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了反派的崽。
他此時是不染塵埃的仙君,卻為我洗髒衣、做羹飯,體貼到旁人豔羨。
只有我知,我腹中胎兒是他復活白月光的容器。
他其實厭我入骨。
後來我為了回家,當著他的面自戕,一屍兩命。
他倉皇跑過來阻止我,鮮血卻濺紅了他的眼。
1
我的夫君是這世間最溫柔良善的男子。
可我卻聽到了他與書童的談話。
那書童喊他禹晏仙君。
我愣在了原地,心頭一顫。
不由得撫上了小腹。
終於反應過來他是我看過的一篇文裡的反派。
書裡,反派寧晝之為了復活白月光費盡心血,花了一百年才找到合適的容器,挑起三界大戰,只為容器順利降世,卻在最後前功盡棄。
但對我這個路人甲只有寥寥幾筆,沒有名姓,沒有特徵,只提了容器是我腹中胎兒。
當我偷聽到他和弟子的談話後,才知道了他一直藏著的身份。
寧晝之此時和我一樣,穿著粗布衣。
他的弟子扮成了書童,瞧不起我,對我從無好氣。
但寧晝之卻從不像寨子裡的人一樣,向我這個孤女投來同情或是憐憫的眼神。
他說我是他心生歡喜的人,滿眼愛意。
他會貼著我講羞耳的情話。
會給我講外面的山川大河,講塞上風光。
他還承諾我,待孩子降生,就帶我出寨子去外面瞧瞧。
原來,他是禹晏仙君啊。
為了這孩子而來。
而我也根本沒活到這孩子降生時。
2
如今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
寧晝之從外面採了些桃花,柔情似水的眸子看著我:
“茵茵,給你做桃花餅。”
我怔怔地道了聲:“好。”
他或許是看出了我的不自然,以為我是孕期反應,幫我倒了杯茶水。
是他採的新茶。
如今家裡的活,我做不成,他全包攬了。
從無抱怨。
可我如今看他,卻有些怵怕。
自我穿越以來,便一直在這寨子裡,聽說外面戰亂紛飛,為了保命,我從不敢踏出一步。
看來,我該試著出去看看了。
3
“今日,我有些反胃,並不想吃。”
怕他察覺我的怪異,我忙道。
之前只要他一提桃花餅,我總會歡呼雀躍地讓他多做些,存在地窖裡慢慢吃。
“那我存起來。”
他也不惱,還是平日的體貼模樣。
住在周邊的鄰居都誇我好福氣,是苦盡甘來。
自小孤苦伶仃,卻在婚配時遇見了模樣俊俏,對我體貼入微的如意郎君。
我每每也是掩嘴偷笑,心裡樂開了花。
一開心,就沖淡了我不能回家的憂愁。
可現在,我更愁了。
內心湧上來的恐懼。
夜裡,寧晝之躺在我身旁,他鼻樑挺闊,好看的眉眼被月光照耀得更加分明。
這樣的他,即便不是仙君,只是凡人,配我也確實是委屈了。
他的別有用心,我早該想到的。
只怪我一時被他的容貌衝昏了頭腦。
我剛想翻個身,卻驚動了他摟著我的手臂。
他睜開朦朧的眼,輕輕地揉了下我的頭髮,語氣親暱:“茵茵,你還沒睡著?”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後背卻起了一身冷汗。
想到他對我曲意逢迎了兩年。
他的好全是假象。
我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痛。
不可能安睡。
末了。
我在心裡道:明日就離開。
4
我還沒出寨子,就被他追上了。
今日,他答應了李叔要幫他家耕種,不在家。
即便如此,他還是緊盯著我的行蹤。
他神情緊張:“茵茵,你要去哪兒?為何不找我一起去。”
語氣雖溫和,但他眸底閃過的一絲寒意被我捕捉到了。
“我聽說如果不走動,胎兒大了會難產。”
我早就找好了話術,像平日那樣彎起杏眼朝他笑。
身後,遼闊無邊的田野上有很多我們的熟人。
他還像之前那樣牽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貼上我的耳,語氣還如之前那樣情意綿綿。
說的卻是:“茵茵,我知你要跑。”
我後背僵直,手心裡的冷汗被他察覺到。
寧晝之細心地替我拭去,將我囚起。
再也不允許我外出。
可他之前那個弟子逢生回來了。
逢生依舊不給我好臉色看。
聽說崑崙之境要開啟了。
崑崙之境連通了魔界和外界,如果開啟,後果不堪設想。
寧晝之聽這些的時候,並未避著我。
估計他一直將我當作鄉野村婦,覺著我聽不懂。
可我卻聽得出了神。
連通外界,說不定就是我回家的通道。
他必須要走了。
回悟清宮。
逢生知道了我偷聽到他們的話,平日裡不滿的情緒更無遮掩。
他諷刺我道:“仙君,不會還要把這個累贅帶著吧。”
我笑眯眯地應:“最好別帶我。”
逢生和我拌嘴。
寧晝之擰著眉把他叫到了屋外,可能是又要說些甚麼我不能聽的。
他們比之前更謹慎了。
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而屋裡也來了別人。
李叔的女兒——小荷。
小荷是我來到這異世的第一個朋友,她家的活忙完了會幫著我一起割麥,結伴上山採藥。
她嫁人前,我倆經常躺在田埂上看星星,我喊她閨蜜,她雖聽不懂,卻也是笑著這麼叫我。
我曾說:“閨蜜是一生一世的好友。”
但,我如今想離開春水寨了。
小荷心細,注意到了我眉間籠罩的淡淡憂愁。
她低聲問我有甚麼心事。
我也壓低了嗓音:“你知道有甚麼少有人知的出寨小路嗎?”
她驚訝地啊了一聲,也沒問我為甚麼,便幫我準備了乾糧和水。
寧晝之幾乎是對我寸步不離,我並無這工夫。
小荷給我指了條出春水寨的小道。
趁著李叔將寧晝之支走的空當。
送我出寨了。
這夜月光皎潔,像是照亮了我前行回家的路。
我回頭不捨地看了眼小荷。
若我順利回家,春水宅大概是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而寧晝之,我也要放下了。
我嘆了口氣。
兩年的感情,就當我的一場大夢罷。
5
倒春寒來了,三月下起了雪。
天寒地凍,難以前行。
我趕忙找了個客棧棲身。
包袱剛放到桌子上,一個玄衣少年破窗而來。
嚇得我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拿穩,茶水潑出半杯,溼了他的上衫。
“姐姐,行個方便,有人在追殺我。”
他一副懇切狀,是個長相精緻的少年。
但我不願惹禍上身:
“我這裡不方便。”
我作勢就要去窗邊請他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出去。
卻。
一眼看到了樓下一身素衣的寧晝之。
手指一顫。
我的心臟也猛地撞了一下。
他怎得這麼快便追上來了。
“姐姐,你瞧見甚麼了?”
玄衣少年順著我的目光向樓下看去,看到寧晝之後,目光一凜:“就是他追殺我!”
我沒好氣地“呸”了他一聲。
寧晝之哪有這麼閒。
說謊也不打草稿。
我開啟門,將少年推出門外,沒好氣地說:“出門在外,要多提防,不能輕信他人。”
少年嬉皮笑臉地道:“姐姐,我知你心善,為何要提防?”
我冷著臉:“提防的話,是我說給自己聽的。”
要是我兩年前多加提防。
會不會發現寧晝之的破綻?
也就不會陷得這樣深了。
一想到這裡,我哽了哽,不管門外少年如何請求,我都不為所動,甚至上了門閂,將窗子也閉得嚴實。
夜深,雪停了。
我準備趁著夜色,繼續趕路。
還要找個地方抓些草藥,安胎。
我想帶著腹中的孩子,一起回家。
一開啟門,靠在門上睡著的玄衣少年也醒了,身子差點倒在我的腿上。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姐姐,這是打算讓我進屋睡嗎?”
困頓的嗓音讓我心一沉,語氣也柔和許多:
“進去吧。”
反正,我也要走了。
少年一聽,臉上的睏意一掃而空:
“姐姐,我睡桌子上就好。”
在他說話的空隙。
我已經揹著行囊下了客棧的樓。
此時三更天,客棧裡的人都在熟睡。
我特意走的經過餵馬食槽那條通往後門的路。
卻沒想到寧晝之已經在那裡等候我多時。
他看到我時,面上仍無一絲慍怒,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
寧晝之不再是春水寨的裝束,如今完全不遮掩了。
他一身仙氣,再無春水寨同我一起耕種的農夫模樣。
他手握著柄鶴紋長劍,大概就是書裡形容的那柄禹晏仙君的本命劍。
雪雖停了,但地上早已積了厚厚一層。
寧晝之站在那裡許久,卻未沾分毫。
他輕聲喊我:“茵茵。”
似是柔情。
可我卻從骨子裡覺得發寒。
我胡亂找著藉口:
“我不喜歡春水寨了,所以想獨自出來走走。”
一出口,我都覺著這理由蹩腳。
可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總不能說。
我知道他只是為了這孩子和我虛情假意那麼久,而我會因此死掉。
他為了復活白月光,早已瘋魔。
不可能會管顧我的死活。
而我,只是個想活下去、想回家的普通人。
6
寧晝之只是緩緩點頭,說了聲:“好。”
又問我,我想去哪裡,他都可以帶我去。
我聲音啞澀,硬擠出個笑容,點了點頭:
“去哪裡都行。”
我在心中道:
【都不行。】
待在他身邊,只能靜靜地等死。
溫水煮青蛙的故事,我可聽得太多了。
他的柔情,我並非不能捨下的。
儘管很美好。
但背後藏著的卻是致死的毒藥。
寧晝之還像之前那樣牽著我的手,回到屋子裡,他點了火盆讓我烤火,將我原來的棉衣也帶來了。
唯恐我凍著。
他看似不經意地摸了摸我的小腹,說了句;“孩子還是安好的。”
可我知道,他的注意力都在這孩子身上。
做這些,也是怕孩子有甚麼閃失。
我抿了抿嘴唇:
“你打算帶我去哪裡?”
在這裡,我跑不到三步路就會被他捉回來。
但是,外面天地廣闊。
就不同了。
寧晝之溫和地笑,像是同我商量:“跟我回悟清宮罷。”
我點頭:“好。”
又問了句:“李叔他們還好嗎?”
一路以來,我每日憂心李叔和小荷偷偷放走我,寧晝之對遷怒於他們。
寧晝之神情淡然:“你走後,我就出來尋你了。”
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多想了。
外面出太陽了,冰雪消融,比下雪時更冷些。
寧晝之卻有些急迫,生怕我跑了。
顧不得路上的雪水濺髒了他的衣角。
他捨棄了御劍,聽取了我的提議,騎馬。
他說:“茵茵,我們出發罷。”
寧晝之把帶來的披風給我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馬。
冰面折射過來的光,讓我看到了自己依偎在他懷裡,小小一個。
看起來很嬌弱,似乎風寒一入體,就命不久矣。
我抬起頭看他:“路程有多遠?”
他貼在我耳畔道:“不遠,幾日的工夫。”
是嗎,比我想象中快了太多。
7
行了半日,前面是片竹林。
寧晝之將我放下馬,讓我休息半個時辰。
顛簸太久,對胎兒不好。
他讓我待在原地,不要亂跑。
他要去河邊打水。
我彎起眼笑:“好,我等你。”
他一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我便迫不及待地上馬,準備自己出發。
寧晝之不知道呢。
我穿過來之前學過馬術。
只是技藝生疏了。
可我低估他了,馬兒遲遲不肯走,眼神渙散。
不用想也知,寧晝之給馬下了咒術,並不聽我使喚。
身後卻突然傳過來一陣馬蹄聲。
我心裡一顫,猛地回頭看,想要躲開。
卻看到了那抹玄色身影。
是那個少年。
他也追上來了。
他先是道清自己的姓名,江春序,讓我叫他春序。
少年在馬上意氣風發地笑,朝我伸出手:“姐姐,你怎得跑得這樣快?”
我一把抓住他遞過來的手,借力上了馬:
“為何跟著我?”
江春序作委屈狀:“姐姐,我幫了你,你怎麼還這樣揣測我?”
還不等我說話。
寧晝之已經回來了。
劍光一閃,分外刺眼。
江春序壓低了嗓音:“姐姐,等會兒的岔路口,你往西邊走,我來攔住他。”
不消一刻。
黑白兩道身影已於林間廝開啟來,道道劍氣穿林打葉,倒了一片翠竹。
可,江春序為何幫我?
我已不敢信無緣無故的幫助。
於是,在岔路口時,我選了東邊那條路。
一路前行。
我一路打聽,想去崑崙之境,途經人界,之後不可避免地要經過悟清宮所在的那座山峰,再去到妖魔界。
便是終點了。
而我,卻在自己的包袱裡,發現了一柄並不起眼的匕首。
甚是鋒利。
是寧晝之在客棧時悄悄塞進來的。
還有張字條,是他的字跡。
寫著:【用來防身。】
8
初夏時,我走到了江南地界。
渡口喊了一船伕。
上船後,我愣在了原地。
裡面的少年笑意盈盈:“姐姐,我們又見了。”
我要下船,船已經劃離了岸邊。
“姐姐,這麼久沒見,你就沒想念過我?”
江春序委屈巴巴,像條沒人要的小狗。
可我知他純真外表下,絕不簡單:
“沒有。”
我冷漠地答。
江春序見我不怎麼理他,又問我這是要去哪裡。
我隨口說:“去魔界。”
他嗓音甘甜如泉水:“姐姐,我也要去魔界,同路不如同行?”
我沒吱聲,聽他絮絮叨叨的空隙,我在腦海裡反覆計算去崑崙之境還需多少時日。
但,他突然問:“你和禹晏仙君甚麼關係?”
我心底一顫。
看船外風光的視線都模糊了。
我苦澀地答:“沒關係。”
江春序饒有興致地端詳我:“可真是像,長得太像了。”
我一頭霧水:“像甚麼?”
“當然是像錦音仙子了。”他狡黠一笑,“他最厭惡和錦音仙子長得相像的人,你是我見過最像的,難怪他也在追殺你。”
我一怔。
後知後覺他這話半真半假。
好像書裡有這一段。
寧晝之見到白月光長得相像的人,往往都會甩袖離開。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雖已是夏日,我卻像身處嚴冬般寒涼。
他既然這麼厭棄我,那便放過我罷。
江春序還要再回憶往事,我白了他一眼,將他生生打斷。
他訕訕地笑:“姐姐,我再說最後一句。”
我沒好氣地道:“你說。”
江春序神神秘秘地問我:“你知道錦音仙子怎麼死的嗎?”
我收回看向岸邊開放的荷花的視線。
書裡從沒講過這些。
“是被修仙界的人誅殺的,她的母親是妖族公主,也是先魔尊最寵愛的魔姬。妖族沒落,同魔界講和,將公主送了過去。”
他突然頓住。
我不禁詢問:“然後呢?”
他會心一笑,繼續道:“後來魔界和修仙界提出息戰,魔界送了一批人去修仙界修習仙術,也作人質,錦音仙子本是魔族聖女,後去了修仙界,把那些修仙的人當成親人,以為他們也是真心待她。”
我聽得入了神。
末了,他又鄭重其事道:“姐姐,你記住,修仙界的人最是虛偽。”
我不知這話幾成真幾成假,調侃道:“就你是好人。”
江春序神情天真又無辜:“姐姐,我也不是好人。”
9
江春序像條小尾巴一樣,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裡,怎麼也甩不掉。
我去藥堂買安胎的藥。
他突然說要給我當弟弟:
“你出來這麼久,一封信都沒寫過,想來也沒親人,不如我做你的便宜弟弟。”
江春序眨巴著那雙無辜的眸子。
我心一軟:“好。”
他歡呼雀躍,在看到我抓的是哪幾味藥後,驚喜地道:“我這是不是要當舅舅了!”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瞬間後悔。
然後,在找到駱駝商隊時,就把他甩掉了。
商隊太多,他根本找不到是哪一條。
看不到江春序的影子。
我終於鬆了口氣。
現已是酷暑,日頭當空,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準備拔開水袋的塞子,卻發現裡面早就沒水了。
忍忍罷。
等下一個湖泊。
正想著,一個水袋已經遞到我手邊。
我一愣,後背都生了涼風。
是寧晝之。
我嗓子乾澀,遲遲難語,半晌才道:“你甚麼時候找到我的?”
“一日前。”
他仍是我倆初識般儒雅溫柔。
漫天的風沙,也沒讓他身上的光彩掉去分毫。
我趕了多日的路,面板曬成了小麥色,隱在人群裡,很難分辨出。
即便如此。
寧晝之還是將我找到了。
可我卻不能像騎馬那樣,將他甩在身後。
一旦離開商隊,我將再也走不出這片沙漠。
一個時辰後,商隊停在一池湖泊旁休息。
我不說話。
寧晝之也只是坐在我身旁,靜靜看著我。
我身量小,即便胎兒已經快五個月大,穿上寬鬆的衣裳,並不明顯。
寧晝之示意我,可以靠在他身上,能舒服些。
我搖了搖頭。
他對我的疏遠不解。
可能是覺得自己掩藏得天衣無縫罷,只是仙君的話讓逢生說漏了嘴。
我想,若是我不知道劇情,就被他矇騙過去,也是死的時候才會痛苦。
如今我日日恐懼。
是我貪生怕死。
我太怕就這樣死在異世,無法回家。
於是,我思量片刻道:“寧晝之,你能不能放過我?”
心臟揪成了一團。
話一出口,我再不敢看他。
將目光別向了不遠處翡翠色的湖泊。
他也愣住了。
良久,他艱澀道:“為甚麼,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哽了哽。
攢聚在眼眶裡的淚水噴湧而出。
“不喜歡了。”
不敢喜歡了。
我非草木,他表現出十分的愛意時,我怎麼會不動心。
但是,都是假的。
他喉結滾動,哽咽道:“你不是說會永遠喜歡我的嗎?”
我緩了一口氣,心口卻堵得慌。
索性……
我花光了所有的力氣,回頭看他,淚光閃爍:
“那你為甚麼要騙我?”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還是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知道緣由。
可我卻突然想聽他親自說出來,讓我徹底死心。
他怔住了。
我抹掉臉上的淚,話說出來,心裡好像不是先前那般難受了:
“你別有用心的騙我,我都知道了。”
我逐漸變得冷靜。
他的沉默等同於預設了這一切。
即使如此,我也沒任何好猶豫的了。
我掏出包袱裡他塞進來的那柄匕首,橫在脖頸間,厲聲道:“如果你再繼續跟著我,我就自戕在你面前。”
我的命,沒甚麼用。
但我腹中胎兒卻是他的死穴。
而我,也只剩這個孩子了。
寧晝之罕見地慌張起來,他主動退離了三步遠。
他很緊張。
讓我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由得為自己悲慼。
與此同時還慶幸自己有這個籌碼。
我怎麼會主動去死呢。
我最怕死了。
他一點也不瞭解我。
10
寧晝之留下原給我準備的衣物,趁著夜色離開了商隊。
而我的腳步從未停下,在跨越那片沙漠後,爬過了三座山,來到了悟清宮所在的山腳下。
沿途過來時,我打聽過這裡的守衛森嚴。
但我一個凡人,只要不遇見寧晝之,應不會刻意刁難我。
可意外總會降臨。
往往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
兩個修士模樣的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準備向他們解釋,我只是經過這裡,不作任何停留,馬上就離開。
他們看到有人過來,說了聲:“沐禾仙子。”
與此同時,我看清那人的臉時,愣在了原地。
小荷——
我心中突然酸澀無比。
怎麼是她呢!
怎麼……會是她呢……
我終於意識到。
春水寨,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她也愣住了,目光落到我身上時,眼神裡盡是吃驚。
我曾經以為,我在這異世第一個朋友,也會是永遠的朋友。
原來,她也和寧晝之一樣,都是騙子。
她說她對不起我,以後會慢慢向我賠罪。
讓我就這麼留下來,留在悟清宮。
“那你當初為甚麼……”我心痛如刀絞,“為甚麼要放我走呢?”
小荷,不,應該叫她沐禾仙子。
她想過來擁抱我,被我躲開了:
“我就是覺得,一直騙你,對你不公平。”
她好像也找不到甚麼合理的藉口了。
“所以就騙我十幾年,然後突然良心發現了?”
我發現我哭不出來了,顫音卡在喉嚨裡,難受至極:
“我把你當好朋友,你拿我當甚麼?”
沐禾有些時候,和寧晝之很有默契。
比如此時死寂一般的沉默。
和寧晝之的沉默如出一轍。
在悟清宮,我見到了“李叔”,還有以前在春水寨出現過的所有人。
這場角色扮演遊戲,他們都是 NPC,只有我是一無所知,付出所有真心的玩家。
他們來去修仙界和春水寨之間,只需幾個時辰,而我需要奔波數月,風餐露宿,絲毫不敢停歇。
他們生命漫長,擁有仙力,所以來戲弄我這個普通人為樂?
我還擔心寧晝之會為難她們。
沐禾還是不說話。
她解釋,那是因為對我有虧欠。
所以復刻出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春水寨。
告訴我,外面戰亂紛飛,只有春水寨是安全的。
我苦笑。
他們為了復活白月光,還真是手段用盡。
我臉上只剩冷意:“既然覺得虧欠,最初就不要騙我。”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看到寧晝之。
聽他們說,是崑崙之境要開啟了,就在兩個月內。
寧晝之如今在妖魔界。
沐禾聽說我要去妖魔界,以為我是要去找寧晝之,說自己燒一道符咒就能通知到她。
我冷聲拒絕:“我和你們沒任何關係了。”
“那以後,我還想見你呢?”她還想挽留我。
我一直往前走,和離開春水寨那次不同,再也未曾回過頭:
“以後,我與你再也不會相見了。”
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11
妖魔界和我想象中不同,沒有沖天的妖魔氣和喧鬧,反而有些百年老店經營不善的頹敗。
我借宿在一個盲眼老婦人家中。
聽說她是哭女兒哭瞎了一雙眼睛。
她們都叫她桑婆婆。
我的小腹已經隆起。
有時嘔吐不止。
桑婆婆聽說我沒有家人陪伴,孤身一人來了這裡,嘆了句:“真是造孽。”
她說自己原也有個女兒,正值青春年華,被她的夫君和兒子當顆棋子捨棄了。
她自此從家裡搬了出來,來了這妖魔界交界處居住。
可能是失去女兒太久,她有時會把我當作她的女兒。
而我聽到了她喊“錦音”。
一愣。
這原來就是江春序口中的先魔尊最寵愛的那位魔姬。
直至一日,我聽到外面有吵鬧聲。
桑婆婆拿著掃把在趕甚麼人。
沾滿灰的掃把後,是江春序。
我倆異口同聲:“你怎麼在這裡?”
桑婆婆仍把他往外頭趕,嘴裡罵著:“是你害死了我女兒。”
江春序求饒:“可我也是你的孩子。”
桑婆婆守住了家門,未讓他踏進去一步。
江春序只得作罷。
我嗤笑了一聲:“原來你就是那個不孝子。”
江春序已經不似在人間時的單純模樣,他倒有了些魔尊的威嚴。
忘了,他就是如今的魔尊。
他抬頭看我:“阿姐,你也笑我。”
我打斷他:“別叫我阿姐,我後悔了。”
“阿姐不喜我嗎?”他又裝無辜。
“上一個做你阿姐的已經被你害死了。”我攤了攤手,“當初你的話幾分真假?”
他大叫:“阿姐,我從未騙過你!只是這部分沒講。”
我轉身要回去。
他在我身後說:“阿姐,別跟那些修仙界的人有來往了,他們只會害死你。”
只是初秋,暑氣還未完全散去。
我卻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戰。
他怎麼知道我去過修仙界?
我猛地回頭,蹙眉問他:“你一直跟著我?”
江春序搖搖頭,嬉笑道:“阿姐你把我甩掉了,後來我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現了,不過阿姐你聰明,我找到了悟清宮山腳下才尋到你。”
我咬牙切齒地道:“你比我聰明。”
他謙虛地笑:“我們姐弟還分彼此嗎?”
真是不要臉。
“我雖和你阿姐長得像,但不是你阿姐。”我特意道,“以後別叫我阿姐。”
我不想當任何人的替身。
被寧晝之和沐禾欺騙利用,我已經受夠了。
江春序忽然作一副吃驚狀:
“他們還在騙你嗎?”
這副模樣十分欠揍。
我雲裡霧裡,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你這話甚麼意思?”
江春序湊近我,俯下身去聽我腹中胎動:
“阿姐,他們從未告訴過你,你是錦音的轉世嗎?”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
江春序笑盈盈地喃了句:“外甥,我是你親舅舅。”
我的心臟跳得劇烈:“你在騙我。”
江春序“嗯”了聲,隨即道:
“阿姐,我都知道的事,他們竟然沒告訴過你。我早說過了,他們修仙界的人個個虛偽。”
不可能。
我只是穿越過來的人。
怎麼可能是別人的轉世。
而且,書上寫的,我不可能記錯。
頭痛欲裂。
江春序見我還不信,狡黠道:“阿姐,他們最近可都在妖魔界,要不我帶你親自去問問?”
完全由不得我拒絕。
他順勢抱緊我,騰空而上。
我絲毫不敢鬆手,我怕自己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再也回不了家。
12
路上,我想了千種問法。
在見到寧晝之時,我卻一句都說不出了。
寧晝之見到我,先是驚喜,但當他看到我身旁的江春序時,罕見地有些恐慌。
江春序像個看客,將我放到平地上後,一句話也不說。
沐禾也在。
想必寧晝之也知曉了。
他依然喊我:“茵茵。”
我紅著眼問他:“你說的是『綠草如茵的茵』還是『空谷足音的音』?”
寧晝之愣住:“這有區別嗎?”
我知道了。
江春序說的都是真的。
我打斷他:“有區別!我是王茵茵,一個普通的凡人,不是你們口中的錦音仙子!”
逢生插話道:“仙君,我早說了,轉世並非一個人。”
逢生一直瞧我不起,我曾經很想知道原因。
如今才知道,把我當王茵茵的只他一人。
寧晝之怔在原地,並未上前。
沐禾帶著歉意看向我:“曾經是我們背棄了你,春水寨的十幾年,是我們想要彌補你。”
可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我不要這種被當作別人的補償:
“你們覺得虧欠她,就自去緬懷。你們看清楚,我不是她!”
我哭得撕心裂肺。
“當初你身殞時,正逢崑崙之境大開,你的魂魄去了外界。如今你回來了,我想……”
沐禾還在試著解釋。
我捂上了耳朵,不再去聽:
“我說過了,我不是她!”
我的聲音顫抖到不能自已:
“曾經我以為我擁有友情,友情是假的。
“曾經我也以為我擁有愛情,愛情也是假的。
“皆是謊言。
“最後,連書裡的劇情都是假的,也是謊言。”
江春序試圖扶我:
“阿姐,你還有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心裡冒著冷氣:“我不是你阿姐,錦音早就被你們的背棄害死了。”
江春序神情一滯。
想要扶住我的動作頓住。
包括其他人,也都靜默著。
寧晝之艱澀出聲:“若我將你找回來時,便告知了你事實。或者你一輩子都活在春水寨裡,會不會比如今好些。”
我疾言厲色道:“不會!我好好地生活著,卻被捲進你們的舊事裡,被欺騙,被矇蔽。我厭惡這裡的全部,包括你們!”
江春序委屈道:“那我呢?”
我冷著臉:“你也不是好東西。”
13
江春序好幾次來找我,都吃了閉門羹。
不是被桑婆婆打了出去,就是緊鎖的大門。
我好幾次從夜裡驚醒,都是夢見自己回家了。
但一醒來,還是夢。
有時,我能感覺到腹中的胎兒在踢我。
我甚至想,如果回家的事情泡湯,那我便找個沒人認得我的地方躲起來。
將孩子生下,養大。
我也算有了親人。
我會給她全部的愛。
妖魔界,植物難生長,桑婆婆又帶著我出去借草藥了。
看到桑婆婆為我忙碌的模樣,我每每想開口說些甚麼。
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並不是錦音,我沒有她的經歷,也不清楚她的喜怒哀樂為哪般。
我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對。
我們不同。
我是王茵茵。
崑崙之境開啟的時間臨近,我也打算這幾日離開了。
我把帶來的包袱裡能用的物什和錢幣都留給了桑婆婆,希望她能用上。
將那柄匕首藏在了袖口裡,用來防身。
我正要出門。
卻看到遠遠走過來的江春序。
我忙準備跑回去,卻被他攔住。
“阿姐,為何不見我?”
我冷眼瞧他:“你難道不知道原因嗎?”
江春序眉開眼笑:“我這次來,有喜事。”
我沒好氣地道:“哦?甚麼好事?”
這小子憋了一肚子壞水。
我向後退了一步:
“你說罷。”
“阿姐——”
“我不是你阿姐。”
“那我說了,你一定會開心的。上次惹你傷心的那群人,我幫你報復回去了。”
我愣了愣:
“你做了甚麼?”
他帶著喜氣,眼神看起來像個天真的孩童:“全殺了,有個好像是叫沐禾……”
我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他饒有興致地講:“我說阿姐你願意原諒她,她竟然信了,要跟著我來找你,是不是很蠢?”
我聲音哽咽:“你把她……殺了?”
“阿姐,將來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死,如今你也看到魔界的頹敗,那些修仙界的人堂而皇之地進來,我們兵力弱,我只能逐個擊破……”
江春序話還沒說完,我袖口裡的匕首捅進了他的胸口。
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阿姐……我們是親人,她們不過是我們的敵人……”
殷紅的雪流到了我的手掌上。
我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可你殺了她。”
“阿姐……”
“滾!”
我在那一刻,終於意識到。
友情不復。
是甚麼感覺。
沐禾,再也沒了。
14
那日,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天黑了,才終於記起要回去。
桑婆婆肯定還在等我。
我還沒向她道別呢。
我還沒到,家門口已經圍了些街坊鄰里。
都是曾經受過桑婆婆恩惠的小妖或魔。
他們看到我來,紛紛嘆了口氣。
桑婆婆午時醒來,不小心摔下了床,斷了氣。
最近天氣不好,冷颼颼的。
我在沉默中處理好了桑婆婆的喪事,她是妖族的公主,我便按照妖族的規矩將她下葬了。
如今,不用道別了。
我坐在門檻上。
看著庭中枯黃的樹葉緩緩落下。
終究是到了深秋。
萬物凋零。
15
江春序大概是在養傷,沒再來過了。
我也知道了,崑崙之境開啟時,外界的惡靈會進來,與此同時,這日死去的靈魂將會去到外界。
我摸了摸小腹。
如今小腿浮腫,走路都變得艱辛起來。
我還是打算去崑崙之境附近碰碰運氣。
萬一,我成功了呢。
不,我必須成功。
再見到寧晝之,他竟滄桑了許多。
這些日,他們要對抗魔兵,還要防備外界惡靈闖入。
而江春序對這些喜聞樂見,他想利用這些惡靈修煉功法。
他,誰都可以利用。
崑崙之境附近狂風大作,險些將我捲進去。
我藏在悟清宮的弟子裡。
寧晝之還是一眼發現了我。
他不復當初的不染塵埃,一身沙土。
看得出,這些日他很辛苦。
他看到我後,沉默良久才說:“你上次問我的事, 我想清楚了, 是『綠草如茵的茵』。”
我沒說話。
只是看了他一眼。
無所謂了。
我對這些事,已經沒了知覺, 如今我只想回家。
有人突然喊了句:“崑崙之境開啟了。”
一陣騷亂。
我抬頭望去,遠處風沙漫卷的天空像開了道口子, 霞光散落,分外刺眼。
我險些睜不開眼。
漸漸地, 空中樓宇出現了,上下天光,一碧萬頃,甚是吸引人的目光。
這日, 死去的靈魂或作光粉, 紛紛朝著空中樓宇的方向飄去了。
寧晝之在人群中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護著我不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撞到。
我卻反射性地甩開了他的手:
“不用管我。”
江春序不知是何時來的, 他把我拽了過去:
“我的阿姐, 自有我來管顧。”
我踢了他一腳,他裝作痛得嗷嗷叫的模樣。
以往這時, 我都會笑他演技差, 如今,我笑不出來。
我恨不得送他去死。
但又難奈他何。
寧晝之看到他來,劍光閃過, 一道劍氣直直地穿過了薄霧, 朝著江春序的方向去了。
卻只割下了他的一縷頭髮, 並未傷他分毫。
我趁這機會,朝著空中樓宇的方向艱難跑去。
步履維艱,但我絲毫不敢停下。
寧晝之突然喊了我聲:“茵茵。”
江春序也意識到我跑開了, 朝這邊追來。
我越向前走,霧氣越重。
但空中樓宇卻絲毫沒有被遮蓋。
寧晝之想過來將我帶回去。
我從袖口裡掏出了那柄匕首。
這還是他送來給我防身的。
“別過來!”
“阿姐,我知錯了, 下次我絕不亂殺人了。”
江春序早沒了平日的嬉笑模樣, 他停下跟寧晝之的打鬥,也想帶我回去。
他可憐兮兮的, 像條沒人要的小狗, 帶著哭腔:“父尊和母妃都沒了,你不要丟下我。”
可我, 我要回家了。
這裡留給我的,只有欺騙和苦痛。
還有利用。
我苦澀地笑了笑。
看來,是不能帶這個孩子回家了。
是我對不起她。
人總是有私心的。
我想回家。
在他們想要阻止我時,我拔出了那柄匕首。
它不起眼, 但鋒利。
我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霎時,鮮血從我的心口噴湧而出。
神識模糊中,我看到了衝上來的寧晝之,他素來潔淨的面龐濺上了血跡。
我突然記起,在春水寨初見他時的美好。
他噙著笑,挽起袖子給我做桃花餅。
可, 那樣的一輩子似乎也不是我所願。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了。
王茵茵,要回家了。
脫離這裡的一切痛苦,自此再和我沒一分一毫關係。
不過是,莊周曉夢迷蝴蝶。
大夢一場。
匕首捅入身體, 似乎也沒那麼痛了。
恍惚間,我的靈魂漸漸消散成光粉,朝著空中樓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