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診胃癌那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老婆騙我說她去出差了，其實她跟初戀就住在我隔壁的病房。
程倩，當我的離婚協議書寄到你手上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去世了。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我死後，你不要來祭拜我。
因為，我不再愛你了。
01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查出了胃癌。
原來近期頻繁的胃疼，嘔吐，是生病了。
診斷書出來那天，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發呆。
原先還想跟她要個孩子，現在是不可能了。
我跟程倩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一週前。
我：老婆，最近總覺得胃不舒服，你甚麼時候能回來？
她已經出差一週了，說是去見一個客戶。
而喬宇給我發訊息：“哥，再借嫂子一個禮拜，離婚官司太難搞了。她是專業的，我只信任她。都是一家人，你肯定不會介意吧。”
附帶訊息的，還有一段影片。
影片裡，程倩挽著衣袖端著粥。
她溫柔又無奈地看向鏡頭：“別拍了，好好吃飯！不要回頭胃痛吃藥，又嚷嚷著苦。”
程倩對喬宇，總有無限的包容，無奈，寵溺。
不，應該是說所有人對喬宇都是這樣的偏愛，縱容。
包括我爸媽。
02
喬宇是八歲的時候來我家的，他是被我爸媽領養的。
他從小就長得白白淨淨，性格開朗，又會哄人。
而我不太愛說話，個性平平，沒甚麼存在感。
如果說喬宇是肆意生長的大樹，那我就是深藏在草叢裡的無名草。
他張揚而肆意，我低斂而沉默。
從小到大，喬宇總是用極其光明正大的方式，要走我所擁有的一切。
“爸爸！哥哥的鞋子更好看，我想穿。”
“媽媽，哥哥的那件白襯衫能不能讓給我啊，我正好缺。”
我爸媽，總是象徵性地為難一下，象徵性地徵求我的意見。
我沉默地點頭同意，他們誇我就是懂事兒。
我拒絕的話。
他們會說：“你是哥哥，該讓著一點弟弟的。小宇他不是爸媽親生的，心理脆弱敏感，我們該對他更好一點的。昀昀，爸爸媽媽相信你會理解的，對不對？”
我不想理解啊，可是我更不想爸媽為難。
我一直懂會哭得孩子才有糖吃，可我媽媽一直有偏頭痛，我爸爸工作又那麼忙。
我不想為了一雙鞋子，一件衣服鬧得他們心煩。
03
上高中的時候，喬宇發現我在日記裡寫自己喜歡程倩。
他嘻嘻哈哈地說：“全校有一半男生都喜歡程倩，你這有甚麼好藏著掖著的。不過程倩有甚麼好的，雖然長得還行，可也不愛搭理人，搞不懂你們怎麼都喜歡她這種女生。”
喬宇說，要幫我追程倩，撮合我們兩個。
籃球場上，他站在程倩身邊，說要教教程倩籃球技巧。
程倩抽中了班級女生籃球大賽，可惜技藝不精，最近正在發愁。
我坐在邊上，幫他們看書包。
結束以後，程倩裝模作樣地踢喬宇：“我看你這技術也不怎麼樣嘛，還教我！”
“我就是個業餘的。”喬宇拍著我的肩膀笑道：“我肯定沒有我哥哥厲害了，他平時特別喜歡看籃球比賽，甚麼 CBA、NBA 的都不落下。誒，他這次怎麼也沒提出教教你啊。”
程倩聽到了，看了我一眼，她找過我，我拒絕了，我怕教不好她。
而喬宇也勸我別教她，我嘴巴笨，萬一得罪了程倩，怕她再也不理我了。
程倩那麼聰明伶俐的一個女孩子，這次學籃球卻顯得很笨拙。
我在籃球場邊，看著她跟喬宇嬉戲打鬧，就知道她是故意不想學會。
原來啊，再聰明的人，在喜歡的人面前，也會變得很笨。
也是那個時候我意識到，程倩，喜歡喬宇。
04
大二那年程倩給喬宇正式表白了，她足足準備了半年，還買了一枚鑽戒。
程倩一向是個很驕傲的女孩子，別的男生給女生表白準備戒指。
可她偏不，她就是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喬宇難過的說：“程倩！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哥哥喜歡你，我要是跟你在一起，那就太對不起他了。你知道我是被領養的，我對不起誰，都不能對不起我哥！”
“我管他喜不喜歡我！”程倩看著我，憤怒又難堪的說道：“喬至昀！我讓你喜歡我了？還是說你喜歡我，我程倩這輩子就打上你的標籤，必須孤獨終老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程倩這麼憤怒，她雙目通紅，痛苦的幾乎要撕碎整個黑夜。
喬宇，你不想跟程倩在一起，卻跟她曖昧了這麼多年。
喝奶茶用一個吸管，吃飯用一雙筷子，拉著手招搖過市。
別人問他的時候，他總說跟程倩是兄弟。
可是程倩酒醉吻他的時候，他從不推開。
那晚以後，喬宇出國了。
我們家根本負擔不起他留學的費用，是他同專業的一個學姐出的錢。
後來程倩喝酒喝到胃出血，是我把她從酒場上拖出去送到醫院的。
再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結婚那天，喬宇回國參加我的婚禮。
他穿著白色的西服，顯得溫柔而多情，很容易就吸引了滿場賓客的目光。
敬酒的時候，他的酒杯撞到程倩的酒杯，他的眼神帶著一點隱忍的淚光。
“哎呀，失態了，哥哥跟嫂子大婚，我太開心了。”喬宇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強顏歡笑著。
他還要喝，程倩拉著我去了別桌。
晚宴後，我看到程倩抱著喬宇哭：“是不是隻有嫁給你哥！你才肯回來見我一面！”
我穿著精心挑選的西服，端著解酒的蜂蜜水，站在外面，覺得夜涼如水。
05
我以為程倩沒有八分愛我，總有五分的。
可這一切，都是我以為的。
在愛情裡，自以為是的那個人最可悲。
喬宇走之後，我跟程倩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聯絡過。
我在養老院做義工，認識了程倩的奶奶，結下了忘年交。
程倩跟我遇到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們之間還有這樣的緣分。
那個時候她忙著打工，忙著學業。
程倩是個很有野心的女孩子，她不想做一個寂寂無名的人，總是比男生還要有衝勁兒。
事實上，她也的確很厲害，比很多男生更優秀。
我跟奶奶的感情很好，藉著這道緣分跟程倩越走越近。
我們的感情，是甚麼時候催化的呢？
也許是那個瓢潑大雨的夜晚，我幫她撐著傘，衣服溼了半邊，她悄無聲息的挨近了我。
又或許是某個深夜，我從便利店幫她帶關東煮，她若無其事的把一根北極翅喂到我嘴邊。
或者是程倩加班的團團轉，還要抽空跟我吃晚飯。
程倩畢業以後進入律師圈，很拼，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
奶奶給我打電話，拜託我去照顧她。
奶奶總是心疼她，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好勝心太強了。
可我卻覺得，這樣的程倩特別有魅力。
她追逐自己想要的一切，發光發熱。
而我這樣平庸又寡言的男人，默默的看著她，就剛剛好。
我接到奶奶的訊息，趕到醫院的時候。
程倩在病床上躺著，臉色蒼白而疲憊。
我提著粥去看她，沉默不語地看她吃完。
程倩問我：“喬至昀，你還喜歡我嗎？”
“那你呢，還喜歡喬宇嗎？”我反問她。
她想了想，輕聲跟我說：“都過去了。”
程倩說，我就信了。
因為程倩，從不屑撒謊。
我們順理成章的戀愛，結婚，也是有過甜蜜的時候。
我積蓄有限，買不起很大的鑽戒。
她卻靠在我的肩膀上，說她很喜歡我們的婚戒。
我們出去遊玩兒，她坐在我的懷裡吹蒲公英，笑的很開心。
結婚那晚，我跟她說：“程倩，你跟喬宇說的話我聽到了，如果你跟我結婚只是為了看他一眼，那我們現在就離婚。”
我是很愛程倩，但我不能卑賤到捨棄尊嚴。
程倩抱著我解釋了很久很久，她說自己只是藉著酒意，去跟過去的不甘心釋懷。
程倩說：“至昀，不會有下次了，請你原諒我。”
女人啊，騙別人的時候甚至能騙過自己。
多可惜我當時沒有聽過這句金玉良言。
在這段感情中，程倩騙過了自己，也騙過了我。
我們戀愛兩年，結婚三年，抵不過喬宇的一個回眸。
程倩把喬宇帶回了我們家，那個時候我坐在病房裡等待做胃癌手術。
06
我跟程倩說要出差一陣子，她也沒當回事兒。
畢竟結婚這些年，她主外我主內，我把我們兩個人的生活照顧的井井有條。
我出差這種小事兒，程倩向來是不關心的。
背後也有些人嚼舌根，說我是軟飯男。
程倩聽了這些話，直接跟那些朋友斷交，給足了我面子。
她說：“至昀，你喜歡平靜的生活，喜歡做飯。這些都很好，我也喜歡你身上那種平靜的力量。不要因為外人說三道四，就改變自己。”
這些話，我聽了很感動。
程倩去找喬宇那段時間，我在家裡裝了監控。
我有一隻叫做飯飯的貓，是我的粉絲送我的，我很愛它。
我很怕自己哪天昏在外面，沒人管飯飯的生死。
裝了監控以後，我住院後就請了一位阿姨上門餵飯飯。
“啊啊，程倩！有貓啊！”
喬宇一進門就叫起來，猛地抱住程倩，很害怕的模樣。
飯飯邁著貓步仰著脖子，打量著喬宇，在齜牙。
“沒事兒，飯飯不會傷害你的。”程倩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在，很快地推開了喬宇。
喬宇住在了次臥裡，說是找好房子就會搬出去。
他像是巡視領地一樣，把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飯飯跟在他身後，盯著他。
喬宇輕蔑地看了一眼飯飯，根本沒一絲害怕。
原來……
他害怕貓是裝的，為了阻止爸媽給我養貓，他居然裝了這麼多年。
喬宇要去廚房。
“喬宇！”程倩阻止喬宇用廚房，語氣有些急了：“別動至昀的廚房！”
我在一個美食節目做策劃，兼職做美食主播。
我非常非常不喜歡別人動我的廚房，就像程倩不喜歡別人動她的書房。
在這一點上，我們很尊重彼此的生活習慣。
喬宇若無其事的哦了一聲。
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動我的廚房。
喬宇，他會不斷地試探程倩的底線，試探我在程倩心目中的位置。
當我看到他故意摔碎我跟程倩的情侶杯子，蹲下去把手刺破以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詫異。
喬宇，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可以不要，但是也絕不許別人拿走。
“我不是說過！不要進廚房嗎！”程倩看到破碎的杯子以後，有些煩悶的模樣。
這對杯子對我們意義很深刻，是我們在歐洲蜜月旅行的時候買的。
兩個杯子，一高一矮，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的時候，像是情侶在擁抱。
同時注入熱水以後，靠在一起的杯子會輕微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有一次我惹程倩生氣了，她不理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哄她，就一直往杯子倒熱水，一晚上我倆耳邊都是叮叮叮的聲音。
“不要倒了！”程倩忍不住推我。
“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我一把抱住程倩，在她耳邊說：“老婆，對不起，我保證絕對絕對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從那以後，這一對杯子就成了我們的道歉語。
“程倩，你不關心我的手破了，卻只是在關心一個杯子。”喬宇難以置信地看著程倩，彷彿不相信程倩居然這麼對他。
他抱著程倩痛苦地說道：“你肯定還在怪我！當初我也不想折磨彼此，才選擇出國的。我只是喬家領養來的，小心翼翼討好我哥，討好爸爸媽媽，才能獲得一點存在感。你讓我拿甚麼跟喬至昀爭啊！”
程倩盯著地上碎裂的杯子，終究是輕輕抱住了喬宇，“碎了就碎了吧，別難過了。”
我看著手機裡相擁的兩個人，在心裡輕輕說。
程倩，你說得對，碎了就碎了吧。
07
我準備做胃癌手術那一晚，護士問我有沒有家屬陪同。
我說沒有。
她表情有一瞬間的詫異，很耐心地安撫我說醫院有陪護人員，請我放心。
我對她笑了笑。
據說頂級的孤獨就是一個人做手術，我倒是覺得還好。
孤獨，對於我來說是常態。
從小喬宇就會費盡心機搶奪爸媽的注視，他們便習慣性的忽視我。
後來程倩工作越來越忙，是職場上有名的女強人，也經常不在家。
昨天打電話給媽的時候，電話那頭聽到了喬宇的笑聲。
“媽！快來啊，看這個，太逗了。”喬宇親暱的喊著她。
“昀昀，媽先去看電視了，一會兒再說。”我媽急匆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沒有給我說出口的機會。
其實，早就習慣了。
我不善言辭，沒有喬宇的八面玲瓏。
他總是能把爸媽哄的開開心心。
也好，我死之後，爸媽也有人陪，不至於太痛苦。
在病房等候，小護士為了緩解氣氛，跟我說說笑笑的。
“昀哥，剛剛在隔壁病房偷拍了一張。”小護士把照片偷偷給我看，小聲說道：“快看快看，俊男靚女誒~是不是很登對，男的好像是生病了，他女朋友超級溫柔的，一直在哄著他吃水果。嘖嘖，這麼一個大帥哥，還挺會跟女朋友撒嬌的。”
照片上，程倩抱著喬宇，神情溫柔。
我看著看著，也笑起來，贊同的點頭說道：“是挺般配的。”
“不過我覺得昀哥你也挺帥的，跟你相處特別舒服，我們護士站的人都搶著來幫你做檢查。嘿嘿，這次又是我猜拳贏了。”小護士年紀不大，很活潑可愛的性格。
她說起話口無遮攔，打聽著：“昀哥，你單身嗎？我們好幾個護士想要你的聯絡方式呢。”
“喬至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醫生護士。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摘了口罩以後，露出一張漂亮又明媚的面孔。
我倒是很吃驚，沒想到我的主治醫生這麼年輕。
前陣子這位醫生在外出差，我的病例她都是遠端看的。
據說這是本地最好的外科手術醫生，這幾天小護士還寬慰我，說我情況特殊，但是有宋醫生為我主刀，我一定能康復的。
小護士倒是很怕她，立馬不敢說笑了。
宋醫生看了看病歷，對一旁的醫生說道：“我跟著一起進手術室。”
對方似乎有些詫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我躺在床上，小護士把我推出去。
出去的時候，我餘光掃到隔壁病房的人出來了。
“喬宇，沒事兒，就是一個小手術。”程倩耐心的聲音傳過來，她在哄著喬宇。
她一直是個不太有耐心的女孩，卻對喬宇這麼溫柔細緻。
我一下子就緊張起來，生怕她看見我。
我不想在人生最後的階段，還要經歷這樣雞飛狗跳的場面。
老婆陪著別人住院，而我準備做胃癌手術。
然後我活不久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那樣的場面，我想想都覺得頭疼。
越怕甚麼，越來甚麼。
好巧不巧，推我的小護士手滑了一下。
我的車子撞了一下程倩。
“穩一點！”宋醫生側身擋住了程倩，她一手抓住床沿，將我的床推開。
我連忙側過臉去。
“程倩，你沒事兒吧？”喬宇的聲音從背後隱約的傳過來，“看甚麼呢？這麼走神？”
……
進入手術室以後，我忽然就緊張起來，渾身冰冷。
“放心，會康復的。”宋醫生看出我緊張的情緒，安慰了我一句。
那一瞬間，不知道為甚麼，平靜已久的情緒忽然就崩塌了。
原來，我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我躺在手術室，生死未卜。
也許，我也是害怕孤獨的。
給予我安慰的，居然是一個陌生人。
“宋醫生，我覺得很冷，我是不是快死了？”我不知道為甚麼這一瞬間，就崩潰成這樣。
完全無法控制情緒，甚至冷到顫抖。
宋醫生往前站過來，牢牢的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不大，但是很具有力量，也很熱。
如果在平時，我一定會掙脫開。
貿然的被一位女士握住手，實在是太唐突了。
可這個時候，我沒有放開，我需要一點力量。
“你不會死，我為你做手術，你就不會死。”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喃喃自語，“真的嗎？ 不會孤獨的死去嗎？”
“對。”宋醫生捂住了我的眼睛，“好了，放鬆，放鬆。”
恍惚之間，我像是做了一個輕柔的夢。
夢裡，我活了下來，不再獨孤。
08
做完手術那天，我睜開眼看到手機上好多未接來電。
微信聊天框裡，全是程倩發來的訊息。
“老公~等你這次出差回來，我們要個寶寶吧。”
她拍了一張照片，顯然是在逛母嬰店。
前段時間程倩工作沒那麼忙了，就提出想要個孩子。
照片的一角，露出了喬宇的胳膊。
“老公，工作很忙嗎？怎麼沒接電話。”
“出甚麼事兒了？訊息也不回，電話也不接，是生氣了嗎？”
“我這幾天是有些忙，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度假好不好？”
一條又一條的訊息，一個又一個的未接來電。
程倩，她是著急了嗎？
原來，她聯絡不到我的時候，也會心急啊。
我開啟家裡的監控看了看。
程倩在客廳裡焦急地踱著步，不停地給我打電話發訊息。
喬宇走過來安慰她：“我哥又不是小孩子了，估計是手機沒電了吧。”
“他不是那種不細心的男人！”程倩的脾氣有些煩躁地說道：“不管有多忙，他都會第一時間給我回電話的！從昨晚到現在，我根本聯絡不上他。”
喬宇被程倩的語氣驚到了，他愣了愣，抿著嘴顯示出幾分隱忍。
“程倩，房子我找好了。”喬宇沉默了一下說道。
程倩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好，我幫你搬家。”
“程倩！你現在是為了喬至昀不接你電話，所以在跟我生氣，在跟我發脾氣嗎？”喬宇沉默了一瞬間，忽然爆發起來，他冷笑著說道：“你現在，是要跟我說，你愛你老公愛得發瘋！一時一刻都離不開他嗎？昨晚那個吻，又算是怎麼回事兒！”
我聽到這裡愣了一下，調出昨晚的監控記錄看了看。
時間是凌晨一點，程倩還在給我打電話。
她應該是失眠了，桌上擺放著藥。
程倩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她在職場上打拼，比男人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所以壓力大的時候會失眠。
喬宇湊過去輕輕吻住她。
程倩很自然地去回應他。
“程倩，承認吧，你愛的還是我，喬至昀只不過是我的代替品。”喬宇對她說。
程倩一下子就睜開眼睛，盯著喬宇看了半秒，慢慢皺起了眉頭，推開了他。
“看得這麼認真，叫你三遍了。”宋醫生忽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語氣微微一頓：“抱歉，無意窺探你的隱私。”
我關掉了監控，腦子有那麼一會兒的空白。
短短几秒鐘，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都沒想。
有一種情緒，在慢慢抽離。
細微又緩慢的痛，像是沾了鹽水的鞭子打在傷口上。
“宋醫生，我想出院一趟，回家收拾一下東西。”我抬頭看著宋醫生說：“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貓，它叫飯飯。我想回去把它帶出來，給它找個好歸宿。”
第二次手術的時間已經定了，我要安排好後事，靜靜地離開。
“我就是個不錯的歸宿，你可以暫時把飯飯託付給我。”宋醫生看了看時間，笑著說道：“正巧我要下班，可以捎你一程。”
我一時間有些尷尬的說不話，想拒絕。
其實我並不擅長跟女人打交道，宋醫生朝我笑的模樣太明媚了。
我甚至不好意思，跟她對視。
也許在很多人眼裡，我是一個木訥又無趣的男人吧。
宋醫生卻敲了敲手錶說道：“喬先生，醫生的時間很寶貴的，十五分鐘，地下車庫等你。外面涼，多穿個外套。”
她轉身離開，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站在門口的小護士貼著牆邊，宋醫生一走，她就溜進來。
這幾天我也聽說了，宋醫生看起來很漂亮，其實做事很認真嚴肅。
像小慧這樣的小護士，一見到她就緊張。
“昀哥！現在整個醫院都傳遍了！宋醫生喜歡你！”小護士臉上興奮的都充血了，激動地說道：“我的蒼天吶，鐵樹開花，枯木逢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原來宋醫生真的喜歡男人啊！”
我愣住了，立刻嚴肅的說道：“我才跟宋醫生見過一次，小慧你別瞎說。”
我是無所謂，但是宋醫生是個女人，傳出這種緋聞會影響到她的聲譽。
尤其是對宋醫生這樣又能力又漂亮的女人，緋聞是一種對她的侮辱。
小護士特別堅定地說道：“沒錯的！宋醫生從不跟患者有任何瓜葛，可是昨晚你做完手術睡著以後，她在你床邊坐了一夜。我正好值夜班，偷偷瞄過一眼。宋醫生兩個小時甚麼都不做，就盯著你看。這要不是喜歡你，就是你欠了她鉅款！”
09
坐宋醫生的車，我下意識的要去後排。
宋醫生給我拉開副駕駛的門，調侃我：“喬先生，我可不是滴滴司機。”
我被她這麼一說，想到小慧的話，更尷尬了，只能默默的坐著。
一路上如坐針氈。
貿然開口問人家是不是喜歡我，這樣顯得挺自作多情的，還是裝作不知道吧。
“小慧那個大喇叭，沒告訴你，我昨晚在病房守著你嗎？”宋醫生打著轉向，眼睛盯著前面，若無其事的說道。
我感覺到腦子轟的一聲，實在是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面，手腳都有些僵硬。
沒想到宋醫生竟然會這麼直白的提出這件事情。
看的出，她是個直話直說的女性。
住院這陣子，小慧都說宋醫生是個傑出的女醫生，但是脾氣也挺火爆的。
“宋醫生，謝謝你。”我想了想才說道：“謝謝你的關心。”
宋醫生扭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立馬下車。
“喬先生，我在車裡等你，直接把飯飯放到這裡。”宋醫生把一個貓包遞給我。
我愣住了，飯飯從沒有出過門，我倉促之間都沒有給它準備貓包。
……
回到家以後，沒想到程倩居然在。
她見到我，也愣住了，立馬跑過來猛的抱住我。
“老公，你回來了，怎麼沒給我打電話啊。”程倩把我抱得很緊，她又問我：“手機沒電了嗎？我一直給你打電話。”
我推開了程倩，往後退了幾步。
“我沒事兒，手機靜音沒聽到。”我說話的時候有些胃痛。
程倩盯著我說道：“怎麼拿著貓包呢，要帶飯飯出門嗎？”
“嗯，我這次要出差很久，你又太忙，我把飯飯帶給李松照顧一陣子。”我避開她的眼神。
“飯飯！”我提高聲音喊了一下。
飯飯一下子就從我的房間衝出來，它激動的跳到我的懷裡，不停的舔我。
“好了好了。”我一下子被它逗笑了，擼著它的小腦袋。
半個月沒見到程倩了，我以為再見的時候，我會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會痛苦，會質問她，會把關於喬宇所有的事情攤開說。
可是回到家，見到程倩，我卻發現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
程倩跟喬宇接過吻，不重要了。
程倩心裡是不是還有喬宇，也不重要了。
因為在我的心裡，程倩，不再重要。
我已經從愛程倩的繭房鑽了出去，徹徹底底要飛走了。
“老公，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程倩親密的挽著我的胳膊，擔心的說道：“你之前給我發訊息，說胃不舒服，去檢查過嗎？要不然跟李松說，換個人去出差吧。”
胃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我跟程倩提過這件事情嗎，我居然沒甚麼印象。
“還好。”我避開程倩的手，打算去收拾一些必要的東西，還要帶上飯飯最愛的小海豚。
程倩卻用力拉住我的手。
“怎麼了？”我看著他，不知道程倩為甚麼這麼用力的拉著我。
程倩像是調整了一下情緒，才溫柔的說道：“至昀，我總覺得你這次出差回來，有些變了，我們需要談談。”
我看著他平靜的說道：“是嗎？程倩，那是因為我變得不再愛你了。”
“喬至昀！”程倩聲音一下子就提高了，滿臉不高興的說道：“不管你在生甚麼氣，我們都可以談談，但是這種玩笑話，以後別再說了。”
我覺得程倩這個邏輯很奇怪，為甚麼不愛她，就必須是玩笑話。
難道程倩覺得，我這輩子一定必須一直愛著她？
我胃更疼了，不想跟她多說。
程倩能言善辯，跟她起口舌之爭，很累。
程倩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程倩！我肚子疼死了，是不是病變了啊！”
喬宇驚恐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程倩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至昀，我有急事，你就在家裡，等我回來！”程倩匆忙要出門。
“程倩！”我開口叫住她。
程倩扭頭看我。
我問她：“是哪個朋友出事了嗎？”
程倩擰門把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模糊的嗯了一聲出門了。
我看著緊閉的門。
一如我緊閉的心門。
程倩，就不跟你說再見了。
因為我們此生，不會再見了。
10
離開那天，我胃疼到直不起腰，吐了血。
第一次手術只是個開始，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熬到第二次了。
飯飯嚇得不停的用頭拱著我，我用僅剩的力氣給宋醫生打了電話。
我的病情，惡化了。
宋醫生提前了手術時間。
“宋醫生，拜託你把飯飯送給我的好朋友照顧。”
“宋醫生，我床頭的桌子裡有兩封信，請你幫我寄出去。”
“宋醫生，謝謝你喜歡我，我挺開心的，我很喜歡被人喜歡。”
那天，我說了很多很多話，怕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原來，像我這樣無趣又寡淡的男人，也是會被人喜歡的啊。
“喬至昀，飯飯你病好以後自己照顧。”
“信，我會寄出去，不要擔心。”
“我喜歡你這件事，你可以更開心一點，因為我已經喜歡了你四年。”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無影燈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最後看到的是宋醫生的眼睛
宋醫生，忘了告訴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11 程倩番外
從至昀出差以後，我就隱約察覺到有些事情不對勁了。
他從前出差的時候，總會給我分享當地的美食，美景。
可是這一次出去，他沒有給我發過一條訊息。
最新一條，是他說：“老婆，最近總覺得胃不舒服，你甚麼時候能回來？”
這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訊息了。
喬至昀是個不太會表達情緒的男人，但是他偶爾也會發一些資訊，希望博得我的關注。
他的溫柔是沉默的，他的求愛也很內斂。
我有時候覺得喬至昀挺有意思的，這樣一個沉默而內斂的男人，在喜歡我這件事情上，倒是很有韌性。
那個時候，我在喬宇身邊，幫他打離婚官司。
他前妻很有勢力，喬宇在那個城市孤立無援，我只能去幫他。
可是面對至昀的時候，我不知道為甚麼說不出真話，只是告訴他去見個客戶。
他一如既往的貼心，幫我整理著行李，細緻又體貼的囑咐我：“那邊比我們這兒溫差大，你注意點不要感冒。工作到很晚的話，就去睡一會兒，不要喝咖啡硬撐，不然第二天醒來你會頭疼的。”
至昀說話永遠是溫柔的，輕緩的。
他做事有條不紊，囑咐不緊不慢，卻恰到好處。
那晚，我跟他說不如試試，要個孩子吧。
他抱著我，親吻著我的臉頰，藏著對我疼惜的溫柔。
我去見了喬宇，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張揚肆意，見了我就調侃著，喊我嫂子。
我當時就覺得不太舒服，讓他喊我的名字。
喬宇的事情遠比我想象的麻煩，我停留了半個多月才回去。
回去之後，喬宇沒地方住，想跟我回家裡。
正好那段時間至昀出差了，我就讓喬宇住在了次臥。
我以為，在至昀回來之前，我能處理好喬宇的事情。
我們還能像從前一樣。
可是，我沒有機會了。
從我看到家裡那個監控攝像頭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機會了。
那天，我匆忙把喬宇送到醫院，趕回了家。
門口的地板上有一團血跡，門還敞開著。
我整個人的力氣一剎那就被抽空了，胸口沉悶的喘不上氣。
腦海中幻想出許多恐怖的畫面，每個畫面都有至昀沉默倒下的神情。
那封信，就是在這個時候送到的。
快遞員站在家門口，看著地上的血跡，遲疑的問我，要不要幫我叫醫生。
我接過了那封信，拆開了。
薄薄的一封，離婚協議書，還有至昀寫給我的信。
“程倩，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宋醫生說，有她在，我不會死，我也想懷揣著希望，迎接著屬於我的新生。
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告知你，舊的喬至昀已經死去，我們這輩子，再沒有相見的可能性了。
其實我們也算是有過“臨終”前的最後一面，那晚你跟喬宇就在我隔壁病房。我被醫生推著出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你。”
我反反覆覆的看這幾行字，看著看著，字跡忽然就模糊了。
原來，那晚在醫院忽然的心悸，是在提醒我去看看至昀。
可我沒有追過去看看，至昀，跟我擦肩而過。
原來，至昀那個時候給我發訊息，是想告訴我他生病的訊息。
他居然得了胃癌，難怪那天見到他，他的臉色那麼不好看。
我明明知道他不舒服，卻沒有放在心上。
跟喬至昀在一起的這麼多年，別人都覺得是我在養家。
可是他們不知道，喬至昀才是背後支撐我的力量。
他沉默的像是一棵樹，不張揚，卻能永遠的支撐著我。
可現在這棵樹，不再是我的依靠了。
在這個家，至昀只帶走了飯飯。
他在乎的，也只有飯飯了。
“程倩，跟你結婚這三年，我沒有任何遺憾。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我經濟拮据，沒有給你最好的。後來有了能力，你卻變得很忙。我們始終沒有時間，好好的在一起享受生活。往後的日子，各自好好過吧。戒指，留給你了。”
鑽戒，就留在那攤血跡的邊上。
至昀在吐血之後，都沒有忘記把戒指摘下來還給我。
“程倩，在一起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你，我很愛你。分別的時候，也認真的道別吧，我不再愛你了，以後各自珍重。”
薄薄的一張紙，寥寥數語，就是喬至昀留給我的所有。
我們戀愛兩年，結婚三年，他臨走前，居然只留給我這樣短短的幾行字。
12
至昀在我的青春裡，就是一縷風。
讀高中的時候，暗戀他的女生很多，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青春期，別的男生都毛毛躁躁的，說話風風火火。
喬至昀不一樣，他的校服跟鞋子很乾淨，身上沒有那股子臭汗味。
他說話、待人接物永遠很細緻。
雖然話不多，但是很容易就能讓人心生好感。
可是那個時候我的眼裡只有喬宇，沒有注意過沉默少言的喬至昀。
他的體貼是不動聲色的，像一縷風悄然就佔據了我的心頭。
喬宇出國那晚，我跟至昀發了很大的脾氣。
我覺得是他的喜歡，把喬宇從我身邊推走了。
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見過。
我發訊息給至昀道歉，才發現他刪掉了我的微信。
喬宇出國對我的打擊很大，我拼了命的賺錢打工。
奶奶住在養老院，我只能抽空去看她。
再次見至昀那天，是個雨夜，在養老院的走廊裡。
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休閒褲，站在走廊下看落葉。
至昀的神情很寧靜，提著一桶粥往裡面走。
他瞧見奶奶從房間出來，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跟您說了在房間等我，偏不聽。”
原來，他跟奶奶認識。
我以為我會像個痴情種，至死不渝的等待喬宇一生。
可我沒想到，我對至昀動心了。
我們每週五下午都會在養老院碰到。
我發現他穿的總是很簡單，白色的、灰色的、淺藍色的襯衫。
永遠搭配著長褲，顯得一絲不苟，又有點乏味的模樣。
“抱歉啊，我來晚了。”他收了傘，看向我，說話的語氣永遠是平和的，“奶奶苦夏，我給她做了一點開胃的小點心。”
很有意思，喬至昀是個男人，卻很喜歡做飯。
他的指甲修的很短，手修長而乾淨。
我接過他手裡的飯盒，裝作下樓梯崴了腳。
他扶了我一下，觸碰到我的胳膊，臉變得有些紅。
我們就這樣平靜的度過了三個春秋，有時候有話說，有時候沒話說。
至昀不是個多話的人，有時候會說最近讀過的書，有興趣的菜譜。
我提起最近的工作，他也會給我一些中肯的建議。
我工作後的第一年，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住了院。
在深夜，獨自躺在病房。
我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全是至昀的臉。
他肯定會來看我，奶奶會拜託他的。
至昀來了，他提著粥，囑咐我不要吃太多，謹遵醫囑。
我問他：“至昀，你還喜歡我嗎？”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問我：“那你還喜歡喬宇嗎？”
從那一刻我就知道，喬至昀看起來很好相處，其實是個固執又有堅守的男人。
結婚那晚，我犯了錯。
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我當時為甚麼會對喬宇說那樣的話。
我嫁給至昀，明明是因為愛他，卻對喬宇說是為了見他。
後來我反反覆覆的回想那晚的心態，總結了一下，人總有犯賤的時候。
至昀說，因為他很愛我，所以原諒我這一次，也僅有這一次。
所以當我去見喬宇的時候，我不敢讓他知道，只能瞞著他。
我在心裡不斷的告訴自己，我不會跟喬宇發生任何事情。
喬宇沒跟我在一起，其實後來我也想明白了，無外乎我是個家境平凡的女生。
資助他出國的那個學姐，樣樣不如我，只是有錢。
我其實得知喬宇跟她出國以後，內心更多的是自卑。
我知道憑藉自己的能力，我將來一定能夠成功。
可那個時候，喬宇選了別人，我始終有些不甘心。
所以我事業成功以後，迫不及待的想在他落魄時，彰顯一下自己的能力。
當我看到喬宇站在我身邊的樣子，我的內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脹。
那種膨脹欲，完全彌補了年少時期對喬宇愛而不可得的遺憾。
喬宇對我留有餘情，甚至若有若無的想要勾引我。
我一個女人在職場打拼，甚麼人沒見過，早就看穿了他的伎倆。
但我沒有拆穿他，我配合著他演戲，配合著上鉤。
我很想知道，在他知道自己簽訂的離婚協議書上有很大的漏洞。
他並不會拿到那筆鉅額財產，他會是甚麼表情。
而我，為這一點報復心，賠上了自己的婚姻，弄丟了至昀，弄丟了我的愛人。
“倩倩，至昀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不是。”
婆婆哭紅了眼睛，痛苦的說道：“是我們不好，我們忽視了至昀太久。”
13 喬至昀的來信
“爸媽，提起筆，我反而不知道說甚麼了。我得了胃癌，不知道能不能闖過這一關。有些話，現在不說，也許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其實從小我就知道我不是很討喜的孩子，我小時候說話口吃，惹得你們在背後受到很多非議。甚至家庭聚會的時候，我想說話，媽媽會很掩飾性的說我不愛講話，漸漸的，我也不愛說話了。
我很不擅長於表達自己的感情，爸總覺得，我身為一個男孩兒，太內斂沉默了，不像個大男人。爸很喜歡那種能言善辯，會交際的孩子吧，總是誇隔壁家的小偉特別好。對不起，我不是一個能達到你們預期的孩子。
喬宇出現在我們家，其實我很開心的。他會歡快的，輕而易舉的講出愛爸爸媽媽。他會講很多有趣的事情，把你們逗得開心。他來以後，爸媽的笑容都多起來了。
我記得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天下很大很大的雨。爸爸去接了喬宇，忘記了接我。其實那個時候，我就站在走廊下面看著你們兩個離開，但是我沒有開口喊住他。那場雨，很快就停了，我可以坐公交回家。
只是從那個時候就學會了，不要有太多的期待。
爸，你容易犯肩周炎，平時少坐著看電視，多出去轉轉。媽，你偏頭疼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多聞聞我給你做的香薰，那是我從照著一個古方做的，還是有些用處的。嗯，不喜歡的話，去看看中醫也好。我記得媽，總是覺得我一個大男人，喜歡做飯、看古籍、做東西，顯得有點沒志氣。
有些話，好像怎麼也說不完，也許是從前說的太少。現在我倒是慶幸，我活著的時候你們沒有給我很多關注。這樣我死了，對你們也沒有很大影響。喬宇回來了，他會陪著你們的。”
婆婆捂著臉，泣不成聲。
公公抽著煙，不斷的看那封信。
“喬至昀死了最好！”喬宇忽然從桌上拿出一個小攝像頭，砸到地上，歇斯底里的說道：“程倩！這就是報應！你為了報復我，親自把喬至昀逼走了！呵，他就在這個攝像頭後面看著你把我帶回家，看著我摔碎了你們的杯子，看著你給她打電話，看著我們接吻！”
我說不上心口是痛苦更多一些，還是麻木更多一些。
“小宇，你怎麼能這樣講話，至昀可是你哥。”婆婆看向喬宇跟我，很震驚的說道：“你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我可從沒有把他當過哥哥。”喬宇不再掩飾自己，譏諷的說道：“你們養我，是因為愧疚！我爸爸，難道不是因為保護喬天平才死的！你們以為，把我從鄉下帶回來，給我一個家，就能掩飾這個真相嗎？”
喬宇的爸爸跟公公是戰友，喬宇六歲的時候，因為一次外出任務意外身亡。
喬宇被鄉下的舅舅帶回去，過得很不好。
據說公公趕過去的時候，他小小的一個人，蹲在院子裡洗衣服。
“我恨透了你們！我沒有了爸爸，喬至昀也別想得到你們的愛！”喬宇冷笑著，表情暢快又狠毒：“你們養我，不過是像養個小寵物，要我逗你們開心。其實呢，真要對我付出的時候，卻甚麼都捨不得。大二那年，我想出國。可是你們明明有錢，卻不拿出來給我，私下商量著要把那筆積蓄給喬至昀買房子。”
公公聽到喬宇這些話，有些疲憊。
過了一會兒，公公才說道：“喬宇，你父親的確是因為保護我才去世的。可是那次任務，是因為他收了黑錢，洩密才出的問題。為了保護你，這些事情我從沒跟你說過。還有，我跟你媽媽講的話，你只聽了一半。拿錢的確是要買房子的，只是房子會寫你跟至昀兩個人的名字。我們老了，總想著給你們買個房子，你們將來就算結婚，也有個依仗。”
“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至昀現在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他到底在哪裡啊。”
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婚戒，輕聲說道：“他總會回來的。”
我知道，如果至昀活著，他會回來的。
因為，他需要回來跟我領離婚證。
14
我終於走過了那漫長的黑夜，迎來了屬於我的光明。
那天，我是在哭聲中醒來的。
“我的好兒子啊！昀昀大寶貝啊，媽媽還沒來及見你呢，乖乖，一定要康復過來。怎麼瘦了這麼多罪啊！難怪你停更了這麼久，原來是生病了。”
“嗚嗚嗚，心疼死媽媽了。”
宋醫生的母親，李嵐女士居然是我的粉絲，暱稱——專業炸廚房五十年。
從我開始做美食主播，她就一直支援我，經常給我打賞，還給我發圖片曬她做的飯。
這四年以來，我跟阿姨雖然沒見過面，但是有了很深的感情。
阿姨常年霸佔榜一，被其他粉絲們戲稱是我的媽媽粉。
只是，我從來沒有露過臉，阿姨怎麼知道是我的。
“當然是宋語姝這個逆女認出來的！她認出了你的手。”
阿姨拉住我的手，點了點掌心那顆小紅痣：“嘖嘖，要我說這個逆女就是長了一雙好眼，一下子就把我寶貝兒子認出來了。”
從那天開始，阿姨每天給我送飯，陪我在醫院聊天看書。
以前在網上聊天的時候，就覺得她特別熱情，真見了面，遠比想象中的更熱情。
“哎呦呦，你不知道宋語姝這個臭丫頭啊，多喜歡你。”
“四年前吧，她總是失眠，精神狀態很不好。後來偶爾遇見我在看你的直播，她就坐過來看。”
“從那以後，你每次直播，傳影片，她都會守著。”
“你現在看看她的手機哦，全是你的影片，每天晚上聽到你的聲音才能睡著的。”
“當時要不是知道你結婚啦，我肯定要讓這個臭丫頭去追你。”
阿姨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裝出可憐樣，“兒子，這樣看看，宋語姝也挺慘的呀。四年了，不找男朋友，也不談女朋友，就守著你的聲音入睡。要不，你給她一個機會吧。”
15
我手術前，宋醫生明確的說過喜歡我。
宋醫生是個熱烈又有個性的女人，我不能平白無故的吊著她。
“宋醫生，我們不合適，我還沒離婚。”
“總會離得，離婚協議書不是已經寄出去了。”
“我做完手術，也許會復發，不知道能活多久。”
“所以我需要儘早向你表白，過一天算一天。”
這話，被躲在門口的阿姨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著急的在門口跺腳，被宋醫生逮個正著。
“哎呦，我怎麼生了這麼個笨丫頭，真是讀書讀傻了。都說女追男隔層紗，你個榆木腦袋，棒槌一個！想當年我追你爸的時候，那叫一個手到擒來，你真是沒有老孃的半點風範啊。”
阿姨氣的一口氣啃了兩個蘋果，才消了氣。
宋醫生雙眼望天，不予置評。
我笑了笑。
16
宋醫生來查房，順便給我看了看飯飯的影片。
小傢伙在宋醫生家裡過得很好，跟桶桶整天上躥下跳的。
額，忘了說，桶桶是飯飯的姐姐。
當初我一直以為是李嵐阿姨送我的貓，後來才知道是宋醫生送的。
我給小貓取了個名叫飯飯，她就給自己留下的那隻取名桶桶。
加起來，就是飯桶組合。
“飯桶飯桶，我看她才是個飯桶！”李嵐阿姨說起這事兒就翻白眼兒，“你平時很忙，好不容易上線跟我聊聊天，這個逆女就搶我手機。反正吧，有一大半時間都是她跟你聊的。我有時候都怕啊，她做那不道德的事情，去破壞你的家庭，當小三。”
這話我沒辦法接，只能咳嗽兩下轉移話題。
“李女士，你閨女是這麼沒有道德底線的人嗎？”宋醫生瞟了一眼阿姨，神情很是不贊同。
阿姨當時就掐著腰冷笑起來：“你有底線！你有底線大半夜不睡覺去扒我大兒子的 IP 地址，想看看他住哪裡，跟個大變態一樣。追星的那叫甚麼來著？私生飯是吧！要不是老孃打醒你，誰知道你會做出甚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我在旁邊聽著，看了宋醫生兩眼。
做了美食主播以後，我雖然不露臉，但是男男女女的，其實遇到過不少變態粉絲。經常在後臺給我發圖片，或者亂七八糟的話。
沒想到，宋醫生還有這麼一面。
“我也沒那麼……變態。”宋醫生想了想，看著我說道：“我還是挺正常的，你別害怕。”
“沒有。”我回了一句。
說完以後，我心裡就嘆了口氣，暗暗的罵自己嘴笨。
沒有甚麼沒有，這話聽起來奇奇怪怪的。
宋醫生笑了笑，本來就好看的眼睛，更漂亮了。
我多看了幾眼。
宋醫生對上我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臉感慨道：“別人總誇我長得漂亮，可你很少看我。喬至昀，我一度以為你這個男人，眼睛有問題。今天一瞧，嗯，還是個正常男人。”
我：“……”
17
我在醫院住了兩週，辦好出院手續，阿姨就把我拐回家了。
本來說是去接飯飯的，也不知道怎麼就住下來了。
“住著住著！必須住下！你一個病人要去哪裡啊，好兒子，聽媽的，就住在這裡。”阿姨抱著我的行李，“阿姨給你做飯，你在旁邊指導著。”
阿姨第一天就抱著一堆花兒回來，興奮的說道：“宋語姝那個逆女，一天到晚的不著家。回家以後也不愛搭理我，哎呦，如今可好了。有你陪著我啊，我可省的天天在家跟貓說話了。”
“哎哎哎，我何德何能，白撿一個大兒子啊。”阿姨說著說著，眼睛還紅了，“你是不知道哦，每次看你影片，阿姨聽到你的聲音，都在想。這是誰家的兒子啊，講話這麼溫柔，不像那些嗓門大的臭男人。特別難過的時候，聽聽你的聲音，就覺得緩過來了。那麼好看的一雙手，切個菜，做個飯真是賞心悅目啊。”
“真是吹不玩的彩虹屁。”宋醫生潑了一盆冷水，“李女士，你的鍋要燒糊了！”
阿姨尖叫一聲，衝去了廚房。
宋醫生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挑揀花枝：“我爸四年前去世的，在世的時候把我媽寵的不像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個時候，她狀態很不好。自從看到你的影片，就開始跟你學做飯。一有空就找你嘮嘮叨叨，她說你講話的時候很溫柔，跟我爸一樣，肯定是個特別柔和的人。”
“阿姨挺可愛的，老是給我砸錢。那段時間我關了打賞跟禮物，她還不開心。私信我，說不給我花錢都要抑鬱了。”
宋醫生抬手去拿花，不小心被刺紮了一下。
我立馬幫她把刺兒挑出來，用碘酒消了毒。
這本來是一件小事，宋醫生卻盯著我笑了半天。
宋醫生笑容滿面的說道：“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照顧人。”
跟程倩在一起，我習慣了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事無鉅細的照顧她。
剛剛那也是下意識的行為。
宋醫生又說：“唉，喬至昀，希望你早點喜歡上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跟程倩在一起，她從不會說這樣的話。
而我又是不善於表達的人，我們幾乎沒講過情話。
但是認識宋醫生以後，她實在是太直接了。
她說的話，我都不知道怎麼接。
“以後有甚麼打算嗎？”宋醫生忽然問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想換個城市。”
想離開這裡，換個城市，換一種生活。
我做了手術以後，很多勞累的工作都沒辦法做了。
像以前需要經常出差的美食策劃，是沒辦法繼續做了。
雖然李松說，等我康復以後，可以繼續去他的公司，但是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小有積蓄，繼續做美食主播，也能賺一些錢，過日子是不成問題的。
我這樣的男人，實在是胸無大志。
不像喬宇，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有衝勁有夢想。
“有沒有想過出國一陣子？”宋醫生注視著我的眼睛說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想去美國讀書。”
這是我很早之前，偶爾在直播中提起過的，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
我大學學的是藝術史，一直很想去美國讀研。
大二那年，喬宇去了美國讀書，我心裡還是很羨慕的。
“我怕，我考不上。”我有點遲疑，畢竟已經放下書本很多年了。
“那就先過去，慢慢考。”宋醫生又加了一句，“我要去進修幾年，可以一起去。”
她又抬手點了點我的手腕兒，問我：“你手裡的玫瑰，能送我嗎？”
我抬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著我。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玫瑰，這朵花開的並不好。葉子稀鬆，花瓣黯淡。在眾多的花中，顯得沒甚麼存在感。
可是宋醫生就是看上了。
我思考了一會兒，看著她說：“宋醫生，我發現你說話的時候，很喜歡看我的眼睛。”
宋醫生拿過了花兒，她低頭聞了聞，特別認真的說：“那是因為，只有看著你的眼睛，我才覺得喬至昀你這個男人啊，眼裡也有一點我的身影。”
“而且。”宋醫生笑的更厲害了，“我發現你很喜歡我的眼睛，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戴著口罩，你看了好幾次我的眼睛。手術前麻醉，也誇我的眼睛好看。每次我直視你，你耳朵都會很紅。”
這個我沒辦法否認，做手術前後我實在是過於孤獨了。
宋醫生生了一雙好看的眼睛，給了我很多力量。
我從花瓶裡挑了一枝開的很好的花兒，又遞給她：“放在床邊，有安眠的作用。”
我記得李嵐阿姨說過，宋醫生總是失眠。
宋醫生接了，忽然輕聲感慨：“喂，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麼溫柔的男人啊。”
18 程倩番外
至昀離開我的第三年，我在美國見到了他。
這三年，他至始至終沒有跟我聯絡過，只是偶爾會給公公婆婆打電話。
自他走後，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拼了命的用工作麻醉自己，深夜醉酒以後，再也沒有一碗熱粥，一杯溫水。
家裡儲藏間的櫃子裡，再也沒有增加過新的餐具。
至昀很喜歡買餐具，茶具。
每次看到喜歡的，都很糾結。
雙魚座的糾結，在他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
這個男人，看起來內斂，其實做事情心裡很有主意。
但是一遇到餐具，整個人就變得很逗。
“程倩，我不能兩個都買！”
他忍痛割愛，挑選了其中一個盤子。
等回家以後，看到我為他買的另外一個，他又不動聲色的捏我的手。
我再也見不到，他為一個盤子，一個碗糾結的神情。
而我，也再沒有為資格嘗他做的新菜。
偶然間開啟了至昀的影片，學著他的樣子，給自己做飯吃。
他舉著盤子，對著鏡頭，只有聲音：“大家注意，肉切成這樣，做出來會更好看。”
那個影片，我有些印象。
當時我差點闖到他的鏡頭裡，他還輕輕踢了我一下。
我故意往鏡頭裡走，他也不惱怒，反而湊過來吻了吻我，讓我別鬧。
越是睡不著的深夜，越是頻繁的想起他。
過去的很多細節，都在無數個難眠的夜晚，越發的清晰。
他掌心的那顆紅痣，他珍惜我的模樣。
他吻著我的眼睛說：程倩，你的眼睛真漂亮。
我想他想的發瘋，可始終沒有他的音訊。
一直到喬宇發給我一個地址。
“我偶然間在一個同學的合影中見過他，喬至昀在美國讀書，住在這裡。”
我興奮的發狂了！立馬就買了機票飛往美國。
在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在想，見到他以後該說甚麼。
至昀，我很想你。
至昀，可不可以再原諒我一次。
至昀，我錯了。
很多話，在腦子裡一次又一次的走過，但是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我到他的住址，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至昀正好從房子裡走出來，他穿著一身休閒的黑色運動服。
我想過去，可是腳步像是灌了鉛似的。
我想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嚨像是被黏住了。
從邊上汽車的玻璃裡，我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裙子皺巴巴的，神情憔悴，沒有一點以前的精氣神。
我一下子就慌了，立馬逃回了酒店，去整理自己的狀態。
我怕至昀見到這樣的我，會失望。
我花了兩天的時間，調整狀態，這才敢去見他。
在路上，我買了他喜歡的餐具。
早上七點我就等在了門口，躊躇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去敲門。
沒過多久，就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個陌生的女人。
她裹著白色的浴袍，長相明媚又熱烈，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她看到我有些詫異，隨後又輕輕地皺了皺眉。
“他昨晚熬夜工作，現在還在睡覺，請你在客廳等一下吧。”她將我迎了進去。
我整個人機械的走了進去，渾身發麻，舌尖發苦。
原來，原來至昀的身邊，也會有別的女人。
明亮又舒適的客廳，沙發是至昀喜歡的棕色，上面還丟著一條針織毯子。
敞開的廚房，有個很大的碗櫃，裡面擺放著各色各樣的餐具。
門口的櫃子上，擺放著很多小小的玩偶，至昀總是喜歡買這樣小小的東西。
以前我總覺得他一個男人那麼喜歡整理家務，有些婆媽。
可現在才知道，至昀是個很熱愛生活的男人，有他的地方，才有家的溫馨。
他走後，屬於我們的那個家，早就冰冷的像是地窖。
茶几上，放著一對情侶杯子。大概是自己做的，形狀很奇怪，兩個杯子的把手居然可以勾在一起。一個杯子寫著 S，一個杯子寫著 Q。
我認出那是至昀寫的字母，他寫 Q 的時候，尾巴總會翹起來。
“咖啡，茶？”那個女人詢問我。
“茶。”我說。
她泡了一杯茶給我，我只是聞了一下，就知道那是至昀做得果茶。
我忙起來的時候總是忘記喝水，至昀特意給我做了很多果茶，清心明目的。
她在我對面坐下，慢條斯理的喝著咖啡。
“可能需要等得久一點。” 她看了看時間說道。
我注意到她敞開的領子，鎖骨上有一點紅痕。
我認出那樣的痕跡，低頭盯著茶杯出神。
至昀，不再只屬於我了。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隨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時間一分一秒，我猶如在油鍋上煎炸。
我只能不斷的在這個房子裡巡視著，緩解煎熬的痛苦。
窗戶邊上散落的拼圖，我一看就知道是一千片的梵高的向日葵。
從前至昀就沒有拼完過，他是個很有韌性的人，現在又重新開始拼了。
一隻貓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它蹲在花架上，好奇的看著我。
“飯飯！”我一眼認出了它，喊著飯飯的名字。
我想過去抱抱它，它卻一下子跳開了。
“它不是飯飯，是桶桶，飯飯的姐姐。”對面的女人神情慵懶的解釋著。
又有一隻貓竄出來，它朝著我喵了一聲。
我認錯了飯飯，可是飯飯沒有認錯我。
它見到我，繞著我走了一圈，然後跳到對面那個女人的懷裡。
“走開，沾一身毛，我還想跟你爸睡回籠覺呢。”女人有些嫌棄的，把它丟開。
飯飯委屈的嚶了一聲，跟另外一隻貓跑掉了。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至昀的聲音。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帶著一點磁性，一點平和的笑意：“宋語姝女士，你是不是又欺負飯飯了，它在跟我告狀。”
我忽然覺得渾身著了火似的，起身離開了。
我不能見他。
我怎麼能見他。
我衝了出去，站在空曠的路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在那個房子裡，到處都是至昀的氣息，我卻不敢喘息。
沒過多久，我聽到至昀在喊我。
“程倩？”
我扭頭看著她。
他抱著飯飯，站在臺階上，對我笑的客氣又禮貌：“既然來了，一起吃個早飯吧。很巧，有你喜歡的豆花飯。”
19
我看到桌上的杯子，意識到來客人了。
“程倩來了。”宋語姝講這話的時候，用力的戳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的反問了一句：“程倩？”
這個名字，像是從遙遠的時光那頭傳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
宋語姝靠在我的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我吻了吻她的側臉，哄著她：“吃過飯再去睡一會兒。”
“是的，你沒聽錯，她來了。”宋語姝挽著我的胳膊，頓了頓又說道：“聽到你的聲音，就走了。”
我想了想說道：“她應該還沒走，我出去看看。”
宋語姝更用力的掐了我一下。
我低頭親了親她的眉眼，笑道：“宋醫生，我跟程倩之間，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程倩果然沒走，她就站在門口的一棵大樹下面。
她瘦了很多，看向我的時候，眼睛有些溼潤。
程倩像是不受控制一樣，衝過來狠狠抱住了我。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笑著說道：“程倩，很久不見，進去坐一會兒吧。”
她鬆開了我，背對著我，平靜了好久。
宋語姝去樓上換衣服，我跟程倩在客廳小坐。
“盤子我很喜歡，謝謝你。”我找了閒置的地方，把程倩送的盤子放進去。
我有些抱歉的說道：“不好意思啊，這幾年一直忙著養身體，一直沒有回國跟你領離婚證，是不是耽誤你跟喬宇結婚了？”
我走的時候留下了離婚協議書，我以為自己會死，我們的婚姻會自動失效。
律師也說過，只要雙方都簽了離婚協議書，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離婚了。
我簽了字，程倩肯定也會籤。
“我沒有跟喬宇在一起，以前沒有，後來也沒有。”程倩的嗓音很沙啞。
我挺詫異的，卻也沒有多問。
程倩像是忽然就崩潰了一樣，“至昀，你在醫院做手術的時候，明明看到我了，為甚麼沒有叫住我。你從家裡的攝像頭看到我跟喬宇在一起，為甚麼不回去質問我？”
她情緒這樣激烈，我遞給她一杯水，讓她平靜點。
宋語姝走過來，臉色難看的說道：“程倩，先背叛的那個人是你，你憑甚麼質問她。”
“你離開一會兒，好嗎？”我拉住宋語姝的手，摸了摸她的鬢髮，“我烤了餅乾，你去嚐嚐怎麼樣。”
我的事情，不應該讓兩個女人之間鬧得劍拔弩張。
她輕哼了一聲，
等宋語姝走後，我抽了幾張紙巾遞給程倩。
程倩一雙眼睛通紅，求著我：“至昀，你可以回來嗎？”
我喝了幾口牛奶，緩解了一下胃部的壓力。
“程倩，從你瞞著我去找喬宇那天開始，很多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我不是一個善於爭搶的人，你在喬宇身邊陪他的時候，我獨自去醫院做檢查，查出了胃癌。那個時候，我捏著報告單，坐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其實很想抱抱你。我發訊息給你，你沒有回覆我。喬宇給我拍了影片，那個時候你正做了粥哄著他喝。”
“再後來，我獨自收拾行李去住院。怕飯飯出事，我請了阿姨上門餵它，順便裝了監控。那個監控，不是故意裝了要監視你的。”
“你問我為甚麼不去質問你。”
我說到這裡，想了想，才說道：“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程倩，當我決心不再愛你那一刻，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程倩滿目哀傷，“至昀，我沒有機會了，是嗎？這一次，你不會再原諒我了。”
我靜靜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20
我最後一次見程倩，是回國後的冬天。
她很瘦很瘦，穿著一件單薄的駝色大衣，形容憔悴。
“至昀，原來胃痛的時候，這麼難受。”她朝我露出一個笑容，苦澀的說道：“吃不下飯，會吐血，獨自去醫院的時候，喧鬧的人群襯托的自己更加悲苦。你一個人在醫院度過那些時日的時候，原來這麼難受。”
“我昨天去醫院，去了一趟腫瘤科。有個確診了的男人，在走廊裡哭的很厲害。你，獨自經歷了這麼多。”
我說道：“還好，宋醫生跟李阿姨一直陪著我，我沒有受很多苦。”
領離婚證很快，戳兩個章，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再無關係。
“我今天穿的衣服，是我們領結婚證時穿的。”程倩捏著那個本子，忽然說道。
我有些吃驚，“是嗎？”
程倩緩了緩才說道：“從前，關於我的事情，你都記得很清楚。”
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自從我下定決心不再愛程倩以後，關於她的許多記憶都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人的一顆心真的很小，只能容納一個人。
閒置的櫥櫃可以放多餘的盤子，卻沒有空餘的心來愛另一個人。
她看著實在是太瘦了，我對她說道：“照顧好自己。”
她笑著說，“好。”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程倩。
後來，在朋友圈刷到過喬宇，他換了黑色的頭像。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去問他。
“飯飯啊！這個花瓶是你媽媽最愛的，知不知道！”
我在教訓飯飯跟桶桶了，兩個搗亂鬼砸碎了花瓶，在喵喵的叫著等我去救。
我嘆了口氣，在宋語姝下樓的時候，告訴她：“我不小心把花瓶摔碎了，正好我們今天出門，買新的怎麼樣？”
宋語姝跳到我背上，“喬至昀，你是越來越會撒謊啦啊。”
生活啊，永遠在繼續。
21 宋語姝番外
我曾經以為我是個很不幸運的女人。
學醫那些年，忙的團團轉。
等回過頭，發現孑然一身，路邊的小狗都有個伴兒。
我爸去世那年，我媽差點抑鬱。
各種壓力接踵而至，我也差點抑鬱。
人的神經有時候強大的能夠撐在一座大山，有時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就能壓倒。
壓倒我的那根稻草，是一個病人死在了手術臺上。
每個醫生都知道，在職業生涯中，總會遇到這種事情。
所有的手術，都是有風險的。
出了手術室，沒多久就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我爸沒了。
我坐了很久很久，緩不過神兒。
老頭是個文人，跟文字打了一輩子交道。
他是個儒雅至極，溫和至極的男人。
上善若水，這四個字正好可以形容他。
我媽整天嘰嘰喳喳，話永遠沒個完。
我呢，是個急脾氣。
唯有我爸爸，永遠不急不緩，和和氣氣的跟在我們兩個後面。
“老婆，別急。”
“閨女啊，慢慢來。”
他得了癌，走了。
我救不活病人，也治不好他。
沒了我爸，我媽開始沉迷做一些黑暗料理轉移注意力。
當我發現大筆大筆的銀行流水的時候，我差點以為她被騙了。
後來才知道，她沉迷看一個美食主播做飯。
“別急，切這個時候慢慢來，小心點別傷到手。”
“慢工出細活，做飯啊，最急不來。”
他的聲音從手機裡緩緩流淌出來，溫和又好聽。
我聽著聽著忘了時間。
抬頭看過去，我媽捧著手機在哭。
我知道她為甚麼哭。
這個男人聲音中蘊藏的平和跟溫柔，太像我爸了。
後來，每週五晚上，我們都坐在客廳裡，看他直播。
“湯得燉一會兒，我們可以聊聊天。”
“我不開心的時候會做甚麼嗎？”
“會找個很安靜的地方，靜靜的坐著。”
“不會亂髮脾氣，我很少生氣。”
他聊著天，有話就說幾句，沒話就秀秀刀工。
那些失眠的夜晚，忽然找到了靈藥。
聽著他的聲音，才能安然入眠。
我媽跟她熟絡起來，整天兒子兒子的喊著。
“唉，可惜寶貝兒子有老婆了。”
是啊，他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
我宋語姝，實在是個不幸的女人。
他直播的時候，無意間說從小就很想養一隻貓。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家裡已經多了兩隻幼崽。
我媽恨不得一腳把我從 15 樓踹下去。
她雖然嘴上嫌我變態，可還是聯絡至昀，把小貓給他送了過去。
我媽瞞著我，不告訴我至昀的地址，怕我發了瘋去找他。
我要是做了小三，我媽能砍了我。
至昀再開直播，很認真的說道：“謝謝炸廚房阿姨，我特別喜歡飯飯，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他實在是個有意思的男人，做事一絲不苟，永遠認真又真誠。
於是，我腳邊這隻嗷嗷叫的，就有了名字，桶桶。
我媽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飯桶！”
我在外出差，周奇給我發來一份病例，說是有個病人想讓我看看。
我認出了他的名字，喬至昀。
當我趕回去的時候，他正躺在病床上。
他穿著藍色的病號服，長相溫和，看起來永遠有耐心的模樣。
他跟小慧講話，嗓音很好聽的，跟影片裡的一模一樣。
我看了一眼他的掌心，果然有一顆紅痣。
至昀獨自來做手術，還碰見了他的妻子跟情人。
他的婚姻出了問題。
我心想，宋語姝，你其實還是有點幸運。
我又在想，我寧願不要這份幸運。
關注了他四年，我知道他有些逃避型人格。
有些事情，不講的直白點，他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說。
那晚做完手術，他睡著，我在病房陪他。
其實他中途迷迷糊糊的醒過來要喝水，是我喂的他，他沒甚麼意識。
如果他清醒著，肯定會拒絕我，他是個很有分寸感的男人。
四年了，我做夢都在想這個男人長甚麼樣子。
現在見到了，捨不得挪開目光。
小慧那個大喇叭，刺探我。
“宋醫生，我覺得 302 病房的昀哥，講話真好聽，長得又很溫柔啊。我要是沒有男朋友，一定追他。”
我跟小慧說：“巧了，我就沒有男朋友。”
小慧當場捂住嘴，發出了雞叫聲。
第二天醫院就傳遍了，說世界第七大未解之謎終於有了答案。
確定了性冷淡宋醫生的取向！
她喜歡男人！喜歡 302 那個聲音好聽，溫柔的喬先生！
嗯，挺好，這話傳到至昀耳朵裡了。
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挺不自在的。
我依稀記得，有一次他正在直播，忽然消失了一下。
再回來的時候，唇色深了一點，眼睛帶著笑意。
我很想跟他解釋一下，我並不是性冷淡，取向也沒問題。
可是喬至昀看起來就是很內斂的男人，我不能太放縱自己。
人要是跑了，可是找不回來了。
李女士風風火火的衝到醫院，抱著她的寶貝兒子痛哭流涕，把至昀嚇得不輕。
她說，“宋語姝你這個逆女，至昀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你要是敢欺負他，我跟你沒完。我還不知道你，從小就是個黑心眼的臭丫頭。”
我欺負喬至昀？我能怎麼欺負他啊？
我說兩句撩騷的話吧，他一臉認真的模樣，看得我都不敢放肆了。
以前看他直播，聽他的聲音睡覺，我在心裡想，他肯定是個很值得喜歡的男人。
直到見到他，我又更加確認一件事情。
他是個非常非常值得愛的男人。
他性格內斂，卻又充滿了力量。
就算看到自己的妻子出軌，表情也是淡淡的，不會破口大罵。
悲傷的時候，會沉默的坐著，不會把負面情緒帶給別人。
乾淨、溫柔又具有力量的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那個時候，我腦袋裡冒出個念頭，我決不能出軌，決不能對不起喬至昀。
否則，哪天他要是不愛我了, 這人間就是地獄。
“想屁吃！我兒子要是喜歡你這樣的逆女, 那真是老宋家祖上積德，燒高香了。”
李女士給我潑冷水。
當至昀同意跟我一起出國的時候，李女士連夜去上香, 順便去祭拜我爸。
“祖上積德！真是祖上積德！宋語姝這個逆女, 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她激動的一晚上沒睡覺，連孫子孫女的名字都想好了。
喬至昀，是像春風一樣的男人。
他走過, 帶著暖意，滿目青翠, 我的心底花開遍地。
他在學校讀書的時候, 我去看他。
至昀坐在草地上, 翻看著一本書。
葉子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捏起來看了看, 夾進了書裡。
“做書籤嗎？”我走過去問他。
至昀一本正經的說道：“宋醫生，我撿到了你的命薄。”
我最近在追一部電視劇，至昀為了跟我有共同語言，也在跟我一起看。
“請司命大人看看我的姻緣在哪裡。”我笑著問他。
至昀把他的手遞給我，也跟著笑起來：“在你手裡。”
他啊, 偶爾說起情話, 都覺得像是一汪水注入心間。
後來至昀問過我一個問題，他說宋醫生，你聽到我的聲音喜歡上我，萬一見到面以後, 發現我長的不好看，很失望, 又不喜歡了怎麼辦。
這個問題，周奇曾經問過我。他對於我迷戀一個沒有露過臉的美食主播，覺得很扯淡。他說, 宋醫生, 萬一你的至昀是個五大三粗的摳腳大漢，你怎麼辦？
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試過放棄喜歡你, 可是我連覺都睡不好。”我跟至昀說：“那個時候, 我沒有任何希望，乾脆放任自己。祖墳冒青煙, 命運把你送到了我的身邊。我喜歡你，你又剛好長的很符合我的審美，這就是老天爺對我宋語姝的眷顧。”
至昀低聲說了一句, 那我還是得謝謝老天沒讓我長得很醜。
也是那一晚, 我們有了女兒。
時光不急不緩, 我們在一起已經好多年。
他成了我的男朋友，成了飯桶的主人，成了我的丈夫，成了我女兒的爸爸。
我宋語姝啊, 真是個幸運到極致的女人。
李女士, 宋家祖墳, 真的是冒青煙了，或者是老宋在底下託人了。
宋語姝，你幸福的, 冒了泡兒了。
被喬至昀愛上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幸運，最幸福的女人。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