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婚兩年,我從未想過江雪會做出這麼出格的事。
我們的婚床上,躺著另一個男人。
我霎時間手腳冰涼,耳朵嗡嗡地響,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差點喘不上來氣。
江雪聽見動靜醒了,她有點懵,看著我,嗓音還有點沙啞。
她說:“sorry,賓館滿了。”
1
我和江雪是青梅竹馬。
兩年前她拉著我的手去見爸媽,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日子很好,江雪媽媽養的梔子花含苞待放,整個客廳都是清新溫和的香氣。
“我們要結婚了。”
江雪媽高興地合不攏嘴,我是她眼前長大的孩子。
江雪媽和我媽是幾十年的好閨蜜,連起名字都是成雙成對的起。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我叫林孤舟,她叫江雪。
“我就知道還得是你才能讓江雪收心,孤舟。”
我能嗎?我何德何能?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人人羨慕我和江雪。
可是,她根本不愛我。
……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視線所及,是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江雪那張明媚燦爛,又坦然自若的臉。
躺在她身邊的人醒了,她低頭輕輕安撫了他一下,唇角帶笑,眼神如同三月的春風,而我心裡凜冬九天寒。
空氣中殘留的曖昧氣息讓我忍不住噁心想吐,我轉身離開了我們的家。
江雪沒有追出來,我坐在家裡就近的咖啡廳裡,一坐一個小時。
服務員問我,先生,咖啡都涼了,你不喝嗎?
可我的心比咖啡還涼。
手機震動,我抬眼望去,朦朧的水汽間我看見發資訊的人是江雪。
“甚麼時候回來?他已經走了。”
我第一次沒有秒回江雪的資訊。
暮色將至,我在咖啡廳坐了一個下午,坐到腿腳發麻。
回到家的時候,江雪窩在沙發上刷劇,燈光將她的側臉描繪得美妙絕倫。
“江雪,我們離婚吧。”我說。
江雪修長皙白的手指頓了一下。
“等我看完這集。”她說。
我一如既往貪婪地看著江雪的眉眼,可我第一次覺得疲倦不堪。
她不愛我,我是知道的。
可上了賭桌的人,沒有一個是想空著口袋走。
兩年形婚,我以一顆赤誠的心為籌碼,可直到今天我才清醒的認識到,原來我,真的輸的一毛錢都不剩啊。
“你想好了?”江雪的劇看完了。
“嗯。”
她瞟了一眼我的眼睛,“有喜歡的人了?”
“你在意嗎?”我問江雪。
江雪笑了,“所以到底有沒有?”
你看,江雪永遠都是這樣,總是讓我覺得模稜兩可,讓我覺得有機可乘。
“沒有。”我垂下了眼,聲音從我冰涼的指縫間傳到江雪的耳朵裡。
“我就是累了。”
“行吧。”江雪答應的挺爽快。
當天晚上我收拾了東西離開我們的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江雪問我,這麼著急?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生怕說出甚麼讓彼此都難堪的話。
江雪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行,正好我明天讓蘇曜搬過來。”
是那個男孩的名字嗎?
蘇曜,很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就是個陽光明媚的大男孩。
我暫時沒有想好該怎麼和我媽說,從江雪的房子裡搬出來後,我先住到了我朋友家裡。
清理東西時,我突然發現有東西落在了江雪的房子裡,於是趕緊返回去取。
然而到了門口我愣住了,我其實是不信江雪會這麼快的讓蘇曜住進來的。
我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
蘇曜長得乾淨清爽,是個很高大的男孩,比我 183 的身高還高出半個頭。
江雪曾經開玩笑說幸虧我娶了她,不然以她 175cm 的身高怕是很難找物件,沒有幾個男人會心疼她,走在路上都像兄弟一樣。
難怪她會喜歡上蘇曜。
他們就在我面前打打鬧鬧,有說有笑,那樣體貼入微的江雪,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
形婚的時候我們約定好,一旦遇見了真愛就還對方自由。
江雪啊江雪,我是不是該感謝你讓我撞見那一幕,不然我倒成了不識趣賴著不走的了,也免了你開這個口。
看到我出現,他們兩人似乎有點意外。
“我回來取東西。”我對她說。
江雪不置可否。
我將婚戒摘下來放在了二樓臥室桌子上。
江雪推門進來,“戒指都摘了?”
“嗯。”我幾乎是一夜沒睡,聲音有點啞。
“江雪,祝你幸福。”
不知道為甚麼,江雪臉上的笑意有點發涼。
“你現在住哪?我明天去找你。”
我聽見蘇曜上樓的聲音,一步一步重重踏在我心房,襯得我像個第三者。
“不用了,明天我們在民政局見吧。”
江雪不經意地撩了下頭髮,眯著眼看向我。
“不至於吧,就算離個婚,我們也是朋友,這麼多年了,你和我生疏個甚麼勁兒。”
江雪啊江雪,我貪念你一點一滴的好,可我再也不願意重蹈覆轍了。
“還是不用了。”
我轉頭下樓,和蘇曜擦肩而過,我們很有默契的誰也沒打招呼。
2
我和江雪到底還是在民政局門口見了面。
時隔兩年,她一如往昔的面上沒有甚麼波瀾。
結婚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歡欣鼓舞,離婚的時候我想,也只有我心裡翻江倒海吧。
進去之前江雪突然拉住了我,“你真想好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瞬,站在臺階上我看見了不遠處在江雪車裡的蘇曜。
我朝下面一個臺階的江雪點點頭。
“想好了,江雪,我們離婚。”
流程很快,簽字,交錢,離婚證下來,民政局門口江雪將離婚證遞給我。
“我媽和你媽那邊……”
手機鈴聲突兀地打斷了江雪的話。
鄰居在電話裡說我媽暈倒在家裡,我心急如焚,顧不上和江雪說甚麼就跑了起來。
江雪從後面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怎麼了?”
“我媽暈倒了。”
“上車。”
“不……”
沒等我說完拒絕的話江雪就把我拽上了車。
我坐在江雪的車後排,副駕駛坐著的蘇曜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問江雪:“怎麼了?”
“林孤舟的媽媽生病了,咱們先去趟醫院。”
“哦哦,那趕緊去看看吧。”
“抱歉,咱們晚點再去吃小龍蝦,我親自給你剝。”
“嗯嗯,不著急。”
“真乖。”給蘇曜繫好安全帶,江雪側身親了他一下。
我如坐針氈。
兩人似乎約好了去慶祝,眼前的江雪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
她溫柔嬌俏,連眼神都充滿愛意。
認識她十二年,她極少跟我一起吃飯,有一次我約她出吃小龍蝦,當時她怎麼說來著?
哦,她說這玩意兒又貴肉又少,剝起來還費勁,不喜歡。
我說我來剝,她只要負責吃就好了。她說她懶得等。
如今看來,她不是不喜歡小龍蝦,也許只是不喜歡我吧。
苦澀在我唇角漾開,離婚證被我攥得死死的,堅硬的稜角深深地陷入我的掌心,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受一點。
趕到病房的時候我媽已經醒了,見我和江雪忙前忙後,她笑得一臉欣慰。
我媽一直很喜歡江雪,喜歡得不得了,和江雪離婚這事,我不敢說,怕刺激到她。
江雪很會扮演模範妻子,她順勢摟住我的胳膊,誇我孝順,能幹。
我第一次有點排斥江雪的接觸,說不上來甚麼原因,也許是我親眼見到了睡在她身邊的蘇曜,他們肌膚相貼……
“我去問問醫生情況怎麼樣了。”
我掙脫開江雪的束縛,卻迎頭撞上一個嬌小的身子。
我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定睛一看,“學妹?”
說實話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楚瓊。
“學長,這是你母親?”楚瓊似乎也有點微微的驚訝。
我點點頭。
我和楚瓊是大學時在社團認識的。
那時候社團的人都說楚瓊喜歡我,為此我倆還傳過一段緋聞,不過這件事我從未當過真。
楚瓊安慰我沒甚麼大事,只要在醫院住一陣子,控制好飲食和情緒就好。
我看見旁邊病床的阿姨,原來是楚瓊的媽媽也生病了,住在隔壁床,真是無巧不成書。
言語間楚瓊瞥到一旁和我媽說話的江雪。
“你……夫人?”她有點停頓。
我木訥地點點頭。
我在大學畢業後不久就向江雪提出結婚了,她的媽媽喜歡我,我媽也喜歡她,加上江雪並不排斥我,兩邊一拍即合,我倆就把事辦了。
還記得新婚典禮結束後,江雪喝得醉醺醺的在我耳邊說,除了愛情,她甚麼都能給我。
這些年,她確實也做到了。
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看見江雪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蘇曜寶貝”幾個字。
“媽,公司有點事,我先走了,改天再過來看您。”
江雪說完就走了,我媽笑著跟她說拜拜,轉頭就教訓我道:“江雪那麼忙,何必折騰她過來,江雪忙,你也要多體諒她些才是。”
我心中苦澀,一點頭,眼睛驀得紅了,把我媽看得驚住了。
“你個大男人,咋還……”
再見到江雪,是在醫院 12 層,我去取報告單的時候。
一對情侶依偎在一起,在行色匆匆的醫院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看到蘇曜打著石膏的腿,我心中頓悟。
難怪啊,她那天那麼著急,原來是蘇曜受傷了。
雙腳灌鉛一般,我沒辦法再走半分,就呆呆地愣在那裡。
“學長。”
楚瓊的聲音,把我從愣神中解脫出來。
她不動聲色地站在我面前,將我和江雪隔絕開來。
“醫生說阿姨的指數已經正常了,你不用太擔心了。”
我點了點頭。
“和我一起上樓再看看阿姨吧。”
“好。”
我不知道楚瓊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兩個人,但她的出現,緩解了我的尷尬,我心中微動。
我跟上她來到電梯口,電梯門剛開了個縫就聽到一陣喧鬧聲。
一群人在電梯裡推推嚷嚷,亂作一團,一個小護士上去勸架卻被推到一邊,眼看著她要撞倒旁邊掛著吊瓶的移動支架,我伸手想要拉住她,卻不想這時支架竟然改變了方向,迎面朝我砸了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有兩個人幫我扶住了支架,以至於沒有對我造成傷害。
是江雪和楚瓊。
我將小護士扶了起來。
“她們兩個受傷了。”小護士道。
我本能的往江雪的方向看去,她的手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淅淅瀝瀝地滴著血,我的心一下子被揪得緊緊的,我張開腿就想往江雪那邊去。
“小雪!”
蘇曜焦急的聲音將我的動作釘在原地。
看著蘇曜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我硬逼著自己換了方向,朝楚瓊去。
“學妹,我看看,怎麼樣了?”
也顧不得避諱,畢竟她是為我受的傷,我端起楚瓊溫熱的小手仔細檢視,相比江雪,楚瓊只是劃了小道口子,也沒怎麼流血。
“沒事兒,這麼點小傷,不疼的。”楚瓊的嗓音很輕柔。
“不行,傷口再小也要處理一下。”
抬眸之間,我被一道冰冷的視線吸引了過去。
是江雪,我很少見她這樣冷的臉色,眸子甚至都有些發紅,彷彿眸深處有甚麼東西碎裂開來。
3
周圍的聲音嘈雜不堪,我在江雪吃人的眼神裡動彈不得。
上一次見到這樣的江雪還是在高二的時候,當時我被班花攔在學校的花廊……告白。
那時的江雪也跟現在一樣,板著一張冷臉,不高興極了,我甚至一度以為江雪在吃醋……
可事實證明,是我自以為是。
“學長。”楚瓊叫醒我,“我們上去吧。”
“哦,好。”我失神地點點頭。
只是剛走兩步,江雪就堵在了我面前,揚了揚她滴血的手,“林孤舟,你看不見我受傷了?”
我抬起頭,對上江雪烏雲密佈的眉眼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死死盯著我,好似要把我的靈魂都看透。
在她身後,我看到蘇曜正艱難的朝這邊挪步。
“小雪……啊!”
看到江雪無比緊張地扶住差點摔倒的蘇曜,我的眼睛微微發澀。
“讓你在原地等我,你怎麼不聽話,又傷到怎麼辦……”
在江雪溫聲細語的關懷中,我跟著楚瓊上了樓。
病房門口的時候,我的腳步停了下來。
“學妹,剛才的事,希望你別跟我媽說……”
“我知道,你放心吧。”
楚瓊垂眸了一瞬,忽而看向我。
“她這樣,你有甚麼打算?”
“我……”
我不知道如何說起,心中似有千斤重,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學長,你是個好男人,你值得被人好好珍惜。”
楚瓊的話,一下子破了我的心防,我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對著牆深吸一口氣。
我是有多久沒聽到這樣的話了,我也值得被人好好珍惜嗎?
身後的垃圾桶突然發出“咚”地一聲。
我和楚瓊回頭,就見到江雪面色冰冷的將浸血的餐巾紙丟進垃圾桶裡,手上的鮮血一個勁的往外湧。
“你……”
我本想質問江雪為甚麼不在蘇曜那裡待著,但視線觸及她手上的傷口,瞬間就變了調。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繃帶!”
等我找到繃帶回來,江雪已經不在了,只有楚瓊留在原地。
“她接了個電話,走了。”楚瓊說。
呵。
我不禁在心裡嘲諷我自己,事到如今,我還在期望甚麼?
楚瓊將繃帶從我手中拿走,看著那被指甲摳出的凹痕,嘆息道:“學長,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
楚瓊拍了拍我的肩膀,留我一個人獨處。
我心頭苦得發酸。
我和江雪,似乎永遠都是我追著她跑。
我以為只要我一直追,總有一天能跑到她身邊。
卻不曾想,她根本就不在我以為的前方,不知道甚麼時候,她已經從我的世界偏了航。
一夜未眠,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來到醫院的時候,江雪竟然早就到了。
週六日江雪從不早起,這個習慣十幾年從未打破過,難得的,我有點搞不懂江雪在想甚麼了。
她給我媽剝橘子,逗她開心了一上午,中午又在病房叫了外賣。
吃完後,在老媽的催促下,才說送我離開。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就行。”
沒給我反駁的機會,江雪直接把我拽出了病房。
“你不用去陪蘇曜嗎?”
病房門外,我掙脫了她的手。
“今天他妹來陪他。”
我的心狠狠一顫,我在江雪這兒,大概永遠都是備選吧,無聊消遣的工具罷了。
江雪想要牽我的手,我卻條件反射一般甩開了她。
從前只要是出門,我總吵著要江雪牽我,哪怕她覺得麻煩,我還是堅持。
我那時總幻想著,讓大街上的人看到我們手拉手小情侶的模樣,我就會得到滿足。
可是現在這隻手,不乾淨了,那是牽過、撫摸過蘇曜身體的手。
“林孤舟。”
江雪的臉沉了,聲音有些不耐,“你到底怎麼了?”
我突然感覺疲憊至極:“我們已經離婚了,江雪。”
江雪的臉色冷了,她瞥了一眼病房。
“是不是因為楚瓊,你才想和我離婚?”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江雪,我早晚會喜歡上別人,這件事與你無關。”
4
我以為江雪聽懂了我的話,卻沒想到,自那之後,她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她每天下班都會來醫院看望我媽,陪我們吃飯聊天,我不止一次的想問,你想過蘇曜的感受嗎?
人總是不經唸叨的。
某天我從外面回來,看見了站在我媽病房門口的蘇曜。
我心咯噔一聲,“你有甚麼事嗎?”
最終我和蘇曜還是在醫院旁邊的咖啡廳坐了下來。
“林孤舟,你和江雪已經離婚了對吧,那天,我看著你們從民政局出來的。”
蘇曜率先張口。
他的聲音很好聽,語氣不急不慢,溫潤爾雅。
我點點頭。
“你還愛她嗎?”蘇曜問得很直接,我一時間如鯁在喉,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江雪是個好女孩,她貼心、溫柔,她會早起買早餐,會每天監督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會下了班開兩個小時的車就為了見我一面,會跟我一起暢想未來,生幾個孩子,取甚麼名字……”
蘇曜抱著手臂靠在沙發裡,劉海細碎半擋住眼睛,神色彆扭,“林孤舟,我知道你還愛江雪,可是你們已經離婚了,你放她走,好嗎?”
蘇曜的眼神我並不陌生,有期盼,有欣喜,剩兩分乞求,我看的出來他是真的愛江雪。
“好。”原來,這個字說出來並不難。
為了讓江雪多睡一會兒,我會起一大早去她最愛吃的那家煎餅鋪買早餐;為了讓她一回家就能吃上熱乎的,我的晚間生活總是在廚房裡,一遍又一遍的加熱飯菜;我總是樂此不彼的跟她討論生個女兒吧,生女兒像你,而她總是充耳不聞,專心刷網劇打遊戲……
原來江雪並不是冷漠的人,只是她的冷漠,分人罷了。
九月的天氣已漸涼了,我在外面站了許久,回到病房的時候,只有我媽閉著眼睛假寐。
江雪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猜想,她是在蘇曜的病房裡吧。
這幾天沒有好好陪蘇曜,所以蘇曜才會找到我這裡來。
蘇曜看起來像是缺少安全感的那類人,他也一定和她說了吧。
神思間,我媽已經睜開了眼。
“孤舟,你過來。”
我媽的眼裡一片清明,我方才知道,她剛才在想事情,沒有睡著。
“怎麼了媽?”每次這樣氣壓低的時候我就預感大事不妙。
“你準備瞞我到甚麼時候?”脊柱瞬間就僵硬了起來,我佯裝鎮定。
“我瞞你甚麼了……媽?”
咣的一聲。
是我媽將旁邊的水杯掃落在了地上。
“我早就覺得在醫院的這幾天你一直對江雪不冷不熱的,如果不是我問江雪,我都不知道你在鬧離婚,林孤舟,有甚麼事不能跟江雪好好溝通的嗎,非要離婚?”
老話說的好,禍總是不單行的,我抖著手將杯子撿起來。
感受到病房裡數道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全盤托出。
“您先別生氣,媽。”
我低著頭不敢看我媽的眼睛。
“其實我和江雪,已經離婚了。”
“甚麼?”
我媽震驚地看向我。
“之前不告訴您,是怕影響您的病情。”
我媽還是氣得臉色潮紅,“你真是被我和你爸驕縱壞了,江雪多好的姑娘啊,你怎麼就不跟她好好過?說離婚就離婚?婚姻是兒戲嗎?”
我猛地將頭抬了起來,再也不想忍了,大聲道:“媽,我跟江雪是形婚,從一開始我們倆就沒感情!”
“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沒想到江雪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現。
“林孤舟,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走廊上,江雪白嫩細長的手指夾了一根菸,卻沒有抽,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怎麼能跟媽說實話,萬一又氣到她怎麼辦?”
看吧。
她也知道是實話,既然是實話,何必藏著掖著,說開不好嗎?
“我累了,江雪,我不想再繼續瞞下去了。”
“是因為楚瓊嗎?”江雪將煙對摺撇斷,聲色清冷道:“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跟她在一起?”
“江雪!”
我氣急,有一瞬間我甚至想一巴掌打在江雪臉上,這麼多年來我的小心翼翼,我的歡喜我的悲愁,哪一件不是因她而起,而她現在居然怪我移情別戀?
江雪,你有甚麼資格這麼說我!
我怒極反笑。
“是啊,楚瓊對我很好,我想跟她在一起,怎麼了?你別忘了江雪,我們已經離婚了!”
5
“林孤舟,你有種再說一遍。”
江雪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那怒氣彷彿要將我吞沒。
說就說,怎麼了!我今天豁出去了。
“我說,我喜歡楚瓊,我要跟她在一起!”
儘管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但我還是一字不落的說完了。
江雪張了張嘴,明顯還想再說甚麼,但視線擦過我的臉看向了另一個人,頓時面色更加陰沉。
一隻溫熱的小手忽然包裹住我握拳的手,我撇過頭,就見楚瓊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江雪,現在林孤舟是我的男朋友,請你不要再糾纏她了。”
不知道是不是楚瓊的演技太好,男朋友三個字讓我心跳一頓。
楚瓊說完,靠進我的懷中,她的側臉撞上我的胸膛,溫度隔著衣服透了過來,我竟莫名感到心安。
我緊盯著江雪,相顧無言,楚瓊卻緊緊握著我的手,直到江雪離開。
“對不起,楚瓊……”讓你難做了。
楚瓊鬆開了我,用指腹擦了擦我的眼角,一臉嚴肅的問道:“你們……真的離婚了嗎?”
我別開臉,不願讓她看到我這副狼狽樣,片刻後點了點頭。
“誰都有過去,有勇氣告別,才有機會邁向新生活。”楚瓊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謝謝。”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仍舊發抖。
“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是情急之下才那麼說的,我會和江雪說清楚,免得她找你的麻煩。”
“不用解釋了。”
楚瓊遞了紙巾給我,“我單位正好也有男同事糾纏我,回頭搞不好真的需要你扮演我男朋友呢。”
我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
“行,我一定幫。”
後來我再也沒見到江雪,直到一個星期後,我媽出院,江雪一言不發地站在樓梯拐角,嚇了一跳。
“你來幹甚麼?”
在江雪靠近我的同時,我快速地向後退了兩步。
江雪伸出來的手驀地停在了空氣裡。
“今天媽出院,我來幫忙收拾東西。”
“不用你了。”我冷冷地看了一眼江雪。
“是我讓江雪來的。”老媽瞪了我一眼,轉頭又笑著對江雪說:“江雪,麻煩你了。”
“沒事,我應該的。”
江雪想幫我拿東西,但我死死拽在手裡,就是不給她。
就在僵持之際,楚瓊忽然叫住了我。
“阿姨今天出院怎麼不告訴我?我媽說這段時間跟阿姨聊天可開心了,讓我一定要來幫忙。”
說完,楚瓊從我手裡接過東西,往她車的方向走去。
雖然我們是假的男女朋友,但是這一瞬間我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甚麼是安心。
“媽,坐楚瓊的車吧。”我拉著老媽的手,跟在楚瓊後面。看我態度異常堅定,老媽也沒再多說甚麼。
這一刻,我只想遵從本心,做我喜歡的事。
一想到自己以後再也不用小心討好江雪,看她眼色行事,我突然有種解放的感覺。
原來做自己,這麼開心。
把我媽安排在後座坐好,我幫著楚瓊去放隨身物品,楚瓊卻突然牽起了我的手,“江雪過來了。”
我望著交纏在一起的手,抬頭衝楚瓊笑了笑,壓根沒有看江雪一眼。
“走吧。”
車子揚長而去,我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到江雪站在醫院門口,身影說不出的落寞。
忽然一道灼人的目光看向了我,我迎面對上楚瓊專注的眼神,臉頰頓時發燙。
“能專心開車嗎?”
“哦哦,好……”
6
星期六一早,我收到楚瓊發來的訊息。
“怎麼了學妹?”
“公司組織觀影。”
她發來兩張電影票的圖片。
“可以帶家屬,我看到你朋友圈之前發過這個電影的片段,就問問你。”
是《情書》的重映。
最近被江雪和我媽病情弄得心力交瘁,根本沒有心思看電影,卻不知道《情書》都重映了。
那是很早之前的朋友圈了。
江雪跟其他的男生看電影,我發朋友圈其實是酸了一下。
其實那時候,比起想看電影,我更想江雪陪在我身邊。
這樣幼稚的事情在我喜歡江雪的時候真的沒少做……原來,我在喜歡江雪的時候,累積了這麼多愛而不得的失望。
思緒遠了。
楚瓊又發了一條訊息,“我同事也在。”
我想起來那天楚瓊說有男同事糾纏她,我飛快地在鍵盤上打上兩個字:“好的。”
我似乎能想象到楚瓊此刻嘴角的微笑。
“我下班去接你。”
既然要給楚瓊撐場面,自然要好好地打扮一下,我想。
我翻出來很久沒有穿的襯衫,配上黑色的長風衣和皮鞋,甚至還抓了頭髮。
江雪不喜歡我穿衣打扮,她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勾引小姑娘呢,所以我很久沒怎麼收拾過自己了。
穿著好之後我被自己帥到了。
“媽,我跟人約了看電影,晚飯不在家吃了。”
“跟誰呀?楚瓊嗎?”
自從我媽發現我對江雪徹底死心以後,她也就不再勸說我倆複合了。
她知道最近楚瓊最近總是約我,臉上也露出幾分“我懂”的神色來。
“男孩子要紳士一點,別太猴急啊!”
“媽,你說甚麼呢!”
我拿起手機出門,卻在樓梯間遇見了江雪。
她的臉色很不好,看起來很憔悴,我從未見過江雪如此狼狽的樣子。
“孤舟。”江雪叫住我。
“我記得你說過想看《情書》,今天剛好有重映,我買了票,一起去看吧。”
是巧合嗎?我心頭針刺一般的痛。
那時候我多麼想,多麼想江雪能陪我去看電影呀,哪怕不是《情書》,哪怕是她愛看的,只要江雪在我身邊陪著我就夠了。
可是如今,都像笑話了。
“不用了,我約了人。”我繞過江雪往外走。
“孤舟。”江雪就這麼在門口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知道你那天說的是氣話,我們從出生就認識了,我太清楚你是甚麼人,就算你不喜歡我了,也不會這麼快和楚瓊在一起的,對嗎?”
我望著江雪,這一刻我替她感到悲哀。
憑甚麼她認為,即使我們離婚了,我還必須愛著她?
我用力甩開江雪的手。
“江雪,這麼多年,你有嘗試瞭解過我嗎?”
江雪眼裡的光驀地散了,隨之而來的是迷茫。
“你沒有過,江雪,我是個甚麼樣的人,你真的清楚嗎?”
“江雪,我不恨你,真的,人生前二十幾年我們是朋友,以後我們還是朋友,我祝你幸福。現在,我也要去追尋我的幸福了。”
說完這些話,我忽然就釋然了。
我正要去取車,卻沒想到楚瓊就在樓下等著我,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背對著我,不知在看些甚麼。
“學妹。”
楚瓊應聲回頭,目光一時間黏在我臉上,沒有動。
那目光有些許濃烈的意味,我臉上突然有點火辣辣的。
“學妹?”
這聲才將楚瓊喚回來。
“嗯。”楚瓊點點頭,將手中的東西遞給我。
“你今天很帥。”
反倒是我不自在了。
垂眸的瞬間我才看清楚瓊遞給我的東西,是奶茶。
大學後面的那家。
我不禁發笑,“他們家開連鎖店了?”
“沒有,我順路帶過來的。”楚瓊的聲音很溫柔,“記得以前你每次去社團都要打一回廣告。”
我被楚瓊的打趣逗得樂了,嗔道。
“我不過是想讓大家開心,甚麼時候打廣告了?”
“你看。”楚瓊指了指我手裡的奶茶,“我這不就是被廣告帶動了。”
“哦?”我嚐了一口,正合我的口味,溫熱,三分糖。
“那我可要問他們家要廣告費了。”
不得不說,楚瓊是個很溫暖的人,這種溫暖也會很自然地影響我,歡聲笑語裡我的心情是這段時間前所未有的輕快。
電影院裡的人很多,中間坐得很緊湊的應該就是楚瓊公司的人。
“別擔心,也有很多其他的家屬。”
楚瓊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緊張,一路拉著我到了中間,電影院的燈還亮著,我還是有些手足無措的緊張。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起鬨了。
“哇,原來楚瓊的男朋友這麼帥啊。”
“怪不得一直藏著呢。”
“就是就是,大眼睛……”
被周圍人說得有點臉發燙,我遂就低下頭佯裝找座位號。
我和楚瓊的座位在邊上,她挨公司的人,我身邊是空位。
我暗暗鬆了一口氣,幸虧我旁邊沒有人了,不然就有點太尷尬了。
“楚瓊,這是男女朋友啊。”楚瓊旁邊的兩個同事問道。
我本來就緊張的渾身不自在,這麼一問,更緊張了,但還是面上笑了笑準備開口。
“這是我男朋友,林孤舟。”
楚瓊搶在了我前面,聲音清澈的像一股甘泉,而下一秒,她溫熱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脊背猛地一僵,心跳和呼吸都一頓。
“孤舟。”楚瓊回頭衝我笑,“這是李總和張總。”
我點點頭。
“張總好,李總好。”
“害,看看你,都給男朋友弄得害羞了。”
楚瓊陪笑著看了我一眼,直白地望進我心底的一眼。
“是我的不是,以後多帶他和你們聚聚。”
幾人的笑聲盪漾開來,燈恰好熄了,楚瓊放開了手。
“冒犯了,怕你太緊張。”楚瓊湊在我耳邊小聲道。
她好聞氣息湊近,在我耳邊帶著溫度,頓時讓我有些……心猿意馬。
“沒事。”我心跳有些失常,趕忙回過頭看著螢幕。
楚瓊又笑了兩聲,也回過頭觀影。
老實說這種感覺有點奇妙。
我和江雪是有結婚證的,是實實在在結過婚的,可她身邊的朋友同事大概沒人認得我,江雪也從來不戴婚戒。
第一次被被人堅定地……介紹,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投入看電影,原來時間過得真的很快。
電影的結尾,女主看著書裡的自己的畫像喜極而泣。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呢,我不知道,被人默默的深沉熱烈的喜歡。
回顧我和江雪這麼久的糾纏才發現我原來從來都沒有被好好愛過。
“也會有人這樣愛你。”楚瓊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驀地側頭對上她眼底,那光熠熠生輝。
“別擔心,人生很長,會有人很,非常,十分,只愛你,也許你只是現在不知道。”
楚瓊家就在我們隔壁小區,送她回家的時候她提議在附近走一走。
我們在小區附近的花園遇到了遛彎的老媽,老媽熱情地拉著她去我家吃了些點心。
臨走時,老媽還給她塞了一堆自己做的點心,讓她帶給她媽媽。
這是以前江雪才有的待遇,看來老媽也不是隻對江雪才會熱情。
“楚瓊這孩子真不錯,又懂事又大方,小姑娘長得也漂亮。”
楚瓊走後,老媽還在我跟前誇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意說給我聽呢。
我忍俊不禁,心中的陰霾頓時消散了不少。
7
這天夜裡我竟然夢到了楚瓊,她笑著重複那一語雙關的話,還有之前大學裡我和她的那些並不起眼的交集。
早上起來我再去拉窗簾,陽光之下我彷彿看見一襲白裙的楚瓊在衝我揮手,不知為何,我的臉溫度有些高。
這一個多月,楚瓊時常約我看電影吃飯,甚至週六我們會一起去看畫展。
江雪不愛這些。
以往我總是一個人去看,可是沒想到兩個人一起,別有一番情趣。
我開始習慣楚瓊的出現,她像一束光照亮我,溫暖我。
直到老媽一語驚醒夢中人,要我好好把握,別讓到手的鴨子飛了。
我一邊義正言辭的糾正我媽楚瓊不是鴨子,一邊抱起我媽剛剛烤好的蛋糕跑到楚瓊家樓下,卻撞見楚瓊和一個男孩子一起從她的車下來。
我的腳步就生生的停在了離他們三米遠的地方。
我認識這個女孩子,他就是楚瓊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糾纏她的男同事。
我本想衝上去挽住楚瓊的手臂宣告我是她的女朋友,可是我看到他們相談甚歡,氣氛融洽,似乎並不是單方面糾纏那麼簡單。
楚瓊是喜歡上了這個對她鍥而不捨的男孩子了嗎?
這種抓心撓幹,血液上湧的感覺讓我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喜歡上了楚瓊。
我吃醋我嫉妒,可我就是邁不出半步腳。
受過傷的人不容易再勇敢的,太害怕失去太害怕結束所以連開始都會連連退步。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扭頭就往回走。
太狼狽了,我想。
“誒,楚瓊,那不是林孤舟嗎?”
我聽見身後的聲音,加快了腳步。
“孤舟!”楚瓊小步快跑追了上來。
我垂著眸不敢讓她看出來我隱忍的狼狽。
“好巧啊,你先忙,我先回去了。”再待在這裡,我怕會更難堪。
“孤舟。”楚瓊一把撲進我懷裡,牢牢地貼著我胸膛。
這樣的姿勢,我的手有點無處安放,只能被迫看向她。
“學妹……”
我努力保持體面。
“你別誤會,那是我哥。”楚瓊打斷我,我大腦嗡的一聲,才反應過來。
“甚麼?”我瞪大了眼睛。
“吶。”楚瓊朝車那邊示意了一下我。
一男一女拎著東西正朝我們走來。
“你們先聊著,我和你嫂子上去先做菜。”
他揚了揚手中的菜,無名指上的戒指閃閃發亮。
資訊轉變太快,我的大腦還處於短暫的失神中,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抬頭才發現楚瓊正定定地看著我笑。
我臉臊得通紅,連忙推開楚瓊後退了兩步。
“你吃醋了?”楚瓊的嗓音裡壓不住笑意。
“我……我才沒有。”我慌亂地想逃離這個社死現場。
誰成想又被楚瓊撈了回來。
比剛才的姿勢還要曖昧,她緊緊環繞住我的腰,將毛茸茸的小腦袋埋在我的懷裡。
“我喜歡你,林孤舟。”
楚瓊另一隻手挑著我的下頜強迫我看向她滾燙熾熱的眼眸。
“什……甚麼?”
她的目光太過直白赤誠,我的聲音不自覺小了很多。
“我說我喜歡你,林孤舟。”楚瓊重複了一遍。
與平時溫潤和煦的樣子看起來不同,此刻的楚瓊堅定赤誠,那目光直扎人心。
就像是,勢在必得。
“你喜歡我嗎?”
你喜歡我嗎?
或許是楚瓊的聲音太好聽了,淳淳如泉水,又或許是她眼底的光太過熾熱濃烈,我鬼使神差的突然就放鬆了下來,說出了那兩個字。
“喜歡。”我說。
“楚瓊,我喜歡你。”
我鮮少叫她的名字,但我確信我此刻喜歡的就是這個人。
8
我和楚瓊說我媽垂涎她很久了,楚瓊發了一個壞笑的表情給我。
我躺在床上不禁發笑,“我媽喜歡你,讓你這麼高興?”
“不是。”
“我高興的是,你說你喜歡我。”
這個人真是。
我止不住地偷笑,心裡卻覺得暖和和的。
以往我最懼怕冬日的嚴寒,因為那時我身邊沒有願意用體溫和我相伴的人,心底全是愛而不得的冷溫度,而今,似乎,我也有了喜歡冬天的底氣。
和楚瓊確定關係後的第三天,正好是江雪的生日。
她的朋友打來電話說江雪在酒吧喝醉了,一直在叫著我的名字。
“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們找蘇曜吧。”
我冷靜的回道,卻聽見電話那邊傳來江雪的聲音。
“我們分手了,林孤舟,你聽到了嗎?我分手了!”
我握著電話的手突然僵了一秒,隨後,還是結束通話了電話。
有點可悲吧,為了蘇曜,為了江雪,也為了我自己。
凌晨兩點,我又接到江雪的電話。
這回,是她本人。
我本不打算見江雪的,可是老媽說,既然選擇了楚瓊,該斷的就要斷乾淨。
所以我下樓,見了江雪最後一面。
老遠就聞到了她身上的酒氣。
她的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堅持叫著我的名字。
“孤舟。”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第一次沒有來。二十幾年,我們一同長大,我知道你愛吃小龍蝦,愛喝奶茶,我知道你不喜歡冬天,因為怕冷……你的相簿裡每一張都有我,你的歌曲庫裡存的都是我喜歡的歌,你是因為我才愛上看言情劇和打遊戲,也是因為我才學會的做飯……孤舟,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背對著江雪,閉了閉眼,心底一片淒涼。
我說江雪,原來你都知道啊。
我愛甚麼,我不愛甚麼,原來她都知道啊。
我和她二十多年的友情長跑,愛情佔據多半,那些人前人後不敢言語的瞬間,暗戀時內心壓抑的欣喜,到後來義無反顧以婚姻做碼賭她愛我長久,搏我們相伴一生。
江雪,你知道我愛你這麼多年,我有多愛你嗎?
你知道我曾經多麼堅定的奔向你,寧可跌頭破血流也要固執到底嗎?
我背對著她淚流滿面,不是因為愛而不得,只是祭奠我十二年如一日的一腔孤勇。
“江雪。”良久,我才開口。
“那天我說祝你幸福,是真心祝你幸福,我說我要去追尋自己的幸福,我已經追尋到了。”
夜裡的寒風刺骨。
說完這句話,我再沒有回頭。
9
新年的第一場初雪,我和楚瓊看完電影往回走。
小區的路面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踩在上面很容易滑倒。
一個不留神她就差點臉著地, 幸好我反應快摟住了她。
“手這麼涼?”我說著, 拉住她的手往我的大衣裡送。
“好暖和呀。”她朝我笑。
“我今天還從以前社團的老團長那聽到一個秘密,楚瓊……你想不想聽聽?”
我湊近楚瓊的耳朵,故意放低聲音。
我順勢將她公主抱抱起,大步走到小區門棟。
“甚麼秘密?”
“我聽說呢, 有人畢業要和我告白來著,結果知道我要結婚,傷心到在酒吧買了好幾天的醉。”
話語間, 已經到了三樓楚瓊家門口。
“今天我能留宿嗎, 楚小姐。”
楚瓊直勾勾地看著我, 示意我從她兜裡拿鑰匙, 那眼神……太過濃烈和直白了。
“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的……之後不要後悔呀, 林學長~”
楚瓊笑了,掛在我身上不下去, 手順勢伸進了我的襯衣裡。
“乖, 別動……”
我摸索著將門開啟, 而門開的瞬間楚瓊就摟著我的脖子進了屋, 回腳就將門踢上了。
她壓著我,我們雙雙倒在了沙發上, 她整個人的氣息傳至我的鼻尖。
很香。
我心動如鼓。
楚瓊湊了過來, 在離我鼻尖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說錯了, 我可買醉了不只幾天。”
她收斂了笑意, 手指靈活的解開我的襯衫釦子,屋內沒有開燈, 我卻能就著月光看清楚瓊眼底那一團團熊熊燃著的火。
“知道你要結婚的那段日子, 我就差住在酒吧了。”
楚瓊的眼睛一直是有魔力的,我想。
不然我怎麼會在明知道一會兒會發生甚麼的時候還主動伸手摟住了楚瓊的細腰。
“原來你, 喜歡我這麼久了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有幾分沙啞。
“看不出來,你藏得還挺深。”
我眼底的火噼裡啪啦燒得旺, 某一個瞬間炸開了一朵絢麗的煙花。
“我現在很坦誠。”
這幾個字尚未完全落到我的耳膜, 楚瓊的唇捧著我的臉壓了過來。
我到底還是沒能當成柳下惠, 這個腹黑的女人。
事後我抱著楚瓊依偎在沙發上。
我摸著她烏黑的髮絲打趣她。
“所以你們公司到底有沒有糾纏你的男同事?”
楚瓊將我為非作歹的手包住,放在她胸前肋骨的位置。
那裡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動。
“沒有,因為他們都知道我心有所屬。”
我笑了。
楚瓊也笑了。
一年後, 我和楚瓊的婚禮上, 我看到了隱匿在人群中的江雪。
她沉穩落拓了許多,朝我笑了笑,不知為何卻紅著眼。
我回了她一個微笑, 轉而回頭抱緊了我身邊的楚瓊。
年少時我們都以為愛要滾燙, 要刻骨銘心,要撞倒南牆不回頭,要盡興。
可真正意識到幸福的時候才發現愛原來有千百張面孔,言辭懇切是愛,和風細雨也是愛, 緊緊相擁是愛, 避而遠之也是愛,無關它是否轟轟烈烈,天長地久。
而愛的本質卻永遠不變, 那就是,Don』t forget to love yourself .
不要忘記愛自己。
哦,還有愛我的楚小姐。
(完)
文/杜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