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靠在椅背上,端著酒碗晃了晃,酒液在燈火下閃著琥珀光:“師父,您擔心我們迷失本心?那我反過來問您,為甚麼不能享受?人生在世,不過百年。我們取經是為了甚麼?求真經,求解脫。可解脫不是天天苦行僧一樣餓肚子、凍著身子吧?佛祖要是真那麼在意這些小事,當初怎麼不把自己的坐騎管好?金翅大鵬雕是如來親孃舅,那三個魔王在獅駝嶺吃人吃到國破家亡,佛門卻睜隻眼閉隻眼。現在我們到個鎮子泡個澡,您就急得像天塌了?師父,您這佛理,是不是隻管著我們,不去管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薩?”
唐僧的臉色從紅轉白,又轉青,他低頭看著桌上的酒菜,蒸汽還往上冒,香氣直鑽鼻子。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小了很多:“楚施主……你說的……貧僧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只是戒律當前……”
楚陽見他鬆動,索性把酒碗推到唐僧面前:“師父,喝一口試試。這酒不醉人,只是暖身。獅駝嶺那晚,您在山洞裡嚇得發抖,我們兄弟倆拼死護著您。現在安全了,您還不許我們樂一樂?佛門講‘隨緣’,這鎮子就是緣分。泡澡是隨緣,吃肉是隨緣,喝酒也是隨緣。為甚麼非要把自己綁得死死的?您要是真覺得這是淫樂,那獅駝嶺的白骨堆成山,菩薩們卻只給了我們兩件法寶和一顆丹藥,那算不算更大的淫樂?”
孫悟空在一旁樂得直拍桌子:“老弟,你這嘴皮子又利索起來了!師父,你聽聽,老弟說的句句在理!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吃桃喝酒,也沒見佛祖把我怎麼著。現在取經路上,歇一晚怎麼了?來,師父,俺老孫敬你一碗!”
唐僧看著面前的酒碗,手微微顫抖。他猶豫了半天,終於伸出手,輕輕端起,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辣中帶甜,他咳了兩聲,臉又紅了,但沒放下碗:“這……這酒……確實暖身……阿彌陀佛,貧僧……貧僧只是小酌……不貪杯……”
楚陽和孫悟空對視一眼,都笑出聲。楚陽又夾了塊魚肉放到唐僧碗裡:“師父,這就對了。佛祖要是看見您這樣,也不會怪罪。來,吃肉。肉不吃,力氣哪來?明天上路還得靠您唸經超度那些冤魂呢。”
唐僧夾起那塊肉,放到嘴裡嚼了嚼,味道鮮美,他沒再念佛號,只是低聲說:“楚施主……你這番話……貧僧……貧僧回去要好好想想……或許……或許佛法並非一味苦修……”
孫悟空大口喝酒,大聲笑:“師父,你終於開竅了!老弟,這頓飯吃得值!夥計!再上兩壇酒!再來只烤豬!師父今晚也開葷了!”
夥計們忙不迭地端菜上酒,大廳裡燈火通明,外面街道上還有人提著燈籠走過,笑聲陣陣。楚陽靠在椅子上,看著唐僧慢慢吃肉喝酒的樣子,心裡暗笑。他又倒了碗酒,遞給唐僧:“師父,再喝一口。為甚麼不能?我們不是神仙,也不是菩薩,我們是凡人,是取經人。凡人就該有凡人的樂子。菩薩們在山上享清福,我們在路上苦哈哈,那取經還有甚麼意思?”
唐僧喝了第二口酒,眼睛有些迷離,但神色卻放鬆了許多:“楚施主……你說得……有幾分道理……貧僧一路只知苦行,卻忘了……忘了眾生皆有欲……或許……或許適度……亦無不可……”
孫悟空拍著桌子:“對對對!師父你終於不念道了!老弟,來,咱倆乾一碗!為這清風鎮的熱水澡和好酒好肉!”
三人碗碰碗,酒香四溢。唐僧雖只小口小口抿著,卻沒再推辭。窗外夜風吹進,帶著鎮上桂花的甜香,混著屋裡的酒肉味。楚陽看著唐僧那張漸漸舒展的臉,繼續說道:“師父,您看,這鎮上的人家,晚上也吃肉喝酒,孩子玩鬧,大人談笑。他們沒取經,卻活得自在。為甚麼我們就非得苦著?佛經裡說‘苦海無邊’,可苦海不是讓我們自己造苦吧?獅駝嶺那劫難,我們差點死在那兒,現在到了平安地兒,您卻要我們繼續苦行?那菩薩們為甚麼不苦行?”
唐僧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楚施主……貧僧被你問得……啞口無言……或許……或許西行之路,也該有片刻安寧……阿彌陀佛,貧僧今晚……就隨你們吧……但明日一早,仍需上路。”
孫悟空樂得猴毛都豎起來:“師父你這話說對了!老弟,咱再點幾個菜!來盤糖醋排骨!師父,你也嚐嚐?”
唐僧竟然點頭:“……嚐嚐……也無妨……”
夥計又端來新菜,熱氣騰騰。楚陽一邊吃,一邊和孫悟空聊著獅駝嶺的事,故意把聲音放大給唐僧聽:“猴哥,你說那青毛獅子跪下求饒的時候,臉都綠了。菩薩一到,他們就跟孫子似的。師父,您看,這就是現實。菩薩們自己不苦,卻讓坐騎在下面作威作福。我們呢?泡個澡吃口肉,您就覺得是淫樂。為甚麼不能?因為我們不是菩薩,我們是活人。”
唐僧嚼著排骨,油水沾了嘴唇,他擦了擦,沒反駁,只是低聲說:“楚施主……你這問題……貧僧……貧僧答不上來……或許佛法本就該入世……而非一味出世……”
夜越來越深,酒過三巡,菜上五道。唐僧雖沒醉,但眼神柔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孫悟空喝得滿臉通紅,摟著楚陽肩膀:“老弟,你這懟人的本事,俺老孫服!師父都被你說服了!哈哈,來,再幹!”
楚陽笑著碰碗:“師父,您說服自己了嗎?為甚麼不能享受片刻?取經是大事,可命也是自己的。菩薩們給了我們法寶,我們總得活著去用吧?”
唐僧放下酒碗,雙手合十,卻沒念經,只是看著窗外燈火:“楚施主……貧僧……有些明白了……或許……貧僧以往太過執著……今晚……就到此為止……明日再啟程。”
大廳裡笑聲不斷,夥計添酒加菜。楚陽靠在椅背上,感受著酒意上湧,心裡卻清明。他知道,這頓飯不只是吃喝,更是把唐僧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窗外鎮上更夫敲著梆子,聲音悠長,夜風吹進桂花香,混著酒肉的熱氣,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
孫悟空打了個酒嗝:“老弟,明早起來,俺老孫還得去鎮上轉轉,看看有沒有好兵器賣給你那劍配個鞘啥的。師父,你說呢?”
唐僧笑了笑,竟沒反對:“……隨你們……貧僧也想……多看看這鎮子……”
三人又聊了半晌,話題從獅駝嶺的魔王,到菩薩的道場,再到取經的意義。楚陽每句話都繞著“為甚麼不能”轉,把唐僧問得一次次點頭,原本的戒律之言漸漸少到幾乎沒有。酒菜吃到半夜,夥計撤了殘席,送上熱茶。
唐僧喝著茶,眼神有些恍惚:“楚施主……你今日之言……讓貧僧……如醍醐灌頂……佛門或許真該多些人間煙火……而非一味清苦……”
楚陽端茶抿了口:“師父,這就對了。為甚麼不能?因為沒人規定取經人就得活得像苦行僧。我們泡澡了,吃飽了,睡好了,明天上路才有精神。菩薩們要是看見,也只會說善哉善哉。”
孫悟空已經靠在桌邊打起呼嚕,猴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楚陽扶著唐僧上樓,回房前又叮囑:“師父,早點歇息。湯池的水還熱著,要是睡不著,再泡泡。”唐僧點頭,進房前停下腳步:“楚施主……謝謝你……貧僧……會好好想想……”
房門關上,楚陽回到自己房裡,躺在床上,窗外月光灑進,鎮上的狗叫聲遠遠傳來。他閉上眼,嘴角還帶著笑意。這一晚的泡澡、吃喝,不僅放鬆了身體,也在唐僧心裡種下了種子。那句“為甚麼不能”,像把鑰匙,慢慢開啟了唐僧一直緊鎖的門。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進客棧,鳥鳴聲陣陣。孫悟空第一個醒來,伸懶腰:“老弟!師父!起來吃早飯!昨晚的酒還沒醒呢!”
唐僧推門而出,僧袍整齊,卻沒了往日的嚴肅。他看著楚陽,微微一笑:“楚施主……昨晚……貧僧想了半宿……或許……我們確實該適度隨緣……走吧,先吃點東西,再上路。”
三人下樓,夥計端上熱粥、包子、煎餅。唐僧竟然夾了個肉包子,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錯……”
楚陽和孫悟空對視,哈哈大笑。孫悟空拍著桌子:“師父你變了!老弟的功勞!”
唐僧臉微紅,卻沒否認:“悟空……楚施主昨晚所言……確有道理……佛法廣大,何必拘泥小節……我們繼續西行,但……但偶爾歇腳享樂……亦無不可……”
楚陽端起粥碗:“師父,這就對了。為甚麼不能?因為取經不是苦行,是求道。道在人間,不在山中。來,吃飽了,我們上路。”
早飯吃完,他們結了賬,走出客棧。鎮上人來人往,陽光暖洋洋的。唐僧騎上白龍馬,孫悟空扛棒在前,楚陽走在旁邊。身後客棧的燈籠還在晃,昨晚的酒香彷彿還縈繞鼻尖。
“猴哥,下個鎮子咱們還這麼來?”
“來!師父都答應了!老弟,你再多懟懟他,俺老孫愛聽!”
唐僧在馬上輕笑:“你們兩個……貧僧……隨你們……”
官道向前延伸,塵土飛揚,三人身影漸行漸遠。清風鎮的炊煙還在身後升起,帶著人間最普通的煙火氣。楚陽回頭望了一眼,笑了笑,心想:這西行,總算多了點滋味。
他們走了沒多久,前面又見一處小河,河邊柳樹搖曳。孫悟空跳過去洗臉:“老弟,昨晚泡澡泡得真爽!師父,你說呢?”
唐僧下馬,也在河邊掬水洗手:“……確實……身心俱爽……楚施主,你那句‘為甚麼不能’,貧僧記住了……”
楚陽蹲在河邊,捧水喝了一口:“師父,記住了就好。以後遇事,別總先念戒律,問問自己,為甚麼不能。菩薩們能享福,我們為甚麼不能歇歇?取經路上,苦中作樂,才是真經。”
唐僧點頭,眼神比以往柔和許多:“……善哉……”
西天極樂世界,大雷音寺。
這裡的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了金色的水銀,濃郁的檀香味化作實質般的煙氣,在八寶功德池的水面上緩慢地盤旋、纏繞。大殿高聳入雲,數不清的琉璃瓦在永不衰減的佛光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暈。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大金剛分列兩旁,每個人都低垂著眼眸,手結法印,嘴裡無聲地開合著,唸誦著千萬年不曾更改的枯燥經文。
然而,今日的大雄寶殿內,氣氛卻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壓抑。
正中央那座巨大無比的九品功德蓮臺上,如來佛祖龐大的金身靜靜地端坐著。他那雙彷彿能看穿三界六道、過去未來的慧眼,此刻正微微睜開一條縫隙。那深邃的目光透過重重雲海,直直地落在了下界那條正慢悠悠在凡間官道上行走的取經隊伍身上。
大殿右側的蓮臺上,剛剛從下界鎩羽而歸的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相對無言。文殊菩薩那張向來慈悲平和的面龐上,此刻隱隱透著幾分鐵青。普賢菩薩則是緊握著手中的玉如意,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刺眼的蒼白。
“兩位尊者,你們身上的佛光,亂了。”如來佛祖的聲音緩慢、渾厚,在大殿寬闊的穹頂上回蕩,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文殊菩薩深吸了一口帶著檀香的空氣,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前傾:“世尊明鑑。那潑猴倒也罷了,五百年來他本就是個惹事生非的性子。只是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凡人楚陽,著實可惡。他不僅用留影石這等旁門左道的法器要挾我等,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詭辯之詞亂我佛門清規,壞我佛門聲譽。”
普賢菩薩冷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世尊,那凡人不僅敲詐了我的斬業無明劍和紅蓮業火,更過分的是,他竟敢在清風鎮的客棧裡,蠱惑金蟬子破戒!金蟬子十世修行的定力,竟然被他三言兩語就說動了,飲酒食肉,簡直荒唐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