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傻。
“俺老孫……是不是沒出息?”
楚陽搖頭。
“有出息。”
“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事,就是敢回去。”
孫悟空愣了愣。
然後大笑。
“行!你小子這話俺愛聽!”
他猛地站起,抓起金箍棒。
“走!”
“回去!”
“俺老孫這就回去給師父賠不是!”
楚陽也站起來,拍拍衣襬上的草屑。
“猴哥。”
“嗯?”
“回去……別跟師父犟。”
孫悟空哼笑。
“知道。俺老孫又不傻。”
他縱身一躍,跳出井口。
回頭朝楚陽伸出手。
“上來!”
楚陽抓住他的手,被一把拽上去。
兩人並肩站在牆頭。
天已經亮了。
東方一抹橘紅,像誰打翻了顏料盤。
鎮子漸漸甦醒。
炊煙升起,雞鳴狗吠,遠處有人在吆喝著賣豆腐腦。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
“走吧。”
“俺老孫……回家。”
楚陽笑了笑,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巷子往客棧走。
腳步不快。
卻很穩。
客棧後院。
唐僧已經醒了。
他坐在石桌旁,紙扇擱在手邊,一夜沒閤眼,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豬八戒還在屋裡打呼。
院門吱呀一聲。
孫悟空大步走進來。
金箍棒扛在肩上,毛髮亂糟糟的,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走到唐僧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師父!”
唐僧一怔,抬頭看他。
“悟空……你……”
孫悟空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俺錯了。”
“昨天……俺不該衝師父發脾氣。”
“不該甩手就走。”
“俺……俺就是氣不過。”
唐僧看著他。
半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孫悟空頭頂。
“起來吧。”
孫悟空抬頭。
眼睛紅紅的。
“師父……您不趕俺了?”
唐僧搖頭。
“貧僧……從未想過趕你。”
孫悟空鼻子一酸。
“師父……俺……俺以後聽您的。”
唐僧笑了笑。
“聽不聽……隨你心。”
“只要你回來就好。”
孫悟空猛地抱住唐僧的腿。
“師父!”
唐僧拍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起來。滿身酒氣,燻得貧僧頭暈。”
孫悟空嘿嘿笑。
“俺昨晚……跟楚陽喝了點。”
唐僧抬頭,看向站在院門處的楚陽。
楚陽朝他拱手。
“師父,早。”
唐僧點頭。
“多謝你……把悟空帶回來。”
楚陽笑了笑。
“猴哥自己想回來的。”
“俺只是……陪他喝了頓酒。”
唐僧看著兩人。
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他轉過身,拿起紙扇輕輕搖著。
“好了。”
“天亮了。”
“咱們……該上路了。”
豬八戒這時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
“哎喲……猴哥你回來啦?”
孫悟空一棒子敲在他腦門上。
“廢話!俺老孫不回來,你還想獨佔師父?”
豬八戒捂著頭嘿嘿笑。
“俺哪敢啊!”
院子裡響起笑聲。
陽光從牆頭灑進來,把石榴樹照得通亮。
樹上最後那幾個幹棗,在風裡輕輕晃動。
像在點頭。
楚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黑色短刀。
刀鞘上的那道劃痕,在晨光裡若隱若現。
他伸手撫了撫。
然後轉身,朝馬廄走去。
“師父,俺去備馬。”
唐僧點頭。
“好。”
隊伍很快收拾好。
白龍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在最前面。
豬八戒哼著小曲跟在後面。
唐僧騎在馬上,紙扇輕輕搖著。
楚陽走在最後。
隊伍再次起程。
寶象國的城門比想象中還要巍峨。
青灰色的城牆用巨石壘成,每塊石頭都比人還高,表面爬滿暗綠色的苔痕,像披了一層陳年的銅鏽。城門洞深而幽暗,陽光只能照進三五丈,餘下的部分全被陰影吞沒,只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空洞迴響。門樓上掛著“寶象國”三個鎏金大字,字跡在風吹日曬下已經有些剝落,金粉零星掉落,像誰在高處撒了一把碎金。
守門的兵卒盔甲鋥亮,槍尖在日頭下閃著寒光。他們見是一行僧人,態度倒還和氣,只簡單盤問幾句,便放行。
“幾位師父是去西天取經的吧?”為首的什長拱手,“國中近來不太平,妖氛重,夜裡最好別出門。”
唐僧雙手合十。
“多謝施主提醒。貧僧師徒自會小心。”
進了城,街道頓時寬敞起來。
主街用青磚鋪就,兩旁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幌子迎風招展,紅的藍的黃的,像一排彩旗。空氣裡混著烤鴨的油香、桂花糕的甜膩和遠處河道飄來的魚腥味。行人川流不息,有挑擔的貨郎,有騎馬的鏢師,有裹著厚棉襖的婦人牽著孩子,還有幾個身著錦袍的公子哥兒,腰間佩玉,身後跟著小廝,趾高氣揚地從人群中擠過去。
豬八戒鼻子抽動,眼睛已經直了。
“哎呀師父!這城裡好熱鬧!俺老豬聞著有酒樓的香味!”
唐僧輕咳一聲。
“八戒,修行之人,戒貪嗔痴。”
豬八戒撓撓頭,嘿嘿笑。
“俺知道俺知道……可肚子不聽話嘛。”
孫悟空扛著棒子走在最前面,耳朵時不時豎起,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師父,這城裡妖氣不輕。”他壓低聲音,“俺老孫聞著……有股子腥甜味,像蛇,又像狐。”
楚陽走在最後,目光掃過街角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又掃過巷口一個蒙著面紗的女子。
“猴哥,晚上再查。今晚先找地方落腳。”
他們問了幾家客棧,都說客滿。最後在城東一條偏僻的巷子裡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平安客棧”。門臉窄小,匾額上的字跡幾乎看不清,掌櫃是個駝背的老頭,笑起來滿臉褶子。
“幾位師父,上房只剩一間了。委屈一下?”
唐僧點頭。
“無妨。有屋遮風擋雨,已是福分。”
後院有三間廂房,擠一擠勉強夠住。院子裡種了兩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把陽光切成細碎的光斑。槐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落了層薄薄的黃葉,像誰忘了收的舊信紙。
安頓好行李,天色已近黃昏。
豬八戒嚷著餓,唐僧無奈,只好讓店小二送來幾碗素面和一碟醃蘿蔔。麵條寬而筋道,湯是清湯寡水的,蘿蔔脆生生帶著點辣味。幾人圍著石桌吃得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吃到一半,孫悟空忽然停下筷子。
“來了。”
話音未落,院牆外“轟”的一聲巨響。
整堵牆塌了半邊,磚石亂飛,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身高八尺的黃袍身影從煙塵裡踏出來。
他披著一件明黃色的袍子,袍角繡著繁複的雲紋,腰間束一條金絲絛,頭上戴一頂沖天冠,冠上嵌著赤紅的寶石。面容英俊,五官稜角分明,可那雙眼睛卻是豎瞳,金黃色的,像兩盞燃燒的燈。
他手裡提著一柄三尖兩刃刀,刀刃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唐僧!”他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顫音,“本王等你好久了。”
唐僧放下碗,緩緩起身。
“施主是……”
黃袍怪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尖利的牙。
“寶象國駙馬,奎木狼。”
“也叫……黃袍怪。”
孫悟空已經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轉了半圈。
“奎木狼?二十八宿之一?嘖,你倒會挑地方躲。”
黃袍怪目光掃過孫悟空,瞳孔微微收縮。
“齊天大聖……果然在。”
他忽然大笑。
“也好!省得本王一個個找!”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欺到唐僧身前。
三尖兩刃刀直劈而下。
孫悟空早有準備,一個筋斗翻到唐僧身前,金箍棒橫擋。
“鐺——”
一聲巨響,火花四濺。
兩人同時後退三步。
黃袍怪穩住身形,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跡。
“好棒法!再來!”
孫悟空咧嘴。
“俺老孫奉陪!”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院子太小,招式施展不開。黃袍怪刀法凌厲,每一刀都帶起呼嘯的風聲,刀鋒劃過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鳴。孫悟空棒法更狠,金箍棒時而變長時而變短,時而砸向頭頂,時而掃向腰肋。棒影刀光交織,撞擊聲震得房梁簌簌掉灰。
豬八戒抓起釘耙就要幫忙。
楚陽一把按住他。
“八戒,別摻和。”
豬八戒急了。
“老弟!猴哥一個人……”
“猴哥應付得來。”楚陽目光緊盯著戰團,“你看。”
果然。
黃袍怪刀勢雖猛,卻漸漸顯出疲態。
他本是天庭星宿,下界多年,修為雖未落下,但終究少了天庭的靈氣滋養。反觀孫悟空,這些日子跟著唐僧西行,雖被緊箍咒管著,可實戰經驗卻一日千里。棒法越發刁鑽,專找黃袍怪刀勢的空隙。
“鐺!”
又是一聲脆響。
黃袍怪的刀被磕偏,露出胸前破綻。
孫悟空眼睛一亮。
“著!”
金箍棒瞬間變長三丈,棒頭直搗黃袍怪胸口。
黃袍怪反應極快,身子往後一仰,堪堪避過。
可棒風還是掃中他左肩。
“咔嚓”一聲,肩骨碎裂。
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塌了半間廂房。
塵土飛揚中,他猛地抬頭,金瞳裡滿是怨毒。
“好……好一個齊天大聖!”
他忽然仰天長嘯。
嘯聲尖利刺耳,像無數鋼針同時刺進耳膜。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瞬間落盡,枝幹龜裂。
嘯聲傳出老遠。
片刻後,遠處城牆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數百名盔甲鮮明的兵卒湧進巷子,刀槍林立,把客棧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將領是個絡腮鬍子,盔上插著紅纓,手提長槍。
“何人喧譁!膽敢在寶象國境內動手!”
黃袍怪捂著肩頭,冷笑。
“將軍來得正好!這幾個妖僧打傷本王,還想擄走公主!”
唐僧臉色一變。
“阿彌陀佛!貧僧絕無此意!”
將領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孫悟空身上。
“猴妖!是你傷了駙馬?”
孫悟空棒子往地上一杵。
“傷的就是他!這潑皮自己先動的手!”
將領冷哼。
“來人!把他們拿下!”
兵卒一擁而上。
孫悟空正要動手,唐僧卻忽然開口。
“悟空!住手!”
孫悟空一愣。
“師父?”
唐僧看向將領,雙手合十。
“這位將軍,貧僧師徒乃東土大唐僧人,奉旨西行取經,絕無惡意。駙馬突然來襲,傷我徒弟,貧僧弟子迫不得已才出手自保。”
將領眯起眼。
“有何證據?”
唐僧正色。
“貧僧願隨將軍入宮面聖,由國王定奪。”
將領猶豫片刻,看了看黃袍怪,又看了看唐僧一行。
“好。帶走!”
兵卒上前,用繩索綁了唐僧、豬八戒和楚陽。
孫悟空棒子一橫。
“誰敢動我師父!”
唐僧搖頭。
“悟空,莫要再動手。”
“隨他們去。”
孫悟空咬牙。
“師父……”
“去吧。”唐僧聲音很輕,“貧僧相信……國王會明辨是非。”
孫悟空胸口劇烈起伏。
最終,他把金箍棒往耳朵裡一塞。
“好。”
“俺老孫跟你們走。”
黃袍怪冷笑。
“齊天大聖也有服軟的時候?”
孫悟空轉頭,目光冰冷。
“你等著。”
“俺老孫遲早扒了你這身黃袍。”
黃袍怪瞳孔一縮。
卻沒再說話。
一行人被押解著,穿過長街。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早已散盡,只剩燈籠在風裡搖晃。馬蹄聲、腳步聲、鐵甲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沉悶的進行曲。
楚陽走在隊伍最後,雙手被反綁,目光卻始終落在黃袍怪身上。
那件黃袍的袍角,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袍角底下,隱約露出一截毛茸茸的狼尾。
他低頭,笑了笑。
極淡。
極輕。
宮門在望。
硃紅大門,高大森嚴。
門前兩尊石獅,獅目圓睜,像在無聲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隊伍停下。
黃袍怪捂著肩頭,朝將領拱手。
“將軍,先把唐僧押入天牢。本王這就進宮稟報公主。”
將領點頭。
“好。”
黃袍怪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
“齊天大聖……咱們後會有期。”
他轉身,袍袖一甩,進了宮門。
孫悟空盯著他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響。
楚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猴哥。”
“嗯?”
“別急。”
“今晚……有好戲看。”
孫悟空一愣。
“你小子又知道甚麼?”
楚陽笑了笑,沒回答。
宮門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森嚴。
硃紅大門兩側的銅釘在火把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像無數只睜開的眼睛。門樓上懸掛的“寶象國”匾額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臺階上站滿了盔甲鮮明的禁軍,長槍林立,槍纓在火光裡輕輕顫動,像一排排隨時會撲下來的紅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