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救了身為花妖的我。
化形後,我佔了他夫人的身體,陪他在凡間歷盡劫難。
他佯裝不知,直到歷劫圓滿那日。
他用天雷劈碎了我的妖身,又捏碎了我的內丹,讓我魂飛魄散。
他說要為他的夫人報仇。
一朝重生,我自救離去。
卻聽說那日,寂然仙君慌忙趕來,撿回去一朵荼蘼花。
每日以自身血肉餵養,卻在花妖化形那日,怔愣當場。
這不是他的小花妖。
1
寂然渡劫成功那日。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我。
天雷轟鳴如獸吼一下下劈在我的妖身上。
我到嘴邊的祝賀化作破碎的嗚咽隨著我的妖身一起消散。
“妖女,你生性歹毒,殘害凡人,害我夫人渡劫失敗,今日本尊便替天行道!”
他聲音冷漠,招來我的妖丹,一把捏碎。
我來不及向他解釋,便魂飛魄散徹底消弭於這世間。
2
我猶記得那年,寂然救下我後,日日幫我固土澆水。
手不釋卷的文弱氣息和那顆對萬物都一視同仁的善心,讓我對他心生喜歡。
可他心心念念都是他的夫人,任我百般勾引他也不為所動。
我心中好奇,去見了那個女人。
她巧笑倩兮,眉目間是被人全心愛護的從容:“小花妖,我將這具身體送給你如何?
“你要守口如瓶,無論接下來如何艱難都不許動用法力。”
我同意了。
妖總是一根筋,想報恩,想愛人,就奮不顧身地做了。
我跟在寂然身邊,數九寒冬也幫他洗衣做飯,夜以繼日地刺繡織布助他求學。
他進京趕考被土匪攔路,我幫他逃了出去,代價是我被留在山上百般折磨。
好不容易逃下山,他已經做了駙馬。
公主妒意大發,斬斷了我的手腳,用一條鐵鏈將我拴住做犬奴。
我當時很奇怪,他不是愛極了他夫人嗎?
為何對我所受的苦難無動於衷,像個旁觀者一樣漠然。
現在我明白了,他早就發現是我了。
3
意識消散的前夕,我看到他的夫人也渡劫成功,於他身邊顯現。
“寂然仙君,雨微回來了。”
她笑得溫婉飄然,周身仙氣瀰漫。
看著就和她的寂然仙君很是登對。
寂然看著她,久別重逢讓他怔愣當場,半晌才不可置信開口:“雨微,你渡劫失敗,此時不應該在地府等我嗎?”
雨微撲進了他的懷裡,帶著點小驕傲:“人家也渡劫成功了呀,多虧了那個小花妖,我將意識沉眠,半點苦沒受,也省得寂然仙君心疼我了。”
這般驕縱的語氣,若非篤定被愛,是說不出口的。
雨微拉著他的手嬌羞詢問:“仙君,我們都度過了情劫,甚麼時候成婚呀?”
寂然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
直到雨微拉著他,再次詢問:“仙君?”
他溫柔一笑:“回去後,就請人操辦。”
4
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聽到了熟悉的話語。
“這園子需往外再擴上些許,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全拔個乾淨。”
我是在一處破敗的莊園外面生了靈智,上一世這個聲音響起沒多久,我就被人從土裡拔出來,隨意扔在路邊。
想到前世魂飛魄散的慘烈結局,我渾身劇顫,花朵無風自動。
“少爺,這……這裡久無人煙,外面的草木或許有修煉成妖的,要不咱們還是別擴建了?”
那略顯風流的聲音再次響起:“周叔莫憂,若真有妖物,化身成絕色美人到本公子床前求一求,本公子再收回成命也不遲啊,哈哈哈哈。”
周叔滄桑地搖了搖頭,躬身領命離去。
我在心中狠狠呸了一聲:“紈絝!”
可如今這裡一切都在此人的一念之間,我不得已還是傳聲叫他:“喂,不許擴建,不然我就詛咒你倒黴!”
話到了後面便頗有幾分心虛,畢竟我不會詛咒人。
“本公子可不怕威脅,或許美人計對我有些用,不如你現身與本公子詳談啊?”
那人刷地開啟摺扇,頗為倜儻地搖了搖,又極為下流地調侃我。
“我……我會詛咒你頭頂生瘡,腳……腳底流膿,讓你從頂壞到根……”
我磕磕巴巴地終於回想起偶然間聽到的罵街話語。
前世一直跟在寂然的身邊,他待人溫柔敦厚,自然不會做出威脅罵人之事。
後來的公主也是賤人、賤婢地罵我,導致我這話說得十分生疏。
那人語氣平靜道:“好可怕呀,好可怕呀。”
我氣得抖了抖花瓣:“我是很認真的,真的會詛咒你!”
“我也真的好怕呀,不知仙姑真身在何處,我好單獨留下仙姑,繼續擴建我的園子。”
他似真似假地試探,我不敢輕易應了他。
卻見他不知何時走到我的面前:“呀,原來是朵荼蘼花呀。”
說著,他戳了戳我的花瓣,又揉捏我的葉子。
我渾身癢癢,忍不住大力擺動起來:“討厭!討厭!不要摸啊!”
“哈哈哈哈,果真是你。”他樂不可支,笑得前仰後仰。
去而復返的周叔看著自家少爺對著朵花笑得燦爛,又見那花劇烈搖晃,可此時明明一點風也沒有。
“少爺?”他略顯倉皇地詢問。
“周叔,把這株移到我房中去,再找一朵與之相像的扔出去。”
“啊?這是為何?”我同周叔一起問道。
就見他摺扇一搖:“你們兩個一個呆一個迂腐,問這麼多作甚,照做就是。”
周叔左右看了看:“哪裡有兩個?少爺,你不要嚇我啊。”
我狠狠抖了抖葉子:“說誰傻呢?”
“本公子並未指名道姓,你卻自顧自地選了傻去,想來是對自己的認知頗為精準啊。”
5
“喂,小花妖,生氣啦?”
直到被移栽盆中送到他房間,我都再無一言。
前世,寂然是仙君渡劫,周身自有仙澤浮動,所以我才會那麼快修成人身。
妖的愛一向是熱烈且直白的,不懂何為矜持自重。
或許我一開始就露出破綻了。
我附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像一個陰暗的影子,妄圖得到一點歡愉記憶慰藉餘生。
我同他一起經歷貧困交加,食不果腹的日子。
為他日夜操勞,飽受折磨,替他擋過劍負過傷。
卻未曾見他再對我笑過一下。
後來公主對他失了興趣,將我們雙雙扔在獸園裡,是我撲在他身上,肉身先一步死在他前面。
更是不惜動用法力,妄圖將他救活。
卻在下一秒,他回歸仙身,操控天雷滾滾向我劈下,半點情面不留。
原來他們都是上仙,前來渡劫。
只有我一個低賤的花妖,不顧身份有別妄圖染指上仙,失去了一切。
確實像他說的一樣,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葉子被人小心地戳了戳:“小花妖,本公子不是有意的,想不想要肥料或者喝水呀?”
我看了看讓根鬚舒展的巨大花盆,還有面前湊上來帶著討好的俊顏。
他沒有傷害我,反而將我照顧得很妥帖。
“都不用,多謝你救我,日後若有需要我一定盡力報答你。”
“小花妖,不若以身相許啊。”
他又開始沒有個正形,不過我這次沒有生氣:“公子,妖會害人性命,你不怕嗎?”
“本公子若是怕就不會救你了,都說妖若化成人身會生得美豔勾人,你這朵荼蘼花開得好看,不知化成人身是甚麼模樣的。”
他越說越興奮,“小花妖,你甚麼時候化形啊?我聽書上說,妖怪化形都沒有衣服……”
我一葉子抽在他嘴巴上:“下流。”
他捂著嘴委屈:“小花妖,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公子可是準備事先給你披件衣服的。”
我見他面色認真不似作假,有些內疚:“抱歉,公子,是我誤會你……”
“小花妖,你怎麼這麼單純,本公子都不忍心騙你了,其實本公子是打算偷看的哈哈哈哈。”
我氣得飛舞葉子,他早就躲出老遠,狂笑起來。
6
我的花身被一件閃著琉璃光芒的紫色衣服覆蓋住。
是我很喜歡的顏色。
我的花是白色的,所以總是喜歡顏色繽紛奪目的事物。
可惜雨微只喜歡白黃兩色。
上輩子到死都沒能穿一件我喜歡的衣服。
日光從裙身上傾瀉下來,柔和中徜徉著旖旎的紫色光暈。
我心下感嘆,真是個心口不一的人。
不過這一世沒有寂然撿去,我是不可能那麼快修成人身的。
他的願望怕是要落空了。
那位少爺又開始對著我喋喋不休:“小花妖,你這運氣實在不好,代替你丟出的那株荼蘼花,被一個叫寂然的書生撿去了,他不知發甚麼瘋,日日用血肉誠心澆灌。
“你說他這樣一來,不顯得本公子有些流於表面了嗎?”
他拽了拽紫色的衣裙,有種被人比下去的不服,“你說,我要不要也滴點血給你?到時候你保佑本公子升官發財啊。”
我搖擺花枝:“不可不可,用血肉澆灌確實會極快增長靈力化形,可終非自身一點一滴修煉出來的,極易被誘惑,走上邪路。
“我自認沒有那麼大的意志力,還是自己好好修煉最為穩妥。”
說到這裡,我有些疑惑,前世寂然並沒有這樣偏激,反而很怕妖怪的樣子。
我猶記得因為他親手給我澆水,周身仙澤流瀉至我殘破的根莖。
我的修煉受益頗多,當時不覺察,很快便在他面前現出人身。
他倉皇著後退,妖啊妖地大喊,直到我再三感謝示好,他才終於放下心來。
怎麼這一世反倒迫不及待的樣子?
“小花妖,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變成人啊?本公子快要好奇死了。”
思緒被打斷,我實話實說:“我也不知,也許等你八十歲的時候我才會化形。”
這幾日看他沒個正行,我也有些歡脫起來。
他假模假樣地呼天搶地:“那怎麼行啊,小花妖,到時候你以身相許,公子我有心無力了呀,不行,還是誠心餵你幾滴血吧。”
我知他這話是捉弄我呢,所以沉默著沒理他。
“小花妖,你有名字沒?”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換了新的問題。
“沒有。”
前世,我頂替的是雨微的名字,到死都沒有屬於自己的。
“本公子叫雲生。”
“雲生,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給你起個與本公子相稱的名字,看你這花開得這樣白,不如你叫小白如何?”
……
“好了好了,逗你呢,荼蘼如雪,便叫雪月如何,雲生雪月白,凝霜滿庭前。
“雪月姑娘,別生氣了,這個名字好不好?”
雪月,我曾身負皚皚白雪,在凜冽的寒風中隱忍,無數個孤寂的夜裡,抬頭只有一彎明月。
最後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無數個艱苦修煉的日夜,都化為虛幻的泡影。
如今從他嘴裡拼出的雪月兩字,讓我又生出信心。
重來一世,再有機會看雪賞月,竟是這樣的彌足珍貴。
“雲生公子,多謝你,雪月很好聽,我很喜歡。”
我搖擺花枝,紫色衣裙在月光下飄動,雲生公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都很珍貴。
足以讓我常常回想。
7
我化形了。
不知為何,是和前世差不多的時間。
深淺不一,卻搭配得十分妥帖的紫色衣裙在我腳尖綻開。
身後,是雲生在大呼小叫:“化形了,化形了,不愧是花妖,真美啊。”
說著,他一把拉開梳妝檯的抽屜,銀光玉色差點閃瞎了我的眼。
一排排的首飾胭脂被他獻寶似的拿了出來,“快看,都是本公子給你準備的,你戴上,給我瞧瞧。”
我看著身上頗為合身的衣袖微微一笑,依言上前。
他話說得十分色急,可這些天的相處,我早已知道他雖言語隨性不羈,可人卻是十分君子端方。
直到我按照前世的記憶簪花裝扮完,他也只是支著腦袋連連點頭。
我微微躬身向他行去一禮,而後雙袖如蝶飛舞退後。
花妖自有傳承,化形之後的第一支舞,自有虔誠願力化作祝福傾加在恩人身上。
前世寂然驚嚇連連,我忙著安撫,自然顧不上為他一舞。
如今,雲生公子對我妖族身份並無厭惡。
此時見我舞起,當即席地而坐,側身支著腦袋一臉欣賞。
我飄至空中翻轉而下,衣裙像朵盛放的紫色花朵綻放。
卻聽門外有吵鬧聲越走越近,我靈力一滯砸了下來。
雲生上前接住我,就見大門被人猛然踹開。
周叔無奈的聲音傳來:“公子,這裡沒人偷你的花。”
寂然猛地停住了,他看到了我。
準確地說,是我整個妖被雲生抱住,腳尖往下使勁點啊點,就是探不到地面。
“雨……”
他下意識地開口,卻突然愣住。
好半晌才又道:“荼蘼,果然是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他慘白的臉上帶著欣喜之色,因為整個人瘦得脫骨,笑起來多了些痴狂的樣子。
和前世始終淡漠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心下愕然,寂然他是來找我的,他記得我?
我看向一臉狀況外還將我抱在懷裡的雲生。
他只是個凡人,若是被我連累,只怕會和我一樣的下場。
我趁雲生不察,直接隱身逃了出去。
可不多時,我被一個周身瀰漫著血氣的花妖再次帶了回來。
她討好地看向寂然:“公子,我把她抓回來了。”
寂然朝我伸手:“荼蘼,跟我回去。”
我連忙朝後躲去,這雙手,曾經拿著我的內丹,微微用力,我眼中的世界便支離破碎了。
他眼中閃過一抹受傷之色:“荼蘼,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退無可退,孤注一擲地施法打向他。
卻見他不偏不躲,嘴角還噙著一抹笑:“荼蘼,只要你能消氣。”
真的很怪異。我來不及細思,他身邊的花妖擋下攻擊,並一掌將我打到牆上跌落下來。
這個花妖被寂然的血肉餵養,又得他周身仙澤滋養,我不是對手。
我只覺得內府好像被移位,疼得嘔出一口血來。
“雪月。”
“荼蘼!”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雲生狠狠瞪視了他一眼,他步子停滯了一下,像是內疚般不敢上前。
雲生扶住我,用袖子將我嘴角的血跡擦掉。
我連忙推拒:“雲生,不要管我,我是妖,本就逆天而行,怎樣都無所謂的,你快走。”
雲生若是因為我被寂然仙君遷怒,我豈不是恩將仇報了。
拉扯間,寂然雙目猩紅,語氣顫抖,好似在質問紅杏出牆的妻子:“如今你被他養著,你喜歡上他了是不是?”
我顧不得他語氣中的怪異之處,連忙攔在雲生身前。
“這和他都沒有關係,我隨你處置,但求你不要傷害一個凡人。”
寂然一雙眼睛閃過痛惜之色:“在你心裡,我就是這般濫殺無辜之人嗎?”
雲生越過我,示意他看向另一邊,對我目露嫉恨之色的花妖身上。
“寂然,你是個凡人,還招惹了一隻心性脆弱的妖,你若真想保護她,就應該遠離她。”
雲生湊近寂然,聲音微不可聞:“還是你說你想讓悲劇再次重演?這是唯一能救回她的機會了,你難道要為了你的佔有慾再次害死她嗎?”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可看著他靠近寂然不知死活威脅的樣子,我連忙替他求情:“別怪他,他甚麼都不知道,你要我做甚麼我都答應你。”
寂然盯著我面色貪婪。
像是日日在心中描繪的輪廓終於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了一樣。
半晌,終於狠狠閉上了眼睛,將那花妖一起叫了出去。
“我們走!”
他的身影消失後,我的妖力再也支撐不住,化作原身沉眠。
8
等我醒來,就覺得枝丫間隱隱有被壓迫的下墜感。
我變回人身,就看到手腕被鎖鏈鎖住,另一頭蜿蜒到躺著的雲生袖子裡。
我將鎖鏈晃得嘩嘩作響:“起來,雲生,鎖著我做甚麼?”
他半夢半醒地哼了一聲:“不鎖著你,跑了怎麼辦?”
我語塞,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雲生氣得蹬腿:“本公子好吃好喝地養著你,給你買好看的衣服裙子,胭脂首飾,你就打算一走了之?
“口口聲聲說要報恩,原來都是騙我的?”
他一通指責,我被他說得低下頭去。
“不是的,寂然他不是普通人,還有那個花妖,我也打不過她,只有我走了,你才會安全。”
“本公子不管,你現在就老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雲生……”
他轉身背對我,呼吸漸漸綿長,我捏著鏈子蹲在床腳不知所措。
偷偷試著用法力打斷,才發現這不是普通的鎖鏈,是專門鎖妖的。
等到日光傾瀉,雲生睜開眼睛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打不開吧?老實待著吧你。”
“雲生……”
“雪月,本公子向你保證,一定會護住你的。”
他很少有這樣認真的神色,我心中一動。
就見他將手腕的鎖鏈開啟,掛到莊園裡的歪脖子樹上。
“好了,雪月你好好在家看門,本公子出去瀟灑了。”
我收回了感動,默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蹲下身子,開始拿樹叉叉畫圈。
9
雲生帶我回京的時候,我再一次見到了寂然。
上一世,他在趕考路上遇見山匪,我將他推了出去,自己卻被抓走了。
這次,寂然的神情同前世一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無動於衷。
雨微的身上有些泛紅的妖氣,此時紅著眼睛回望寂然,眼底是不可置信的黯然受傷神色。
寂然讓那花妖上了雨微的身。
我恍惚想起前世,我也是這般被人推搡著,卻沒有從寂然眼中看到一絲不忍。
那花妖此時想來同我一樣難過吧。
他果然還是最愛雨微,不忍她受一點傷害。
真讓人羨慕,可也讓人不忿。
同樣是渡劫,憑甚麼仙人就會未卜先知,哄騙別人來替苦受難。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明顯,寂然若有所覺地看過來。
雲生將我拉到懷裡,用披風將我整個妖遮蓋嚴實。
我沒有看到,寂然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們的馬車遠去。
目光深情眷戀,是我上輩子心心念念想讓他如此看我一眼的神態。
我一無所知,跟著雲生去了戰場。
這個表面一副遊戲人間姿態的浪蕩子,是柱國將軍家最小的公子。
他回來,是因為整個家族的人都死在了戰場上。
我擔憂地看向他,頭被他摸了摸。
“雪月,這一次,我沒有那麼難過了。”
他解開了我們之間的鎖鏈,“你不會走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雲生,我會保護你的。”
不只是為了報恩,而是我從心底覺得,他這樣好的人,就應該過像在莊園裡那樣悠哉的生活。而不是現在這樣,眉頭緊蹙焦灼,眼睜睜看著前一瞬還活生生的人,下一瞬變成死氣沉沉的屍體。
他那樣愛交朋友,躺下的不知多少是前一天還和他笑著說話的人。
戰場危急兇險,是同寂然在一起時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一世,我所見的是他和雨微兩個人的苦難。
後宅裡,公主肆意妄為,隨心所欲地侮辱、折磨。
官場上,也不過是用滿口仁義道德互相指責罷了。
同這樣殘酷血腥的戰場對比,顯得那樣蒼白無力。
每天都會有殘肢從我面前飛過,人類的肢體壞掉是再也長不出來的。
大片的血紅蔓延開來,在這樣的土地上紮根,連我的花朵都染上淡淡的紅色。
我幻化成男身跟在雲生的身邊,白日裡與他並肩作戰,夜晚隨意在帳篷裡化成原身紮根休息。
還記得剛變成男身的時候,他哇哇大叫:“妖難道是雌雄同體的?你這樣,爺還怎麼喜歡你啊?”
可現在,雲生很沉默,他摸了摸我的花枝後,便躺到床上一言不發。
我有些懷念那個每天咋咋呼呼喜歡捉弄人的雲生了。
不是現在這個,了無生趣躺在床上睜著眼睡不著的人。
他越來越麻木,像一個不會思考的殺人機器。
當晚,我入了雲生的夢中。
黏稠的血像蛛絲一樣將他粘連,一個個人影擋他的面前四分五裂。
血噴薄到他的鼻尖嘴唇,窒息感撲面而來。
我在一陣急促的呼吸裡回過神,走到雲生的面前叫醒他。
“雲生,別死好不好,我想帶你回去,同周叔一起回到那座莊園,你每天說出去瀟灑,其實是去吃南街的小餛飩。”
我躺在雲生的身側,化為人身環抱住他。
我的整個心懸空著被巨大的恐懼裹挾。
我很怕,怕帶不回他,怕他再也變不回那個討人喜歡的少年。
雲生只是拍了我的手,沒有說話。
在我快要沉睡的時候,我聽到他說:“再忍忍,會沒事的。”
10
我沒能將雲生帶回去。
他的心口中了一箭,跌下馬去,我不顧暴露,想要用靈力修補他流逝的生命。
我哭著求他堅持住,任他推拒也沒有撤回靈力的時候。
寂然攜著天雷踏雲而來,電閃雷鳴間,四周只餘我和雲生兩人。
我緊緊抱住雲生,向空中大喊:“寂然仙君若還是不解氣,大可再將我打得粉身碎骨,只求您不要同這個凡人一般見識。”
寂然撤下雲層,向我疾步而來:“荼蘼,跟我走。”
“好,只要能放了他,我跟你走。”
我輕輕將雲生放下,剛剛離開兩步,空中的雷擊便對著雲生打下。
“寂然仙君怎能出爾反爾?”
我急忙退了回去,猛地撲到雲生身上,不管不顧地想要替他擋下。
雲生不知哪來的力氣翻身將我整個護在身下,擋下雷擊。
我顫抖著伸出手去試探他的鼻息,被他一把抓住:“小花妖,你擋甚麼擋,看清楚,那是本君的雷劫。”
寂然已經上前來拉住我:“荼蘼,跟本君走。”
雲生鬆開了我的手:“去吧,小花妖,等本君突破,會去接你的。”
我點了點頭,被寂然拉扯著離開雷擊的範圍。
我不時回頭,寂然仙君便走得越發急促:“就那麼擔心他嗎?”
“寂然仙君,雲生也是仙嗎?他為何要渡雷劫,會不會受傷?如果渡不過去會怎樣?”
我語氣焦灼,不顧眼前的人是我避之不及的寂然仙君,也要問個清楚。
他冷冷鬆開我質問:“你愛上他了是嗎?是不是誰救下你,你就會愛上誰?”
我搖了搖頭,第一次用真正的身體正視他:“在你心裡妖的愛就這樣膚淺嗎?還是你覺得你只有救下我這一個優點?
“前世,我作為剛剛修煉成人身的妖,懵懂無知,喜歡你這樣對待一株花草都有惻隱之心的人,喜歡你待你夫人始終如一的真心。
“我不懂這世間的規則,所以懵懂地應下你夫人的提議,想要好好報恩。可是這是錯的,我不該用你喜歡的人的身體去做這件事,報恩也不一定是要以身相許才行,我用一條命想通了這個道理,寂然仙君,我應該不欠你甚麼了吧?”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
“後悔?”
“我後悔殺了你,並且為之付出了代價,你還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寂然仙君,你不要連你的一顆真心都輕易失去了,那樣,我會覺得從前的我實在眼瞎。”
我指了指向他奔來的雨微還有那個花妖,後退一步,“仙君,我還要等雲生,就不打擾你們了。”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緊緊扯住他的袖子。
“仙君,我們回去吧。”
“仙君,不要走,不要離開好不好?那些苦難都是我陪你一起走過的啊。”
我看著依舊執迷不悟的花妖,恍惚想起當年的自己。
不是陪著一個男人一起吃過苦就會得到愛的,前提是這個男人他本來就愛你。
前提是他即使不愛你,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人。
不然,付出的一切就如同煙花泡影般,只能在他心中某一刻激起驚鴻幻影般的感動,而後一瞬間消失殆盡,了無痕跡。
作不得數的。
身後,又響起熟悉的風流聲音:“小花妖,看甚麼呢?回過頭來看看本君啊。”
11
“跟我走吧,小花妖。”
像是覺得這樣不夠鄭重似的,雲生將手背在身後,咳了咳,一本正經道:“本君可以教你修習之道,不用你自己苦苦鑽研修行便可一日千里,天上靈氣濃郁,你若跟我回去,必能早早位列仙班,同本君朝朝暮暮啊。”
正經不過一瞬,他又恢復油嘴滑舌的模樣。
寂然在一旁提醒我:“雪月,雲生他與我一向不對付,你不要輕易相信他,他對你這樣好,只是想給我找不痛快罷了。”
“寂然仙君,我覺得雲生他不是這樣的人。”
想了想,我又溫聲道,“就算雲生他真的是利用我,我也很開心被他利用。
“在人間的時候,他給了我許多溫暖的回憶,合體的衣裙和華美的首飾,讓我知道,我不用改變我自己,我只要是我,愛我的人自會愛我,即使我是妖,也可以得到人類的喜歡。不用躲進別人的身體裡,像個小偷一樣盜取不屬於我的愛。
“他在莊園裡遊戲人間的態度,讓我學會豁達開朗,不被外物所侵擾,依循本心方得自在。
“在戰場上,他教我學會珍惜,你永遠不知道,某個你覺得煎熬困苦的時刻,在日後,會讓人無限回想,忍不住一遍遍重溫。”
寂然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雪月,你和從前真的不一樣了,我卻開始懷念從前的那個你了。”
“當初不好好珍惜,現在在這瞎懷念甚麼?你要覺得實在難受,去找老君要杯忘情水,別在這挑撥。”
雲生欠欠的聲音響起,寂然抿了抿嘴,甩袖離去。
我轉過頭,就見他笑得一臉燦爛,湊近我:“小花妖,原來本君在你心中的形象這樣高大啊,哈哈哈哈。”
他聳了聳肩,忍不住叉腰。
想起之前他種種怪異行徑,我忍不住詢問:“你也同寂然仙君一樣,是有上一世記憶的?”
“本君我啊光明磊落,也不藏著掖著。寂然那廝渡劫成功後,不知為何,寧願散盡半身修為也要回溯時空,連累同他一起渡劫的本君重新再走一遭。
“所以本君在回去的時候,發現和前世行跡不一樣的你,便猜測這事與你有關。”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一開始再找出一朵荼蘼花代替我。”
“是啊,本君一開始確實只想給他找個不痛快。只是沒想到雪月你化形後這麼漂亮……”
又開始不正經了,我連忙打斷:“既然是重來的,那最後幾天幹嗎還那麼痛苦的樣子,害我擔驚受怕。”
雲生笑得高深莫測:“如果不那樣的話,你會跑到床上緊緊地抱著我,用你的小臉使勁蹭我的胸膛。你的手……”
一個花葉狠狠打在他嘴邊:“登徒子,不許胡說!”
我走得飛快,身後雲生哎呀哎地追著我:“雪月,咱不興這麼強詞奪理的啊,我是沒有一絲誇張,字字句句都準確復刻當時的場景,你自己臉皮薄,害羞了,怎麼能汙衊我是登徒子呢?”
我頓住,扼腕道:“雲生仙君哪裡都好,就是可惜,不是個啞巴。”
12
我跟著雲生回到天上,在他身邊當一個小妖侍。
寂然沒有同雨微成婚,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我偏偏撞見了他們吵架的場景,準確地說是雨微單方面地謾罵。
“寂然,你別以為你散盡半生修為,就可以裝作一副痴情的樣子,你忘記自己是如何趕盡殺絕讓她魂飛魄散的嗎?
“下凡之前,是你給我窺天鏡,深情款款地生怕我渡劫失敗了,我擁有之前的記憶,又看到前路多坎坷,這才鬼迷心竅騙了她,可你呢, 你沒有記憶,所以在你眼中是一個可怕的妖怪佔有了我的身體,你不敢同她對峙, 所以假裝不知。
“直到你發現你自己是可以生殺予奪的上仙, 即使這麼多年,她從未傷害過你,也幫你頗多, 你還是忍不住讓她魂飛魄散,因為你覺得這段凡人的日子過得屈辱。”
我不感興趣, 轉頭就走。
雨微聲音繼續傳來,“你也不是對她情根深種,而是你生了心魔, 冷靜下來之後, 你發現自己竟然那樣殘忍無情地對待一個懵懂的花妖,這讓你虛偽的道心不穩, 所以你才捨棄修為再次渡劫。”
後面的話我便沒再聽到了,這些也與我無關了。
因為雲生在前面搖著摺扇向我招手:“走啊,雪月, 帶你去逛逛。”
我提起裙襬跑了過去:“去哪?”
雲生把我帶到一棵大樹前, 我看著這棵平平無奇的樹:“就這?”
話落, 樹枝帶著葉子顫動起來, 好似生氣了。
雲生賠笑:“她剛剛從凡間上來, 沒甚麼遠見, 您露一招讓他見識見識,她就知道該怎麼尊敬您了。”
樹葉又抖了抖, 好似自得般。
接著落下一根細長的紅色藤蔓,將我和雲生的小指纏繞。
“這是?”
“姻緣樹啊, 他也覺得我們很般配了。”
我看著那根從我們指尖隱沒的紅色,語氣澀然:“這有些強買強賣之嫌吧,他怎麼知道我們的心意是如何的。”
“你這朵荼蘼花開得這樣好看, 無風自動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
姻緣樹的葉子毫不留情抽在他腦袋上。
“好吧, 其實是你不顧一切擋在我面前,妄圖以你那點微薄的修為替我擋下雷劫的時候, 本君冰封了一萬八千年的少男心頓時盪漾了起來。”
姻緣樹的葉子再次抽了過來。
“不是不是,在那之前就喜歡你了, 你化成人形裙角飛舞的時候,兩條鎖妖鏈將我們拴在一起的時候我就不想你離開了,還有你抱著我說要帶我回去的時候……”
這次, 姻緣樹沒有抽他。
真正的愛從來不是在你付出了之後, 從那一刻開始他才開始愛你。
而是,當你出現的那天,陽過透過枝丫投射出或明或暗的斑駁, 你隨意將碎髮別至耳後,抬起頭微眯雙眼享受陽光的時候。
在他察覺不到的時候,情愫暗生。
等到終於理清了自己的心意, 才發現已然情根深種了。
只是, 千萬不要在這中間,做出甚麼讓自己後悔不及的事情。
耳邊,是雲生在詢問:“雪月, 那你呢?姻緣樹認定了我們的感情,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對本君芳心暗許的呢?”
我是從哪天愛上雲生的呢?
或許是從那個一直靜謐的莊園,響起一道活潑的人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