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都在尋找自己遺失的數碼戀人,我跟風發了條:
【高中在學習網上認識的初戀,淮京小姐,脾氣臭但成績好,我們約好高考後見面但我鴿了她。五年過去了,我還記得她叫汪雪。】
幾分鐘後,底下多了好幾條回覆:
【老孃脾氣臭?】
【我就在我們約好見面的地方,有本事過來當面詆譭。】
【還有,老孃 tm 姓江!】
1
尋找數碼戀人的影片評論區,已經蓋了一萬層樓。
我理所當然以為自己發出的那條會石沉大海。
沒想到幾分鐘後,就收到了回覆提示。
【老孃脾氣臭?】
我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新回覆又來了。
【我就在我們約好見面的地方,有本事過來當面詆譭。
【還有,老孃 tm 姓江!】
“……”
我莫名其妙,視線移到那人的名字和頭像,心臟驀地重重一跳。
網名拽姐,頭像是黑色夜幕中唯一的星。
名字和高中時期在學習網上用得一模一樣,頭像卻是我曾經用過的。
真的是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的第一反應是恐慌。
我只敢隱藏在人海里回憶她,根本沒有和她對峙的準備。
正不知所措,後臺忽然收到一條陌生人私信。
拽姐:【星星。】
簡短的一聲喚,沒有下文。
不一會兒,又有另一個陌生賬號發來私信:
【媽的,陌生人。】
這句戛然而止的話更顯突兀,我卻瞬間認出,還是同一個人。
因為接下來,每隔一分鐘就有一條新的陌生賬號私信:
【給我,你的聯絡方式。
【vxxxxx,這是我的,加我。
【人呢?回我!
【不理我是吧?很好!老孃還能再借一百個賬號!】
“……”
我看著不停歇的後臺私信,知道這人鉚上勁做一件事了,就必須要個結果。
我嘆氣,在“人呢?回我!”那條私信裡回了個省略號。
好半晌沒有得到回覆,新的私信還在不斷刷屏。
我反應過來,正要翻出她的原賬號回覆。
一條最新的私信躍入眼簾。
【老孃找了你五年,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回句話就這麼難嗎?】
一句責問,將我拉回五年前。
2
我和江雪,曾經只是網友。
高中的時候,學習網很流行。
全國各地的高中生都可以在上面發言、交流,多是切磋學習。
高三開學後,我便時常在刷題板塊晃盪,看到有意思的題目就會留言作答。
某天,我被一個題主發的數學題吸引。
【本人全市第一,奧數拿過獎,卻做不出這道題。有大神可以幫幫我嗎?】
那道題確實很難,我做了一個小時才得出答案。
我懷著滿滿的成就感留完言,就發現有另一個人跟我同時上傳了答案。
她還艾特了我,【垃圾。你做錯了,老孃的答案才是對的。】
我翻了翻她的解題過程,輕而易舉找出漏洞。
我把那個漏洞圈出來,毫不客氣艾特回去,【傻 X,錯的是你!】
不到一分鐘,她也圈出我的漏洞,【傻 X。】
我們不約而同,跟比賽似的繼續解題。
但我們丟擲的答案,總能被對方找出漏洞,並附贈文明用語。
不到兩小時,那道帖子下就被我們蓋了 99+的樓。
直到半天過去,題主忽然出現:
【不好意思啊大家,老師說這道題目本身就是錯的,所以是解不出答案的。】
我們兩人齊齊一頓,紛紛把矛頭對準了題主。
拽姐:【你 tm 逗我呢,這道題怎麼會有錯,我馬上就要做出來了!】
星星:【無知小兒休想擾亂我做題的心,我也要做出來了!這次一定是對的!】
那道帖子下瞬間又多了 99+的樓。
最後,以我跟江雪被禁言 24 小時結束。
而我和江雪的“樑子”,也就自此結下了。
從數學鬥到英語物理,再到鋼琴繪畫電影……
後來的我們無話不談,卻從未說過自己的身世和名字,只以網名相稱。
因為我們曾約定,要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再向對方自我介紹。
這樣,我們的初見便是久別重逢。
江雪的名字,是有次影片的時候,我無意瞥到她露出的試卷一角。
沒想到還看錯了。
而這個錯誤的名字,我曾反覆咀嚼過無數遍。
一如我荒唐的五年,在一條錯誤的軌道上愈行愈遠。
3
人或許總會對無疾而終的東西懷有執念。
初識的時候要自我介紹,道別的時候必要說一聲再見,這段關係才算畫上句點。
不然就會耿耿於懷,不得釋懷。
我想,江雪對我大抵便是如此。
私信還在繼續,我閉了閉眼,在她的原賬號私信中回覆:
【抱歉。】
當初不告而別毀約,是我的錯,我一直欠江雪一句道歉。
【五年前我沒能赴約,很抱歉。
【很抱歉,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如果你需要一個正式的道別,我不會迴避。】
私信早就在我發出抱歉的那一刻,便停止了。
但過了好一會兒,江雪只發來簡短的四個字:
【聯絡方式。】
我怔住,【我想應該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
江雪似乎很激動:
【老孃是被鴿了,不是被甩了。】
【甚麼意思……】
我錯愕,江雪秒回:
【我們沒分手,你還是我男朋友。】
4
我從不認為,年少時隔著網線的怦然心動,能有多持久。
我以為江雪找我,可能是因為不甘、不滿、怨恨……
獨獨不可能是因為喜歡。
何況,我們其實根本不算在一起過。
只是臨近高考前的某天夜裡,談起要報考的大學,發現我們選了同一所時。
江雪忽然看著我,很認真地說:
“A 大對面有家咖啡館,高考後,我們在那見一面吧。”
我欣然答應,她便紅了耳根,在螢幕裡虛虛移開目光。
“到時候……做我男朋友吧。”
我愣了愣,毫不猶豫答應了。
那時候我們年輕、羞澀,卻十足坦誠,不畏懼為自己的喜歡買單。
可現在……我連為自己的歉意買單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沉默,江雪已經輕易抓住了我話中的漏洞:
【你不是說,如果我需要一個正式的道別,你不會迴避嗎?
【那就別迴避,給我聯絡方式。】
我理虧在先,不得已只能給了聯絡方式。
我以為加上微信好友後,江雪大概會先質問我這五年去了哪。
她應該會問我要解釋,要原因,要我虔誠由衷的歉疚……
沒想到她的第一句卻是:
【抱歉,我脾氣是不太好。
【我改。】
5
一剎那,我紅了眼眶。
那個傲嬌強勢的少女,似乎總會毫不猶豫向我低頭。
因為初識的時候她太暴躁,我一直以為她是那種嘴硬要面子的女生。
後來爭論吵架幾次,卻次次是她先示弱。
她會裝作若無其事發來一道數學題:
【129*2+20*13.1。】
我在氣頭上,根本沒仔細看,不耐煩只回個問號。
她輕飄飄,【求和。】
兩個字,我們之間的戰爭便宣告結束。
如今回想,遙遠仿若隔世。
或許是我太久沒回復,江雪又恢復了她的霸道:
【我一直在 A 大對面的咖啡館,你來見我。】
我無奈,【抱歉,我不在淮京。】
“那就來淮京。】
“我去不了。】
江雪大概又生氣了:
【你玩我?五年前說好的見面,是你答應的!
【還是?】
斷了一斷,她沉默了很久,才發出後半句:
【你現在有別的男朋友了?】
【沒有。】
我眨眨眼,一滴淚落在螢幕上。
【不是這個原因。】
【那是為甚麼?】
我的手指停在輸入框,許久,我一字一字和著淚緩慢打出:
【我沒錢買機票。】
6
五年了。
我和江雪之間的距離,不僅是無法觸控的虛擬網路,也不僅是幾百公里的飛機航線。
還有足以讓人面目全非,整整五年的時光。
江雪卻似乎毫無所覺,只問:
【你在哪。】
她還是這麼執著,認定的事就絕不放手。
我苦笑著給她發了個地址,是 A 大對面那家咖啡館在淮南的一家分店。
【- 是我的上班時間,如果你要來的話,麻煩在這以外的時間。】
【好。】
既然她要來,那有些事就當面解釋吧。
我放下手機,倒頭就睡,夢裡迷迷糊糊看見江雪的臉。
想伸手去碰,碰了一手的鏡花水月。
我猛然驚醒,來不及傷懷,急急收拾完便出門上班。
剛下公交,遠遠地就看見咖啡館門前牆邊站著一個人影。
初時我以為是某個等著咖啡館開門的客人,直到走近了些,能夠看清她的臉。
我下意識停在原地。
而她愣了愣,毫不猶豫向我走來。
時光彷彿在那一秒被拉得無限長。
記憶中隔著螢幕所見的少女,遽然躍出時光長河,猝不及防出現在我眼前。
她的五官褪去青澀,周身環繞冷淡的壓迫感,眼角眉梢卻透出張揚的少女氣,成熟又活潑。
她一步一步走近,停在我身前:
“現在六點,應該不耽誤你上班。”
她連夜坐了最早的航班,千里跋涉而來,又不知在門前等了多久。
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顫抖。
像是迫不及待一樣,她問:
“我叫江雪,你呢?”
7
我逆著光看江雪。
晨曦的柔和光線刺痛了我的眼睛。
“程星堯。”
我聽見自己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叫程星堯。”
“程星堯。”
江雪低低重複一句,忽然勾起一抹笑:
“星星,找到你了。”
她的眼神太過熾熱,灼得我心頭一燙。
除了她,再沒有人會叫我星星了。
我匆匆撇開目光,忍住眼淚:
“要進來坐坐嗎?”
我推開咖啡館的門,故作輕鬆地笑:
“一杯咖啡,我還是請得起的。”
江雪沉默地跟了進來。
“要喝甚麼?”
“都可以。”
我自然地招呼她,“找個位置坐吧。”
她仍站在櫃檯前沒離開,只無聲地看著我圍上圍裙、清洗杯具、調製咖啡,眼底深沉一片。
她那麼聰明,一杯咖啡的時間已經足夠讓她看出端倪了吧。
我們雖然從未見過,但以前影片的時候,偶爾流露的環境也能猜到各自的家庭。
江雪家住別墅,一隻手錶上百萬,一隻包包全球限量,典型的淮京千金。
而曾經的我也是富人家的少爺,用著和她同款的鋼琴,吃穿出行有阿姨司機。
“藍山咖啡,給。”
我帶著江雪到咖啡館角落位置,毫不見外地在她對面落座。
真到了此刻,江雪似乎比我更顯拘謹。
我們沉默地對視片刻,還是我先忍不住開口:
“有甚麼想問的,就問吧。”
江雪垂眸望著杯中微微盪漾的咖啡,指腹來回摩挲著杯壁。
良久,她掀起眼皮,悶著聲音:
“你現在……過得不好。”
這不是問句。
卻比問句更扎心。
8
我不想見江雪。
不是因為害怕向她解釋,逃避對她的歉疚。
而是因為,我不想讓她發現,她記憶裡那個明媚鮮活的少年已經跌落塵埃。
“五年前,我爸爸的公司破產了,我沒來得及高考就被我媽帶出了國。”
江雪雖然不問,但我不能不解釋:
“這五年我一直在國外,我以為我不會再回來了,所以切斷了國內的所有通訊。
“上個月我剛回國,因為我媽媽死了,她想落葉歸根。
“我所有的錢都用來給她買了墳墓,所以是真的買不起機票了。”
我省略掉故事中所有殘忍的細枝末節,只平淡敘述前因後果。
饒是如此,我每說一句,江雪的臉就更白一分。
到最後,幾近慘無血色。
我坐直身體,鄭重道:
“五年前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但是……
“江雪,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我欠了五年。
說出口的那一刻,我悵然若失,又笑得如釋重負:
“江雪,謝謝你能來見我,這對我也是一種成全。”
江雪一直沒說話。
她低垂著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見她捏著杯把的手,繃得骨節凸起。
良久,她倏而啞聲開口,“為甚麼和我說這些?”
我愣愣,反應不及,“甚麼?”
她抬頭,露出一雙泛紅的眼,字字清晰重複了一遍:
“為甚麼和我說這些?”
“這是我欠你的,我該向你道歉。”
“你不是在跟我道歉。”
江雪喉嚨似哽了一下,她說得有些艱難:
“程星堯,你在跟我道別。”
9
不然呢?
相隔五年的初見,我向她解釋,難道是為了取得她的原諒希冀破鏡重圓嗎?
我不是天真無邪的十七歲少年了。
“人總是要跟青春道別的。”
我的話音剛落,門口傳來動靜,是其他工作人員來上班了。
我看了看仍在怔忪中的江雪,歉然起身:
“抱歉,我該上班了。”
江雪閉了閉眼,“我可以在這裡坐一會兒嗎?”
“當然。你是客人。”
江雪嘴唇抖了抖,到底沒再挽留。
只是她這一坐,卻一直坐到了我交班的時候。
期間,許多來咖啡館的男生都在暗中打量她,有幾個大膽的還上前問她要聯絡方式。
我瞥眼掃過去,她正好目光灼灼看著我。
我立馬移開視線專心工作,不再關注。
直到一個男顧客臨走前來要一杯打包的咖啡。
我遞給他,他正好從江雪那邊收回目光,滿臉豔羨地對我說了句:
“你男朋友長得真漂亮。”
我來不及反駁,人就已經走了。
交完班,我剛收拾好東西,江雪已經幾步走到近前:
“我餓了,去吃飯。”
她自然地牽起我的手,匆匆往咖啡館外走。
門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車,候在車旁的司機遞過鑰匙便退到一旁。
“江……”
我剛開個口,迷糊間人已經被塞進了副駕駛座。
江雪傾身過來要替我固定安全帶,我驚了一驚,自己火速先繫上了。
她頓住動作迴轉身,手搭上方向盤,輕笑了一聲:
“想吃甚麼?”
從前和江雪交鋒過無數次,她的套路我再熟悉不過。
她的侵略總是直接、蠻橫,逼著你走進她的領地,自願成為她的獵物。
初見第一回合,我敗下陣來:
“都可以。”
10
江雪好像對淮南很熟悉。
她沒開導航,二十幾分鍾就將車開到了一家本地菜館。
看到熟悉的店名招牌,我恍惚了一瞬。
“你說在自己學校附近有家很好吃的本地菜,我嚐遍了淮南的本地菜,覺得是這一家。”
我錯愕轉頭,對上江雪希冀的表情。
“是這家。”
我默了默,有幾分懷念,“但它以前不在一中這邊,而在實驗那邊。”
“難怪。”
江雪自嘲地笑了一笑,雲淡風輕地說:
“我找遍了一中五年前畢業的那群男生,卻沒找到你。”
叫星星的人實在太多了,淮南有不計其數的小孩,小名都叫過星星。
江雪不知道我的真名,不知道我在哪裡上過學,只能憑著一點蛛絲馬跡揣測。
差之毫厘,便是失之千里。
我很想問一問她這五年,是怎麼過的。
可我不敢。
我垂頭逃避不搭腔,江雪也沒再開口。
一頓飯吃得冗長沉默,直到臨近結束,江雪忽然喚我:
“程星堯。”
我抬頭,看她坐直身體,肅著臉色。
“我想我有必要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我叫江雪,今年二十三歲,淮京人,煙酒不沾,無不良嗜好。有車有房,有集團股票,有自己創業的工作室,資產豐厚。”
我不解其意,聽見她繼續說。
“我和家裡關係不親,我的婚姻可以自由做主,如果擔心婚後走親煩惱,我也可以脫離家族,我對未來定居的城市沒有要求,最重要的……”
江雪笑了一笑,眼角眉梢似淌過一縷春風:
“我極守女德,這輩子絕不會和除了男朋友之外的男人單獨吃飯,更不會為別的男人買單。所以……
“程星堯,做我男朋友。”
她的話斷在此處,見我許久沒有反應,笑意收住。
她遞出服務員剛剛送來的小票,跟變臉似的轉瞬沉了聲音:
“或者,這頓飯五千塊,你買單。”
我:“……”
11
我哭笑不得,又覺酸澀:
“我選擇買單。”
我毫不猶豫,伸手要去接江雪手裡的小票,被躲開了。
江雪臉色顯而易見變得很差,“你哪來的錢?”
我坦然,“可以借。”
江雪不敢置信,“你可以借五千塊為了拒絕我,卻不能借一千塊買機票來見我!”
“買了機票也是去拒絕你,不過機票來回也就兩千塊。”
我點點頭,煞有介事,“現在我虧了三千。”
江雪:“……”
江雪臉臭得能掛醬油瓶了。
她豁然起身,怒氣衝衝地出門結賬。
這家餐館是中式園林風建築,江雪買完單後不往外走,反向後庭院的廊道上走。
整個背影彷彿都在表達著“我氣得慌不擇路了”!
我輕輕嘆氣,無奈跟了上去。
她還是一點就著的性子,像個炸藥桶。
以前她就經常臭臉,我問她為甚麼心情不好,她還嘴硬:
“老孃沒在生氣!沒心情不好!你瞧不起誰呢?”
那時候相處久了,我已經知道該怎麼給她順毛:
“是嘞,拽姐這麼拽,誰敢給她氣受啊,是我瞎了。”
在她爆炸前,我生硬地轉移話題:
“嗯,我今天剛學到了個冷笑話,你要不要聽?”
江雪哼哼,“你想講就講唄……”
我講了幾個冷笑話,穿插些好笑的日常,江雪的臉色漸漸緩和。
她還要噘著嘴,掩飾笑意嘟囔,“無聊,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我笑,“在哄你呀。”
影片裡江雪的表情就會僵住,一瞬間滿臉泛紅,手忙腳亂按下結束通話。
她那模樣實在可愛。
所以我偶爾會故意氣她,逗她,把她弄得臉紅才肯罷休。
往事一閃而過,我笑笑往前快走兩步,拉住了江雪的衣角。
“江雪……”
江雪立馬回身反握住我的手。
看到她的表情,我愣住,話都堵在了喉嚨。
江雪朝前逼近一步,一手攬上我的腰,堵住我的退路。
肩膀一重,她把頭埋進我的胸膛,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生氣了。”
她說:
“星星,哄我。”
12
被江雪抱住的剎那,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喜歡是剋制不了的。
哪怕被五年時光的灰塵掩蓋,哪怕再理智地權衡利弊,冷靜分析。
可是她一靠近,心就會戰慄著出賣自己。
“程星堯,我後悔了。
“我應該要早點知道你的名字,那樣,或許五年前我就能找到你了。”
我僵住身子,張張嘴,喉嚨泛起一陣苦味。
脖間落下溫熱溼意,江雪的聲音染上鼻音:
“為甚麼拒絕我?”
我抬手撫上她的背,虛虛搭著,指尖顫抖不敢落下:
“江雪,五年了。”
我努力地保持聲調平穩:
“我變了很多,已經不是你會喜歡的那個男生了。”
“你憑甚麼替我決定會不會喜歡!”
江雪抬起頭,微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她直視我的眼睛,瞳孔定住,近乎逼視:
“我是無數次幻想過和你的相遇,可我從來沒有預設過五年後的你該是甚麼樣子。因為不管你變成甚麼樣,都不重要。
“只要你是程星堯,只要你出現……不管五年,十年,多少年……
“我的喜歡沒那麼廉價,你憑甚麼瞧不起我?”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落下,也模糊了我的眼。
“我沒有瞧不起你……”
江雪打斷我的話:
“如果你是因為我們之間這五年的差距才拒絕我,那你就是在瞧不起我!”
我啞然。
“如果你是因為不喜歡我才拒絕我……”
江雪哽了一下,加重語氣,“那就從現在開始喜歡!
“你喜歡過一次了,再喜歡我一次,不難。”
“……”
我望著江雪眼裡的認真,半晌無言以對。
第二回合,終是我再次落敗:
“我需要時間考慮。”
13
對上江雪,一步退,便是步步退。
那天被她帶入情境我鬆口說要考慮,就被她抓住了把柄。
我每天的時間安排得緊湊,上午在咖啡館上班,下午去圖書館準備成人自考,傍晚還有份寵託師的工作。
江雪最開始只是來咖啡館坐坐,沒兩天整個咖啡館的員工和常客都預設了她是我的女朋友。
中午從她陪我啃麵包,到後來她帶我去飯店,從她陪我坐公交,到她開著車成了司機……
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不斷試探、侵佔,像個耐心的獵人。
我警覺,又有點無可奈何地縱容,只能問她,“江雪,你不用上班嗎?”
“不用,我是老闆。”
我嚴肅道:“可我不想你因為我耽誤自己的生活。”
“那你就早點答應做我的男朋友,你已經耽誤了我五年的姻緣。”
“……”
以前和江雪鬥嘴基本都是我贏,如今不知為何就說不過她了。
我退讓的姿勢就讓江雪得寸進尺。
某天從咖啡館出來,本該去吃飯的時間。
她開著車,把我載到了她在淮南的家裡。
我戒備地問江雪,“甚麼意思?
“怕了?”
江雪傾身靠近,笑得不懷好意,“一個女人把男人帶回家,你覺得是甚麼意思?”
我無語,不搭理她戲精上癮,利索踏進電梯。
江雪悶悶笑了兩聲,跟進來喪氣道:“星星,你怎麼這麼不好騙啊。”
我知道她做不出甚麼,但也確實沒料到她把我帶回家,只是為了親自下廚。
我倚著料理臺,默默看她套著圍裙在廚房忙碌,手法嫻熟。
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不是說過嗎,喜歡會做飯的女生。”
江雪在切菜,邊賣乖,“我特意學的,好吃的話可得給我加分啊。”
可以前的江雪是怎麼說的呢?
我說男生都喜歡會做飯的女生,她嗤之以鼻:
“我請得起全世界有名的廚師,幹嗎要自己遭罪。”
原來這五年,不只是我變了很多。
14
我吃著江雪做的菜,明明很好吃,可心裡總不是滋味。
飯後,她把我塞進書房,“這裡環境比圖書館好,放心,我不打擾你。”
這幾天跟著我去圖書館,她暗中把我學習需要的資料全都記住並準備好了。
這是我從前不敢想象的,江雪會有的細心。
我坐在明顯被提前打理過的書房內,第一次學習的時候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到該去打下份工的時間,我出門去找江雪道別。
找了一圈,在琴房裡看到江雪。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鋼琴椅上,身前是那架我曾經也擁有過的品牌鋼琴。
她的視線落在窗外,神情放空著在發呆。
我走過去,“江雪,我該走了。”
江雪回頭,眼裡泛起點點漣漪。
她說:“程星堯,十八歲以後,再沒有人為我彈過琴了。”
我怔住。
江雪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曾隔著螢幕,為她彈了首鋼琴曲作為賀禮。
她這句話說得那麼平淡,可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難過。
我從前就不懂,江雪那麼好的一個人,為甚麼似乎總是不快樂。
命運好像也不曾善待過她。
可是……可是……
“江雪,我彈不了琴了。”
我舉起自己的右手,平淡道:“四年前我和人打架,傷了手臂和腕骨,再也彈不了琴了。”
江雪的表情在一瞬間破碎,眼裡的哀意波濤洶湧。
我卻很平靜。
我說自己需要時間考慮,何嘗不是為了給時間讓江雪考慮。
越瞭解現在的我,越知道我過往的不堪,她遲早會退卻的。
我向她坦白,帶著幾分殘忍的冷淡:
“我的手端過盤,打過架,染過血,握過槍,就是再沒碰過琴。”
我閉了閉眼,剋制著聲音的顫抖:
“江雪,我殺過人。”
15
那天以後,江雪沒再頻繁找我。
她給我留了把鑰匙和一條簡訊,【我回淮京一趟,很快回來,家裡你隨便進。】
我沒有去,我懷疑她在逃避,但我沒有探究。
不論她如何看待我,不論她如何選擇,我從沒想過要靠她擺脫困境。
我保持著自己的步調,打工,學習,為了儘量讓未來不那麼糟糕。
江雪離開的第三天夜裡,我洗漱完躺到床上,忽然收到同事的微信。
【星堯,這個人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同事發來一張影片截圖,鏡頭很糊,仍擋不住畫面里人物的美麗。
我認出來,那是十八歲的江雪。
截圖裡的影片標題是:【實拍第 XX 屆 A 大新生入學報到。】
同事發來新訊息,【她上影片熱搜了!你快去看!】
那個影片軟體,在聯絡上江雪的當天夜裡,我就刪了。
我重新下回軟體登上賬號,還沒來得及點開熱搜,就被蜂擁而進的訊息提示炸了滿屏。
回覆提示 999+,後臺私信提示 999+。
我愣愣開啟,才發現自己當初在尋找數碼戀人影片底下留的言,已經被頂到了第一層。
底下全是網友們的回覆:
【天吶!你就是拽姐找了五年的星星嗎?是真人嗎?】
【我哭死,你怎麼才出現啊,我們都以為你不在了。】
【我五年前磕過的數碼 cp 復活了!求求了,請你們原地結婚好嗎!】
【……】
我看得雲裡霧裡,莫名心臟加速,直覺自己在觸碰不能承受的事物。
我退出去開啟熱搜,一眼看見那個詞條。
#拽姐的星星。#
16
熱搜裡面是一段被擷取出來的影片。
五年前,A 大新生入學當天,一位 up 主去現場拍攝。
鏡頭掃過來往的新生,忽然急速晃到另一邊。
傳來 u p 主的畫外音,“姐妹們!救命,我看到超級大美女了!”
鏡頭定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穿著白裙的江雪正垂頭經過。
“這絕對是我在 A 大見過長得最漂亮的一個了!”
Up 主話音剛落,江雪若有所覺,側眸朝鏡頭望了一眼。
她不耐地蹙了下眉,轉頭加快腳步繼續朝前走。
“啊,美女好像生氣了,本來還想上去採訪……”
不遠處江雪忽然停住腳步,轉身朝鏡頭走了過來。
她站定在鏡頭前,完整露出那張令人驚豔的臉,沉聲問:
“你在拍影片嗎?這影片會傳到哪裡?”
Up 主受寵若驚,急忙回答,“會放在 A 大的官方賬號上,我本人賬號有百萬粉絲,也會發。”
“A 大的新生都會看到嗎?”
“基本會的!新生都會關注學校賬號。”
江雪遲疑了一會,問:“那,可以讓我跟男朋友說句話嗎?”
Up 主點頭,江雪便面對鏡頭,鄭重道:
“我一直在 A 大對面的咖啡館等你,會等到你來為止。”
江雪說完,轉身便要離開,up 主急忙攔住問:
“你為甚麼不自己直接和男朋友說呢?”
“我聯絡不上他了。”
“你們分手了嗎?”
江雪有些生氣地瞪了鏡頭一眼:
“沒有,我們只是失聯了。”
江雪轉身離開,up 主在後面喊:
“誒,你男朋友叫甚麼?或許我可以幫你找找。”
江雪回頭,唇角彎起輕淺的弧度,“星星,他的網名叫星星。”
頓了頓,她補充道:“我的網名叫拽姐。”
17
影片到此結束。
因為我在數碼戀人影片底下的留言,網友們順藤摸瓜,如今又將這條五年前的影片翻了出來。
而在這條影片的評論區裡,前排幾條回覆如下:
【影片的後續是,這個 up 主後來每年 A 大開學都會去找拽姐,問她找沒找到她的星星,快五年了,拽姐一直沒找到。Up 主還跑了全國其她很多所大學,一直在幫她找,但都沒找到。】
【拽姐是 A 大校花,A 大的學生都知道她從入學開始就在找一個叫星星的男孩,大家都在幫她。】
【拽姐在大二那年把 A 大對面那家咖啡館買下來了,那家咖啡館的名字,現在叫“逐星”。】
【雖然這樣說不好,但我們都覺得那個叫星星的男生可能已經不在了……可是拽姐真的好愛他啊,好希望她能找到!】
“……”
眼淚淹沒了視線,我沒勇氣也沒力氣再看下去。
我抖著手退出影片,不期然看見仍在不斷重新整理的後臺私信。
一個個陌生人,都在問著同一個問題:
【你是她的星星嗎?】
手機摔落在地。
我捂住臉,將臉埋進掌心,無可抑制地泣不成聲。
不是了。
早就不是了。
她的星星,已經墜落了。
18
五年,江雪在拼了命地找我。
而我呢,在拼了命地活著。
我沒和江雪說的是,當年我爸爸破產後,他在公司被極端員工捅了六刀。
被我媽親眼看見了。
她保持著最後的理智安排好後事,匆匆把我帶到了國外。
幾乎飛機剛落地,她人就瘋了。
那年我甚至沒滿十八週歲,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
高昂的醫藥費,錢很快花光。
我們住在混亂的貧民窟,黑幫、流浪漢、毒販……
我被摔進過臭水溝,被拿槍指過頭,差點失了身。
劫後餘生跑回家,家裡又遭遇入室搶劫,我媽倒在血泊中。
和劫匪對峙中,我失手槍殺了一個人。
法院判我正當防衛,可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但那不重要,因為我媽媽受了傷需要住院,我得麻木著繼續為錢奔波。
直到某天,我媽媽短暫恢復理智,為了不拖累我,自殺了。
她的遺言說想回家。
……
我在爛泥沼澤中掙扎,汙穢沾身,手染血腥,揹負罪孽。
我早就不乾淨了。
這樣的我,怎麼能夠和江雪站在一起?
星星只有掛在天上遠觀的時候,藉著光才顯得美好。
當靠近它,或是它墜落了,就不過是一顆醜陋的石頭。
江雪,她應該和如月色般皎潔的乾淨男孩在一起。
而我哭一場,醒來後仍要如常為生活奔波。
在同事們小心翼翼問起時,我笑一笑:
“抱歉啊,我不瞭解。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19
生活很苦,但偶爾也會遇到那麼一點甜。
我傍晚的工作是寵託師,上門為僱主的寵物提供餵養、清潔、陪玩等服務。
僱主是個三十歲的單身女士,工作緣故,經常出差不在家。
她的寵物是一條很可愛的邊牧,叫富貴。
照顧了快一個月,富貴和我已經很熟絡。
每次我剛進門,她就會搖著尾巴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治癒我一整天的疲憊。
這天我打理好它的飲食起居,正準備出門遛狗,就遇見了剛回家的僱主。
我詫異,“今天這麼早?”
僱主是個陽光女孩,像個大姐姐平易近人,我和她日常交流都很隨和。
她點點頭,笑道:“好久沒陪富貴出門了,今天我自己遛吧,順便送你出門。”
我們並肩朝樓下走,今天的富貴格外興奮,一個勁地在我們腳邊打轉。
到了小區門口,它還咬住我的褲腳不捨得似的。
“富貴把你當成家人了。”
我蹲下摸了摸富貴的頭,仰頭對僱主笑了笑,“是我的榮幸。”
僱主也笑,她揚揚手機,“錢給你轉了,你的下個月還是我包了啊。”
寵託師一天只上門一趟,一般會同時服務好幾家。
這個僱主給了高出市場的價格,希望我能專注照顧好富貴。
正好我要兼顧學習,自然應允。
我起身揮別兩人,轉頭離開。
一回頭,卻看見幾日不見的江雪正倚著路邊的燈柱。
她的視線從我身後收回,深邃目光穿透而來,神情莫辨。
我頓住腳步。
江雪之前每天傍晚把我送到這裡,但她不知道我是來工作的。
她以為我住在這裡。
20
腦子裡閃過剛剛和僱主的對話,閃過這段時間和江雪的交集。
閃過江雪十八歲時的風華正茂,還有我暗無天日的五年。
那瞬間,我做了個決定。
我朝江雪走過去,平靜道:
“江雪,我在出賣自己。”
江雪瞳孔輕顫,臉上滿是毫不掩飾地受傷。
如果看不到終點,那就該在分岔路口利落告別。
“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丟下一句,目不斜視朝前邁出步伐。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忽被用力握住。
“程星堯,你想氣死我嗎?”
江雪咬著牙根,眼裡燃起熊熊火焰,憋著怒氣質問:
“你想我這麼誤會你嗎?你就這麼瞧不起我?”
我築起的冷硬麵具剎那皴裂,徒留無措。
江雪已經拽住我的手,轉身不容置疑地帶著我往前走。
我被她牽著,沒有方向,跌跌撞撞跟上。
“既然你這麼不清醒,那就先吹吹風,醒醒腦子。”
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江雪是真的生氣了。
我垂下頭,胸腔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針扎似的。
覺得難過,又覺得自己沒資格難過。
不知道走了多久,夜幕低垂,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
江雪在靠近公園的湖邊停下,轉過身。
我抬頭,湖邊的夜風拂過樹梢落下,帶著沁涼的冷意。
我才驚覺,冬天快來了。
“程星堯,我也不想浪費時間了。”
江雪看著我,眼裡映著粼粼湖光:
“我以為我已經等了五年會有足夠的耐心,我回淮京處理好了所有麻煩,迫不及待回來找你,做好了和你慢慢周旋的準備。
“可是我剛剛看見你,你可以對別人笑,轉頭卻用自毀的方式推開我。你對我多麼殘忍。”
夜風奪走了我的呼吸,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我不怕你拒絕,不怕你逃避,我只怕找不到你。所以,我不會再讓自己有弄丟你的機會。”
風聲恰在此刻停止,我清晰聽見江雪的聲音。
她說:
“程星堯,我們結婚。”
21
要怎麼拒絕江雪呢?
我退一步,她便近兩步,毫不猶豫剖開自己的心。
她直白、熱烈、坦誠,帶著全世界的光奔我而來。
這麼多年了,我仍然不可控制地為她心動:
“江雪,我彈不了琴了。
“我知道。那就做我的聽眾,以後我彈給你聽。
“我只有高中學歷……”
“你在準備自考了,我知道你會考上的。我會幫你。”
我哽咽,試圖將自己所有的不堪都呈現在她面前:
“我殺過人……”
話未盡,江雪眸光陡然轉身:
“那不是你的錯。”
她的眼睛像要望到人心裡,強勢撕裂人心深處所有的黑暗。
江雪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程星堯,那不是你的錯。”
無盡深淵在身後發出嘶鳴,我站在懸崖邊朝下望了一望,耳邊迴盪著江雪的聲音。
我轉頭,看見江雪朝我伸出手。
我低低嘆了口氣,“好吧。”
好吧。
我相信你,我邁向你,我很愛你,我們回家,我們結婚。
——
話音剛落,江雪怔住的片刻,遠處突兀傳來一聲“砰”響。
一簇煙火在湖對岸升起。
光芒映在江雪明亮的眼裡,照得她流光溢彩,幾近神祇。
她側眸看了遠處一眼,驚喜轉回頭,卻看見面色陡然蒼白的我。
我朝後退了一步,閉上眼驚慌跌進黑暗裡。
“程星堯?”
江雪的喚聲變得可有可無,我陷入無邊血色鑄成的牢籠裡,耳邊槍鳴繚繞不停。
我開始發抖,抬手捂住耳朵,試圖將自己蜷縮。
“程星堯!星星……”
我跌進一個溫熱的懷抱,正要仰首躲藏,一雙手輕輕摁下了我的頭。
唇上一涼,卻又有灼人的高溫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張開眼睛,猝不及防對上江雪近在咫尺的,黝黑的瞳孔。
她的眼裡只裝著我一個人:
“看著我。”
江雪忽然出聲,我驚訝地微微啟唇。
我被掌控著,陷進一個極盡纏綿悱惻,彷彿沒有盡頭的深吻。
剎那,天地失聲。
我忘記了槍聲,忘記了應激反應,忘記了那些暗無天日的絕望……
只記得,並且永遠記得。
在那個湖光盪漾的夜晚裡,江雪貼著我的耳朵說:
“程星堯,別怕,我愛你。”
愛你在遠空星光熠熠,也愛你在我黯淡人生中降臨。
此後,任歲月流轉萬事遷移,星光永不凋零。
(正文完)
江雪番外
1
江雪不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
她出生的時候爺爺剛過世,集團動盪,父母都忙於生意。
等集團穩定下來,江雪又已經過了需要被呵護的年紀。
父母們給她最多的就是錢,她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江雪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對,她也不覺得自己缺愛。
直到她初中的時候,媽媽懷了二胎。
江父江母有感於曾經對江雪的疏忽,便把所有的虧欠都彌補在了第二個孩子身上。
從起夜餵養,到蹣跚學步,牙牙學語……她們事事親力親為。
江雪心裡莫名不舒服,但也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應該和妹妹爭寵。
可她和妹妹玩耍,不小心讓妹妹摔到地上。
母親從遠處奔來,抱起哇哇大哭的妹妹哄著,對她卻只有責問:
“怎麼讓你妹妹摔了呢?你是姐姐,要保護好她。”
妹妹是被她們捧在掌心呵護長大的,就註定她會分得父母更多的愛。
江雪從越來越多的瑣碎小事中察覺父母的偏心,就積攢了越來越多的負面情緒。
她開始變得暴躁,亂髮脾氣,像個試圖用犯錯吸引父母注意的幼稚鬼。
得來的理所當然只有責備和不理解,以及旁人的評語。
江家大女兒易怒脾氣差,江家小女兒乖巧溫順,看來以後江家得指望小女兒。
自此陷入惡性迴圈。
高中的時候,心理醫生一度提醒江雪,她有躁鬱症的徵兆。
江雪不以為意,巴不得自我毀滅。
直到高三那年,她遇到了她的星星。
2
最開始,江雪看那個叫星星的男網友很不爽。
那傢伙簡直處處和她作對。
她難得一時興起做一道數學題,就在對方身上遭遇了滑鐵盧。
她在別人帖子底下拽一句英語,就被對方抓住語法錯誤。
她物理不是很好,試圖三言兩語避過物理對決,還是被對方教做人。
驕傲如江雪,怎麼能忍!
鋼琴繪畫電影……他們的意見時常相左,各自寸步不讓。
可隨著交流越多,江雪驚奇地發現,在那麼多不同之下,他們又有著驚人的相似。
江雪推崇拉威爾的音樂,星星則喜歡德彪西,可這兩者都屬於法國樂派,而他們都討厭以波里尼為首的義大利樂派。
而且他們能談論的話題是那麼豐富,豐富到令江雪覺得,和其他人對話是多麼無趣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是,當他們的話題遇上第三者,她永遠會站在她這一邊。
她說起自己全市統考交了白卷,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讓她發笑。
星星不會像其她人那樣責備她,看不起她,或是勸她不要和父親作對。
她很平靜,只是微微蹙眉,“但是這樣一點也不酷。”
在江雪反駁之前,她說:“你應該要考第一,然後邀請你的父母來參加頒獎儀式。
“你就可以站在領獎臺上發表感言:感謝我的父母,我獲得的榮譽都與她們無關。
“這樣才比較符合你拽姐的人設。”
江雪錯愕,被她逗笑之後,竟然真的忍不住照做了。
她換了種利用成績的方式來報復父母,並學會不用消耗自我的方式去換取籌碼。
江雪知道,一步步都是星星在引導她改變的陷阱。
但是她心甘情願,如他所願。
他真的就像一顆綴在黑邃夜空中的星星,指引她踏出迷途,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3
江雪知道,自己的脾氣不好。
周遭的人都受不住她的陰晴不定,而她經常將日常的負面情緒帶給星星。
她臭臉,嘴硬,愛生氣,像個刺蝟。
他講的笑話又冷又不好笑,他轉移話題的技術生硬,但他總是願意哄她。
是他教會她耐心、寬容和情緒穩定。
所以他是她唯一會服軟的人。
江雪十八歲生日那天,家裡為她辦了場成人禮。
觥籌交錯,所謂的宴席不過是那群大人們的生意場。
江雪躲在房間,心情很糟糕,下意識撥通了星星的電話。
接通之後,她又裝出雲淡風輕的語氣,“星星,我今天生日。”
“那你等等,我送你份生日禮物。”
星星結束通話電話,打來影片。
他坐在房間角落的鋼琴前,手機架在鋼琴的斜上方。
江雪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一雙潔白修長的手落在琴鍵上,蝴蝶似的飛舞。
是德彪西的《雨中花園》。
一曲奏完,星星拿起手機,將自己的臉湊近螢幕。
他離鏡頭離得很近,帶笑的眼睛微微彎起,星光也跟著灑落。
“十八歲快樂。”
他歪了歪頭,用哄的語氣,“給我個面子,今天就別不高興了?”
真奇怪啊,她甚麼也沒說,他就能看出她原本在不高興。
江雪說不出來那時候是甚麼感受。
她只知道,自己有種想哭的衝動。
江雪從小到大收到過各式各樣的禮物,大多昂貴奢華,價值不菲。
可星星給她的,是她在家庭裡、在別人身上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那樣東西, 叫偏愛。
4
江雪覺得自己何其幸運。
她於浩瀚宇宙中遇見了一顆獨一無二的星。
她像守護玫瑰的公主, 夜夜守著那顆星,等著他降臨。
可有一天, 他消失在夜幕裡,自此杳無音信。
……
江雪試過了很多辦法。
她買下咖啡館, 讓每個員工都知道他的存在,確保他踏進咖啡館的第一刻就能被認出來。
她把工作室建在咖啡館旁邊的寫字樓, 確保他來了之後, 她能夠及時出現。
她在每年的寒暑假都跑去淮南, 漫無目的地遊蕩,希冀一場奇蹟般的偶遇。
每一個可能是星星的人,不論在哪裡,她都會親自飛去見一面。
她真的很努力, 很努力了。
有無數的人勸她,告訴她星星要麼不在了, 要麼就是不要她了。
不然她上過熱搜, 當代人哪有不上網的。
江雪情願他是不要她了。
可她放棄不了。
尋找數碼戀人的影片底下, 有一萬層樓。
一萬層樓裡,還有數不清的樓中樓。
江雪翻了一整天,刷得眼睛快瞎了, 都沒有找到線索。
就在她準備放棄, 要自己發一條回覆試試的時候。
一個叫“星星”的網友發的新回覆,躍進她的視野。
江雪哭著笑了。
看啊, 還好她沒放棄吧。
……
如果有人問江雪這五年是否漫長。
她會很拽地說。
區區五年而已。
星星降落人間, 總要花點時間。
她唯有慶幸。
星星最終降落進了她的懷裡。
小彩蛋
高三,距離高考還有五天,所有課程都改成了自習。
重點班的人毫無考試壓力, 班級裡熱鬧喧譁, 大家心都不在學習上。
“江雪, 你看到那個新聞了嗎?”
“有家公司破產,老闆被人捅死在公司裡了!”
同桌拿著手機湊過來, 一邊感嘆:
“死得好慘啊, 嘖嘖。”
江雪趴在桌上, 瞥眼掃到一團打了馬賽克的紅色, 立馬蹙眉推開:
“滾。”
同桌訕訕走開, 自顧刷著新聞。
突然,她看到一張照片,又湊了上來:
“哇, 可憐她兒子, 還是個超級大帥哥誒。”
江雪已經把頭撇向了另一邊,聞言頭也不回抬手做驅趕狀:
“滾蛋,老孃有男朋友的人,不看別的男人!”
她的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正開啟一個聊天頁面。
【還有五天就高考了。】
她彎著唇角, 給對方發簡訊。
她記得他說過高考前一週不看手機,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說些甚麼。
【星星,我有點等不及。
【等考完,我就去淮南找你, 好不好?】
手機那頭沒有回覆。
而在江雪背後,同桌剛戀戀不捨地划走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裡,是十七歲的程星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