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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2 節 莊周曉夢

2023-10-04 作者:桑蘇吖

我懷了反派的崽。

他此時是不染塵埃的仙君,卻為我洗髒衣、做羹飯,體貼到旁人豔羨。

只有我知,我腹中胎兒是他復活白月光的容器。

他其實厭我入骨。

後來我為了回家,當著他的面自戕,一屍兩命。

他倉皇跑過來阻止我,鮮血卻濺紅了他的眼。

1

我的夫君是這世間最溫柔良善的男子。

可我卻聽到了他與書童的談話。

那書童喊他禹晏仙君。

我愣在了原地,心頭一顫。

不由得撫上了小腹。

終於反應過來他是我看過的一篇文裡的反派。

書裡,反派寧晝之為了復活白月光費盡心血,花了一百年才找到合適的容器,挑起三界大戰,只為容器順利降世,卻在最後前功盡棄。

但對我這個路人甲只有寥寥幾筆,沒有名姓,沒有特徵,只提了容器是我腹中胎兒。

當我偷聽到他和弟子的談話後,才知道了他一直藏著的身份。

寧晝之此時和我一樣,穿著粗布衣。

他的弟子扮成了書童,瞧不起我,對我從無好氣。

但寧晝之卻從不像寨子裡的人一樣,向我這個孤女投來同情或是憐憫的眼神。

他說我是他心生歡喜的人,滿眼愛意。

他會貼著我講羞耳的情話。

會給我講外面的山川大河,講塞上風光。

他還承諾我,待孩子降生,就帶我出寨子去外面瞧瞧。

原來,他是禹晏仙君啊。

為了這孩子而來。

而我也根本沒活到這孩子降生時。

2

如今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

寧晝之從外面採了些桃花,柔情似水的眸子看著我:

“茵茵,給你做桃花餅。”

我怔怔地道了聲:“好。”

他或許是看出了我的不自然,以為我是孕期反應,幫我倒了杯茶水。

是他採的新茶。

如今家裡的活,我做不成,他全包攬了。

從無抱怨。

可我如今看他,卻有些怵怕。

自我穿越以來,便一直在這寨子裡,聽說外面戰亂紛飛,為了保命,我從不敢踏出一步。

看來,我該試著出去看看了。

3

“今日,我有些反胃,並不想吃。”

怕他察覺我的怪異,我忙道。

之前只要他一提桃花餅,我總會歡呼雀躍地讓他多做些,存在地窖裡慢慢吃。

“那我存起來。”

他也不惱,還是平日的體貼模樣。

住在周邊的鄰居都誇我好福氣,是苦盡甘來。

自小孤苦伶仃,卻在婚配時遇見了模樣俊俏,對我體貼入微的如意郎君。

我每每也是掩嘴偷笑,心裡樂開了花。

一開心,就沖淡了我不能回家的憂愁。

可現在,我更愁了。

內心湧上來的恐懼。

夜裡,寧晝之躺在我身旁,他鼻樑挺闊,好看的眉眼被月光照耀得更加分明。

這樣的他,即便不是仙君,只是凡人,配我也確實是委屈了。

他的別有用心,我早該想到的。

只怪我一時被他的容貌衝昏了頭腦。

我剛想翻個身,卻驚動了他摟著我的手臂。

他睜開朦朧的眼,輕輕地揉了下我的頭髮,語氣親暱:“茵茵,你還沒睡著?”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後背卻起了一身冷汗。

想到他對我曲意逢迎了兩年。

他的好全是假象。

我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痛。

不可能安睡。

末了。

我在心裡道:明日就離開。

4

我還沒出寨子,就被他追上了。

今日,他答應了李叔要幫他家耕種,不在家。

即便如此,他還是緊盯著我的行蹤。

他神情緊張:“茵茵,你要去哪兒?為何不找我一起去。”

語氣雖溫和,但他眸底閃過的一絲寒意被我捕捉到了。

“我聽說如果不走動,胎兒大了會難產。”

我早就找好了話術,像平日那樣彎起杏眼朝他笑。

身後,遼闊無邊的田野上有很多我們的熟人。

他還像之前那樣牽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貼上我的耳,語氣還如之前那樣情意綿綿。

說的卻是:“茵茵,我知你要跑。”

我後背僵直,手心裡的冷汗被他察覺到。

寧晝之細心地替我拭去,將我囚起。

再也不允許我外出。

可他之前那個弟子逢生回來了。

逢生依舊不給我好臉色看。

聽說崑崙之境要開啟了。

崑崙之境連通了魔界和外界,如果開啟,後果不堪設想。

寧晝之聽這些的時候,並未避著我。

估計他一直將我當作鄉野村婦,覺著我聽不懂。

可我卻聽得出了神。

連通外界,說不定就是我回家的通道。

他必須要走了。

回悟清宮。

逢生知道了我偷聽到他們的話,平日裡不滿的情緒更無遮掩。

他諷刺我道:“仙君,不會還要把這個累贅帶著吧。”

我笑眯眯地應:“最好別帶我。”

逢生和我拌嘴。

寧晝之擰著眉把他叫到了屋外,可能是又要說些甚麼我不能聽的。

他們比之前更謹慎了。

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而屋裡也來了別人。

李叔的女兒——小荷。

小荷是我來到這異世的第一個朋友,她家的活忙完了會幫著我一起割麥,結伴上山採藥。

她嫁人前,我倆經常躺在田埂上看星星,我喊她閨蜜,她雖聽不懂,卻也是笑著這麼叫我。

我曾說:“閨蜜是一生一世的好友。”

但,我如今想離開春水寨了。

小荷心細,注意到了我眉間籠罩的淡淡憂愁。

她低聲問我有甚麼心事。

我也壓低了嗓音:“你知道有甚麼少有人知的出寨小路嗎?”

她驚訝地啊了一聲,也沒問我為甚麼,便幫我準備了乾糧和水。

寧晝之幾乎是對我寸步不離,我並無這工夫。

小荷給我指了條出春水寨的小道。

趁著李叔將寧晝之支走的空當。

送我出寨了。

這夜月光皎潔,像是照亮了我前行回家的路。

我回頭不捨地看了眼小荷。

若我順利回家,春水宅大概是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而寧晝之,我也要放下了。

我嘆了口氣。

兩年的感情,就當我的一場大夢罷。

5

倒春寒來了,三月下起了雪。

天寒地凍,難以前行。

我趕忙找了個客棧棲身。

包袱剛放到桌子上,一個玄衣少年破窗而來。

嚇得我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拿穩,茶水潑出半杯,溼了他的上衫。

“姐姐,行個方便,有人在追殺我。”

他一副懇切狀,是個長相精緻的少年。

但我不願惹禍上身:

“我這裡不方便。”

我作勢就要去窗邊請他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出去。

卻。

一眼看到了樓下一身素衣的寧晝之。

手指一顫。

我的心臟也猛地撞了一下。

他怎得這麼快便追上來了。

“姐姐,你瞧見甚麼了?”

玄衣少年順著我的目光向樓下看去,看到寧晝之後,目光一凜:“就是他追殺我!”

我沒好氣地“呸”了他一聲。

寧晝之哪有這麼閒。

說謊也不打草稿。

我開啟門,將少年推出門外,沒好氣地說:“出門在外,要多提防,不能輕信他人。”

少年嬉皮笑臉地道:“姐姐,我知你心善,為何要提防?”

我冷著臉:“提防的話,是我說給自己聽的。”

要是我兩年前多加提防。

會不會發現寧晝之的破綻?

也就不會陷得這樣深了。

一想到這裡,我哽了哽,不管門外少年如何請求,我都不為所動,甚至上了門閂,將窗子也閉得嚴實。

夜深,雪停了。

我準備趁著夜色,繼續趕路。

還要找個地方抓些草藥,安胎。

我想帶著腹中的孩子,一起回家。

一開啟門,靠在門上睡著的玄衣少年也醒了,身子差點倒在我的腿上。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姐姐,這是打算讓我進屋睡嗎?”

困頓的嗓音讓我心一沉,語氣也柔和許多:

“進去吧。”

反正,我也要走了。

少年一聽,臉上的睏意一掃而空:

“姐姐,我睡桌子上就好。”

在他說話的空隙。

我已經揹著行囊下了客棧的樓。

此時三更天,客棧裡的人都在熟睡。

我特意走的經過餵馬食槽那條通往後門的路。

卻沒想到寧晝之已經在那裡等候我多時。

他看到我時,面上仍無一絲慍怒,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

寧晝之不再是春水寨的裝束,如今完全不遮掩了。

他一身仙氣,再無春水寨同我一起耕種的農夫模樣。

他手握著柄鶴紋長劍,大概就是書裡形容的那柄禹晏仙君的本命劍。

雪雖停了,但地上早已積了厚厚一層。

寧晝之站在那裡許久,卻未沾分毫。

他輕聲喊我:“茵茵。”

似是柔情。

可我卻從骨子裡覺得發寒。

我胡亂找著藉口:

“我不喜歡春水寨了,所以想獨自出來走走。”

一出口,我都覺著這理由蹩腳。

可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總不能說。

我知道他只是為了這孩子和我虛情假意那麼久,而我會因此死掉。

他為了復活白月光,早已瘋魔。

不可能會管顧我的死活。

而我,只是個想活下去、想回家的普通人。

6

寧晝之只是緩緩點頭,說了聲:“好。”

又問我,我想去哪裡,他都可以帶我去。

我聲音啞澀,硬擠出個笑容,點了點頭:

“去哪裡都行。”

我在心中道:

【都不行。】

待在他身邊,只能靜靜地等死。

溫水煮青蛙的故事,我可聽得太多了。

他的柔情,我並非不能捨下的。

儘管很美好。

但背後藏著的卻是致死的毒藥。

寧晝之還像之前那樣牽著我的手,回到屋子裡,他點了火盆讓我烤火,將我原來的棉衣也帶來了。

唯恐我凍著。

他看似不經意地摸了摸我的小腹,說了句;“孩子還是安好的。”

可我知道,他的注意力都在這孩子身上。

做這些,也是怕孩子有甚麼閃失。

我抿了抿嘴唇:

“你打算帶我去哪裡?”

在這裡,我跑不到三步路就會被他捉回來。

但是,外面天地廣闊。

就不同了。

寧晝之溫和地笑,像是同我商量:“跟我回悟清宮罷。”

我點頭:“好。”

又問了句:“李叔他們還好嗎?”

一路以來,我每日憂心李叔和小荷偷偷放走我,寧晝之對遷怒於他們。

寧晝之神情淡然:“你走後,我就出來尋你了。”

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多想了。

外面出太陽了,冰雪消融,比下雪時更冷些。

寧晝之卻有些急迫,生怕我跑了。

顧不得路上的雪水濺髒了他的衣角。

他捨棄了御劍,聽取了我的提議,騎馬。

他說:“茵茵,我們出發罷。”

寧晝之把帶來的披風給我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馬。

冰面折射過來的光,讓我看到了自己依偎在他懷裡,小小一個。

看起來很嬌弱,似乎風寒一入體,就命不久矣。

我抬起頭看他:“路程有多遠?”

他貼在我耳畔道:“不遠,幾日的工夫。”

是嗎,比我想象中快了太多。

7

行了半日,前面是片竹林。

寧晝之將我放下馬,讓我休息半個時辰。

顛簸太久,對胎兒不好。

他讓我待在原地,不要亂跑。

他要去河邊打水。

我彎起眼笑:“好,我等你。”

他一消失在我的視野裡,我便迫不及待地上馬,準備自己出發。

寧晝之不知道呢。

我穿過來之前學過馬術。

只是技藝生疏了。

可我低估他了,馬兒遲遲不肯走,眼神渙散。

不用想也知,寧晝之給馬下了咒術,並不聽我使喚。

身後卻突然傳過來一陣馬蹄聲。

我心裡一顫,猛地回頭看,想要躲開。

卻看到了那抹玄色身影。

是那個少年。

他也追上來了。

他先是道清自己的姓名,江春序,讓我叫他春序。

少年在馬上意氣風發地笑,朝我伸出手:“姐姐,你怎得跑得這樣快?”

我一把抓住他遞過來的手,借力上了馬:

“為何跟著我?”

江春序作委屈狀:“姐姐,我幫了你,你怎麼還這樣揣測我?”

還不等我說話。

寧晝之已經回來了。

劍光一閃,分外刺眼。

江春序壓低了嗓音:“姐姐,等會兒的岔路口,你往西邊走,我來攔住他。”

不消一刻。

黑白兩道身影已於林間廝開啟來,道道劍氣穿林打葉,倒了一片翠竹。

可,江春序為何幫我?

我已不敢信無緣無故的幫助。

於是,在岔路口時,我選了東邊那條路。

一路前行。

我一路打聽,想去崑崙之境,途經人界,之後不可避免地要經過悟清宮所在的那座山峰,再去到妖魔界。

便是終點了。

而我,卻在自己的包袱裡,發現了一柄並不起眼的匕首。

甚是鋒利。

是寧晝之在客棧時悄悄塞進來的。

還有張字條,是他的字跡。

寫著:【用來防身。】

8

初夏時,我走到了江南地界。

渡口喊了一船伕。

上船後,我愣在了原地。

裡面的少年笑意盈盈:“姐姐,我們又見了。”

我要下船,船已經劃離了岸邊。

“姐姐,這麼久沒見,你就沒想念過我?”

江春序委屈巴巴,像條沒人要的小狗。

可我知他純真外表下,絕不簡單:

“沒有。”

我冷漠地答。

江春序見我不怎麼理他,又問我這是要去哪裡。

我隨口說:“去魔界。”

他嗓音甘甜如泉水:“姐姐,我也要去魔界,同路不如同行?”

我沒吱聲,聽他絮絮叨叨的空隙,我在腦海裡反覆計算去崑崙之境還需多少時日。

但,他突然問:“你和禹晏仙君甚麼關係?”

我心底一顫。

看船外風光的視線都模糊了。

我苦澀地答:“沒關係。”

江春序饒有興致地端詳我:“可真是像,長得太像了。”

我一頭霧水:“像甚麼?”

“當然是像錦音仙子了。”他狡黠一笑,“他最厭惡和錦音仙子長得相像的人,你是我見過最像的,難怪他也在追殺你。”

我一怔。

後知後覺他這話半真半假。

好像書裡有這一段。

寧晝之見到白月光長得相像的人,往往都會甩袖離開。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雖已是夏日,我卻像身處嚴冬般寒涼。

他既然這麼厭棄我,那便放過我罷。

江春序還要再回憶往事,我白了他一眼,將他生生打斷。

他訕訕地笑:“姐姐,我再說最後一句。”

我沒好氣地道:“你說。”

江春序神神秘秘地問我:“你知道錦音仙子怎麼死的嗎?”

我收回看向岸邊開放的荷花的視線。

書裡從沒講過這些。

“是被修仙界的人誅殺的,她的母親是妖族公主,也是先魔尊最寵愛的魔姬。妖族沒落,同魔界講和,將公主送了過去。”

他突然頓住。

我不禁詢問:“然後呢?”

他會心一笑,繼續道:“後來魔界和修仙界提出息戰,魔界送了一批人去修仙界修習仙術,也作人質,錦音仙子本是魔族聖女,後去了修仙界,把那些修仙的人當成親人,以為他們也是真心待她。”

我聽得入了神。

末了,他又鄭重其事道:“姐姐,你記住,修仙界的人最是虛偽。”

我不知這話幾成真幾成假,調侃道:“就你是好人。”

江春序神情天真又無辜:“姐姐,我也不是好人。”

9

江春序像條小尾巴一樣,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裡,怎麼也甩不掉。

我去藥堂買安胎的藥。

他突然說要給我當弟弟:

“你出來這麼久,一封信都沒寫過,想來也沒親人,不如我做你的便宜弟弟。”

江春序眨巴著那雙無辜的眸子。

我心一軟:“好。”

他歡呼雀躍,在看到我抓的是哪幾味藥後,驚喜地道:“我這是不是要當舅舅了!”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瞬間後悔。

然後,在找到駱駝商隊時,就把他甩掉了。

商隊太多,他根本找不到是哪一條。

看不到江春序的影子。

我終於鬆了口氣。

現已是酷暑,日頭當空,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準備拔開水袋的塞子,卻發現裡面早就沒水了。

忍忍罷。

等下一個湖泊。

正想著,一個水袋已經遞到我手邊。

我一愣,後背都生了涼風。

是寧晝之。

我嗓子乾澀,遲遲難語,半晌才道:“你甚麼時候找到我的?”

“一日前。”

他仍是我倆初識般儒雅溫柔。

漫天的風沙,也沒讓他身上的光彩掉去分毫。

我趕了多日的路,面板曬成了小麥色,隱在人群裡,很難分辨出。

即便如此。

寧晝之還是將我找到了。

可我卻不能像騎馬那樣,將他甩在身後。

一旦離開商隊,我將再也走不出這片沙漠。

一個時辰後,商隊停在一池湖泊旁休息。

我不說話。

寧晝之也只是坐在我身旁,靜靜看著我。

我身量小,即便胎兒已經快五個月大,穿上寬鬆的衣裳,並不明顯。

寧晝之示意我,可以靠在他身上,能舒服些。

我搖了搖頭。

他對我的疏遠不解。

可能是覺得自己掩藏得天衣無縫罷,只是仙君的話讓逢生說漏了嘴。

我想,若是我不知道劇情,就被他矇騙過去,也是死的時候才會痛苦。

如今我日日恐懼。

是我貪生怕死。

我太怕就這樣死在異世,無法回家。

於是,我思量片刻道:“寧晝之,你能不能放過我?”

心臟揪成了一團。

話一出口,我再不敢看他。

將目光別向了不遠處翡翠色的湖泊。

他也愣住了。

良久,他艱澀道:“為甚麼,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哽了哽。

攢聚在眼眶裡的淚水噴湧而出。

“不喜歡了。”

不敢喜歡了。

我非草木,他表現出十分的愛意時,我怎麼會不動心。

但是,都是假的。

他喉結滾動,哽咽道:“你不是說會永遠喜歡我的嗎?”

我緩了一口氣,心口卻堵得慌。

索性……

我花光了所有的力氣,回頭看他,淚光閃爍:

“那你為甚麼要騙我?”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還是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知道緣由。

可我卻突然想聽他親自說出來,讓我徹底死心。

他怔住了。

我抹掉臉上的淚,話說出來,心裡好像不是先前那般難受了:

“你別有用心的騙我,我都知道了。”

我逐漸變得冷靜。

他的沉默等同於預設了這一切。

即使如此,我也沒任何好猶豫的了。

我掏出包袱裡他塞進來的那柄匕首,橫在脖頸間,厲聲道:“如果你再繼續跟著我,我就自戕在你面前。”

我的命,沒甚麼用。

但我腹中胎兒卻是他的死穴。

而我,也只剩這個孩子了。

寧晝之罕見地慌張起來,他主動退離了三步遠。

他很緊張。

讓我不要傷害自己。

我不由得為自己悲慼。

與此同時還慶幸自己有這個籌碼。

我怎麼會主動去死呢。

我最怕死了。

他一點也不瞭解我。

10

寧晝之留下原給我準備的衣物,趁著夜色離開了商隊。

而我的腳步從未停下,在跨越那片沙漠後,爬過了三座山,來到了悟清宮所在的山腳下。

沿途過來時,我打聽過這裡的守衛森嚴。

但我一個凡人,只要不遇見寧晝之,應不會刻意刁難我。

可意外總會降臨。

往往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

兩個修士模樣的人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準備向他們解釋,我只是經過這裡,不作任何停留,馬上就離開。

他們看到有人過來,說了聲:“沐禾仙子。”

與此同時,我看清那人的臉時,愣在了原地。

小荷——

我心中突然酸澀無比。

怎麼是她呢!

怎麼……會是她呢……

我終於意識到。

春水寨,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她也愣住了,目光落到我身上時,眼神裡盡是吃驚。

我曾經以為,我在這異世第一個朋友,也會是永遠的朋友。

原來,她也和寧晝之一樣,都是騙子。

她說她對不起我,以後會慢慢向我賠罪。

讓我就這麼留下來,留在悟清宮。

“那你當初為甚麼……”我心痛如刀絞,“為甚麼要放我走呢?”

小荷,不,應該叫她沐禾仙子。

她想過來擁抱我,被我躲開了:

“我就是覺得,一直騙你,對你不公平。”

她好像也找不到甚麼合理的藉口了。

“所以就騙我十幾年,然後突然良心發現了?”

我發現我哭不出來了,顫音卡在喉嚨裡,難受至極:

“我把你當好朋友,你拿我當甚麼?”

沐禾有些時候,和寧晝之很有默契。

比如此時死寂一般的沉默。

和寧晝之的沉默如出一轍。

在悟清宮,我見到了“李叔”,還有以前在春水寨出現過的所有人。

這場角色扮演遊戲,他們都是 NPC,只有我是一無所知,付出所有真心的玩家。

他們來去修仙界和春水寨之間,只需幾個時辰,而我需要奔波數月,風餐露宿,絲毫不敢停歇。

他們生命漫長,擁有仙力,所以來戲弄我這個普通人為樂?

我還擔心寧晝之會為難她們。

沐禾還是不說話。

她解釋,那是因為對我有虧欠。

所以復刻出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春水寨。

告訴我,外面戰亂紛飛,只有春水寨是安全的。

我苦笑。

他們為了復活白月光,還真是手段用盡。

我臉上只剩冷意:“既然覺得虧欠,最初就不要騙我。”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看到寧晝之。

聽他們說,是崑崙之境要開啟了,就在兩個月內。

寧晝之如今在妖魔界。

沐禾聽說我要去妖魔界,以為我是要去找寧晝之,說自己燒一道符咒就能通知到她。

我冷聲拒絕:“我和你們沒任何關係了。”

“那以後,我還想見你呢?”她還想挽留我。

我一直往前走,和離開春水寨那次不同,再也未曾回過頭:

“以後,我與你再也不會相見了。”

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11

妖魔界和我想象中不同,沒有沖天的妖魔氣和喧鬧,反而有些百年老店經營不善的頹敗。

我借宿在一個盲眼老婦人家中。

聽說她是哭女兒哭瞎了一雙眼睛。

她們都叫她桑婆婆。

我的小腹已經隆起。

有時嘔吐不止。

桑婆婆聽說我沒有家人陪伴,孤身一人來了這裡,嘆了句:“真是造孽。”

她說自己原也有個女兒,正值青春年華,被她的夫君和兒子當顆棋子捨棄了。

她自此從家裡搬了出來,來了這妖魔界交界處居住。

可能是失去女兒太久,她有時會把我當作她的女兒。

而我聽到了她喊“錦音”。

一愣。

這原來就是江春序口中的先魔尊最寵愛的那位魔姬。

直至一日,我聽到外面有吵鬧聲。

桑婆婆拿著掃把在趕甚麼人。

沾滿灰的掃把後,是江春序。

我倆異口同聲:“你怎麼在這裡?”

桑婆婆仍把他往外頭趕,嘴裡罵著:“是你害死了我女兒。”

江春序求饒:“可我也是你的孩子。”

桑婆婆守住了家門,未讓他踏進去一步。

江春序只得作罷。

我嗤笑了一聲:“原來你就是那個不孝子。”

江春序已經不似在人間時的單純模樣,他倒有了些魔尊的威嚴。

忘了,他就是如今的魔尊。

他抬頭看我:“阿姐,你也笑我。”

我打斷他:“別叫我阿姐,我後悔了。”

“阿姐不喜我嗎?”他又裝無辜。

“上一個做你阿姐的已經被你害死了。”我攤了攤手,“當初你的話幾分真假?”

他大叫:“阿姐,我從未騙過你!只是這部分沒講。”

我轉身要回去。

他在我身後說:“阿姐,別跟那些修仙界的人有來往了,他們只會害死你。”

只是初秋,暑氣還未完全散去。

我卻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戰。

他怎麼知道我去過修仙界?

我猛地回頭,蹙眉問他:“你一直跟著我?”

江春序搖搖頭,嬉笑道:“阿姐你把我甩掉了,後來我就不敢在你面前出現了,不過阿姐你聰明,我找到了悟清宮山腳下才尋到你。”

我咬牙切齒地道:“你比我聰明。”

他謙虛地笑:“我們姐弟還分彼此嗎?”

真是不要臉。

“我雖和你阿姐長得像,但不是你阿姐。”我特意道,“以後別叫我阿姐。”

我不想當任何人的替身。

被寧晝之和沐禾欺騙利用,我已經受夠了。

江春序忽然作一副吃驚狀:

“他們還在騙你嗎?”

這副模樣十分欠揍。

我雲裡霧裡,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你這話甚麼意思?”

江春序湊近我,俯下身去聽我腹中胎動:

“阿姐,他們從未告訴過你,你是錦音的轉世嗎?”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

江春序笑盈盈地喃了句:“外甥,我是你親舅舅。”

我的心臟跳得劇烈:“你在騙我。”

江春序“嗯”了聲,隨即道:

“阿姐,我都知道的事,他們竟然沒告訴過你。我早說過了,他們修仙界的人個個虛偽。”

不可能。

我只是穿越過來的人。

怎麼可能是別人的轉世。

而且,書上寫的,我不可能記錯。

頭痛欲裂。

江春序見我還不信,狡黠道:“阿姐,他們最近可都在妖魔界,要不我帶你親自去問問?”

完全由不得我拒絕。

他順勢抱緊我,騰空而上。

我絲毫不敢鬆手,我怕自己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再也回不了家。

12

路上,我想了千種問法。

在見到寧晝之時,我卻一句都說不出了。

寧晝之見到我,先是驚喜,但當他看到我身旁的江春序時,罕見地有些恐慌。

江春序像個看客,將我放到平地上後,一句話也不說。

沐禾也在。

想必寧晝之也知曉了。

他依然喊我:“茵茵。”

我紅著眼問他:“你說的是『綠草如茵的茵』還是『空谷足音的音』?”

寧晝之愣住:“這有區別嗎?”

我知道了。

江春序說的都是真的。

我打斷他:“有區別!我是王茵茵,一個普通的凡人,不是你們口中的錦音仙子!”

逢生插話道:“仙君,我早說了,轉世並非一個人。”

逢生一直瞧我不起,我曾經很想知道原因。

如今才知道,把我當王茵茵的只他一人。

寧晝之怔在原地,並未上前。

沐禾帶著歉意看向我:“曾經是我們背棄了你,春水寨的十幾年,是我們想要彌補你。”

可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

我不要這種被當作別人的補償:

“你們覺得虧欠她,就自去緬懷。你們看清楚,我不是她!”

我哭得撕心裂肺。

“當初你身殞時,正逢崑崙之境大開,你的魂魄去了外界。如今你回來了,我想……”

沐禾還在試著解釋。

我捂上了耳朵,不再去聽:

“我說過了,我不是她!”

我的聲音顫抖到不能自已:

“曾經我以為我擁有友情,友情是假的。

“曾經我也以為我擁有愛情,愛情也是假的。

“皆是謊言。

“最後,連書裡的劇情都是假的,也是謊言。”

江春序試圖扶我:

“阿姐,你還有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心裡冒著冷氣:“我不是你阿姐,錦音早就被你們的背棄害死了。”

江春序神情一滯。

想要扶住我的動作頓住。

包括其他人,也都靜默著。

寧晝之艱澀出聲:“若我將你找回來時,便告知了你事實。或者你一輩子都活在春水寨裡,會不會比如今好些。”

我疾言厲色道:“不會!我好好地生活著,卻被捲進你們的舊事裡,被欺騙,被矇蔽。我厭惡這裡的全部,包括你們!”

江春序委屈道:“那我呢?”

我冷著臉:“你也不是好東西。”

13

江春序好幾次來找我,都吃了閉門羹。

不是被桑婆婆打了出去,就是緊鎖的大門。

我好幾次從夜裡驚醒,都是夢見自己回家了。

但一醒來,還是夢。

有時,我能感覺到腹中的胎兒在踢我。

我甚至想,如果回家的事情泡湯,那我便找個沒人認得我的地方躲起來。

將孩子生下,養大。

我也算有了親人。

我會給她全部的愛。

妖魔界,植物難生長,桑婆婆又帶著我出去借草藥了。

看到桑婆婆為我忙碌的模樣,我每每想開口說些甚麼。

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並不是錦音,我沒有她的經歷,也不清楚她的喜怒哀樂為哪般。

我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

對。

我們不同。

我是王茵茵。

崑崙之境開啟的時間臨近,我也打算這幾日離開了。

我把帶來的包袱裡能用的物什和錢幣都留給了桑婆婆,希望她能用上。

將那柄匕首藏在了袖口裡,用來防身。

我正要出門。

卻看到遠遠走過來的江春序。

我忙準備跑回去,卻被他攔住。

“阿姐,為何不見我?”

我冷眼瞧他:“你難道不知道原因嗎?”

江春序眉開眼笑:“我這次來,有喜事。”

我沒好氣地道:“哦?甚麼好事?”

這小子憋了一肚子壞水。

我向後退了一步:

“你說罷。”

“阿姐——”

“我不是你阿姐。”

“那我說了,你一定會開心的。上次惹你傷心的那群人,我幫你報復回去了。”

我愣了愣:

“你做了甚麼?”

他帶著喜氣,眼神看起來像個天真的孩童:“全殺了,有個好像是叫沐禾……”

我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他饒有興致地講:“我說阿姐你願意原諒她,她竟然信了,要跟著我來找你,是不是很蠢?”

我聲音哽咽:“你把她……殺了?”

“阿姐,將來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死,如今你也看到魔界的頹敗,那些修仙界的人堂而皇之地進來,我們兵力弱,我只能逐個擊破……”

江春序話還沒說完,我袖口裡的匕首捅進了他的胸口。

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阿姐……我們是親人,她們不過是我們的敵人……”

殷紅的雪流到了我的手掌上。

我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可你殺了她。”

“阿姐……”

“滾!”

我在那一刻,終於意識到。

友情不復。

是甚麼感覺。

沐禾,再也沒了。

14

那日,我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天黑了,才終於記起要回去。

桑婆婆肯定還在等我。

我還沒向她道別呢。

我還沒到,家門口已經圍了些街坊鄰里。

都是曾經受過桑婆婆恩惠的小妖或魔。

他們看到我來,紛紛嘆了口氣。

桑婆婆午時醒來,不小心摔下了床,斷了氣。

最近天氣不好,冷颼颼的。

我在沉默中處理好了桑婆婆的喪事,她是妖族的公主,我便按照妖族的規矩將她下葬了。

如今,不用道別了。

我坐在門檻上。

看著庭中枯黃的樹葉緩緩落下。

終究是到了深秋。

萬物凋零。

15

江春序大概是在養傷,沒再來過了。

我也知道了,崑崙之境開啟時,外界的惡靈會進來,與此同時,這日死去的靈魂將會去到外界。

我摸了摸小腹。

如今小腿浮腫,走路都變得艱辛起來。

我還是打算去崑崙之境附近碰碰運氣。

萬一,我成功了呢。

不,我必須成功。

再見到寧晝之,他竟滄桑了許多。

這些日,他們要對抗魔兵,還要防備外界惡靈闖入。

而江春序對這些喜聞樂見,他想利用這些惡靈修煉功法。

他,誰都可以利用。

崑崙之境附近狂風大作,險些將我捲進去。

我藏在悟清宮的弟子裡。

寧晝之還是一眼發現了我。

他不復當初的不染塵埃,一身沙土。

看得出,這些日他很辛苦。

他看到我後,沉默良久才說:“你上次問我的事, 我想清楚了, 是『綠草如茵的茵』。”

我沒說話。

只是看了他一眼。

無所謂了。

我對這些事,已經沒了知覺, 如今我只想回家。

有人突然喊了句:“崑崙之境開啟了。”

一陣騷亂。

我抬頭望去,遠處風沙漫卷的天空像開了道口子, 霞光散落,分外刺眼。

我險些睜不開眼。

漸漸地, 空中樓宇出現了,上下天光,一碧萬頃,甚是吸引人的目光。

這日, 死去的靈魂或作光粉, 紛紛朝著空中樓宇的方向飄去了。

寧晝之在人群中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護著我不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撞到。

我卻反射性地甩開了他的手:

“不用管我。”

江春序不知是何時來的, 他把我拽了過去:

“我的阿姐, 自有我來管顧。”

我踢了他一腳,他裝作痛得嗷嗷叫的模樣。

以往這時, 我都會笑他演技差, 如今,我笑不出來。

我恨不得送他去死。

但又難奈他何。

寧晝之看到他來,劍光閃過, 一道劍氣直直地穿過了薄霧, 朝著江春序的方向去了。

卻只割下了他的一縷頭髮, 並未傷他分毫。

我趁這機會,朝著空中樓宇的方向艱難跑去。

步履維艱,但我絲毫不敢停下。

寧晝之突然喊了我聲:“茵茵。”

江春序也意識到我跑開了, 朝這邊追來。

我越向前走,霧氣越重。

但空中樓宇卻絲毫沒有被遮蓋。

寧晝之想過來將我帶回去。

我從袖口裡掏出了那柄匕首。

這還是他送來給我防身的。

“別過來!”

“阿姐,我知錯了, 下次我絕不亂殺人了。”

江春序早沒了平日的嬉笑模樣, 他停下跟寧晝之的打鬥,也想帶我回去。

他可憐兮兮的, 像條沒人要的小狗, 帶著哭腔:“父尊和母妃都沒了,你不要丟下我。”

可我, 我要回家了。

這裡留給我的,只有欺騙和苦痛。

還有利用。

我苦澀地笑了笑。

看來,是不能帶這個孩子回家了。

是我對不起她。

人總是有私心的。

我想回家。

在他們想要阻止我時,我拔出了那柄匕首。

它不起眼, 但鋒利。

我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霎時,鮮血從我的心口噴湧而出。

神識模糊中,我看到了衝上來的寧晝之,他素來潔淨的面龐濺上了血跡。

我突然記起,在春水寨初見他時的美好。

他噙著笑,挽起袖子給我做桃花餅。

可, 那樣的一輩子似乎也不是我所願。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了。

王茵茵,要回家了。

脫離這裡的一切痛苦,自此再和我沒一分一毫關係。

不過是,莊周曉夢迷蝴蝶。

大夢一場。

匕首捅入身體, 似乎也沒那麼痛了。

恍惚間,我的靈魂漸漸消散成光粉,朝著空中樓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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