，難不成是我的天道祝福等級太低？”
我若有所思。
誰知道，墨風咬牙道：“我等天界派人下來救我，等了足足十年，十年時間，我自己修修補補，吃了上頓沒下頓，這才補齊一半神魂。”
我默默閉上了嘴。
確實！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天庭這些年飛昇的神仙多了，職務繁複，人員冗雜。
討論對策，都要你來我往討論好幾天。
見我恍然大悟，他率先邁開步子：“走吧。”
我忙跟上，正要問去哪，身後傳來男人的咆哮。
“怎麼就走了？我水都燒開了，沒菜下鍋啊，變回魚下鍋涮一下，喝點魚湯也行啊。”
我：……
甚麼都吃，只會害死你。
7
我跟著墨風，徒步九九八十一步，來到一片沼澤地。
前方黑氣環繞，視線所及皆是紅色的星星點點，一眨一眨的，怪可愛的。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一旁臉色正常的墨風。
“生活太單調，來找點難度？”
我雖然不著調，可我又不傻，這些紅點點是魔獸的眼睛，專克神仙。
怕不是找死來了。
墨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這裡是人間通往魔界的唯一通道，你來清理下這些魔獸。”
“我？”
我跳起來指著自己。
“閣下何必當我是傻子？打地鼠我擅長，打妖獸我不會啊。”
要我送死直說，何必這麼拐彎抹角？
墨風也指著自己。
“那你看我會不會？”
我正要說你可是戰神啊，卻福至心靈般想到，他如今是個失去法力的凡人。
而且是我害的。
莫名有點心虛。
“這麼危險，我們還是走吧。”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
墨風再次翻了個白眼。
“你來晚了，人間的神魂碎片我已經收集完了，剩下一半，在魔界。”
我：啊？
我傻了。
可墨風卻突然出手扯住我的手腕，微一用力便將我甩到了半空中。
“去吧，我看好你。”
耳邊風聲呼嘯。
我哇哇亂叫，驚恐地朝著沼澤中心飛馳而去。
隨著黑霧被穿透，眼前的景象，讓我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8
一隻只沼澤魔獸疊成羅漢擋在前面，漫天遍野，鋪天蓋地。
豈止一個“多”字能形容？
見我出現，沼澤魔獸四平八穩地閉上了眼。
我：？？？
我這麼大個人，假裝看不見？
落地後，我順勢滾了一圈，當場給魔獸來了個本壘打，破了個小洞。
而這些魔獸，只是睜開眼，慵懶地看了我一眼，繼而閉上，保持姿勢，一動不動。
就……好像司命養的那隻樹獺。
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
累了就疊高高。
罵不還嘴，打不還手。
主打一個情緒穩定，與世無爭。
我咂吧了下嘴，魔界老大心挺大，搞幾個寵物守在這裡。
打算萌死人？！
我轉身朝外走。
墨風見我出來，嫌棄得捂住鼻子。
“搞定了？”
我點點頭，看了眼身上泥漿，渾身低氣壓釋放，抬手就施了一道清潔術。
“搞定了，走吧。”
敢送我去死，就要承擔我的怒火。
墨風挑眉跟在我身後，卻在看到洞口時，再也維持不住雲淡風輕。
“這就是你說的搞定了？”
他有些激動，最後一個字破了音。
我看向洞口。
跟我家院子裡的狗洞差不多大。
我不想理他，矮身就鑽了過去。
俺們魚魚最愛鑽洞洞了。
也就等了五六七八個數吧，墨風黑著臉，也鑽了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遇到龍族準沒好事。”
我提醒他。
“我聽到了，我不光聽到了，我還要告訴你，我是錦鯉，不是龍族，別亂扯親戚。”
他張了張嘴巴，又翻了個白眼。
我蹙眉，正要提醒他，控制不住翻白眼是病，得治，不然可能會死。
墨風：“遇到錦鯉也沒好事。”
我即將出口的話卡在嘴邊。
死就死吧。
9
墨風在天界人緣差是有原因的。
為了進入魔界，他扮作翩翩公子，讓我扮作他的坐騎，一條泥鰍。
“你聽聽自己說的是人話嗎？”
我不答應，他就翻白眼，不停描述當初他炸作煙花升空時的心情。
“就……從來沒有從這麼高的地方看過世界。”
我信你個鬼。
最後，我還是妥協了。
無他。
人美心善罷了。
可魔界盡是窮山惡水，又地廣人稀。
尋找神魂難度加大不說，還要隨時警惕魔獸攻擊。
每次遇到危險，他在前面跑路。
我在後面艱難斷後。
可即便這樣，墨風還是不見了。
我去河裡吸收日月精華的工夫，他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擄走他的人不知道。
自從墨風的血鑽入我體內，助我化人後，再相見，我便能聞到他身上獨有的蓮花氣味。
那是無上功德的香氣。
順著這氣味，我一路跟到荒郊野嶺的一座破廟前。
在魔界建廟，怪不得落敗。
“能有香火才怪。”
我嘟囔了一句。
可話音剛落。
一道星光濺落在屋頂，霎時間枯敗退散，光芒臨世。
原本殘破的寺廟，搖身一變，成了三層樓閣，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長廊上燈籠高掛，紅紗飄蕩，美輪美奐。
喧鬧聲也在這時傳入我的耳中。
再抬眼看去。
入口處。
鎏金大字“尋閣”，高掛其上，輝煌大氣。
我打了個寒戰。
墨風上神不會被拐進盤絲洞了吧。
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等我找到後院時，他正埋頭在一堆衣物裡，揮汗如雨地漿洗著。
見我來了，他毫不客氣，搬過來一個馬紮。
“喏，一起。”
我顫顫悠悠坐下，試探道：“天王蓋地虎。”
這是我們倆約定的暗號。
畢竟魔族人陰險狡詐，又擅長變幻。
上次我就著了一隻幻狐的道，跟他回到洞府，差點拜堂成親。
最後是狐臭味將我從幻境拉出。
那天的逃亡路，臭到生無可戀。
我收回思緒，看向墨風，可他連頭都沒抬，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翻了個白眼。
“寶塔燉蘑菇。”
幸好！
不是假的。
10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無人把守。
念頭剛起，墨風就打斷我。
“別想了，這裡的主人跟我有仇，四周都下了禁制，跑不了，還是老實把衣服洗了，爭取寬大處理。”
呵呵。
堂堂戰神，還挺不要臉。
可我沒敢說出口，怕以後遭報復。
我湊過去八卦。
“啥仇啊？”
墨風：“哦，他要強娶我做夫人，我沒答應，還一把火燒了他的仙府。”
夫人？
我震驚得張大了嘴巴，快速腦補一出大戲。
好一個你追我逃，你插翅難逃。
要論玩得花，還得是男人。
吃了這麼大的瓜，我頓感消化不良，轉而認命地拿起一塊皂角，把它當作墨風，奮力搓洗。
我洗得認真。
身後突然有人出聲。
“兩位，主人有請。”
來了。
我悄悄吞口水，跟在墨風身後，穿過九曲十八彎，爬過七七四十九級臺階，順著圍牆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領路的人警告地瞥了我一眼。
呵，他家主人這是把我當假想敵，故意針對了？！
墨風也沒了耐心，連聲催促。
“我還有急事。”
不悅已十分明顯。
“死鬼，剛來就打算走？”
不男不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麻了，看了墨風一眼，撇嘴。
口味可真重啊。
11
一陣香風吹過。
一道靚麗的身影出現在半空。
她身穿紅裙，頭髮無風自動，身後一輪明月高掛。
美豔動人，勾魂攝魄。
出場極其驚豔。
下一刻。
臉朝下摔到了地上。
四周寂靜，她捂著臉，粗聲粗氣。
“哎呀媽呀，丟人丟大發了。”
我上前一步：“姑娘，你還好嗎？”
她秒抬頭，收斂表情。
“是我不該來了，既然妹妹來了，我來便沒有必要了，我走。”
說罷，她起身就要離開。
墨風終於開了口。
“尋修，臭襪子都給你洗了，酬勞還沒給，就打算跑路？”
我正要笑。
尋修身子沒動，突然大幅度轉動脖子。
一張秀氣的男人面孔，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死鬼，你找我。”
我驚叫一聲後退，意外落入墨風的懷抱。
不等我反應。
一抹鮮紅自我鼻腔緩緩流下。
莫名就有些血液沸騰，呼吸急促，臉色潮紅……
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反應。
我愣了好大一會兒，張嘴大哭。
“我得了不治之症，我還年輕，還沒活夠呢，嗚嗚嗚。”
場面無比混亂。
墨風疲憊地扶了扶額頭，看向尋修。
“我感覺到神魂散入魔界，卻無法將它們喚回，所以特意來找你幫忙。”
我打了個嗝，止住了哭。
12
尋修的神色也鄭重起來。
他理了理衣袍：“你們跟我來。”
尋閣很大。
大約走了半炷香時間。
我們來到一處樓閣，門自動開啟。
裡面的景象震驚我一萬年。
只見各類寫滿字跡的竹片飄在半空，有條不紊地分類到不同的抽屜裡，再由專門的人員處理。
正中間，有一面鏡子。
人站在上面，沒有影子。
尋修揮了揮手。
鏡面突然蕩起一絲波瀾，緊接著，無數水波翻滾，化作銀魚在波上逐浪，又隨著波浪，緩慢地靠近墨風，直至形成漩渦，將他包裹其中。
銀光環繞，炸開星光，遙指西南。
一張魔界指引被蜂鳥叼過來。
順著尋修所指，“祖龍”兩字映入眼中。
“就在這了，祖龍埋骨之處。”
他回頭看過來。
臉色卻變得古怪起來。
不知何時。
銀魚在我腳邊匯聚，試探碰觸，然後歡快親吻。
我被眼前這一幕吸引，笑著伸手去碰。
手腕一沉，抬頭看，卻是尋修施法阻止了我的動作。
“這小丫頭，以後能救你一命。”
他是對墨風說的。
“這些銀魚告訴我，你體內有墨風的血，這就是為甚麼你一靠近他就流鼻血的原因，保持距離，對你、對他都好。”
說完，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
一聽沒事，我放下心來。
想到剛剛他說的話，我驕傲道：“豈止救了他一命啊？這一路走來，沒有我，他早被魔獸拆吃入腹了。”
“哦？”
尋修挑眉。
“原來，堂堂神界戰神，也有吃軟飯的時候。”
話落。
墨風動了。
五光十色的法術，不要命地朝尋修身上砸。
看樣子他是真的動了怒。
直到我們倆被扔出尋閣，我才後知後覺地圍著他轉了一圈。
“你的法力沒有消失啊？！”
他臉色尷尬，落荒而逃。
13
墨風恢復了法力。
我們趕路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祖龍誕於混沌，是上古神獸，距離他的埋骨地越近，周遭越是空曠。
上古神獸的威壓，即便身死，萬古長存。
所以進入祖龍地界後，我們不再用法力，改為徒步。
越往裡走，荒涼程度越讓人心驚。
邊緣地帶好歹還有一些綠植，可越靠近中心，別說綠植，就連一隻螞蟻都沒有看到。
我和墨風互看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傍晚時分。
我們終於趕到了石林。
這裡是祖龍埋骨之地的內圈。
穿過這裡，就能到達目的地。
可奇怪的是，不管怎麼走，我們都在原地踏步。
直到天際最後一道光線消失。
滿天繁星中，墨風突然開口。
“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脖子一涼，下意識縮了縮。
“你別嚇我，我可會被你嚇到。”
可這次，墨風卻沒有翻白眼。
他指了指我的腳下。
“剛剛，這裡沒有石頭。”
我低頭，一顆圓滾滾的石頭，正安安靜靜地待在我腳邊。
“你出現幻覺了？”我撇嘴。
整天神神道道的。
話落。
咯噔聲響起。
我錯愕低頭。
只見腳邊，不知何時，又多出一塊石頭。
更加詭異的是，周邊的石頭緩緩滾動，那方向，竟全是朝著我來的。
我頓時臉色蒼白。
墨風突然大喝。
“跑。”
我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跑。
可還是晚了。
原本寂靜的石林發出驚天怒吼。
開始是小石頭，再後來是大塊的石頭，再後來，就連石林都開始快速移動。
而方向，全是朝我的方向來的。
一時間，我被圍得水洩不通。
頭頂的最後一絲光亮被徹底遮蓋。
墨風被阻擋在石牆之外，聽不到一絲聲音。
我被困了。
14
而石頭將我圍起來後，終於消停了。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死局。
我頹然地坐在地上，忍了又忍，還是沒有拆開族長給的錦囊。
太安靜了，要瘋了。
我開始自言自語。
“你們好啊，我叫錦十三，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各位，要把我困死在這裡？”
話落。
石頭同時發出嗡鳴。
似乎在回應。
我雙眼一亮，開始試探。
“你們不是要害我，對吧。”
“嗡嗡。”
兩個嗡。
我再接再厲。
“你們是要保護我？”
這個想法很大膽。
石頭：“嗡。”
一個嗡。
我明白了。
“請你們放我出去，好嗎？我朋友還在外面等我。”
話落。
沒有反應。
就在我無比失落時，其中一顆石頭動了。
緊接著，石牆坍塌，有些小一些的石頭落下時不小心砸到了我的腳，還被其他石頭圍起來教訓，直接給墨風看傻眼了。
“不愧是龍族。”
我煩躁地糾正他。
“我是錦鯉，錦鯉，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墨風毫不客氣地懟回來。
“你平時上課沒少睡覺吧，《神族進化史》看來是一點都沒聽啊。”
“甚麼意思？”
墨風：“鯉魚躍龍門，你以為是傳說？”
我微怔，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
“你是說，我們錦鯉的先祖是龍族？”
墨風看了眼躁動的石頭，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瞪了我一眼，開始了小課堂。
“千萬年來，能躍過龍門的鯉魚屈指可數，如今，除了北海那條老泥鰍，世間已無其他龍族。而你如今以錦鯉之身得到石林的認可，說明，你氣運加身，終有成龍飛昇之日。”
我驚呼。
“好傢伙，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我了。”
15
沒有了阻礙，我們順利地來到了祖龍所在的中心。
結果，剛靠近，我們就發現，中間有一個坑，四周焦黑一片，微弱的龍氣自裡面溢位。
那兒沒有火，卻一靠近就感受到了灼熱氣浪。
我和墨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這裡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按理說，上古神獸的埋骨之地，再不濟，也是靈氣充沛，綠植遍地。
可眼下，這裡除了荒蕪，還是荒蕪。
“怎麼辦？要下去嗎？”
距離這麼遠，我已經感覺到身體不適。
如果靠近，怕是根本扛不住。
話落，墨風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深坑內突然伸出幾條粗壯的樹幹，裹住墨風，席捲而逃。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墨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深坑裡。
我下意識往前跑了兩步，想去追。
一道身影在半空緩緩浮現。
他穿著黑色斗篷，看不清楚臉。
可我心間狂跳，一股不好的預感卷遍全身。
16
“現在離開，本座饒你一命。”
斗篷男的嗓音沙啞。
可那熟悉的蓮花香氣，實在難以忽視。
“墨風？”
我訥訥開口，滿目迷茫。
斗篷男冷笑：“本座名喚『焚天』，記住了，喊錯一次，扒了你的皮。”
我抖了抖。
原本象徵功德的蓮花香變得腥臭。
是慾念滋長，無藥可救了。
他不是墨風。
確認這一點後，我反而變得冷靜。
“焚天，你把墨風怎麼樣了？”
焚天冷哼。
“想知道？”
我愣住。
突然周身一緊，不知道甚麼時候，藤條自土下鑽出，將我牢牢捆綁。
我渾身一麻，頓時失去了意識。
17
等我再睜開眼，四周漆黑一片，而我的雙手，捆著玄鐵打造的鐵鏈。
任我如何掙扎，都無法脫身。
就在我用盡法力，渾身虛脫時，一片熒火飄到我上方。
白光一閃，情境變幻，我來到一片密林。
“錦十三，我等你許久了。”
古樸而威嚴的聲音傳來。
一道龍身幻影現於天空。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威風凜凜的上古神龍，當場就因扛不住威壓跪了下去。
“我時間不多了，長話短說。”
“此處乃吾精挑細選的埋骨之地，卻被賊人趁機霸佔，更可恨的是，對方用秘術挖出吾的骸骨提取靈力，令吾難以安息。”
我大驚。
原來這裡如此荒蕪，是這個原因。
“是那個叫焚天的人？”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祖龍讚許地點頭。
“沒錯，世間有善惡，若說戰神是至善，那麼焚天便是戰神的另一面——至惡，這是戰神的劫數，也是你的歷練。”
我聽得一頭霧水。
見我迷茫，祖龍沒有繼續，卻說起得別的事。
“我召你進入此秘境，代表你就是我選定的傳承之人，你可願意接受考驗？”
祖龍的考驗？
我忙點頭。
“晚輩願意。”
這段時間，在魔界遊走，我深感修煉和實力的重要。
沒有實力便要捱打，這是老祖宗的經驗。
祖龍的考驗很簡單。
只需要得到祖龍神劍的認可就行。
我直接開啟話癆模式。
開始時，神劍還不願理我。
後面，許是被我打動，開始漫天亂飛，還撞樹，發出啜泣聲。
祖龍在一旁，不停嘆息。
最後，神劍終於認主。
我順利得到傳承後，祖龍的幻影慢慢消失。
臨別前，他告訴我：“你身後的劍骨，是戰神種下的封印，神魔大戰時，他的一成神魂意外被封印在你身上。”
“咳！可能中途出了點意外，只要戰神砍你，封印就能解除。”
我聽完攥緊了拳頭。
“好傢伙，砍我？”
話落。
白光一閃，我又回到了原地。
18
這次，不需要怎麼費力，祖龍神劍輕鬆幫我劈開了鐵鏈。
它在前面帶路，再加上蓮花香味的指引，我暢通無阻地來到囚禁墨風的地方。
深不見底的坑底中央，凸出一塊高臺。
墨風生死不明地躺在臺上，身下符文密佈，而凹槽內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而高臺下，是沸騰的熔漿。
我瞳孔緊縮，瞬息而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把。
沒動靜。
再推，還是沒動靜。
我想了想，咬牙挽起袖子，轉過他的臉，開始找角度。
“你敢扇我試試。”
我低頭，猝不及防和墨風清冷的眸子對上，裡面含著警告。
心一抖。
巴掌落下，墨風被打歪了臉。
我忙搖手：“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墨風的臉，黑成了鍋底。
“你倒是能耐，竟然找了過來。”
焚天的聲音徐徐傳來。
我一驚，雙臂伸開擋在了墨風身前。
“十三劍，打他。”
祖龍神劍認主以後，我就為它改名了，可我喊了兩聲，都沒動靜。
一滴汗滑落。
焚天仰天大笑。
“甚麼十三劍，真土。”
“啪！”
一道銀光掠過。
焚天捂住左臉，驚恐四顧：“甚麼東西？”
我抿了抿嘴。
這是多討厭我給取的名字。
主人怎麼喊都不出來，罵它土立馬跳腳。
“哦，就是你剛才說土的東西，它叫十三劍。”
啪！
焚天捂住右臉。
“我要殺了你們。”
說著他拔地而起，直直朝我們衝了過來。
我正要提劍。
身子一偏，人就被撥到一旁。
而原本倒地不起的墨風，嗖的一下就躥了出去。
就……沖天猴即視感。
焚天是墨風的另外一半神魂，正常情況下，倆人是旗鼓相當的。
可墨風中了埋伏，實力大減。
眼看要落下風，我突然想到祖龍說的，身上那一成神力。
不遠處，兩人打得不可開交，雙方凝結神力，都想給對方致命一擊。
我一閃，站到了中間。
墨風：？？？
焚天：？？？
我：……
怎麼有點像話本里勸架的無腦女主？
不管了。
我背對墨風，衝他喊：“砍我。”
因為正面對著焚天，他臉上閃過的匪夷所思，盡落我眼中。
墨風急了。
“錦十三，別玩了，快閃開。”
我沒動，微微偏頭朝他喊。
“大男人，磨磨唧唧，砍我就完了。”
墨風愣著沒動。
我繼續嘶喊：“是兄弟就砍我啊，相信我，沒事的。”
墨風終究妥協，咬牙閉眼揮劍。
原本磅礴的殺氣在揮出那刻，盡數消散。
“刺啦”一聲！
衣衫破裂，劍骨袒露。
我痛呼一聲跪倒在地。
“墨風，把劍骨挖出來，這是你的修為。”
話落。
焚天的臉色幾經變幻，準備阻止，可晚了。
劍骨感受到主人的氣息，自己從我體內鑽出，跑去墨風身邊賣萌撒嬌去了。
我癱軟在地。
“他媽的，困擾我百年的骨質增生終於治好了。”
這一刻，我感覺渾身輕鬆。
原本凝滯的靈力，瞬間席捲全身，打通了任督二脈。
我努力回頭。
不出意外，一道銀光鑽進了墨風體內。
他的眼睛變成了燦金色。
焚天看到立刻就要跑。
我們追到坑洞外堪堪停下腳步。
石林的石頭們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來的，形成圍牆。
只要焚天要飛，就有亂石砸下來。
他抱著頭躲藏，好不狼狽。
墨風朝我喊：“天道祝福。”
19
我秒懂，快速捏訣，天空霎時烏雲匯聚，銀龍游走, 瞬息就降下天雷。
“砰！”
三個人全傻眼了。
天道是公平的。
上次劈墨風, 這次劈我。
下一刻，第二道落在了焚天身上, 第三道落在了墨風身上。
我們三個，在深坑邊鬼哭狼嚎，抱頭鼠竄。
身上被劈得裂開大小不一的口子。
眼看要受不住了，石林主動將我圍在中間, 擋下雷擊。
而墨風那邊就沒那麼好運了。
可能是剛剛回到身體內的一成神魂，沾染了我的氣息。
天道劈不到我，就不要命地往墨風身上砸。
他渾身浴血，看起來比焚天不知道狼狽多少倍。
我正要衝出去，卻看到墨風驟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焚天的手。
天雷也在這時降下。
銀龍流轉, 墨風咬著牙, 利用天雷淬鍊，將焚天的神力盡數吸收。
金光一閃。
戰神歸位。
焚天沒了神力，瞬息蒼老了幾十歲。
我快速結印。
瑩白的龍骨自焚天體內破肉而出。
他為了淬鍊體質，挖了龍骨替換掉自己的骸骨。
隨著龍骨分離, 焚天只剩一攤爛肉, 正巧天雷降下，灰飛煙滅。
愉悅的龍吟聲飄蕩天際, 緩緩消散, 就連龍骨也主動飛回埋骨之地。
大地震顫，綠意鋪天蓋地而來。
可還沒等我高興, 烏雲散去, 天際放亮。
銀河自九天傾瀉而下, 其盡頭隱約現出一塊古樸牌匾。
鐘聲陣陣, 鸞鳥齊飛。
墨風推了我一把。
“去吧，天門已開。”
我騰空而起，變回錦鯉身, 七彩尾鰭奮力搖擺，直衝而上，一飛沖天。
天池之水, 一遍遍沖刷著我的骨骼血肉, 一下下猶如凌遲。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時, 耳畔響起龍吟：“放棄很容易，但堅持更了不起。”
我渾身一震, 咬牙遊動。
最後一下, 即將力竭那刻，我終於衝破雲彩。
龍吟響徹天際。
天地萬物皆在心中。
墨風踏雲飛來，與我並肩而立，朗聲道：“歷任戰神皆與龍族並肩作戰，用自己的血肉護持六界, 以後, 你便是我並肩作戰的朋友。”
我掀起唇角, 指向天邊。
“你看，是天界派人來接我們了。”
遠處，天馬賓士而來。
我突然想到甚麼, 從腰間取下族長給的錦囊，小心翼翼地開啟。
【避雷卷軸！】
……
所以，笑容會消失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