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雨三天沒回家了。
她總忘記自己已婚,是有夫之婦。
我帶著離婚協議書找過去時,她正在起鬨中與別人飲交杯酒。
看到我來,她眯著眼:“陪各位姐姐們喝一杯,我就跟你回家。”
我的心已經痛得麻木,端起酒杯含笑走過去:“樂意奉陪。”
1
會所頂層最奢華的包間內,顧朝雨在眾人起鬨中將手中交杯酒一飲而盡。
那位制服小生嗆紅了臉,靦腆青澀的樣子瞬間取悅在場有身份的女人。
“我就喜歡顧總這樣的,爽快!”
“可不是,那些生意場上的新人喝杯酒扭扭捏捏,就會裝副怪樣子。”
“誒?門口站著那個以前沒見過,新來的?”
顧朝雨剛拿出一沓現金拍在小生懷裡,對方欣喜若狂,又蹲下身子準備倒酒。
顧朝雨衝他擺擺手,順著眾人視線向我望來,提了提被酒氣燻紅的眼角。
她身子向後陷入靠背中,將我介紹給眾人。
“王止,我老公。
“有瞧上眼的,也可以讓他陪你們喝一杯。”
昏暗的包間中,數雙眼睛帶著打量與玩味落在我身上。
她們是從首都來的投資團隊,是顧朝雨眼下最重要的客人,而此時她們看向我的眼神,與看一旁的侍應生無異,位置靠中的女人端起酒杯,笑個不停。
“那怎麼好意思,畢竟是顧總的男人。”
她應該就是今日的主賓,我含笑走到她身旁落座,拿起香檳,與她碰杯。
“樂意奉陪。”
顧朝雨淡淡瞥了我一眼並沒做聲,其他女客立刻端著酒杯圍上來。
我數不清今晚喝了多少,只記得混雜的香水味讓人頭疼欲裂。
倒是顧朝雨從我進來後,手中的酒再沒下去過。
她有胃病,能少喝點也好。
直至賓客盡興而歸,我從懷中抽出那張薄薄的離婚協議書放在顧朝雨面前。
“簽了吧,我們好聚好散。”
“怎麼不要個千八百萬的?王止,你也就這點出息了。”
顧朝雨冷笑著將杯中的酒淋在協議書上,頃刻間模糊了一切。
我忘了,以顧朝雨的性子,怎麼會允許我主動離開?
結婚三年,她從未停下對前未婚夫的示威。
而她用來示威的道具,是我和這段婚姻。
2
顧朝雨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叫秦晏。
在凌大讀研時,秦晏和我一個導師一間宿舍,他不似旁的富二代那般有距離感,我們很快玩到一起。
顧朝雨喜歡秦晏,將他盯得比眼珠子還緊,這在凌大是人盡皆知之事。
我和秦晏關係鐵,被顧朝雨纏著加了微信方便時刻打探訊息。
那時秦晏總是滿臉無奈,說顧朝雨只是小時候沒有其他玩伴,對他有些依賴。
我能聽出秦晏對顧朝雨沒那個意思,顧朝雨千防萬防,沒防住秦晏出國讀博期間認識了別的女孩。
顧朝雨是搶在秦晏回國訂婚前,跟我領證的。
婚禮辦得隆重盛大,搶走了秦晏訂婚禮上一半的賓客。
我娶顧朝雨,除了這是她幫我付清老爹的治療費,支援我讀完博士的條件。還因為那是我悄悄喜歡兩年的女孩。
但顧朝雨跟我結婚,是在向秦晏示威,嫁給前未婚夫的好兄弟,確實沒人比我更適合移情別戀。
她用倔強的勝負欲,將我們綁在婚姻的小船上,整整三年。
顧朝雨一直沒變,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隨心所欲夜不歸宿。
是我越來越貪心,不滿足身份和身體上的糾纏。但顧朝雨這女人,眼睛裡從來塞不下一個我。
儘管如此,我在拿出那份離婚協議書時,也沒想過顧朝雨會真的同意。
她點燃一根菸又飲下一杯酒,隨即向我伸出手。
“怎麼,難道只帶了一份協議嗎?
“王止,你和我離婚的決心不太夠啊。”
在顧朝雨似有若無的笑意中,我覺得自己像極了電視劇中玩欲擒故縱失敗的小丑。
顧朝雨跟我回家了,簽下大單她心情極好,纏我近乎到天亮。
我上午有課起得早,在熟睡的她額上輕輕一吻後,將離婚協議書和銀行卡留在床頭。
我決心是夠的,只是被顧朝雨那雙靈動會咬人的眸子注視著時,總捨不得。
博士畢業後我留在凌大擔任副教授,業餘賺些稿費,加上老爹去世後處理掉鄉下的田產,才堪堪湊齊償還顧朝雨的那筆錢。
十點的課,八點出頭我就坐在辦公室了,剛接到宿舍審批的通知,對面張教授就湊過來八卦。
“王教授,你要去住宿舍?
“該不會是惹顧總生氣被掃地出門了吧?我們雖說是男人但也要能屈能伸……”
到後面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上午的課結束,我打了飯回來在宿舍樓下看到了顧朝雨。
她一身秋季限量新款,身材高挑妝容精緻,正被兩個打完籃球的學生攔著要微信。
她面上微慍,看到我時小跑而來,引得兩名學生隱隱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
我壓著嘴角,本來想不管顧朝雨這次追到學校說甚麼,我都打定主意要離婚。
但她拽著我的袖子聲音迫切:“王止,我們甚麼時候去民政局?”
“聽說秦晏在國外鬧離婚,這次我要抓住機會!”
只有提到秦晏的時候,顧朝雨才會雙眼明亮,像學生時期那般有朝氣。
早上喝下的那杯特濃美式,我此時才慢慢品出苦澀。
3
當年我和顧朝雨結婚時,秦晏沒來,同學及舍友一場的情誼慢慢就淡了。
秦晏要離婚這事還是顧朝雨從父母那聽來的,他留學期間認識的妻子並非門當戶對,雖然兩人大半時間在國外,但聽說沒少被婆家排擠。
秦晏是在國外登記辦的婚禮,女方準備離婚後重新完成未盡的學業。
結婚三年岳父岳母對我都很好,但他們心中最佳的女婿人選,還是秦晏。
逢年過節兩家串個門,我都是最沒存在感的。
當年秦晏悔婚和顧朝雨閃婚兩相抵消,秦、顧二家的世交之情依然穩固,不管是商宴還是家宴,顧朝雨還能跟秦晏說上幾句話。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久久無言,被冷風吹著腦門,那些妄想與多情才一掃而空。
“王止,你知道我一直喜歡的都是秦晏吧?”
見我應聲,顧朝雨明顯鬆了口氣,遞給我兩樣東西,一張是我早上留在床頭的銀行卡,一張是支票。
簡單粗暴。
我接下了,如果這樣能讓她安心一點的話。
搬到宿舍住的第二週,收到了凌大校友會的邀請,圈子裡正瘋傳顧朝雨和我辦理離婚的訊息,沒人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露面。
休息日我在宿舍無聊,便過來看看。
“你沒聽錯?王止真是淨身出戶?”
“那顧朝雨是個甚麼樣的人,她會能真心喜歡王止?玩玩罷了,肯定有籤婚前協議。”
“那王止也太慘了,他……王止?哈哈好久不見。”
包間的氣氛有一瞬凝滯,直到我拉開末尾的椅子,若無其事加入攀談。
在座都是熟人,多是大學同學,也有些是同期研究生,八卦起沒到場的人那叫個熱火朝天。
顧朝雨沒來也是意料之中,我都能猜到她在忙著做頭髮、保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跟那位情敵的年齡一般大。
其實以顧朝雨的家世樣貌,面對十個秦晏也該是自信滿滿,但她……唉不想她了。
見人來的差不多,主辦人正要喊服務員上菜。
這時包間門被推開,嬌媚女子挽著男人的臂彎壓軸登場。
那是薛嫻,我的前女友。
她目光掃過在場諸位後定定看著我,豔紅雙唇輕啟笑聲刻薄。
“呦這不是王教授嗎!
“我聽說你要離婚?不知道顧朝雨給你多少股份,以後是不是要叫你王總了?”
明白了,薛嫻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三年前她找我複合想一起開文創公司,因為顧朝雨的原因我拒絕了。
現在薛嫻挽著的應該就是她現任男友,凌市近兩年風頭最盛的青年企業家。
4
大學畢業後我要讀研,薛嫻想創業,我們是和平分手,並不是外界所傳,我上岸把她斬了。
讀研兩年薛嫻跟我偶有聯絡,也沒談過別的男友,好些老同學說她在等著我,我也沒當真。
老爹患病那年,除了放棄讀博和跟顧朝雨結婚外,薛嫻給了我第三種選擇。
那時她拉了投資喊我一起開文創公司,啟動資金充足職位誘人,且能預支我工資暫度難關。
文創是風口,薛嫻看準了這一次階級跨越的機會,她還能想著我,我很感激。
但當顧朝雨紅著眼眶,攥著我手臂說秦晏負她時,我心想去他媽的機會,不跟顧朝雨結這個婚我才會後悔一輩子。
三年過去我是磨損嚴重即將卸任的輪胎,而薛嫻的文創產品大賣還和當初的投資人好事將近。
這是薛嫻三年來第一次參加校友會,頃刻被老同學包圍。
他們無不感嘆薛嫻眼光獨到,選對了創業的路子也選對了人。
而他們隱晦未提的那個沒眼光之人,毫無疑問就是我。
“王教授當初怎麼不是入贅顧家?起碼還能帶走一筆不菲的彩禮錢。”
薛嫻的男友突然開口,讓在場眾人臉色都古怪起來,他恍若未聞走到我面前,將白酒斟到溢位。
“我說的不對嗎,教書才能掙幾個錢?是吧王教授。”
我想到顧朝雨遞來的那張支票,別說一輩子了,兩輩子想掙到那麼多都難。
但我只是任由它放過期變成張廢紙,也許年老後還能拿出來吹吹牛,向那些年少無知的人炫耀我曾為了愛情祭奠多少。
溢位的酒順著桌面溼噠噠淋在褲子上,是輕視亦是羞辱,也確實是我自找的。
我勉強笑笑將手伸向酒杯,身後香風席捲而至,來人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脖子,一隻手搶先端起酒杯,酒水晃動間有大半潑在薛嫻男友身上。
“老同學我最晚到,先自罰一杯,今晚我和王止買單。”
我看著顧朝雨爽快喝下半杯酒,薛嫻和其男友臉色都不太好看。
其他老同學反應過來後直呼老闆大氣,同時熱絡圍過來,將薛嫻二人隱隱排斥在外。
顧朝雨帶著酒氣倚坐在我身邊,白皙臉龐肉眼可見爬上抹緋紅。
“抱歉老公,我來晚了。”
5
顧朝雨本該藉著一個月的離婚冷靜期跟我徹底劃清界限,但校友會她還是來了,跟我親暱如常,讓離婚成為無稽之談。
“我家王教授是文化人,就是喜歡教書。
“總公司的 CEO 他都不稀罕,我能怎麼辦?”
若說薛嫻總端著裝著,那顧朝雨只要願意就可以跟任何人打成一片。
此刻她端著酒壺與杯子沿桌打了一圈,反客為主,將這場校友會氣氛推至高潮,我攔不住也不好讓她在同學前失了面子,只得放任不管。
眾人無一不誇讚我們情意深切,婚姻羨煞旁人。
快走到薛嫻二人面前時,酒壺剛巧空了,顧朝雨揉了揉腦袋做出酒力不勝的樣子,踉蹌著鑽入我懷中。
薛嫻二人好不容易撐起勉強的笑容,瞬間分崩離析。
不顧男友安撫,薛嫻拿上包和外套就離席了。
我扶起顧朝雨向眾人告罪後,提前買單送她上車,但顧朝雨揪著我的衣襬怎麼也不肯鬆手,無奈我只能跟上車。
“先生,顧總是從一個重要商業酒會趕來的,我們還回去嗎?”
難怪今天來的是商務車。
司機透過後視鏡向我請示,此時顧朝雨枕在我腿上酣睡,多重要的酒會只怕都過不去了。
我撥開她擋在額前隱隱作癢的碎髮,手指染上縷熟悉的洗髮水果香,比酒更醉人。
“回家吧。”
我能感覺到顧朝雨今晚有意無意的維護,和對薛嫻二人的針對。
她向來是個強勢的人,自己養的小狗被別家吼了,都能上去對罵兩句。
顧朝雨是覺得我可憐吧,博士畢業高校教授,在她眼裡依然是個被人嘲諷不會還口的書呆子。
手機響了幾聲,我怕吵到她正要拿出來靜音,卻看到主辦人發來的微信。
【顧總原本不來,聽到我說你被薛嫻擠兌,她可閃現來了。】
【夫妻哪有不鬧彆扭的,回去好好說別動不動就鬧離婚。】
名為愛的白紙在顧朝雨遞來支票那刻本該化為灰燼。
但此時心裡那團灰燼隱隱閃爍,有了復燃之跡,好似我再添上一把柴,就能升起燎原之火。
但就在我準備撿起第一把柴火時,下雨了。
我抱著顧朝雨從車上下來,前方男人微微揚起傘面,露出半臉鬍渣,不似校園時天之驕子般耀眼,明明打著傘卻比淋雨還要狼狽。
這時顧朝雨醒了,掙脫我的懷抱下地後奔向那個男人,她不在乎風雨,只在乎自己的手夠不夠快抓住那個男人。
秦晏離婚回國,顧朝雨終於能得償所願了。
我該恭喜她,卻只能站在雨裡任眼淚冷卻。
6
顧朝雨酒醉中唯一一絲清明都用來辨認秦晏了,現在的她甚至找不到自己家在哪棟。
我接過司機手中的傘走向斜對面,按響門鈴,等待阿姨開門的功夫,順手將院門口被暴雨沖刷的綠植搬到車庫內。
這棟房子是我和顧朝雨的婚房,院裡院外的盆栽綠植是三年來我親手栽種養活的。杜鵑、茉莉、海棠都曾在我手下綻放,唯有顧朝雨,她像顆被誤種的石頭,怎麼也開不了花。
秦晏扶著顧朝雨踉蹌著走近,他的傘面傾斜,自己已溼了半邊衣服。
也是,青梅竹馬知根知底,總要比旁的更讓人放心,最重要的是顧朝雨自己喜歡。
“王止,好久不見。”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我跟秦晏確實好久沒見,他博士沒有讀完就回來繼承家業了,跟妻子國內國外對半居住,這兩年我總避免和他出現在同一場合。
顧朝雨有自己的驕傲,在秦晏婚姻持續期間從無任何逾越,但她遠遠站在一邊看著那對恩愛的夫妻,像吃不到糖的小朋友讓人疼惜,卻又無可奈何。
我怕我有一天會忍不住衝過去狠狠給秦晏來兩拳,質問他為甚麼退婚,為甚麼要讓顧朝雨難過。
但此時我沒了任何立場,離婚冷靜期一過,顧朝雨的世界是晴是雨與我再無瓜葛。
“學校還有事情要處理。而且……我們已經在辦離婚了。”
秦晏沒再說話,扶著顧朝雨向阿姨走去,而我朝著司機方向轉身時,襯衣一緊。
低頭一看才發現,顧朝雨的手又抓住了我的衣襬。
在她一聲聲呢喃著“不要走”時,我徐徐抽出衣襬坐上車。
顧朝雨只是認錯了人,她醒來看到的是秦晏,一定會很高興。
從那天起我沒再見過顧朝雨。
冷靜期剛結束,我給她發微信約到民政局見。
我特意請假一天,從晨起等到下班,顧朝雨都沒有出現。
這段婚姻是她迫不及待要終結的,有再重要的事兒應該都會先放在一邊。
我心中不安,聯絡上助理,卻被告知顧朝雨大量飲酒後引起胃穿孔正住院治療。
助理說秦晏要復婚,還要放下公司事務跟妻子久居外國。
我找去秦家,三年來壓抑的情緒加註在拳頭上,一次次揮向秦晏。
他到底把顧朝雨當甚麼了?!
7
論體格、力量我是不如秦晏,但論誰更豁得出去,他不如我。
我被秦家兩位司機攔下後,秦家二老圍著鼻青臉腫的秦晏要報警,還揚言讓我失去職稱和工作。
我抹掉嘴角的血,恨不得用目光活剝了秦晏。
他明明甚麼都知道,知道顧朝雨的喜歡和等待,卻還是給了她希望又親手將之剝奪。
秦晏把司機和父母勸走,在院門口臺階坐下,還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我過去坐下時,肚腹剛捱了一腳的地方隱隱作痛,我忍不住別過頭齜了齜牙。
“王止,沒想到你是真心喜歡小雨,這幾年看來是我誤會了。”
是,所有關係親近的人都這麼認為,我跟顧朝雨結婚是趁虛而入,是別有所圖。
我是真心或假意,所有人都可以質疑,唯獨秦晏他沒這個資格。
“你剛離婚就回來找顧朝雨,還不是把她當備胎、療傷藥。
“你敢發誓,從頭到尾都只把顧朝雨當妹妹、朋友嗎?”
見秦晏沉默眼角泛起苦澀,我忍不住冷笑出聲。
同為男人,他心底深處那點子齷齪誰還能猜不到?
這三年我刻意迴避秦晏的同時,他何嘗不也在避著我。
說白了就是想顧朝雨站在原地等他回頭。
秦晏的虛偽被我戳穿後,半響回過神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說這次離開不打算再回來了,家和公司全部留給弟弟操持。
最終他看向我欲言又止,等待翻湧的情緒平復下來。
“你跟小雨以後要好好的。”
我跟顧朝雨哪還有以後啊?她身體還沒好利索就和我辦完了離婚手續。
我看著面前筆直寬廣的陽關道,轉過頭時,才發現顧朝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獨木橋之上。
她走得那樣快,既不膽怯也無留戀。
後來這日子每天過得像漏斗裡的沙,眨眨眼的功夫就溜走了大半。
我正在宿舍回郵件,接到了前岳母的電話。
“王女婿,你快去看看小雨吧,她不聽我們勸啊……”
8
沒想到離了婚,反倒讓岳母親口承認了我一回。
她說顧朝雨不管公司也不著家,身體沒好透還天天組局喝酒,凌市傑出女企業家生生墮落成一個酒蒙子。
今晚顧朝雨和幾個紈絝姐妹開遊艇排隊,其中娛樂公司千金叫上了自己旗下新簽約的男團藝人作陪。
我登船時就看到燈光閃爍的甲板沙發上,顧朝雨咬著塊蘋果漸漸靠近男藝人。
我走過去脫下外套披在顧朝雨身前,深冬的天氣,她還穿這樣少吹著海風胡鬧。
遊戲被打斷,顯然掃了在場眾人的興致。
“顧總這莫不是你那位博士老公?”
“咱出海開派對可說明了不能帶家屬,顧總違規了,怎麼罰?”
“顧總剛才的大冒險也失敗了,必須狠狠地罰!”
這時有個女人將酒杯塞到我手裡,看向她身後的桌子我才意識到這群人剛才在玩大冒險。
原來她們還不知道我跟顧朝雨離婚了,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拉著她想要下船,卻被狠狠甩開。
“王、王止!你少管我的事,嗝!”
撲面酒氣燻的我直皺眉,我乾脆彎下腰將顧朝雨抗在肩上,但轉身之時卻被幾個女人攔住。
“王博士彆著急走,我們這局不興賒賬,要不你替了顧總的懲罰?”
本不想理會這群女人,誰知有人坐進駕駛艙,把船越開越遠,這下走不脫了,我只得將顧朝雨放在避風處。
“說吧,怎麼玩?”
三次懲罰三次大冒險,我拒絕一項,就要罰顧朝雨三杯酒。
前兩項裡我生疏的跟著藝人跳舞、大聲念情詩,到第三項有人喝多了抓起顧朝雨的包扔向大海。
“王博士對咱們顧總情深似海,要不下海幫忙撈下包吧?”
“你太狠了,那裡可裝著顧總最寶貝的東西,小心她酒醒跟你拼命。”
“嘻嘻,王博士也許不會游泳呢!”
雖然她們一口一個王博士,但那何嘗不是她們對我的另一種輕視?
男團藝人們端著酒杯斜斜倚在欄杆上,帶著幸災樂禍,像是在說讀到博士又如何?還不是跟他們一樣要取悅資本。
我緊緊捏著拳,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音,想要提前終止這場鬧劇。
可下一秒角落響起的聲音,比這冬月裡的海風還要讓人寒心。
顧朝雨醒了,她笑嘻嘻看著我,眸子卻比黑夜裡的大海還要無情。
“王止他可會遊了,在凌大還拿過獎。
“王止,你幫我把包撈回來嘛……”
閉上眼縱身入海時,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為了顧朝雨犯傻。
9
寒冬,海水溫度已經低於零下,夜風裹挾著遊艇上的歡聲笑語,在我耳邊陣陣刮過。
我尋著遠處隨海浪起伏的挎包,怎麼遊都拉進不了距離。
我想到了這段持續三年的婚姻,想到了顧朝雨。
有時她近到一伸手我就能碰到臉頰,有時候遠到我耗盡力氣也抓不到她的裙邊。
更多時候我看著明媚張揚的顧朝雨,會想到她只是一道海市蜃樓。
都到最後了,總要抓住點甚麼吧?
海浪和夜風阻在前面,我用手臂和身軀用力破開,體溫和力氣被海吞噬殆盡時,我終於抓到了包帶,裡面灌滿了水,此時拖著它像在拖一顆巨石。
那些女人說,重要的是包裡的東西,可當我開啟包,鹹腥的海水裡泡著的除了幾樣妝品,就只剩張皺巴巴的照片。
今晚月色太暗,看不清照片。
直到遊艇燈光再度閃爍,那道熟悉的身影倚在船頭與人輕輕碰杯,船尾煙花衝入夜空炸開,頃刻間亮如白晝,也讓我認出照片上的兩個人。
顧朝雨和秦晏。
這最重要的東西,也抽乾了我最後一絲力氣。
我像條瀕死的魚被海浪捲起拍下,直到雙眼浸入鹽水,腦後傳來劇痛,顧朝雨都沒朝這裡看過一眼。
就算我消失在大海之上,她惋惜的恐怕也只是那張皺巴巴的照片。
我想到筆下小說裡那位追逐海市蜃樓死去的無名客。
現在他有了名字,叫王止。
“王止!王止你在哪兒!”
“王止!”
別叫我了顧朝雨,這次我真的累了,不管是躺在烈陽下還是陷入流沙裡。
在我閉上眼的那一刻,海市蜃樓就已消失不見。
“你是誰?”我擋了擋眼前刺目的白光,幾個字就扯的嘴唇乾裂生疼。
床前的女人雖然憔悴卻難掩明豔容貌,她睜圓了雙目,噙著淚欲落未落。
“王止,你不記得我了?!”
10
顧朝雨在醫院為我忙前跑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主任護士都說我有個好妻子,為我失去這段記憶而惋惜。
但這只是我不想記得她了。
準確來說我是裝的。
被海浪卷著後腦勺撞上礁石,顱腦內有淤血損傷,醒來出現失憶這也正常。
主任看了所有檢查結果後,也只能對著顧朝雨搖頭。
然後顧朝雨就哭了,聽護士說我被救上岸手裡還死死捏著張照片,如今這照片該是讓顧朝雨拿到了。
那她還哭甚麼?
我們已經離婚,就是我死了哭喪,也不該是她來。
住院這幾天,學生來過、同事來過、前岳父岳母也來過,慰問品堆滿了單人病房。
每個人都試圖跟我聊顧朝雨,試圖讓我記起她。
我有點煩,提前辦了出院。
回學校看到空蕩蕩的宿舍時,我正想哪個小賊這麼飢不擇食,還是張教授跑來告訴我說顧朝雨把我東西都帶走了。
我沒回從前的家,沒接顧朝雨電話。
就在冷硬的床板上躺了一天,醒來就看到她像個小貓似的蜷縮在門口,宿舍樓裡有暖氣凍不到人,但她臉頰和鼻頭還是紅紅的。
顧朝雨開口嗓音沙沙的,帶著點嬌氣抓心撓肺。
“王止,我後悔了,你能不能跟我回家?”
我不清楚她在後悔甚麼,也許是後悔讓我跳海,也許是後悔離婚。
但如果我跟她回去的某一天,顧朝雨又後悔了,那要讓我怎麼辦?
顧朝雨給秦晏當備胎,還有我同情她。
我若再回去給顧朝雨當備胎,沒人會同情我,他們只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沒有下限。
我將顧朝雨拉開一些,鎖上宿舍門擰上保險。
“這裡是職工宿舍,外人不得入內。”
“劉姐你問問她是誰的家屬?我這宿舍東西丟了,要抓緊找校工換鎖。”
劉姐不認識顧朝雨把她攔下盤問登記,我步子快,逃也似的離開了她的視線。
我在辦公室乾坐一天,拎著跑腿送來的被褥回宿舍,看到床板上坐著的顧朝雨時。
我還以為看到了鬼。
11
顧朝雨要進宿舍得證明是我的家屬,結婚證都被民政局收回了,她這次用了我倆的結婚照。
現在輪到我要如何證明自己離異了,宿舍被顧朝雨一鍋端自然沒把離婚證給我留下。
我不回去她也不走。
第一次體會到當初和秦晏讀研時,他口中狗皮膏藥般的顧朝雨。
光是想想,就覺得難受,檸檬汁擠在心尖一樣酸的生疼。
那晚我把被褥留給顧朝雨,去和張教授擠了一夜。
顧朝雨還真在宿舍紮根了,沒有阿姨沒有廚師,得虧她能堅持。
白天她去上班,下午就等在我辦公樓外。
沒一週全校師生都知道這件事了,叱吒風雲的女總裁痴心尋愛,狗血老套但勾人。
越來越多人自發化身愛情衛兵登門騷擾,在他們眼裡我忘記這樣一位痴情的人,罪大惡極。
不敢再打擾張教授,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一室一廳剛好夠用。
我盼望著顧朝雨趕快把我忘了,我不需要她自責愧疚。
畢竟失憶並沒有讓我丟掉多年所學,我只是假裝忘記了一個她而已,對生活工作並無任何影響。
顧朝雨還是每天都來,會在晚飯時坐到我對面,擺出自己學燒的菜,手指上被燙出的水泡、菜刀割破的口子一眼可見。
從前在家別說親自做菜了,就是一個蘋果也要我削好了遞到嘴邊。
顧朝雨堅持不住的,等她玩煩了追夫的遊戲自己就會離開。
我板著臉嚥下的每一粒米飯都像石子,沉甸甸塞進胃裡時,整個人看起來冷硬無比。
大雪連下三天,從窗戶外望過去就能看到各式各樣的雪人。
有人闖進辦公室,肩膀和鞋子上的殘雪化成水洇溼了地板。
“不好了王教授,師母在雪地裡摔倒流了好多血!”
顧朝雨就摔在人流最大的西門外,酸辣粉在她身邊灑了滿地早已沒了熱氣,看包裝盒就能認出那是讀研時我最愛吃的一家。
從前帶秦晏吃,顧朝雨也總跟去。
雪地裡星星點點的是血大片大片的也是血,不知道顧朝雨傷了哪處,我蹲在地上無從入手,只能一次又一次無能地向著圍觀學生怒吼。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啊!”
這時我手上一涼,偏過頭就撞進了那雙狡黠的眸子,跟之前那般靈動會吃人。
顧朝雨笑著坐起身,揉了揉我因為驚恐而僵住的臉頰。
“騙到你了!我就猜到你是裝的。”
我一把推開她,在雪地裡打著滑,逃得狼狽至極。
12
如果有人問我還愛顧朝雨嗎,那回答是肯定的。
愛情的毒沒那麼容易消退,我堅持許久也只從骨頭上刮掉那麼三兩些,這已經足夠支援我登上去往北城的飛機。
我在凌市讀完大學、碩士、博士,我在這裡結婚,老爹在這裡病死,我曾以為這輩子都掙不開凌市的羈絆了。
到了三十歲這個年紀,好像已經過完了大半輩子。
我捏著登機牌坐在大廳,從偌大玻璃看外面的陰雲密佈,螢幕上滾動播報著航班延誤的資訊,讓人心慌。
顧朝雨的電話打來,我躲了那麼久,想想都要走了,就接起她這一次電話。
她沒問我辭職的事,也沒問我要去哪裡,她聲音有些輕,像在憋著笑。
我環顧四周,生怕她從哪個角落蹦出來嚇人一跳。
“王止,你現在還愛我嗎?”
“不愛,也不敢再愛了。”
話脫口而出,就像在心裡無數次預演後的條件反射,聽著顧朝雨在那邊笑,我心裡先是一揪,緊跟著輕鬆下來。
她笑著笑著聲音有些不對勁,像在哭又像喝多了酒。
“王止,我好疼,流了好多血……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我都上過她一次當了,自然不會再犯蠢,恰好這時廣播裡提示我的航班開始登機了。
沒有延誤沒有取消,顧朝雨也沒有出現在機場阻攔。
“抱歉顧朝雨,我們都該去過新的人生了。”
我結束通話電話想了想,將那張用了十年的電話卡取出,掰斷扔進機場垃圾桶中,與過去訣別。
北城離我老家不遠, 老爹葬在這裡倒也不覺得孤獨。
在這裡我還是同事、同學口中的王教授,當然已不再是王副教授的簡稱。
學校裡的前輩熱心, 總給我介紹親戚家的女孩,後來我開玩笑地說自己離異帶倆兒,這事才算了。
北城大學給教授分了房子, 我在房子裡養了只貓。
說來也是犯渾, 這貓都不把主人放在眼裡, 動不動就張牙舞爪我還喜歡的緊。
深夜失眠時, 把它抓來抱著, 比甚麼安神助睡的玩意兒都管用。
這麼過了幾年, 一次公派出國交流,我遇到秦晏。
他帶著老婆孩子和和美美,看到我時就紅了眼上來揪住我的領子。
“王止你這些年去哪了?!
“你知不知道小雨……顧朝雨她死了!”
13
離開凌市那場未落的雨, 此時才在頭頂雷劈電閃瓢潑而下。
我當年辭職辦得低調,瞞過了顧朝雨, 等她得到訊息時我已經到機場了。
顧朝雨是去機場路上出的車禍,她一個人開著車全程超速,撞上了大貨。
難怪呢,難怪我在機場總覺得她會從哪裡突然鑽出來, 氣勢洶洶攔在我面前喊一句:“王止,不許走!”
怎麼會出車禍呢?
還不如是顧朝雨的一場玩笑, 反正她笑我的次數多,也不差那一回。
秦晏又說當初是顧朝雨勸他復婚的, 還說這都是因為我們結婚那三年,漸漸化解了顧朝雨的執念。
但放秦晏離開的決定對顧朝雨來說仍像動了場大手術,清醒的時候太疼,她才在之後用酒精麻痺自己。
離婚也只是不想在跟年少的自己賭氣, 顧朝雨還在茫然尋找自愈的途徑時,是我涉險跳海給她下了一劑猛藥。
顧朝雨後來跟秦晏說過, 她知道我在裝失憶,畢竟甚麼都不記得的人, 沒道理一天到晚只對她板著臉。
顧朝雨陪我演戲哄我開心, 卻從來沒想到我打定主意要離開。
秦晏衝著等在遠處叫他爸爸的小女孩揮揮手,神情平緩許多。
“最早到達的救援人員向顧家叔嬸轉達,說是小雨讓瞞著你。
“但王止你應該知道, 她死時愛著的人……是你。”
想不到有一天我會從秦晏的口中, 聽到顧朝雨說愛我。
秦晏離開後,我喝下整瓶水都衝不散心裡的苦, 當年在心尖上擠下檸檬汁不慎掉落一顆籽,那顆籽被血肉包裹著,埋得很深。
我拿那苦澀毫無辦法。
回北城的聯程航班剛好在凌市轉機, 有半天時間,我跟帶隊的前輩請假說想去市裡轉轉。
“去吧去吧,我記得王教授在凌市時間可不短,肯定有不少朋友吧。”
“不是的。是去見見我的愛人。”
我走進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 恍惚中好像看到一個精緻的女孩踩著水坑躍到我身前。
她笑著,一雙眼睛明媚又動人。
“王止,我又騙到你了!”
作者:王逸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