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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節 烙在心上的白月光

綜藝直播,主持人拿著我的手機隨機連線。

通訊錄裡有個備註是“老婆”。

我想阻攔電話卻已撥通。

影后清冷的聲音在直播間響起。

“怎麼,想我了嗎?”

可,可我們只是契約夫妻啊!

1

我一瞬間頭皮發麻。

我和林清雪是契約夫妻,互為催婚的擋箭牌,約定好不在公開場合提起。

我趕緊提醒她:“清雪老師,我在錄製綜藝。”

林清雪沉默一瞬,聲音恢復冷清疏離。

“嗯,我剛剛在片場對戲,唸的劇本臺詞。

“有甚麼事嗎?”

我隨便胡扯幾句,快速結束通話。

對上主持人賊兮兮的吃瓜目光,我強裝鎮定地笑笑。

“追星族,我從小看林老師的電影長大,夢想就是娶到像她這樣漂亮又優秀的老婆。”

主持人意味深長地“喔”了一聲,配合圓場。

“巧了,我的夢想也是迎娶林影后,走上人生巔峰,回頭我也把備註改了!”

笑容消失,我的拳頭硬了。

彈幕裡突然炸鍋。

【去年戀綜裡我就覺得他倆有貓膩,我嗑的 CP 要成真了嗎?】

【糊咖少沾邊!蹭熱度沒完了?】

【抱走影后,清雪獨美!】

林清雪的粉絲聞訊趕來,不出幾分鐘,直播間就被轟炸得體無完膚。

我早習慣了。

去年一檔明星戀綜,林清雪咖位最大,我只是被臨時拉去湊數的。

然而只有我們兩個牽手成功。

雖然觀眾都認為是劇本安排,無人當真,但林清雪的粉絲始終堅決抵制。

無他,我出道至今不過兩年,基本無戲可拍,圈內查無此人。

肖想影后,簡直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但有甚麼關係呢?

反正我已經抱得美人歸了。

2

收工後,我戴好口罩帽子,直奔影視城探班。

到酒店時已是深夜,林清雪窩在沙發裡,手中還拿著第二天的劇本,人已疲憊地睡過去。

套房的小客廳裡只開著一盞落地燈,橙黃的光線將她的臉龐照得溫暖柔和。

我脫下外套,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剛走到近前,林清雪醒了。

她揉了揉眼,嗓音有些迷糊:“你回來了?”

“怎麼不進去睡?”

“等你。”

我心底一暖,挨在她旁邊坐下。

林清雪翻過身,將小腿搭在我腿上。

“今天拍戲跌了一跤,幫我抹點藥。”

林清雪是打星成名,拍的戲打鬥場面很多,受傷是家常便飯。

睡袍滑開,雪白的長腿上有處明顯的青紫瘀痕。

我忍不住在心底嘆口氣,很想勸她不要這麼辛苦,我養她綽綽有餘。

但電影是她的職業與夢想,我見證過她的拼搏,所以更無權讓她放棄。

將話咽回,我拿起藥酒在手心搓熱,幫她捂在瘀青上。

“今天的事,抱歉。”

我將直播時那通電話詳細交代,問道:“會給你造成困擾嗎?”

林清雪無所謂道:“沒事,我的緋聞多了去了,不差這一樁。”

我鬆口氣。

她看向我,又補充道:“不過罵你的人挺多,看著很煩,我可以把結婚證曬出來,為你正名。”

我連忙制止她:“別衝動。”

這幾年林清雪風頭正盛,事業飛速上升,曝出婚訊對她沒好處。

林清雪會錯意:“你不願意公開?”

我低著頭認真幫她塗藥油,沒看到她冷下來的表情,誠實地點了點頭。

“罷了,是我自作多情。”林清雪收回腿,冷著臉進臥室,將我的枕頭被子丟出來。

“今天你睡客廳!”

我一愣。

“為啥?”

“別耽誤我夢裡幽會腳踏祥雲的大英雄!”

3

我茫然不知做錯了甚麼。

圈裡新認識的朋友看到熱搜,打電話過來吃瓜。

“謝斯南,你真搞到影后啦?”

我皺起眉:“注意你的用詞。”

“行行行,你娶到影后了?”

不想私事被外人刨根問底,我撒謊道:“沒有。”

“我就說嘛,林影后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對方不知想到甚麼,壞笑兩聲:“人家就算要釣,也只釣有錢人,我家裡有礦,說不準還有機會。”

“你在亂說甚麼?”

“你不知道嗎?林清雪剛出道的時候,可是有名的豔星,一晚上明碼標價的……”

不等他說完,我黑著臉結束通話了。

林清雪是甚麼樣的人,沒人比我更清楚。

早在 15 歲那年,我就認識她了。

當時林清雪 18 歲,爆紅後成為我家公司的品牌代言人。

線下分店開業,她受邀前來宣傳站臺。

我當時正好放暑假,老爸看不慣我成天打遊戲,硬要喊我過來幫忙。

我百般不情願,叛逆期任性妄為,故意踩著輪滑鞋衝進店裡。

瓷磚光滑,剎不住車,人群驚呼著散開,我眼瞅著就要撞在臺階上摔個狗啃泥。

一雙細白的胳膊架住了我。

宣傳臺上林清雪離我最近,她被我衝過來的力道撞得踉蹌兩步,卻沒有鬆手。

“你沒事吧?”

距離太近,她的長髮蕩過來,髮梢掃在我的胳膊上,散發出清淺的花香。

我臉一紅,抬眼看去,正撞進一雙含著盈盈水波的大眼睛裡。

林清雪膚色雪白,更顯得瞳仁黑亮。

她目光關切,沒有嫌惡,沒有責怪。

一瞬間看得我面紅耳赤,心中怦然。

4

當了十幾年吊兒郎當的紈絝,我突然想要改邪歸正。

老爸是懂拿捏我的,承諾我成績每提升 50 分,就給林清雪投資一部戲。

娛樂圈廝殺激烈,林清雪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我希望她能儘量過得順遂一些。

於是我鉚足了勁學習,高中三年,從吊車尾一路逆襲到前列。

我爸很滿意,兌現諾言。

那幾年林清雪片約不斷,身價水漲船高,事業順風順水。

只是背地裡各種謠言四起,說她靠金主,認乾爹。

資源這麼好,一定是睡來的。

我氣不過,在網上替她出頭,與黑子對噴,結果被家裡人沒收了手機電腦。

“有這閒工夫,去多背幾本單詞,畢業送你出國。”

我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林清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父母對娛樂圈有偏見,並不允許我與藝人走得太近。

我偷偷要來林清雪的聯絡方式,在她出席我家公司的活動時,才能偶爾見一面。

高考前夕,新代言簽約,我約她來休息室。

林清雪避開助理和經紀人,一個人溜過來,地下黨接頭似的,推開玻璃門。

“小孩兒,又來要簽名嗎?”

“我成年了,別總這樣叫我。”

“剛滿 18 的小朋友罷了。”

林清雪笑起來,臉頰一對酒窩,嘴唇紅潤,如同一顆含笑的櫻桃。

三年的時間,她已出落得光彩照人,像極了童話裡的白雪公主。

我不太敢直視她的眼睛,不自在地移開眼。

“只差三歲而已。”

林清雪利落地拔開筆帽,在我拿來的明信片上籤自己的名字。

“大三歲呢,你應該叫我姐姐。”

簽名只是個幌子,我只是想與她單獨相處一會兒。

從善如流地接受她的提議,我輕聲喊道:“姐姐,能再多寫幾句話嗎?”

林清雪想了想,提筆在名字上方又補上一行字。

To 謝斯南同學: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她眉宇間有些悵然:“你要珍惜讀書的機會啊。”

5

我沒讀懂她眼中的遺憾。

將那張明信片夾在書本里,下課時拿出來看看,提神解乏。

明信片的另一面印著林清雪的寫真照,濃密的長髮編成兩條麻花辮兒,清純甜美。

照片被班裡的同學看見,那人將明信片搶過去,起鬨道:“哎喲喲,謝大少爺也追星啊!”

我不悅地伸出手:“拿回來。”

對方將胳膊抬高,一臉八卦。

“別看林清雪長得這麼清純,私下裡也給有錢人陪酒呢!”

林清雪這幾年拍了不少熱播劇,名氣大,周圍同學也湊過來吃瓜。

“有這事?”

“千真萬確,我爸陪領導參加飯局,親眼看見的,她們這圈裡哪有乾淨人?”

我薅住那人的衣領,怒道:“胡說八道!甚麼時間?甚麼地點?有證據嗎?

“隨隨便便汙人清白,再信口造謠別怪我不客氣!”

其他同學也有林清雪的粉絲,將信將疑。

“是啊,這種髒水可不能亂潑。”

這人被當眾下面子,臉上掛不住,大聲反駁道:

“我爸拍下來給我看過照片,我手機裡就有!”

他一邊從書包裡掏手機,一邊陰陽怪氣地朝我笑。

“謝斯南,那場飯局你爸也在,回家問問你爸爸,你偶像有沒有給他老人家也敬一杯啊?”

翻騰的怒氣終於壓制不住了,我一拳將眼前的人打翻在地。

倒下的身軀帶翻課桌,書本桌椅倒在地上發出轟隆巨響。

我奪回有林清雪簽名的明信片,砸爛了這個人的手機。

事後我捱了處分,學校看在我爸出資修建實驗樓的份上,才沒有給寫進檔案。

回家我爸氣得要死,抽出皮帶,恨鐵不成鋼地罵我:

“追星也要有個限度!你再這麼瘋魔下去我就找人封殺她!”

我梗著脖子不肯認錯。

“清雪不會做出這種事!”

“怎麼不會?還是我藉口讓她幫忙買菸,提前把她支使走的。留下來陪酒,別的人指不定對她做些啥。”

我愣住。

“她為甚麼……”

“為錢唄!”

我爸煩躁地來回踱步:“你換個人追星,那姓林的小姑娘不是甚麼好東西!”

我攥緊手心,默不吭聲。

往日林清雪的一顰一笑閃回眼前,純真無瑕,含笑的雙眸亮如晨星。

我不信。

不是親眼看見的。

我都不信。

6

深夜輾轉反側,我破天荒撥出那串熟記於心的號碼。

等了很久,快結束通話時,對面才接通。

“喂?”

女生的嗓音微啞,背景聲一片嘈雜。

我頓時坐直了身子。

“你在哪呢?”

林清雪沒回答,冷漠道:“你有事嗎?”

我心中有了可怕的猜測,但我不敢問出口。

糾結良久,我斟酌道:“姐姐,家裡人都不在,我一個人很無聊,你能找個清淨的地方陪我說會兒話嗎?”

林清雪有些猶豫,不等她回答,我聽到那邊有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喊她。

“林小姐,原來你在這裡。”

話筒裡傳來衣料摩擦與肢體拉扯的聲音。

“王老闆,您醉了,我去幫你買點醒酒藥。”

對方似乎抓住了她。

“林小姐就是最好的藥,跟我回去,你爸欠的債,你來替他還。”

林清雪的聲音帶了明顯的慌亂:“您先放開,片酬到賬我會立刻轉過去。”

“老子不缺錢!”

拉扯聲變大,話筒裡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呼救。

“啊!你放手!斯南——”

我著急地喊道:“林清雪,把地址告訴我!”

她剛報出一個酒店位置,通話就被男人罵罵咧咧結束通話了。

我果斷報警,披上衣服偷拿了我爸的駕照和車鑰匙,一路風馳電掣,趕到事發地點。

警察效率更高,那人強姦未遂被拘留,林清雪在候問室做筆錄。

我站在外面等她出來,將外套披在她被扯壞的裙子外,急切地握住她的肩膀,仔細打量一圈。

“你沒事吧?”

林清雪應激似的抖了抖,避開我的碰觸,搖了搖頭。

“謝謝你。”

她頭髮蓬亂,神情倦怠,繞開我往外走去。

我跟在身後喊住她:“姐姐。”

盤桓在心頭的疑問終究忍不住問出來:“你為甚麼要陪這種人喝酒?”

林清雪僵了一下,站在路邊,冷聲道:“不關你的事。”

“我家給的代言費不夠高嗎?投了那麼多部戲,難道片酬還不夠用嗎?”

我幾步跨到她面前,內心無名火起。

“林清雪,你為甚麼要這麼作踐自己?”

她被我一連串的質問刺痛,轉過臉來眼圈通紅。

“因為我貪心!我就是一個怎麼填都填不滿的無底洞!

“謝小少爺,你幫過我,我很感激,但是請你不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我從沒見過她這樣聲色俱厲的樣子,一時怔住。

“姐姐,你是有甚麼難處嗎?”

林清雪的睫毛溼潤了。

她的眼底總像盈著一層水,看不出是生而有之還是在流淚。

“斯南,別再問了。”

她將外套脫下來還給我:“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離我遠一點吧。”

當著我的面,林清雪掏出手機,拉黑了我的聯絡方式。

“別再來找我。”

7

年少的暗戀結束得猝不及防。

我甚至沒有機會表白出口,林清雪就失蹤了。

她不僅消失在我的世界裡,也消失在大眾視野。

那晚騷擾的人從派出所出來之後,就向媒體舉報了林清雪的混亂家事。

她父親是個老賴,早年承包工程,結果工地出事死了人,不僅沒解決,還捲款潛逃。

後來生意破產,債臺高築,早已上了失信名單。

而林清雪身為老賴的女兒,當明星賺取天價片酬,卻不替父還債,實在德不配位,天理難容。

新聞一曝出,林清雪遭遇全網抵制,劃為失德藝人。

她不得已拿出多年來的還款賬單自證清白。

原來她出道後賺到的每一筆錢,全部為她父親填了窟窿。

給了出事的工人家庭大額賠償金,欠下的債一筆一筆都在慢慢還清。

證據確鑿,剛堵上悠悠眾口。

她父親又跑出來作妖了。

這個男人故意召集來媒體,穿得破衣爛衫,帶著腿腳殘疾的老伴兒,痛斥女兒不盡贍養責任。

聲稱林清雪並非自願還債,每次轉賬後都對年邁的父母拳打腳踢,不仁不孝。

負面言論再次將林清雪推上風口浪尖。

但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至親雙方對簿公堂,林清雪的表情與她殘疾的母親一樣呆滯。

最終她交給父親高額贍養費,之後帶著母親遠走異國,杳無音訊。

8

再次見到林清雪,是在兩年後。

我在國外讀書,其間一直不間斷地尋找林清雪的下落。

可惜收效甚微,只聽說她和我在同一個國家。

直到有一部科幻片拍攝,來到我的學校取景。

同學興奮地叫我一起去圍觀,說演員陣容中有一位亞洲面孔。

我心底沒來由地顫了顫。

當與那雙熟悉的眼睛對視上時,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隔著重重人海,林清雪似有所覺,她回過頭來,看清我的剎那有些失神。

我激動地朝她揮手打招呼,可她轉回身去,面容清冷,裝作不認識。

物是人非,我失落地收回手,靜靜望著她的身影。

林清雪的五官明豔大氣,膚色仍舊雪白,站在白人旁邊也毫不遜色。

國外的科幻,總少不了硬核的大型打鬥場面。

印象中柔弱的女生,不知何時練就了一身好本領。

格鬥場面全部親身上陣,近身搏擊。

她一次次因劇情設計被摔在地上,又一遍遍爬起來重新拍攝,直到各個機位全部拍到合格的鏡頭。

收工時日落黃昏,林清雪並不是重要角色,沒有配置助理。

她一個人收拾東西往回走,步伐緩慢,腳踝似乎受了傷。

我追上去喊她的名字:“清雪!”

她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經年的思念化作滿腔委屈,我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林清雪無奈,轉過身來看著我:“你想做甚麼?”

“我只是想你。”

目光流連在她秀麗的臉頰上,我抬手將她一縷碎髮挽至耳後。

“姐姐,好久不見。”

我的眼神太熾熱,林清雪臉頰泛紅,不自在地往後躲了躲。

牽動傷處,她吃痛得“嘶”了一聲。

我低頭看向她的腳腕,果然一片紅腫。

輕嘆口氣,我在她身前蹲下身,示意道:“我揹你。”

林清雪想跑:“不麻煩了。”

我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壓低嗓子,第一次換上不容拒絕的口吻。

“上來,我送你回家。”

9

林清雪比以前還要瘦,輕飄飄像一朵隨時會消散的雲。

柔軟的身體貼在我的背上,辮子散了,烏黑的長髮傾瀉而下,被夜風吹拂到我眼前。

幾縷頑皮的髮梢從鼻尖掃過,麻麻癢癢的,我又聞見那縷熟悉的香氣。

林清雪用纖細的手臂圈住我的脖子,聲音悶悶地從肩頭傳來。

“我名聲那麼差,你還來接近我幹甚麼?”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實的嗎?”

我望著前路,將她滑落的身體往上顛了一下,穩穩托住。

“我的心告訴我,你不是那樣的人。”

林清雪沒吭聲,臉頰埋進我頸間。

常年蒙在眼底的清泉湧流出來,洇溼了肩頭的襯衫。

“我爸是個賭棍,我沒有不給贍養費,但是都被他輸光了,我拼命接戲賺錢,也堵不上他捅出來的窟窿。

“我想反抗,他就用我媽威脅我。”

林清雪哽咽道:“我從來沒有對我媽動過手,我最愛我媽媽了。”

往事被揭開,她終於回答了當年我問出的問題。

不是林清雪自甘墮落,而是有個不配為人的父親,一直扒在她身上吸血。

拿不出錢的時候,甚至明碼標價,將女兒送上有錢人的飯桌。

“我都躲掉了,一次你爸爸幫了我,一次是你。”

林清雪輕聲道:“你們都是好人。”

我嗓音發緊:“為甚麼當時不告訴我?”

“你還小呢,不想連累你,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不肯訴諸人前的脆弱在此刻無所遁形。

兩年前林清雪傾盡所有,被親生父親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才將被家暴多年的母親救出苦海。

其間的艱辛困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概括。

我聽得心底悶痛。

只恨曾經不夠了解她,不能及時站出來為她遮風擋雨。

一路霓虹纏綿,異國的街頭飄下幾片梧桐落葉。

過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我偏過頭,鬢角蹭過林清雪柔軟的臉頰。

“你還有我。”我認真道,“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試著,依賴我。”

10

林清雪沒有接茬。

到一棟居民樓前,她拍拍我的肩膀。

“我到家啦,上去喝杯茶吧。”

我揹著她爬上樓梯,開門的人是林清雪的媽媽。

腿腳仍然不太利索,看向我的眼神很是警惕。

“又是討債的?”

清雪從我背後走出來,介紹道:“媽,他是我的朋友。”

林母鬆口氣,將我請進屋裡,端來一壺熱茶,慈祥地聊了幾句家常。

聽聞我念書的學校,她媽媽忽然嘆息一聲,目露遺憾。

“原本清雪也考上了這所大學,可惜家裡出事,沒有去成。”

我好奇道:“清雪以前也是學霸?”

“她一向是個要強的孩子。”

林清雪坐在旁邊擦藥酒,打斷道:“八百年前的事,別再提了。”

她從不沉湎於過去,不經意間透露的脆弱已盡數收起。

林清雪穿上拖鞋進廚房,對我說道:“吃過晚飯,你早點回去。”

我跟在她身後,接過她手中的食材。

她手背有一小塊擦傷,還是不要碰水的好。

“你教,我來做,你手剛碰過藥酒,味道太大,影響口感。”

林清雪嗤笑:“真講究。”

她低頭幫我挽起袖口:“那就教你一個最簡單的蛋餅吧。”

國外的東西吃不慣,其實我會做不少中餐。

但我沒有說破,裝傻聽著她指揮。

我故意在手心沾上面粉,然後向她求助。

“姐姐,能幫我係一下圍裙嗎?”

林清雪笑我:“果真是個少爺,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吧?”

說完將她常用的圍裙拿出來,雙手伸到我身前,姿勢如同擁抱。

我問她:“還想重新回學校讀書嗎?我們做校友。”

林清雪搖搖頭:“我有了新的人生規劃。”

“拍電影?”

“我要當影后。”

說這話時,她眼中帶著灼亮的光,似秋水,如明月。

野心勃勃。

我笑了笑:“你會成功的。

“那麼未來的影后大人,可以把我的聯絡方式加回來了嗎?”

沒想到,林清雪再次拒絕了。

她退開半步,眸光閃動,露出一抹黯然。

“我說過,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以前不是,現在依然不是。”

11

我不明白她為何總是逃避我。

藉口蛋餅沒有學會,我幾次三番厚著臉皮登門拜訪。

意外發現林清雪家樓下有人鬼鬼祟祟地窺視。

原來她爸揮霍光了贍養費,又欠下了新的債務,討錢的人再次盯上她們母女。

我不希望她的事業又被毀掉,暗中幫她處理過幾次。

但紙包不住火,林清雪不堪其擾,只能再次搬離。

臨走之前,她交給我一張銀行卡。

“你替我還的錢,都在這裡面,我不想欠你。”

我抓住她,心頭滿是惶然。

“你要搬去哪?我怎麼才能找到你?”

林清雪垂著眼睛不說話。

她戴著一頂厚厚的毛線帽,凜冬的飛雪飄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臉頰與白雪同色。

良久之後她才開口。

“等我……能擠進你的世界之後,自然會再相見的。”

我不明白。

她一直在我的世界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林清雪嚴肅地叮囑:“不要再浪費時間找我,做你該做的事,走你該走的路,過好你該有的人生。”

“可是……”

“沒有可是。”她打斷我,“如果再遇到,希望我們都在頂峰。”

一句話將我留在既定的軌道中。

林清雪轉身,像雪人消失在了春天裡。

四年無聲無息。

畢業後我回國繼承家業,忙得像只陀螺,我爸恨不能將公司大小事務全扔給我處理,自己樂得清閒。

偶有閒暇,我翻出一本舊時的散文解乏,開啟書頁,裡面掉出一張明信片來。

圖案上的女孩笑容明媚,空白頁寫著一行娟秀的小楷。

“謝斯南同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望著落款的名字發怔。

時光久遠,記憶似乎都在慢慢模糊。

我竟有一絲茫然,曾經那個長髮飛揚,伏在我背上隱忍落淚的女孩。

到底是真實存在過,還是,只是我的一場夢?

12

沒等失落兩天,林清雪的名字突然出現在熱搜。

憑藉主演的《鴻篇鉅製》,橫掃多個國際電影節的影后獎盃。

她帶著沉甸甸的光環與榮譽,重新踏回國門。

第一件事,就是召開釋出會,將當年被汙衊的真相公之於眾。

親手把賭棍父親送進牢獄。

電影頻道鋪天蓋地都是對她的採訪與報道。

#清純女神強勢歸來#

#亞洲最美影后#

有成就傍身,輿論的轉變翻天覆地。

當年謾罵與嘲笑的聲音,如今全部變為讚美與追捧。

光鮮背後的艱辛,卻絲毫無人問津。

我從螢幕中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

少時的青澀完全褪去,長髮燙成洶湧的波浪,紅唇如烈火,漂亮的眼睛嫵媚勾人,眼神卻是一片冰冷。

林清雪是少有在國際電影圈殺出一條血路的人。

被逼到絕境,在海外從龍套熬到最佳女主,這條路她走了六年。

重頭來過,她再次登上頂峰。

四年來,我按照她的要求,兢兢業業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從玩世不恭的少爺,變成別人口中一聲恭敬的“謝總”。

不知算不算完成了約定?

那現在我也有權利任性一回。

去她的世界裡,蓄謀一次邂逅吧?

13

念頭一旦自腦海呼嘯而過,我便再也按捺不住。

我火速把度假養老的老爹請回來,重新按在總裁辦的老闆椅上。

“您老辛苦兩年,我去辦件大事。”

我爸氣得吹鬍子:“有甚麼事比我和你媽頤養天年更重要?”

“給你們追個兒媳婦回來。”

“……”

我爸皺起眉:“還在惦記林清雪是吧?人家現在不一定看得上你。”

“那可不好說。”

“罷了。”我爸大手一揮,“你瞎折騰去吧,追不上趕緊滾回來上班。”

“得嘞,您瞧好吧!”

說得很豪氣,其實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時隔太久,我不知該以何種面目去見故人。

好在很快遇到一個契機。

朋友的娛樂公司正在籌劃一檔戀綜,女嘉賓全是大明星,男嘉賓是其他行業精挑細選出的素人。

朋友深夜給我打電話。

“老謝,現在不是流行啥『京圈太子爺』嗎?這說的不就是你?你來玩兩期,給哥們兒撐撐場子。”

“沒興趣。”

“女嘉賓有林清雪哎!近距離見到活生生的亞洲第一美女,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要?”

為搏噱頭,朋友不惜下血本向炙手可熱的影后發出邀請。

意外的是,林清雪真的來了。

我頓時改變主意,勇闖娛樂圈。

14

錄製地點在一座私人莊園。

夏日晴朗,微風拂過嫩葉,林清雪站在一片花樹下。

清風吹亂她鬢邊的碎髮,眼波流轉,萬千嬌花不及她半分姝色。

聽見別人喊我的名字,她猛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目光怔然。

我輕聲開口,怕驚擾這一場美夢。

“姐姐,好久不見。”

林清雪有些不可置信:“你怎麼也來參加綜藝?”

“我不想看你牽手其他男嘉賓。”

林清雪愣了愣,欲言又止。

“小孩兒,牽手成功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你願意給我一個承擔後果的機會嗎?”

她猶豫了。

“斯南,我參加這檔綜藝,確實是抱著相親的目的的。”

林清雪抬眼看向我:“可我不想選你。”

“為甚麼?”

她張了張口,被我打斷。

“又要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已經追來了你的世界,你還想躲到哪兒去?”

林清雪啞然。

半晌,她微微撇嘴:“幾年不見,你變得好凶。”

清冷的面具卸下,她聲音撒嬌似的,竟帶了點委屈。

我硬下心腸,以退為進。

“沒關係,我不會強人所難,你可以慢慢挑選心儀的男嘉賓。”

我轉身離開:“反正你不要我,我服從節目組的安排。”

15

第一期嘉賓隨意組合,女嘉賓中一位流量小花選擇了我。

出於禮貌,晚上我邀請她在星空下共享燭光晚餐。

美酒佳餚,佳人在側,但我並未覺出浪漫。

餘光總忍不住往林清雪的方向飄去。

她似乎對約會心不在焉。

男嘉賓抱著吉他深情獻唱,她嚴厲指出對方的英文發音不夠標準。

男嘉賓邀請她一起游泳消暑,只穿條泳褲,在她眼前大秀身材。

結果林清雪說:“我新代言的洗潔精去油效果不錯,改天送你兩瓶。”

我沒忍住,掩唇輕笑出聲。

各自約會結束,進入非拍攝狀態的自由時間。

我拿著下午做的手工巧克力,敲了敲林清雪的門。

她抱臂站在門口,斜我一眼。

“不送你的約會物件,給我幹嗎?”

“小姑娘戒糖,不能吃。”

林清雪震驚。

“別人不要的,你拿來給我?”

“因為她不能吃,所以我是專程給你做的。”

擼袖子的動作停住了。

我問:“一份禮物,預約一次明天的約會,可以嗎?”

林清雪沉默幾秒,將巧克力一把奪走,“砰”地關上門。

她沒有直面回答。

但第二天另一位女嘉賓再次走向我時,林清雪將一條馬鞭塞進我手裡。

不容置喙道:“跟我走。”

莊園裡有一片寬敞的跑馬場。

林清雪策馬揚鞭,高束的馬尾辮隨風飛揚,一身利落的紅色騎裝勾勒出曼妙的腰身。

我策馬趕上,與她並駕齊驅。

馬蹄踏過青草,迎著朝陽跑進清晨的風裡。

工作人員被遠遠甩在身後,只有一架跟拍的無人機在高空盤旋。

一路無言,縱馬的速度漸漸慢下來。

林清雪忽然閃身靠近,勾住脖子將我拽了下去。

無人機跟著馬一起跑遠。

我將手掌墊在她腦後,一路翻滾到矮坡下,渾身沾滿青草的味道。

林清雪伏在我身上輕喘,單手撐住我的胸口,抬起頭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

“謝斯南,我本不想拉你下水,是你非要來招惹我的。”

她眼底仍舊蒙著一層水光,清冷,豔麗,又攝人心魂。

我握住她的手指。

“所以呢?”

“我媽病重,時間不多了,放心不下我一個人。我需要一個臨時男友,讓她安心。”

“行,直接結婚。”

林清雪愣住了。

我睜眼說瞎話:“家裡催婚,我正好也需要一個老婆。

“要麼結婚,要麼免談。”

說完我心裡直打鼓。

林清雪本來就不一定看得上我,逼太急可別把人嚇跑。

漫長的沉默。

我緊張得心臟亂蹦,林清雪的手還按在我胸口上,柔軟小巧,燙得人心尖發麻。

我以為會被宣判死刑。

沒想到林清雪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

她俯身,輕輕湊到我耳邊:“巧克力很甜,謝謝。”

心頭一瞬間炸開火樹銀花。

我終於放肆大膽地摟住她的腰。

“蛋餅我也學會了,回家做給你嚐嚐。”

16

做夢似的。

我居然真的娶到了心心念唸的人。

她是無數人的夢中女神,但是我謝斯南一個人的老婆。

可惜,只是契約夫妻。

林清雪與我約定,婚事只告知雙方父母,不必公開。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更好的選擇,她願意放手成全我。

隱婚一年,我始終惴惴不安。

不久前林清雪的母親去世了,這種不安更是達到頂峰。

原本林清雪就是為了讓母親安心才答應嫁人。

現在沒了這重顧慮,她還願意留在婚姻的圍城裡嗎?

更何況,我根本不確定她愛不愛我。

要命了。

簽過那麼多合同,玩過那麼多爾虞我詐,從來沒這麼患得患失過。

我抱著枕頭唉聲嘆氣。

我爸還遠端打電話來騷擾。

“忙不過來了,我要退休!你不都娶上老婆了,怎麼還在娛樂圈裡瞎晃悠?”

得知我被趕出來睡沙發,我爸更怒了。

“真沒出息!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你都會跑了!你可倒好,一把歲數還擱這兒給我玩純愛戰神?”

我不耐煩地伸長胳膊,把手機放遠。

“您知道的詞還挺多,平時沒少衝浪吧,我看工作量還是不夠飽滿。”

老頭兒被戳中:“甭廢話了,你爹是過來人,等我出招助你一臂之力,保準兒媳婦主動撲你懷裡。”

我爸說得信誓旦旦。

轉頭就對外透露謝家想要商業聯姻。

因為隱婚,我在外界眼中一直是單身狀態,不少商界合作伙伴都透出相親意向。

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林清雪耳朵裡。

我手忙腳亂去找她解釋,卻在床頭櫃上看到一份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

一瞬間,我如墜冰窟。

17

“兒子,效果如何?你媳婦兒有沒有大吃飛醋,然後宣示主權,綁牢你的心?”

“沒有,清雪要跟我離婚。”

“啊?怎麼會這樣!”

“都怪你出的餿主意,難怪這麼多年老挨我媽罵!”

結束通話電話,我掐滅手裡的煙。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我趕去片場蹲守,等林清雪收工後立刻將人接走。

“聯姻是假的,沒這回事,是我爸故意放出的煙幕彈。”

“嗯。”

林清雪神情懨懨,滿是疲憊。

“你父母不喜歡我,我知道。”

“那是以前的事,他們早就不反對了。”

林清雪望向窗外,神色不明。

“你重新找個門當戶對的妻子,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

我走到近前,扳過她的肩膀:“你到底想說甚麼?”

林清雪從床頭櫃上拿起離婚協議。

“我媽去世之後,就該把這個給你了。”

重錘落下,砸得我頭暈目眩。

我禁不住晃了一下:“你……可是我捨不得。”

林清雪神色清冷,抬起手來,在我眼前將那份協議撕碎。

“我反悔了。”

她朝我一笑,眸底波光粼粼, 細看卻滿是哀婉。

“謝斯南, 我不想和你離婚, 不想放你自由。

“我不想成全, 我只想擁有。

“可是……我知道,我可能不配。”

心情過山車一般大起大落, 我一時聽不懂她的意思。

“清雪,你在開甚麼玩笑?”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在仰慕, 在追逐。

在所有她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時間和空間裡,獨自黯然神傷。

可她竟然說,她配不上我。

18

林清雪仰起臉, 用目光描摹我的眉眼。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你橫衝直撞地闖進來,特別像一個霸道又中二的傻子。

“我特別擔心,你搞砸了活動現場,回家怕不是要挨一頓痛打。

“沒想到, 你爸爸一點沒生氣,後來還出錢給我拉資源。

“他對我說:『小姑娘,你一定要好好演戲, 千萬別塌房,保佑我兒子多考幾分,別再倒數了!』”

說到這裡,林清雪撲哧笑出來。

“你爸真有意思,不拜文殊菩薩,拜我幹甚麼?”

我赧然地摸了摸鼻子, 交代出當年與我爸的協議。

“如果不是遇見你,我現在可能依然是個紈絝子弟。”

林清雪搖了搖頭。

“你父母和睦, 家境良好, 在充足的愛裡長大的孩子, 不會長歪的。”

她嘆息道:“但我不一樣。

“哪怕費盡千辛萬苦從泥潭掙扎上岸,也洗不清一身髒汙。

“我拼了命往上爬, 就是想要擺脫曾經的噩夢。

“只有站在足夠高的地方, 我才敢伸出手來,碰一碰你那個充滿善意、清澈無邪的世界。”

我恍然。

原來她所說的“不是一個世界”,竟是指代心境麼?

林清雪抬起胳膊,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謝思南, 你知道嗎?有些時候你人傻錢多、天真純良的樣子特別可恨。

“但凡我居心叵測一點, 你都被扒皮吸血,吃得渣都不剩了。”

她的指腹很軟, 抓在下巴上癢癢的, 像小貓的爪子。

我垂眼看她。

“那為甚麼不吃呢?”

林清雪將手收緊,指甲掐了我一下。

“因為我有良心。

“我無數次推開你,給過你逃跑的機會。

“可你偏偏非要來我眼前晃!”

從她的 18 歲,一路追到 28 歲。

一次次分道揚鑣又重逢。

有夠煩人的。

林清雪踮起腳,紅唇微張, 在我嘴角咬了一口。

淡紅的唇膏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她眯起眼睛挑釁地看著我。

“弟弟,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虛心發問:“姐姐打算對我做甚麼呢?”

林清雪彎唇一笑,抬手拽住我的領帶,在手心纏繞一圈, 猛地將我拉近。

她貼在我唇邊輕輕啄吻,低聲呢喃道:

“我要……把你也弄髒。”

我笑著扣住她柔軟的細腰。

“你不要腳踏七彩祥雲的大英雄了嗎?

“算了,我還是更喜歡腳踩輪滑鞋的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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