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章 第 30 節 病嬌繼女愛上我

2023-09-30 作者:七月夏

繼女是個變態,從不叫我父親。經常半夜偷走我的貼身衣物。

身為養父的我一直默默疏遠。

可她穩坐高位後,卻將我困在地下室內。

她深情病態,唇齒間吐出的字眼繾綣,像是詢問:“現在我要叫你甚麼?daddy?”

“你又要用甚麼稱呼來求我放過你呢?”

1

陳遙上大學後,

以往圈子裡的朋友紛紛在群裡@我,“你那繼女陳甚麼來著,從前那是磕磣慣了,一上大學見了世面,指定得釣幾個哥哥弟弟玩兒,估計也沒空折騰你了。”

“最近有個飯局,來放鬆一下,順便哥們給你介紹幾個乖的。”

望著掌心的螢幕,我想了想,替人糾正道:“她叫陳遙,性子隨陳窕,以後不會差到哪兒去的。”

陳窕,我那位已逝妻子。

不過,陳遙不是我們的孩子。

電話對面沒有反駁,蔫蔫地轉移了話題,“那明天見。到時我去接你。”

他們倒不是怕背後嘴碎陳遙,會得罪誰。

陳遙母親留了家產,但細追究起來,陳遙卻無依無靠的。

隔代親的,走乾淨了。她從小素未謀面的父親死於癌症。

就剩我一個長輩,還是個稱不上親近的,年輕的,繼母。

發現陳遙這個意外時,我也曾感到難以接受,五雷轟頂。

我曾以為陳窕是我的靈魂伴侶,怎麼著也得算個天註定。

我以為她愛我,事事坦誠,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我。

可對於過去犯下的錯,絕口不提的人也是她。

曾在少女時有過初戀,睡過,並悄無聲息留下了孩子的人也是她。

隱瞞和背叛相伴來臨。

我當然接受不了,哪能年紀輕輕就做了繼父,但很快——

陳窕追我出去的路上,出了一場小車禍,送去醫院後被查出癌症,命不久矣。

我的痛苦和糾結,被生死一瞬定格,在病床上挽住陳窕的手時,她對我說了些話。

第一句:“我愛你。”

第二句:“對不起。”

最後她說:“陳遙可憐。公司的事兒她一竅不通,沒了我只會寸步難行,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給她一個好結局。這都是我欠她的。我死後,你幫我照顧她十年,剩下所有的錢都歸你。”

我身邊的人大都不敢主動提起陳窕,他們可憐同情我,或者就是看透了我,還有那麼點兒放不下陳窕。

朋友不敢接話,無非是怕提起陳窕,惹我傷心。

陳窕死時不過 36 歲,溫柔知性,明明見過許多了大風大浪卻對我格外上心。

她事事寵溺我,從不沾花惹草。至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我感到頭痛,不願意去回想,有關陳窕。

而陳遙呢,她被發現的時機,正正好。

她運氣一向好,也總是善於捕捉時機。

譬如現在,我人在酒場,眼前一大把女人,風格迥異的漂亮女人。

陳遙推門而入,趕來抓人。

“他人呢?”

她問眾人,在亂泱泱的人群中掃過來視線。

握著冰涼的高腳杯,我抿了口,散在角落靠著牆壁的腿收了收。

起身看向他,回話淡定:“怎麼了女兒?學校課程那麼清閒啊?”

陳遙面色不改,穩若泰山,“我來帶你回家。”

我不應,“我有事兒,你先回去。”

她聽了,一動不動地站著,依舊堵在門口。

個高修長,半大的女孩已然有了大人模樣。

隨著年歲增長,基因顯露,她長得越發像我那已逝去的丈夫陳窕。

更重要的是,少女心思總是藏不住。

她的痴戀和佔有慾,長得瘋狂,簡直滔天蔽日,令我無法再繼續無視。

其實早在這之前,我就該意識到甚麼的。

2

陳遙高中畢業聚那晚,第一次沒準時回家,整晚裡連個信兒也沒有。

直到凌晨才撥來一通醉醺醺的電話。

“今晚我帶個人回家。”

頓了頓她又添了句:“她家遠,留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少女聲音因著酒意而慵懶,忽而撩撥起了人。

我一怔,又覺是個好事兒。

陳遙從小流浪在外,性格不算孤僻,但也確實沒幾個講得上話的朋友。

更何況,她這邊交了朋友,也不至於總是把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這算甚麼事兒啊?

但捱不住那丁點好奇心,我又問她,“男的女的啊?”

對面話筒裡傳來微沉的呼吸聲,她忽然收斂著醉意,輕聲笑了,“男的,還很年輕。”

說完,我被人掛了電話。

莫名其妙地,我沒憋住哼笑了兩聲。

幼稚。

少女的心思總是藏不住,明面上頂撞我,私底下的情愫卻昭然若揭。

陳遙帶人回到家時,我正窩在沙發裡昏昏欲睡,聽見腳步聲猛地一激靈。

睜眼就看見一個男生。

陽光開朗,長相身高俱是出挑。

他一瞅見我,立刻擰起眉頭,滿臉警惕地去拉陳遙的衣角,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陳遙掃了我一眼,見我無動於衷,甚至睡眼惺忪。

她黑沉沉的眸子微斂下,面上沒有笑意,只是非常冷靜地介紹,“我母親去世了,這是他丈夫。”

小男生這才重新揚起了笑,上前湊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叔叔好。”

嚯。

還是第一次有十八歲左右的男生喊我叔叔。

按理來說,我得糾正,得生氣,但現在我怎麼看怎麼覺得滿意。

孤僻私生女陳遙 X 陽角害羞男同學

挺不錯的,為了防止陳遙誤入歧途,走向倫理所不齒的禁忌之路。

我樂意被叫得老,也更方便我幫倆人拉郎,磕 CP。

我起身,整了整還算合體的睡衣,笑盈盈地問他們:“喝酒了嗎?”

陳遙眸光微亮,唇角的弧度卻鬆開來一些。

小男生緊張兮兮地抬臉看她,“陳遙,我們怎麼辦吶?”

陳遙不慌不忙,沒理他,反過來回我:“喝了。你生氣了?”

她悄悄的哼一聲,眸光掃過來,“你要是介意外人來,我讓家裡阿姨去附近酒店給他開個房間。”

我搖搖頭,“甚麼年代了啊,我還沒這麼迂腐。小酌怡情嘛。我早就考慮到這一層,熬了好幾個小時的醒酒湯呢,你們要不要喝點兒?”

陳遙沉默了下,忽然收回了目光,抬腿往樓上走。

“困了?”我問她。

陳遙說:“頭疼。”

我說“哦。”

陳遙腳步一頓,反而更快地踩過階梯,回了二樓的臥室。

簡直莫名其妙。

小男生開口替他解釋:“叔叔,陳遙她性子就這樣兒的,你別生氣呀。”

我也笑著回了句沒生氣,起身給她盛了碗醒酒湯。

他乖乖朝我道謝:“謝謝叔叔。”

喝完醒酒湯後,小男生坐在我身旁,像是欲言又止。

我沒忍住打了幾個哈欠。

他卻忽然問:“阿姨,陳遙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

我實話實說,“我不太清楚。但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男孩子。”

小男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敞開了話閘子,“阿姨,你別看我那麼舔狗,其實真不能賴我,陳遙長得太招惹人了……”

這一通春心萌動的表白過後,他又自來熟地撒了個嬌,“阿姨你長得這麼年輕帥氣,要不,我以後還是叫你哥哥吧。”

我心裡一軟,對方又彎著眼角問我:“哥哥,你不覺得陳遙很有魅力嗎?哪怕她這人冷得不行。”

我冷嘶一聲。

真要論魅力,少年時期的陳遙可比不過她那已逝的媽。

更何況,我不是陳遙的親生父親,這個問題怎麼都不好回覆。

小男生也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忙扯開話題,“哥哥,我有點好奇,這麼多年你見過陳遙喜歡一個人的樣子嗎?”

我莫名有些心虛,陳遙模糊中透露出喜歡的人不就是……

正當我猶豫著說點甚麼,陳遙的聲音忽然從二樓不遠處傳來。

“田驕,到睡覺的點兒了。”

陳遙的話像是命令,吩咐,唯獨沒有成年男女之間的情愫流轉。

她站在欄杆後方,身形隱沒在沒開燈的走廊內,像是一隻密不透風的繭,隱藏著沉默的心意。

只有一雙黑沉的眸子帶點生色。一旦對上我一眼,又匆匆撇開。

小男生乖得不得了,笑著嗯了兩聲,趕緊朝我揮手。

跟著陳遙去了二樓新置的客房。

這一對 CP 不疾而終,後來我試著打探了兩次也沒了信兒。

3

如今她竟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管教我,只差正當的表述心意。

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把他腿給我打斷,逆女!

陳遙整個人堵在包間門口。

屋內尋歡作樂的人有心無視她,竊竊私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有人地湊過來為我倒了杯果酒,緊接著笑問我:“不忌,這就是他留下的那個私生女?她爹呢……”

我心頭一緊,陳窕病重時從未和我提起過,孩子的親生父親,她的初戀。

手裡不自覺接過杯子,送到嘴邊。

一隻白皙的手忽然按下我的動作,對方沒使勁兒,骨節分明透著點粉,莫名地就引人多看幾眼。

“少喝點。”

直到陳遙出聲,我才緩過來神來,眼前阻止我喝酒的人是我的繼女 。

我心想憑甚麼呢,你母親生前也沒這麼約束過我。

可轉念又覺得有點兒可笑,或許是因為有人提起了陳窕的初戀,戳到了我的痛處,彰顯得我才是後來者。

或許,陳遙他媽不是不愛約束人,而是早就過了那個莽撞的年紀,面對新的愛人,變得成熟大度,卻也不再那麼純真。

杯子撞在玻璃桌面上,清脆聲,伴隨著陳遙喚我的音。

她聲線輕輕卻擲地有聲,“回家。”

亂影燈光中,我瞧見她潤色的薄唇張合幾下,唇形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不忌,回家。

我心口猛地顫了顫,一陣酥麻彷彿順著血液湧向四肢,頭頂卻吹來一陣空調冷風,“阿嚏——”

我正要抽衛生紙,陳遙卻率先抽了幾張,面色極其自然地替我擦著唇瓣。

……

眾人面面相覷。

我也沒這個厚臉皮繼續喝酒,只好扯了個客套的結束語,起身要走。

伸手要推門時,身後的朋友喊停了我,“不忌,包忘拿了。”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陳遙腳步又快又穩地拿回了手提包,乖得簡直像只小狗。

她站直在我身側,聲線微沉,朝我講話時卻透著乖順,“給你。”

像是放養的小狗,偏偏對著你收起尖牙利齒,乖順地、不動聲色地討好著你這個不稱職的主人。

我忽然啞火了。

掃眼看去,她比我矮了一頭,但那雙黑睫黑眸半睨著我,氣勢卻沒低了多少。

“我讓劉叔送你回學校。”我搜腸刮肚,憋出這一句。

自從她母親去世之後,我不是沒有接觸過新的女人,但隱隱約約中,總能在她們身上找到陳窕的影子。

不經事時,一段印象深刻的戀愛。等分開後,連帶著自己都變得像她。

陳遙,簡直和她像了十之八九,甚至偶爾相似到令我恍惚。

陳遙盯著我,嗯了一聲,卻又加了句,“我放不下心你,一起,送我回去。”

我想都沒想,“不行。”

陳遙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屋內一圈,吐字清楚,毫不收聲,“那我也不走,在這裡陪你。”

屋內霎時一靜,有人的杯子倒了,手忙腳亂地去扶,眼睛不敢看過來這邊兒,耳朵卻還偷偷豎著。

“……走就是了。”

抬腿往前走,忽略掉一眾異樣的目光,我心頭無端多了些羞惱。

自然而然地,沒能聽到身後一聲極淡的笑,猶如得逞後的饕足。

4

車內駕駛座,劉叔始終在街旁候著。

上車後,我較著勁兒,不自覺中又懟一句,“女兒懂事了,真乖。”

陳遙呼吸一緊,規矩地落座我身旁,隨後頓了頓,她問得淡定,“還可以更乖,看你想不想要了?”

她沒看我,不敢看我。

朦朧夜色,裹著流離溢彩的霓光拂過來。

她鼻樑很挺,恰好隔開一半光影,愈發辨不清她眼裡,心頭藏了甚麼。

暗悄悄的車廂裡忽然多了甚麼,我們的關係,和從前不同了。

一路無言。陳遙選的大學臨近家裡,沒有多少時程就到了。

下車之前,陳遙彎腰出車門時,又頓了頓身子,她淡定地繼續說著大逆不道的言論。

“你想要甚麼,母親能給的,我……”

聽到這裡,我樂得抿住唇,手背擋上。

我諷笑著問她,“你能給我甚麼?”

陳遙隔著車窗,垂著眉眼看向我,模糊了兩人的距離和神色。

她說,“你想要的,我能給的,都是你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自以為是。

“你知道陳窕留下的遺囑是甚麼嗎?現在還有九年,九年後,我乾淨利索地脫身走開,這個家裡的財產也都歸我。”

“陳遙,你未免太過天真。是不是我不把話說明白,你就一直假裝看不懂啊?”

陳遙沒回話,沉默地像是一座雕塑。

她一直這幅不痛不癢的態度,總是把旁人的話當耳旁風,好像我說再多都不能擾亂她的念頭。

“陳遙,大學畢業之前你都不要回家住了,我給你卡上多打點兒錢,你在附近買個公寓先湊活著。”

我總覺得心悸,怎麼看,怎麼懷疑陳遙的眼眶像是紅了。

可我根本不是她爸,不是一定要做個好父親。

這狗崽子明明對我居心不良,故意擱這兒裝弱勢,賣可憐呢。

我多想告訴陳遙,我可不吃你這套,你媽臨死前已經在我這裡演過一個來回了,我不會再上當的。

沒關緊的車門縫裡,忽然吹過來幾縷冷風,把我這股忿忿不平又給澆滅了。

我恍惚地意識到,如今已經深秋,距離陳窕去世已有一年。

面對感情,我平淡了許多,無論對於誰,下意識都藏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走時,陳遙最後回了我一句,“好。”

可她的眼神明明不那麼溫順,像一隻隱忍不發,只等日後再重振旗鼓的狼崽子。

終有一日,她會反咬,吞噬掉我。

5

返程後,我沒再回歸酒場,出了這麼一個么蛾子,躁動的心早就沒了。

甚至幾個朋友都在小群裡討論,“不忌,你那繼女有點不對勁啊。”

“服了,剛剛她往門口一站,我以為陳窕復活了呢。”

“陳窕之前活著也沒那麼唬人啊。”

“看起來不是個省油的燈,對不忌也不怎麼放尊重,但是又說不上哪裡出了問題。”

最後一個哥們,也是和我關係最鐵的小乙,成功點題。

“那態度,不就是青春期少女喜歡一個人的模樣嗎?佔有慾強,瞎吃醋,喝酒都不能和別人多碰,倆眼睛粘人身上拽不下來,全是蠢蠢欲動的荷爾蒙!草,這 CP 我磕了!”

這話一出,沒人再敢隨便接茬。

猶豫了會兒,關屏再開啟,我在群裡回了下訊息。

“……”

“不用忌諱,她就是年少不懂事兒,我也覺得挺尷尬的。而且沒意外的話,近十年我都不會考慮找女朋友,你們也不用費心了。我挺好。”

一番回覆後,群聊這才安靜了下來。

再之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陳遙這兩年內,確確實實只回了兩次家。

都是閤家人團圓的除夕夜。

第一年,陳遙給我帶了自己做的生日蛋糕。

收到這份甜膩膩的禮物時,不可否認地,我心頭的落寞揮散不少。

可是礙於我們兩人的關係,我還是沒有收下,將它丟在客廳,任由它放置天明,直到腐爛發臭。

大年初一,陳遙一早就回了在外租住的公寓。

我一宿沒睡,側耳聽著動靜沒了之後,推門正好看到她的背影。

比之前又高了不少。

十八歲總是和二十六歲不一樣的,她的身量還能拔高,未來空白,或許一片大好。

而我的二十六歲,一潭死水,已經很難再翻出波瀾了。

我以為她失望透頂,該開竅了,下次回家會乖乖叫我父親。

可第二年除夕夜又來臨時——

她從雪夜裡來。

修身黑色長裙,外面裹著一色的大衣,吹了片片雪花,一手握著剛剛收起的黑色傘骨。

而另一隻手,如往年一般,提著一個生日蛋糕。

她面色從容冷淡,一身氣度,毫不亞於她的母親。

甚至可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淡聲說,“我回來了。”

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不對勁,心裡不自覺鬆了口氣,輕聲應了句,“嗯。”

她在玄關處換了拖鞋,將蛋糕遞給我,姿態自然而大方,“我去洗個澡。”

我一愣。

一時間不知道接還是不接。

陳遙卻只是掃了我一眼,將蛋糕放在了桌上。

……

這種相處模式,更像是一對親密平和的夫妻。

一對夫妻互相惦記,愛人不負風雪,給心愛的人帶回甜點。

陳遙上樓換了身白色睡衣後,又下樓來問我:“怎麼不吃?”

我猶豫著要開口,她卻率先拆開絲帶包裝,認認真真地拿出毫無磕碰的小蛋糕。

“要關燈許願嗎?”

她問我。

我心裡猶豫了下,這隻會助於烘托曖昧的氣氛,當然不是我所願。

剛說出口,“不要——”

但陳遙就好像看出我心中所想似的,起身關了燈,緊接著又從褲袋中拿出打火機。

“呲啦”

燭光微亮,偌大的屋內,外面軟綿的雪聲,偶爾倏響起燦爛的煙花炮竹。

陳遙就蹲在蛋糕旁邊,靜靜地望著我,微溼的柔軟的黑髮,讓她看起來像只溫順乖巧的小狗。

我噎了下,目光盯向她放在桌面上的打火機。

“不要抽菸,對身體不好。你媽可能就是這麼死的。”

她說好,她從不碰這些東西,她這人最怕成癮的存在。

轉而又毫不在意地問我,“她不是癌——”

“大晚上說這話,不怕你媽還魂來抓你?”

她極輕地笑了聲,像是被我逗到了。

但我可沒說虛的。

他這還試圖泡自己老媽的丈夫呢。

“不說了,今天是你生日,不該說這麼晦氣的。”她溫柔而鄭重,“祝你生日快樂。”

“許個願吧。”

我心尖一顫,鬼使神差地問她,“暫時沒想到……你有甚麼願望嗎?”

她黑密的睫,忽而輕輕顫了顫,但那雙漆黑瑩潤的瞳,仍舊一轉不轉地注視著我。

我口乾舌燥,趕忙追加一句:“乖女兒。”

她只玩味的笑。

我忽然多了些心慌,熱著臉要轉過頭去。

她卻上前來,輕柔而不容抗拒地抱住了我。

“別動,就讓我抱會兒。我從小沒見過我的父母,更別提這樣暖乎的一個擁抱了。”

她笑笑,聲線微顫著,悲傷的情緒撲面而來,“我最開心的,是你第一次來找我回去,但卻不知道如何向我開口的那天。我還記得,當時你被幾個小太妹堵住了路,我就在旁邊兒冷眼看著。”

我喉間無端哽了下,“記得。”

當時我被人攔住,是素未謀面的少女救下了我。

她趕走流氓後,明明額角有血落下,開口卻只趕我走。

她冷言冷語,“你該少來點兒這種地方。”

“甚麼地方?”

她眉眼沉沉,手背粗粗蹭掉血跡,盯著我像是在想措辭。

半晌她紅了耳垂,抿著唇線扭過頭去,“……不好的地方。”

因著陳窕帶來的負面印象,在見到這個少女的那一刻,忽而就如撥雲散霧。

緊接著,陳窕撒手人寰,舉辦葬禮時,也是我親手將陳遙領到眾人面前的。

雖有多人不服,但看在我鼎力支援,陳遙也算接住了半個產業。

“我多希望,當時你就只是路過,沒甚麼目的的,路過了我的世界。”

她將頭埋在我肩上,一字一句,如是說了。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甚麼,明明知道我的願望是甚麼,但還是這麼殘酷地,堅決地,一定要親手打破我唯一的希望。”

她埋在我肩上的那處,伴隨著他顫抖的音,溼潤而昏沉,彷彿雪融化後那般冷。

“我的願望是——”

“你就當沒認識過母親,留在我身邊。”

6

我的心,柔軟又僵硬。

不知是想到陳窕和陳遙的血緣關係,亦或者陳窕把我騙得那麼難過,我悲從中來,竟然笑了。

陳遙抱我的動作,微微一僵。

她恐怕也沒想到,一番坦誠相對和眼淚,換來的是對方的笑聲。

我眼眶涼涼的,強忍著吸了吸鼻子,毫不猶豫地推開陳遙。

然後,我雲淡風輕地開口,告訴她——

“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叫我一句父親。”

她被推開後,垂下眉眼,聽著這話只是沉默。

半晌才輕聲回我,“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上樓前,她又不輕不重地添了一句叮囑,“記得吃蛋糕。”

那可是她親手做的。

7

望著桌面上的蛋糕,我輕嘆口氣,低頭吹滅蠟燭,切開一塊、盛好放在掌心。

捧了會兒,心裡猶豫,明知不該給人留希望,卻又看不得別人的真心白費。

第一年的禮物,我拒絕得乾脆。

如今第二次,明明我當時拒絕那麼絕情,她如今也不惱,又巴巴地奉上來禮物。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總不至於連口蛋糕都吃不得,這樣勸自己。

勺子舀下——

那是陳遙做了無數次失敗品,最終選出的最鬆軟、最完美的一塊。

麵包逐漸膨脹,她蹲在烤爐前,聽著簌簌的落雪聲,長指間打發奶油的動作也曾猶豫過。

但最終還是沒有換掉那些加了料的奶油,那是她野長的愛慾,膨脹的渴望,不忌難忘的心。

8

口感軟綿,甜膩膩的。

吃了一塊兒小蛋糕,窗外的雪停了,夜色微映著。

我犯困得厲害,本該燈光通明的除夕,隨心就熄了燈光。

使勁兒睜大眼,晃著步子,陷進柔軟床被那一刻,我心想:算了好睏,不洗澡了。

今天真是困到一秒都忍不下。

漆黑的夜,最助長人的衝動。

臥室門外。

陳遙伸出手,輕輕將臉頰貼在冰冷的門面上。

她慢之又慢地吐出口氣,胸腔裡一顆心簡直要飛躍出來。

但她還是沉默著,靜靜地傾聽、試探——

藥效是否起了作用?

她為心愛的人,奉上的見不得光的隱秘和禮物。

直到房間裡完完全全地寂靜無聲。

藥效起了作用,她才有所動作。

顫著手,她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那扇阻攔兩人的門。

他不無愉悅地縮排日思夜想的人的懷裡,手腳卻像燒開的鍋蓋一樣,冒著熱氣,被沸騰的溫度灼著,從而抖得厲害。

過度激動總是容易導致異常。

但對於他來說,並無所謂。

僅僅是這樣,她已經滿足地快要瘋掉。

其實,今晚也是她出生的日子。

自陳遙出生起,她從沒擁有過一次生日,從沒在那天嘗過一次蛋糕。

不過好在,她十八歲以前的人生也從沒有過願望,她從沒需要神明施捨的渴求,從沒虛無縹緲的美好願景,從沒迫切到需要幻想的美夢。

直到有人來那個破舊的小巷找自己,他眼上的淚還沒擦乾,明明發心底地討厭自己,卻還是在小太妹朝自己扇巴掌時,下意識想要上前幫自己擋住。

他整個人恍惚得擋不下,當然沒擋下。

因為陳遙主動迎了上去,把素未相識的人護在身後。

那悶痛破風而來,卻歡喜地、不可控地,在她暗無天日的世界裡,猛烈地炸開了一簇煙花。

燦爛的煙花再落地後,她瞥見身旁擔心的人,本就卸掉大半防備的心頭更加柔軟萬分,於是那點點滴滴成了芽,又在他心口開花。

清香,甜蜜,卷著拳風,從鼻尖紛飛過。

她以為那是情緒作祟,一見鍾情的幻想。

這一刻真的抱住他時,才清楚地意識到——

第一面時,不止是吊橋效應,那源源不斷的感情更不是錯覺。

9

一覺睡醒後,腰痠背痛,總覺得昨晚被甚麼硌得慌。

大概是忘換衣服就睡著的原因——

叼著牙刷,抬頭對上鏡面,我一愣。

昨晚半夢半醒間,我自己又換上了睡衣?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我拍了拍不清醒的臉蛋,滿是糨糊的腦袋也沒再起疑心。

視線望不見,鏡面照不到的地方。

肩角,蝴蝶骨,腰脊上,處處緋色印記,隱約淤結成青紫。

洗漱完後,沿著旋轉樓梯一路直下,正面迎上站在客廳的陳遙。

“你沒走?”

陳遙微微抿唇,意外地看起來心情很好,“好不容易過年回家一趟,我留下吃個早飯再走。”

這會兒白天和陳遙面對面,我莫名覺得尷尬,幾乎一大半時間都在埋著頭,攪勺子。

反倒陳遙像個沒事人似的,時不時往我碗前面的小碟子裡,夾一筷子。

我一概無視之。

她也不氣不惱。

掃了眼陳遙夾的菜,堆成一座小山,都是我愛吃的。

挺上道。

可惜了。

“我上樓收拾一下東西。”陳遙說。

我敷衍地點點頭。

又疑心她哪裡有甚麼東西可以收拾?

都兩年沒回來了,別說行李,襪子都沒一隻。

我乾脆踩著拖鞋,上樓探了一眼。

不出意外地,被我逮到了。

她站在我的臥室門口,髒衣簍面前。

沒一會兒,她鎮定自若地彎下腰,撿起了我剛換的睡衣,攥緊,放在鼻尖下。

她姿態自然,垂著長睫,耳朵卻飛快地翻起紅暈,豔色得燙眼。

“陳遙。”

她身子一僵,乾脆光明正大地鬆開手,放了回去。

轉過身問我,“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我皮笑肉不笑,“上學兩年回來,學壞了啊,臉皮這麼厚呢?”

陳遙抿了抿唇,淡定開口,“對不起,拿錯了。”

我:……

我正要繼續開口,她卻搶先再度道歉,“我的錯……可以原諒我嗎?”

她的話中,帶著輕飄飄的愉悅。

我啞口無言。

最後提氣罵了一個“滾”。

等陳遙走後,我直覺哪裡不對勁兒,往常哪怕通宵翻資料也沒困那麼離譜的,可又找不到證據。

想得心煩意亂,乾脆不再糾結,隨手給陳遙發了條簡訊,甩了個理由。

“我交女朋友了。她這人愛吃醋,為著避嫌,以後過年也不要回來了,有事的話直接微信聯絡。”

陳遙沒回我。

我也沒再多想。

可當晚,大半夜睡得舒舒坦坦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又響,似乎我不接通,就永遠不會停歇。

最煩大半夜打電話擾人美夢的人。

接起後,迎來的卻是良久的沉默。

這一通莫名其妙的僵持,可算是把我的睏意全部驅散了。

我睜眼看了看螢幕,來電人是陳遙,嗯……那就不奇怪了。

“不忌,你在聽嗎?”

她只問了這句,又沉默下來。

那邊呼吸略有紊亂,剛剛響過的嗓音也沙啞至極。

我緩了緩神,“爸爸在呢。”

明明故意把腔調拿得冷淡,卻因為這會兒剛睡醒,聽起來像情人間的撒嬌玩笑。

陳遙沒笑。

我也忍著。

半晌,她靜靜聽著我逐漸悠長的呼吸聲,輕輕問:“她們有甚麼好?”

“誰啊……?”我意識有些朦朧,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了話。

她嗤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自己。

“是不是其他人,年長的,身材好的,多金的,都比我好?”

她說出這話,又難掩慌張的道歉,直說這話冒犯了人。

我沒作答。

她卻還是不死心地問:“是不是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好呢?不忌……”

這話充滿了消極。

我本來該趁著這大好的機會,乘勝追擊,徹底熄了他的心思。

但我終歸覺得不忍心,沉默著輕嘆口氣,語氣不覺憂心,“陳遙,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心底藏了很多心事兒,本來就是灰土裡打滾出來的、沒人要的東西。

但導致她最難過的事情,說來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愛而不得。

因此,陳遙沒經意地脫口而出,“得不到……”你。

那一個字嚥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想要的。”

我不覺好笑,明明感覺到她這時候有些異常,但還是一心反駁了回去。

“這世界上,求而不得的人很多,不止你我。”

她啞聲,“不忌……”

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這般溫柔繾綣地叫我的名字。

“不忌……”

她又輕輕地,滿是期盼地,“不忌……”

一聲又一聲,何幾曾時,她媽陳窕也這樣深情而親密地叫著我的名字。

大半夜被吵醒的怨氣,自以為是的少女,以及明明早就死掉,還要時不時冒進我回憶中的女人。

我冷笑,“陳遙,你以為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嗎?”

“我知道你今晚這通電話是甚麼意思!你說得對,無論我愛上誰,都不會愛上你。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我還能認你一個繼女。哪天我想走了,不想受這氣了,沒人能攔得住我。你和我只是毫無干係的兩個人——陌生人。”

“只憑嘴上說幾句好聽的,做些感動自我的破事兒,你就胸有成竹,就以為我一定會對你心軟,對你心動嗎?”

“陳遙,你以為你是誰啊?如果不是當初你媽說,照顧你十年,她的遺產就全部歸我。你以為我稀罕留在這裡陪你玩兒嗎?陳遙,我不稀罕你這份真心,以前我只是不捨得踐踏,畢竟你年紀還小。但你這次真的吵到我,噁心到我了。就這樣,我說得足夠明白了。要麼你老老實實地藏住心思,要麼——你只會讓我更想吐,連像平常那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你,都再沒可能。”

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遙,我不可能喜歡你。

被結束通話電話後的陳遙,捧著手機,貼上緊促跳動的心口。她慢慢合上眼,心想,她早晚會成長,她不會永遠保持在這個低稚的年紀,她將竭盡所能地站到心愛之人的眼前。

10

我不清楚陳遙聽到那番話後是甚麼態度。

但她大學後面兩年,確確實實地沒再聯絡我。

我很滿意,偶爾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一次和朋友聊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我失魂落魄的時間裡,佔據我腦海裡的都是陳遙。

哥們一副聊八卦的口吻,“不忌,我前段時間去 XX 大學,接新談的小妹妹,你猜我遇見誰了?”

我心裡一慌。

我這哥們一向玩得開,魚塘到處都是,年紀大的小的都下過手,包括他那圈子也不怎麼幹淨。

總不能是撞見陳遙和老男人甜蜜蜜了吧?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陳遙指不定不是單戀我,而是從小缺少父愛,有點兒戀父情結呢?

哥們瞅見我的表情,一挑眉毛,噗嗤笑了,“你想哪兒去了?”

我說沒。

“不至於……”

他一向聰明,感情的事兒悟得快,身為局外人也看得清楚。

他眼神飽含深意地盯了我一會兒,直到我催,才笑嘻嘻地開口了,“我當時在車裡等我家小妹妹呢,轉頭一眼就望見你家繼女了。嘖,那臉蛋身段兒,和她媽沒兩樣……也不對,比她媽還要吸人眼球點兒。”

“這種型別,一向是你的菜。”他話鋒一轉,“陳姐走後,你就沒想過再處個?其實吧……我看他這私生女就不錯啊!”

我斬釘截鐵,拒絕地飛快,“不可能!”

又疑心自己反應太激烈,柔下語氣說,“別談這事兒。”

他戀戀不捨地勸我,“怎麼就沒餘地呢?你想想,畢竟是陳姐對不起你在先。如果不是她隱瞞之前有私生女這事兒,你也不可能當成這個繼父啊……”

“再瞎掰扯,真生氣了啊。”我扯出這種幼稚的藉口。

他這才止住了話頭,聳聳肩,也沒再說甚麼。

想了想,我添了句話活躍氣氛。

“在陳窕的家裡,說著想泡她女兒這種話……多說一句,指不定要把她給氣活了。”

朋友一呆,笑得趴我肩上,直不起腰。

“那還是別了。畢竟死者為大。”

我說對。

聽著聽著他的笑聲,自己也忍不住溢位了笑。

四年過去了,陳窕,也時候滾出我的生活了。

11

陳窕大學畢業後,總歸是要回家的。

有些人努力也沒甚麼用,畢竟家裡有錢,挺大規模一公司在後邊兒等著他上手呢。

我不愛商業,這幾年參與下來,我是心煩意亂,又頭暈眼花。

每天上班,往辦公室一坐,就指望著啥時候下班。

好在陳遙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學成歸來,氣質斐然。她的實力,我不清楚,但是唬人的模樣兒是有了。

人往公司門前一站,她像個天生的領導者。

我呢,像個年紀稍長她幾歲的呆 B 男助手。

每次帶她去公司交接工作,我都不由得心生感慨,上天的不公平。

有些人天生資本,一旦要往上走,便是暢通無阻。

有的人穿上自己最名貴板正的西裝,都像個助手。

譬如我。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不過,這確實是我想要的結果。

不足半年,陳遙十分順利地上位,登頂。

這期間,我們亦師亦友般相處,她對於我的態度進退有禮,並無異常。

雖然我逮到幾次她偷偷看我,也被我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

“聽話點,女兒。”

每當這時候,她便收回視線,略顯不自在地摸摸嘴唇。

緩過幾秒後,她再度抬起眼,唇角弧度輕抿起,冷靜的笑。

不可否認,我有那麼幾個瞬間被她的美色動搖,但還是輕而易舉地壓了回去。

“陳遙,恭喜你的努力沒有白費,成功幹掉惡毒繼父,奪回父親的企業大權。”

即將退場,我順帶著開了個玩笑。

陳遙站在落地窗前。

她黑髮披肩,長腿細腰,姿態沉靜大氣。

我一時間竟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

很好,我打算功成身退,偶爾收收公司的分紅。

唯獨陳遙最後沒接我的玩笑,令人稍有些遺憾。

但我沒想到——

她不僅沒接我的落幕詞,甚至轉身,一步一步走近我。

一隻手飛快地拽住我的領帶,另一隻手伸向我的腰後。

“咔嚓”一聲,門鎖了,嚴嚴實實。

她面色冷靜,眼裡卻倏地燃起火光,朝我溫聲說:“不忌,這兩年來,我很想你。”

“我幻想過無數次站在你的面前,肆無忌憚地抱著你,甚至——”

她踮起腳來,一隻手掐住我的下巴,輕輕呢喃著湊了上來。

“這樣吻你。”

怔然過後,唇上傳來撕痛的感覺,嚐到血的鹹味。

我甩了她一巴掌,右臉。

她不怒反笑,溫柔地握住我的手,再次用力打向她的左臉。

清脆一聲亮響!

緊接著,她眯了眯眼,滿臉依戀,強制把我的手心貼在了她的臉上。

她渾身抖著微末的顫,卻只是微笑著對我說,“不忌,這次你想打哪裡呢?我都行的。”

我:……

“神經病啊。”我罵她。

陳遙隱忍著,痴戀著,兩年如一日地拼命往上爬,逐漸變成了個善於偽裝的瘋子。

獨屬一人的總裁辦公室裡,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輕而易舉地,俯瞰整座繁華城市的夜景。

在她隨便睨過一眼後,她依然忠於心底的真實慾望,親了我,再就是將我困在專屬的地下室內。

專屬她一人的,陳遙忍耐著澎湃的雀躍,她如是念著,一遍再一遍。

這個地方,已經不能稱之為地下室,換成金屋藏嬌更為合適。

陳遙彷彿早就期待這一天,早就預謀好,這種留住我的方式。

明亮的裝修風格,乾淨精緻,柔軟的床鋪新被,溫馨日常。

細節一比一復刻了我在家裡的臥室,不仔細看沒有任何區別。

唯獨她綁在我脖頸,手腕,腳腕的銀鏈,略顯……過分突兀。

12

被困在地下室第一天:

她毛手毛腳,試圖做點兒甚麼。

我帶著哐當哐當的鎖鏈碰撞聲,給了她一巴掌。

其實我只打了一巴掌,另一下是她主動邀請的。

吃飽了睡,睡著又被她盯醒,我竟然不覺得不適應。

大概是早有心理準備。

沒見面的這兩年,我有所耳聞,他多麼努力。

一個人這麼拼命,總是要有理由的。

她的理由和目標,除了我,大概沒有其他的。

可憐又可悲。

13

被困在地下室第二天:

早上,她走得匆匆,連給我的吻都忘掉。

大概是公司有事兒。她要應付的多得是。

但她還是中午就趕了回來。

甚至為我奉上了一枚鑽戒。

流光溢彩,用心非凡。

陳遙溫柔地為我戴上,不容拒絕。

我想了想,說,“我之前也給你母親送過這牌子的鑽戒。”

陳遙纖細的手頓了頓,似乎猶豫想褪下鑽戒。

但她沉默幾秒後,以更慎重的神色,將那枚鑽戒卡緊了我的指骨。

“我送的還是婚戒呢。”我煽風點火,闡述事實。

她笑,“那又怎樣?”

“現在你只是我一個人的。”

沒等說完,她忽然壓上身來,比之前強勢太多。

我躺在被褥上,沒有任何不能見人的操作落下。

陳遙似乎只是用心享受,肌膚相貼。

與心愛的人,擁抱的熱度。

我眼見著她黑睫扇幾下,像是想到點兒甚麼,又低低笑出了聲。

她略微支起身子,眼皮一掀,平視,緊盯著我。

唇齒間吐出的字眼繾綣,像是詢問:“現在我要叫你甚麼?”

“daddy?”這句稱呼和傳統的父親不同,用在這種時刻,奇怪得讓人想逃。

“你又要用甚麼稱呼來求我放過你?”

我冷聲回他,“你想要甚麼?”

她握住我手肘的五指,在不停地小小發顫。

半晌,聽見他低聲說,“我想聽你叫我,阿遙。”

我禮貌回敬,“阿遙……女兒。”

她失笑,眼底卻泛了紅,“這個所謂的社會關係,沒遇到你之前,我期待著他們會想起我。”

“遇見你之後,我恨不得不認識這一個詞。”她聲音悶悶的,流露出了哭腔。

短短兩個字。

足以隔絕一切,不切實際的,試圖放縱的,哪怕是實感的情愫。

但是在這短短的一秒,我忽然再剋制不住,放縱,拋卻,遺忘。

嘴裡唸了他的名字。

“阿遙。”

14

被困在地下室,第二天的下午:

陳遙如願聽到名字後,恨不得立刻將鏈子解開,放我出來。

可她也知道,那只是妄想。

這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甚至不需要她主動解開鎖鏈,來找我的人就已經到了。

放縱甚至沒十分鐘,或許陳遙的回味時間還留有餘韻。

我離開了,輕而易舉地逃脫這座華美的,愛的囚牢。

有句話說得好,薑還是老的辣。

我早有預料,陳遙會不甘放棄。

早就和我做過應對計劃的朋友小乙,如約來臨。

他攙扶著我,滿是心疼地看我腕上的紅印,“甚麼繼女,咱們可不替陳窕那狗女人照顧孤兒了。她們一個個的都有病吧!真神經病!”

小乙咬牙切齒,“不忌,報警吧。”

我說,沒必要。

“陳遙沒傷害我……”

小乙聞言,恨鐵不成鋼,“你就是太心軟了!”

我欲言又止,抬眼望向那座別墅門前,陳遙始終孤身一人,站在那兒,像是等我回頭。

我說,“陳遙病了,病得很嚴重,你大概不知道。”

我也是自她畢業後,這半年相處,在一些難以掩飾的細微末節中觀察到的。

每日必服,不斷加量的一板板藥片。

越發嚴重,只要情緒激動就會顫抖。

我當時罵得沒錯,陳遙是個瘋子,偏執狂,可憐的精神病人。

可我又犯下了甚麼錯呢?

為甚麼非得陪著這個瘋子一起沉淪?

她想要闖進我的心,試圖打破禁忌,的確濃墨重彩,可從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陳遙,我不欠你的。

還有陳窕,你也是。

不出意外地,自從我走後,陳遙一蹶不振,頹靡非常。

有公司的股東暗戳戳地聯絡我,拜託我回去。

我權當放屁。

自從不做領導後,我連那丁點兒偶像包袱都沒了,張口回他一句,你行你上。

來了好幾撥人,都這樣被我勸走了。

我被陳遙金屋藏嬌那兩天,雖然沒報警,但這事兒藏不住掖不住的,這還沒一星期呢,滿大街皆知了。

甚至還有幾個離譜的傳聞,說我不懷好心,引誘繼女,又當逗狗玩兒。

我要有這本事兒,那在家裡鬥來鬥去,可真是屈才了。

不久後,趁著一個好天氣,我陪小乙一起出去採購點生活必需品。

逛到一半,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乾脆去旁邊的商業街,吃個晚飯。

出來後,一不做二不休,畢竟自從結婚後,好久沒過這種自由自在的時光了。

去了家小酒吧,靜的。只聽歌,喝調酒。

晚上出來後,外面的雨還在下,地面波光粼粼。

一拐彎撞見了蹲在街邊的陳遙。

不,或許說,她得知我進入這個酒吧後,一直在外面蹲守我。

陳遙身邊還蹲著個小男生,也就是之前那個叫我叔叔的同學,田驕。

田驕陪她買醉。

兩人都沒打傘。

陳遙見到我,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想走向我,又生生止住了。

她在猶豫。

田驕也跟著她站起身,默不作聲的陪伴著,守候著。

我腳步一頓,小乙看出情況來,立馬拉住我的手腕,往後退了一小步。

“不忌,咱不和瘋狗硬碰硬。”

我心想說的倒貼切。

握緊手心的黑色傘柄,我走上前去,打算一氣和她說清楚。

細雨朦朧,本該看不清她的情緒,可我總覺得她那雙眼睛,粼粼的閃著細碎的亮光。

像是期待。

徹底走近她。

手中的黑傘籠罩住我們。

她死死盯著我,攥緊拳頭又鬆開,抬起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我略一側臉,就躲開了。

她甚麼也沒說,比之剛剛更迅速的動作,猛地抱住我的腰。

恨不得把自己揉進去。

我沒有拒絕,我知道,不讓她安靜、冷靜下來,是沒辦法聽我說話的。

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我慢慢湊近她的耳邊,毫不猶豫而冷漠地說,“陳遙,你覺不覺得……”

“你現在好像只狗啊。”

“你還要糾纏我到甚麼時候,再有下次我會報警的。”

陳遙沒有說話,如我意料般,鬆開我的腰。她的力氣和擁抱同時流散。

她昏昏沉沉,垂下頭,溼嗒嗒的黑髮遮住上半邊的眼睛。她嘶啞著嗓子問我:“你不要我了嗎?”

我想了想,輕輕笑了,“陳遙,我從沒開過口,從沒想要過,更從未愛過你。”

說完,我把傘柄,一股氣地塞進田驕手裡,“打好傘,你們趕緊回家。”

田驕愣愣說,“哦哦好,哥哥你確定不陪陪陳遙,不帶她回家嗎?”

我說:“不了,你們打好傘,小心淋雨。”

陳遙卻猛地奪過那把傘,砸到地面水渦,濺起一片。

她怒不可遏,“步不忌!你憑甚麼把我塞給別人?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點動心?步不忌,我告訴你,我不信的。”

我反問她,“那你憑甚麼又要我,滿足你的意志,讓我隨隨便便就收留一條不喜歡的狗?憑甚麼呢,陳遙,你不能身處深淵,就想著把別人也拉進去。”

她慌了。

手不斷髮顫,連前幾句喚我的聲音,都哆嗦得不成連貫。

但她仍不死心地求我,她求我,別走。

她牙顫著自言自語,“我要改名換姓,我不要姓陳……”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連衣裙,水一浸就透明,容易走光。

我沉默的嘆了口氣,脫下上身的黑色外套,顫著手披到她肩上。

她眼睛一亮,“不忌,你還是在乎我的,喜歡我的……對不對?”

她還在主動碾磨著那最後一點自尊心,似乎要碾碎了拋給我,只求給那一點絢爛的注視。

她說,“我只有你了,我也只想要你,不忌……”

我承認我有過一秒……好多秒的心軟。

可我不想犯錯,尤其是這種完全可以避免的錯誤。

因此,最後我仍然十分決然地拒絕了她,“不可能的。”

陳遙,你還小,還可以享受好多年輕的優待,還有看起來會很不錯的未來。再過五年,你或許早就忘了那個繼父是甚麼樣子。再過十年,你偶然在街上碰見我,腦中或許只能想起年老色衰、普普通通。再過十五年,或許你不小心碰到我的衣角,都會噁心唾棄,只疑心是否有老人味。

陳遙,再見。

在心裡,躲避掉我不願意承認的愛意,我對她講。

零亂的雨聲中,清楚傳來塑膠藥瓶滾落的聲音,那大概是她試圖自控的治療藥物,還吃著藥就沒甚麼事兒……我絕對不會回頭,不會後悔——

哪怕我心酸,難過,我也如此捨不得。

我也——

我沒有回頭。

只有陳遙一個人不願意離開,一個人望著前方背影的遠走,一個人永遠停滯不前。

步不忌從來都對她反感至極,根本沒惦念過她,她一直以來追求的意義頓時全無,活著更像是一具空殼。

那天晚上,我走後,不清楚發生了甚麼驚心動魄的細節。

總之,在我的記憶中,陳遙和田驕同學結婚了。

她們似乎有一個盛大的婚禮,似乎又沒有。總之,肯定沒有邀請我。

否則我怎麼想不起身穿白色婚紗的陳遙,會是甚麼模樣的?

15

我告別過去,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家。

某些時候,我空坐著發呆,心裡越想越喘不上氣來,無端地恨起了陳窕,我那已逝的妻子。

說不出為甚麼。

我記得很清楚,和她的那些甜蜜。可又說不出到底為了甚麼恨她,以至於控制不住生理反應,想到就要嘔吐。

最近,小乙不知道發了甚麼瘋,總來家裡陪著我。

追劇的時候,她哭得稀里嘩啦,我卻巍然不動,只覺眼前的悲離合不夠烈。

小乙抽抽涕涕地自言自語,“我的天,我這人最受不了 BE,如果男女主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腦袋裡有根弦猛地繃緊了,我冷不丁問她,“明明相愛為甚麼不能在一起?”

小乙扭頭看我,無措地張張嘴,眼角的淚還在淌。

她沒回答。

我卻無厘頭地,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

“因為,一些木已成舟,無可挽留的過去;人言可畏,懦夫不敢面對的世俗;以及永遠無法跨越的生死,陰陽兩隔。”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緩了口氣,像是心虛地補充一句,“對吧?小乙。”

小乙目瞪口呆,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問,“那在甚麼情況下,一個人會無怨無悔地陪伴、幫助另一個人長大?”

“我不清楚其他人,但是——”我毫不猶豫,“我的話,肯定是有甚麼約定。再或者吧,愛上這個要陪伴的人了。”

“一個約定能守得了多久啊?肯定是喜歡上她了。”我茫然而執著地自說自話。

小乙一瞬間淚流滿面。

她連忙扭過頭去不看我,卻還哽咽著打趣我,“不忌,你真挺適合寫點甚麼……嗝。”

我啞然失笑。

眼角卻泛涼,我疑惑地伸手去摸,看到手裡是抹不幹的淚水。

我感到窒息的,空虛的,足以衝昏頭腦的困惑。

以及生活中,一些過於細節的謎團。

我似乎忘記了甚麼,記憶中空白的一處,應該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16

人在受到過於震撼的精神創傷時,茫然過後,少數人的大腦會做出保護機制,潛意識裡遺忘那一幕。

那晚,我走得決絕。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有人撥響我的電話。

拿起前,我想如果是陳遙的電話,那就不要接了。

說好的再見,就別留餘地。

拿起後,發現是一個陌生電話,田驕。

他的開場白裹著哭泣和雨聲,朝我喊:“哥哥,你快點來勸勸陳遙吧!”

我有些意外,“怎麼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喧囂地吵了起來,一波波撲上我的心口,跳得急促不安。

“陳遙說想要見你最後一面。”他說。

開車趕去那棟高樓的路上時,我總不敢胡思亂想。

不至於的,陳遙。

我不是你甚麼重要的人,哪裡至於走到這一步,陳遙。

這只不過是一時間想不開,過往孤身一人覆下的陰影。

陳遙,我可以理解你的。

登上天台後,我看見她站在那窄窄的臺階上,身後是天幕和暴雨。

臺階又滑又亮。

看得令人害怕。

我朝她伸出手,朝她奔去,朝她解釋。

“陳遙,這只不過是一時的,你不至於走到這一步的,你比任何人都好。”

陳遙面色冷靜,上次見面時的乞憐也看不出端倪。

她反問:“不忌,那你說,我好在哪裡?”

我想起她的過去,她一個人堅韌地生長,一次次送我的蛋糕。甚至在沒發現她的心意之前,那些略顯拘謹卻也鬆軟的日常,再甚至是我為了拒絕她,對她說出那些傷人措辭的某些時刻。

我想,是有些好,卻不該我說。

但那一刻,容不得我猶豫,所以我把能想到的理由全盤丟擲。

但她一個人站在那兒,時不時低下眉眼,百無聊賴地掃一圈腳下,並沒有接話。

我繼續朝她走近,上樓前警察和我說過,要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我想盡力把她拉回來。

但是陳遙對我說,“你當時不該去接我回來,我也不該回這個家。”

我喉間一哽,我問,“陳遙,怎麼會呢……有家多好呀。”

我說,“都怪我,不該……不該說那樣羞辱的話拒絕你……”

陳遙輕輕搖了搖頭,笑意在我眼中模糊。

我聽到她說,“你沒做錯甚麼,只不過我這人從小活得太爛,見到你就變貪心了。”

“我有點累。幸福大概是很難得到的東西,我學了四年,最後還是甚麼都沒得到。”

她笑著,微微往後退了一步,“曾經我希望……你能為我輾轉反側,不忌難忘。”

半隻腳懸在空中,我張大嘴巴,試圖追過去拉住她。

她的笑聲輕飄飄的,劃過耳畔,天際。

我聽到她最後一句話說,“現在還是算了。不忌,忘掉我這個不爭氣的繼女吧——”

她的身體,像無數飄落的雨水一樣,毫無疑問地落在地面,濺開水花。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半邊身體趴在天台上,回頭看去,田驕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門旁。

田驕喃喃自語,“原來不是在意的人,哪怕付出再多,也沒有用。”

他又涕淚橫流地朝我解釋,“哥哥,你不要誤會啊,畢業那天我看出她喜歡你,我早就放棄了……今天碰到她,我只是放心不下……哥哥,陳遙一定沒事的,沒事的……我陪你下樓找她……她那麼喜歡你,怎麼會捨得離開啊?”

我想笑著安慰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只好撿起地面上掉落的傘,上前撐開,攙扶起他,“陳遙……我們回家吧。”

我恍惚了下,改掉口誤,“……田驕。”

警鈴作響,雨聲愈碎。

走過她墜落的那條線,我試圖拐走,可眼前的血紅彷彿鋪天蓋地一般。

耳邊又吵又亂,腿直打哆嗦,眼前一黑沒有撐住。

暈倒再醒來,睜開眼後,看到病床旁的小乙。

小乙握住我的手,低著頭沉默,不敢發出動靜。

我只一臉茫然,“逛街怎麼逛著逛著還能進醫院了?”

小乙慶幸地深呼口氣,握緊我的手,連聲說沒事,沒事的。

於是她好心聯合所有人,順從我的失憶,以免我太過傷心。

17

失憶後,一開始,大家皆大歡喜。

陳窕的公司似乎被甚麼人妥當安置好了,我只需要每個季度收分紅。

哪怕我之前經濟也算自由,但誰會討厭白得的錢呢。

想起陳窕,我只能說罵一句傻逼前妻。

結婚之前,早和我坦白了,也不用我白掉那麼多眼淚。

非得等我沉沒那麼多情感,她才蜜棗大棒齊下……

怎麼著我來著?

似乎也沒怎麼著。

說是把遺產分給我,別的嘛,也沒甚麼要求了。

還算有良心。

遠在外地瀟灑的父母知道我出了事兒,趕緊飛過來安慰了一波,裝模作樣地安慰了我幾天,得知我沒事,就又急著想去過二人世界。

和父母吃飯時,他們有一次說漏嘴,“你那繼女呢?”

我一愣。

“啊甚麼?”

他們便又緘口不言。

緊接著,又以“忘掉上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是開啟下一段感情”這種名頭,給我有序安排了幾位條件不錯的男士來相親。

當然不用擔心,都不是二婚不講理的女人。

畢竟,我家裡雖然比不得陳窕,也算不上多差的。

只不過活得都挺佛系就是了,我這一生雖然算不得順風順水,卻也沒為金錢折過腰。

只被陳窕騙過,當了一次戀愛腦。

總覺得陳窕傷我太深,這道坎時不時就出來絆我一跤,我婉拒幾次相親後,還是提起精神去嘗試了。

四五次相親後,我和明顯比我年紀小的女人,在情侶餐廳內,面對面坐著。

她長得不錯,自身條件也不差,就連戀愛次數也屈指可數。

上來開場白也不令人反感,就連我問她為甚麼來相親一位離婚男士。

她也直言不諱,“你長得好看。”

……

行吧。

我拒絕。

她問:“為甚麼?”

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小的女人。”

她:“為甚麼?”

我:“哪裡需要為甚麼?”

她笑,又不死心地問:“是年紀小的女人都不喜歡,還是——其他人都行,只有我不行?”

“哥哥,對於你的擇偶標準,我似乎差了點兒……”

腦袋裡懵得發昏,只回蕩著那句似曾聽過的話——

“其他人都行,只有我不行嗎?”

感情的事兒似乎不需要太多提醒。

這一刻,我福至心靈般,手不由發抖著翻出了包裡的手機。

為甚麼我的手機裡瀏覽記錄裡,曾經多次搜尋過有關精神疾病的知識?為甚麼我心裡總是很難過?為甚麼我的手機裡,拍下過一個漂亮的陰鬱少女的背影——

這張照片,還是在陳窕的墓地前,背景裡有朦朧細碎的小雨。

手指一張張劃過——

一開始,少女筆直站在前方,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下一張,我捕捉到她回頭偷看我,光影交錯,明暗之間,少女五官出落得多引人貪心。

再下一段,是一個短短的影片。

溼潤的土地和雨天,那種潮濛濛的溼氣撲面而來。

鏡頭開始晃晃悠悠著,似乎是我不小心觸碰到了錄影片的鍵,隨後又大意地將手機丟回了口袋裡。

我聽見影片中,我上前,隨口一句關心,問她,“要不要撐傘?”

然後我自顧自地把傘分她一半,大概比一半還要多——因為鏡頭泡的水看起來更多了,甚至雨聲打下來的聲音都變得悶了,更多的雨水澆到我的半邊肩膀,半邊口袋裡。

她怔了好一會兒,“你怎麼在這兒?”

我回答得一本正經,“我是你的繼父。”

她緩緩深吸口氣,想說些甚麼,又低下了音量。

只有陳遙自己知道,那天被風和雨吹走的那幾句話。

她後悔來了母親的葬禮。她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母親根本沒有盡過責任。大概兩人只碰過她生母死這兩面。她對親情一向沒甚麼執念。

那麼後悔的是甚麼呢?

風和雨聽到了,窺見到少女隱秘而猛烈的心意。

陳遙輕而更輕地說,“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至少那樣……我還能堂堂正正、毫無顧忌地說愛你……追求你。”

記憶中的當事人沒能聽清。

只當是這個剛成年的,不成熟的繼女,傷心過度,胡言亂語。

如今我卻在她 走後看到了。

與此同時,伴隨著,我虛構的記憶一寸寸崩塌——

沒有任何預兆地,我恢復了所有有關陳遙的記憶。

陳遙成功的做到了,令我終生難忘。

我起身離開相親現場,身後的女生問我去哪。

我說,“去祭奠前妻。”

今年是陳窕走後第五年,算起來我有 31 歲了。

離開情侶餐廳後,我沒有去看前妻,反而去了陳遙的墓碑前。

今天又是場毛毛細雨,我仰臉看了眼黑色的傘邊。

雨滴打轉,空氣泛冷,想了想,我鬆手丟掉它,留在了陳遙的墓前。

後來安安穩穩的生活中,縫隙時間,也會想起陳遙。

就連戀愛都難免受了影響,不只想起一位姓陳人士了,這下是兩位。

想起陳遙的時間更多,太多,多到令人難過。

就連夢裡都三番五次地見到她——

我有挺多話想和她說。

但那些話臨到嘴邊,見著夢裡笑著的她,我又吞吞吐吐,顯得語無倫次。

夢醒後,我悵然若失,又無可奈何。

她最後說,算了,還是讓我忘掉她吧。

但我也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情,於他,於自己。

我無數次拒絕她,堅定自己,其實也曾被她的痴心融化,為他有過難言之隱——

這一生太多事,唯有一件令我輾轉反側、不忌難忘。或許是那年葬禮,不該為他撐了半邊傘;又或許是,沒能同他一直撐傘走下去。

18

“番外:下雨天記得帶傘”

假如同陳窕墜入愛河、火速閃婚之前,她受不住內心的譴責,主動朝我交代了初戀和懷孕的事情——

“我曾經年少不懂事,和他睡覺時沒注意過措施,不小心生下過一個孩子……”

陳窕端倪著我的臉色,紅著眼握住我的手,滿是愧疚,“不忌……你放心,我早就把孩子趕走了。”

我滿臉問號,趕緊用力甩開了陳窕的手。

嫌髒。

她話裡話外求我原諒,卻對過去嗤之以鼻,一副撇清責任的態度。

年少不懂事懷了孩子,明明可以面對現實,卻偏偏生下又丟掉。

孩子是甚麼呢?孩子是最無辜的。難道她情願被這種父母生下來嗎?

她卻只忙著回顧自己的後悔。

我不怎麼喜歡不負責任的人。

尤其是以後要託付終生的存在,再怎麼溫柔魅力富裕,人格有明顯缺陷的存在下,都等同於虛無。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令我厭惡。

我甩開她的手,跑到附近的快餐店裡,用洗手液搓了個乾淨。

隨便買了點兒甚麼快餐,我邊咬幾口,邊懶散步行。

走到一個巷口時,有隻模樣漂亮的橘貓朝著我喵喵叫。

它毫不設防地搖尾翻肚皮,小眼卻一直盯著我手裡的吃食。

我隨便揪了口麵包蹲下來餵它,心想今天的好運氣都攢在這兒了。

身後卻有個年輕的少女開口喊,“前面那個,這貓是我喂的。”

她衝上來,一把蹲下抱走橘貓,再抬眼看見我時,她貓眼一瞪,呆愣住了。

沉默了那麼幾秒,我起身要走人,她卻忽然乖聲喊住我,“那個……叔叔。”

“啊?”

“還是叫你哥哥……吧。我看你年紀也不怎麼大的樣子。”她掩飾著拘謹和嘴硬,改口了剛剛的那番說辭。

“貓叫咪咪……”她沒敢看我,黑睫微垂著,瞥向懷裡的貓兒。“我叫陳遙。”

“和我前女友一個姓啊。”

她眉梢微皺,“我也不怎麼喜歡這姓,不過院長說這是我媽起的。”

“行吧,我叫步不忌。咪咪咪~”我逗橘貓。

少女一見鍾情,悄悄地藏住春心暗懷,不動聲色地偷瞧我。

我也裝作不知道。

沒辦法,我還挺吃她這款。

我們莫名其妙地就這樣維繫著關係。

直到一月左右後,下雨天,我再去小巷找他,咪咪卻不知道偷跑到哪兒去了。

找了好久,發現是兩個小流氓乾的,咪咪白橘色的毛上染滿了血,被隨意地丟在他們居住的小平屋後, 發出微弱的叫聲。

好在咪咪還有一口氣, 我趕緊抱起咪咪,送去了寵物醫院,情況還有得救治。

心裡越想越氣不過,衝回小巷, 調查完路口的監控,確定是他們兩個小流氓乾的後,我拽起一個掃把, 追上兩人,直往他們身上砸。

陳遙見狀, 提腿就往前衝, 每下動作都果決狠辣。

一場惡鬥(並不是),胖揍了欺軟怕硬兩人組一頓後, 我們倆毫無儀態地坐在一旁的臺階上。

小雨微酥, 我忽然提議說, “流浪是挺可憐的。你在這裡也不好照顧咪咪。”

陳遙沉默了幾秒, “要不你把咪咪帶回家吧。”她別過臉去, 眸光晦暗不明。

一番沉默過後,我臣服於自己最忠實的情感,我說:“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也算是流浪吧。你和咪咪,我都要……不是,我可以資助你上學, 你願……”

她猛地轉過頭來, 眼底泛紅,黑睫顫著落了淚。

“不忌,”她抱住我,像是揉進懷裡,又小心翼翼, “我這樣叫你沒問題吧?”

我笑笑,又覺得眼睛酸酸的,“哎呀哎呀,多大個人了, 還哭鼻子呢。”

眼角瞥見, 雨停之後, 彩虹冒出一角兒。

絢爛又漂亮, 似乎彰顯著好運。

她只不斷地,輕而低的叫我的名字,“不忌……”

我嘴硬, 摸摸她溼透了的 發頂,紅著臉轉開話題,“早知道帶著傘,這下搞得我們都淋溼了……”

她笑笑,平日裡聽慣了的聲線, 忽而令人感到繾綣又曖昧, “下次我會記得提醒你的。”

撐傘, 漫步在雨天,直到彩虹觸及視線。

只不過,這一次並不只是我孤身一人了。

當然, 這一切,只不過是,有假如的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