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女是個變態,從不叫我父親。經常半夜偷走我的貼身衣物。
身為養父的我一直默默疏遠。
可她穩坐高位後,卻將我困在地下室內。
她深情病態,唇齒間吐出的字眼繾綣,像是詢問:“現在我要叫你甚麼?daddy?”
“你又要用甚麼稱呼來求我放過你呢?”
1
陳遙上大學後,
以往圈子裡的朋友紛紛在群裡@我,“你那繼女陳甚麼來著,從前那是磕磣慣了,一上大學見了世面,指定得釣幾個哥哥弟弟玩兒,估計也沒空折騰你了。”
“最近有個飯局,來放鬆一下,順便哥們給你介紹幾個乖的。”
望著掌心的螢幕,我想了想,替人糾正道:“她叫陳遙,性子隨陳窕,以後不會差到哪兒去的。”
陳窕,我那位已逝妻子。
不過,陳遙不是我們的孩子。
電話對面沒有反駁,蔫蔫地轉移了話題,“那明天見。到時我去接你。”
他們倒不是怕背後嘴碎陳遙,會得罪誰。
陳遙母親留了家產,但細追究起來,陳遙卻無依無靠的。
隔代親的,走乾淨了。她從小素未謀面的父親死於癌症。
就剩我一個長輩,還是個稱不上親近的,年輕的,繼母。
發現陳遙這個意外時,我也曾感到難以接受,五雷轟頂。
我曾以為陳窕是我的靈魂伴侶,怎麼著也得算個天註定。
我以為她愛我,事事坦誠,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我。
可對於過去犯下的錯,絕口不提的人也是她。
曾在少女時有過初戀,睡過,並悄無聲息留下了孩子的人也是她。
隱瞞和背叛相伴來臨。
我當然接受不了,哪能年紀輕輕就做了繼父,但很快——
陳窕追我出去的路上,出了一場小車禍,送去醫院後被查出癌症,命不久矣。
我的痛苦和糾結,被生死一瞬定格,在病床上挽住陳窕的手時,她對我說了些話。
第一句:“我愛你。”
第二句:“對不起。”
最後她說:“陳遙可憐。公司的事兒她一竅不通,沒了我只會寸步難行,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給她一個好結局。這都是我欠她的。我死後,你幫我照顧她十年,剩下所有的錢都歸你。”
我身邊的人大都不敢主動提起陳窕,他們可憐同情我,或者就是看透了我,還有那麼點兒放不下陳窕。
朋友不敢接話,無非是怕提起陳窕,惹我傷心。
陳窕死時不過 36 歲,溫柔知性,明明見過許多了大風大浪卻對我格外上心。
她事事寵溺我,從不沾花惹草。至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我感到頭痛,不願意去回想,有關陳窕。
而陳遙呢,她被發現的時機,正正好。
她運氣一向好,也總是善於捕捉時機。
譬如現在,我人在酒場,眼前一大把女人,風格迥異的漂亮女人。
陳遙推門而入,趕來抓人。
“他人呢?”
她問眾人,在亂泱泱的人群中掃過來視線。
握著冰涼的高腳杯,我抿了口,散在角落靠著牆壁的腿收了收。
起身看向他,回話淡定:“怎麼了女兒?學校課程那麼清閒啊?”
陳遙面色不改,穩若泰山,“我來帶你回家。”
我不應,“我有事兒,你先回去。”
她聽了,一動不動地站著,依舊堵在門口。
個高修長,半大的女孩已然有了大人模樣。
隨著年歲增長,基因顯露,她長得越發像我那已逝去的丈夫陳窕。
更重要的是,少女心思總是藏不住。
她的痴戀和佔有慾,長得瘋狂,簡直滔天蔽日,令我無法再繼續無視。
其實早在這之前,我就該意識到甚麼的。
2
陳遙高中畢業聚那晚,第一次沒準時回家,整晚裡連個信兒也沒有。
直到凌晨才撥來一通醉醺醺的電話。
“今晚我帶個人回家。”
頓了頓她又添了句:“她家遠,留她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少女聲音因著酒意而慵懶,忽而撩撥起了人。
我一怔,又覺是個好事兒。
陳遙從小流浪在外,性格不算孤僻,但也確實沒幾個講得上話的朋友。
更何況,她這邊交了朋友,也不至於總是把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
這算甚麼事兒啊?
但捱不住那丁點好奇心,我又問她,“男的女的啊?”
對面話筒裡傳來微沉的呼吸聲,她忽然收斂著醉意,輕聲笑了,“男的,還很年輕。”
說完,我被人掛了電話。
莫名其妙地,我沒憋住哼笑了兩聲。
幼稚。
少女的心思總是藏不住,明面上頂撞我,私底下的情愫卻昭然若揭。
陳遙帶人回到家時,我正窩在沙發裡昏昏欲睡,聽見腳步聲猛地一激靈。
睜眼就看見一個男生。
陽光開朗,長相身高俱是出挑。
他一瞅見我,立刻擰起眉頭,滿臉警惕地去拉陳遙的衣角,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陳遙掃了我一眼,見我無動於衷,甚至睡眼惺忪。
她黑沉沉的眸子微斂下,面上沒有笑意,只是非常冷靜地介紹,“我母親去世了,這是他丈夫。”
小男生這才重新揚起了笑,上前湊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叔叔好。”
嚯。
還是第一次有十八歲左右的男生喊我叔叔。
按理來說,我得糾正,得生氣,但現在我怎麼看怎麼覺得滿意。
孤僻私生女陳遙 X 陽角害羞男同學
挺不錯的,為了防止陳遙誤入歧途,走向倫理所不齒的禁忌之路。
我樂意被叫得老,也更方便我幫倆人拉郎,磕 CP。
我起身,整了整還算合體的睡衣,笑盈盈地問他們:“喝酒了嗎?”
陳遙眸光微亮,唇角的弧度卻鬆開來一些。
小男生緊張兮兮地抬臉看她,“陳遙,我們怎麼辦吶?”
陳遙不慌不忙,沒理他,反過來回我:“喝了。你生氣了?”
她悄悄的哼一聲,眸光掃過來,“你要是介意外人來,我讓家裡阿姨去附近酒店給他開個房間。”
我搖搖頭,“甚麼年代了啊,我還沒這麼迂腐。小酌怡情嘛。我早就考慮到這一層,熬了好幾個小時的醒酒湯呢,你們要不要喝點兒?”
陳遙沉默了下,忽然收回了目光,抬腿往樓上走。
“困了?”我問她。
陳遙說:“頭疼。”
我說“哦。”
陳遙腳步一頓,反而更快地踩過階梯,回了二樓的臥室。
簡直莫名其妙。
小男生開口替他解釋:“叔叔,陳遙她性子就這樣兒的,你別生氣呀。”
我也笑著回了句沒生氣,起身給她盛了碗醒酒湯。
他乖乖朝我道謝:“謝謝叔叔。”
喝完醒酒湯後,小男生坐在我身旁,像是欲言又止。
我沒忍住打了幾個哈欠。
他卻忽然問:“阿姨,陳遙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啊?”
我實話實說,“我不太清楚。但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男孩子。”
小男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敞開了話閘子,“阿姨,你別看我那麼舔狗,其實真不能賴我,陳遙長得太招惹人了……”
這一通春心萌動的表白過後,他又自來熟地撒了個嬌,“阿姨你長得這麼年輕帥氣,要不,我以後還是叫你哥哥吧。”
我心裡一軟,對方又彎著眼角問我:“哥哥,你不覺得陳遙很有魅力嗎?哪怕她這人冷得不行。”
我冷嘶一聲。
真要論魅力,少年時期的陳遙可比不過她那已逝的媽。
更何況,我不是陳遙的親生父親,這個問題怎麼都不好回覆。
小男生也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忙扯開話題,“哥哥,我有點好奇,這麼多年你見過陳遙喜歡一個人的樣子嗎?”
我莫名有些心虛,陳遙模糊中透露出喜歡的人不就是……
正當我猶豫著說點甚麼,陳遙的聲音忽然從二樓不遠處傳來。
“田驕,到睡覺的點兒了。”
陳遙的話像是命令,吩咐,唯獨沒有成年男女之間的情愫流轉。
她站在欄杆後方,身形隱沒在沒開燈的走廊內,像是一隻密不透風的繭,隱藏著沉默的心意。
只有一雙黑沉的眸子帶點生色。一旦對上我一眼,又匆匆撇開。
小男生乖得不得了,笑著嗯了兩聲,趕緊朝我揮手。
跟著陳遙去了二樓新置的客房。
這一對 CP 不疾而終,後來我試著打探了兩次也沒了信兒。
3
如今她竟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管教我,只差正當的表述心意。
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把他腿給我打斷,逆女!
陳遙整個人堵在包間門口。
屋內尋歡作樂的人有心無視她,竊竊私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有人地湊過來為我倒了杯果酒,緊接著笑問我:“不忌,這就是他留下的那個私生女?她爹呢……”
我心頭一緊,陳窕病重時從未和我提起過,孩子的親生父親,她的初戀。
手裡不自覺接過杯子,送到嘴邊。
一隻白皙的手忽然按下我的動作,對方沒使勁兒,骨節分明透著點粉,莫名地就引人多看幾眼。
“少喝點。”
直到陳遙出聲,我才緩過來神來,眼前阻止我喝酒的人是我的繼女 。
我心想憑甚麼呢,你母親生前也沒這麼約束過我。
可轉念又覺得有點兒可笑,或許是因為有人提起了陳窕的初戀,戳到了我的痛處,彰顯得我才是後來者。
或許,陳遙他媽不是不愛約束人,而是早就過了那個莽撞的年紀,面對新的愛人,變得成熟大度,卻也不再那麼純真。
杯子撞在玻璃桌面上,清脆聲,伴隨著陳遙喚我的音。
她聲線輕輕卻擲地有聲,“回家。”
亂影燈光中,我瞧見她潤色的薄唇張合幾下,唇形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不忌,回家。
我心口猛地顫了顫,一陣酥麻彷彿順著血液湧向四肢,頭頂卻吹來一陣空調冷風,“阿嚏——”
我正要抽衛生紙,陳遙卻率先抽了幾張,面色極其自然地替我擦著唇瓣。
……
眾人面面相覷。
我也沒這個厚臉皮繼續喝酒,只好扯了個客套的結束語,起身要走。
伸手要推門時,身後的朋友喊停了我,“不忌,包忘拿了。”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陳遙腳步又快又穩地拿回了手提包,乖得簡直像只小狗。
她站直在我身側,聲線微沉,朝我講話時卻透著乖順,“給你。”
像是放養的小狗,偏偏對著你收起尖牙利齒,乖順地、不動聲色地討好著你這個不稱職的主人。
我忽然啞火了。
掃眼看去,她比我矮了一頭,但那雙黑睫黑眸半睨著我,氣勢卻沒低了多少。
“我讓劉叔送你回學校。”我搜腸刮肚,憋出這一句。
自從她母親去世之後,我不是沒有接觸過新的女人,但隱隱約約中,總能在她們身上找到陳窕的影子。
不經事時,一段印象深刻的戀愛。等分開後,連帶著自己都變得像她。
陳遙,簡直和她像了十之八九,甚至偶爾相似到令我恍惚。
陳遙盯著我,嗯了一聲,卻又加了句,“我放不下心你,一起,送我回去。”
我想都沒想,“不行。”
陳遙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屋內一圈,吐字清楚,毫不收聲,“那我也不走,在這裡陪你。”
屋內霎時一靜,有人的杯子倒了,手忙腳亂地去扶,眼睛不敢看過來這邊兒,耳朵卻還偷偷豎著。
“……走就是了。”
抬腿往前走,忽略掉一眾異樣的目光,我心頭無端多了些羞惱。
自然而然地,沒能聽到身後一聲極淡的笑,猶如得逞後的饕足。
4
車內駕駛座,劉叔始終在街旁候著。
上車後,我較著勁兒,不自覺中又懟一句,“女兒懂事了,真乖。”
陳遙呼吸一緊,規矩地落座我身旁,隨後頓了頓,她問得淡定,“還可以更乖,看你想不想要了?”
她沒看我,不敢看我。
朦朧夜色,裹著流離溢彩的霓光拂過來。
她鼻樑很挺,恰好隔開一半光影,愈發辨不清她眼裡,心頭藏了甚麼。
暗悄悄的車廂裡忽然多了甚麼,我們的關係,和從前不同了。
一路無言。陳遙選的大學臨近家裡,沒有多少時程就到了。
下車之前,陳遙彎腰出車門時,又頓了頓身子,她淡定地繼續說著大逆不道的言論。
“你想要甚麼,母親能給的,我……”
聽到這裡,我樂得抿住唇,手背擋上。
我諷笑著問她,“你能給我甚麼?”
陳遙隔著車窗,垂著眉眼看向我,模糊了兩人的距離和神色。
她說,“你想要的,我能給的,都是你的。”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自以為是。
“你知道陳窕留下的遺囑是甚麼嗎?現在還有九年,九年後,我乾淨利索地脫身走開,這個家裡的財產也都歸我。”
“陳遙,你未免太過天真。是不是我不把話說明白,你就一直假裝看不懂啊?”
陳遙沒回話,沉默地像是一座雕塑。
她一直這幅不痛不癢的態度,總是把旁人的話當耳旁風,好像我說再多都不能擾亂她的念頭。
“陳遙,大學畢業之前你都不要回家住了,我給你卡上多打點兒錢,你在附近買個公寓先湊活著。”
我總覺得心悸,怎麼看,怎麼懷疑陳遙的眼眶像是紅了。
可我根本不是她爸,不是一定要做個好父親。
這狗崽子明明對我居心不良,故意擱這兒裝弱勢,賣可憐呢。
我多想告訴陳遙,我可不吃你這套,你媽臨死前已經在我這裡演過一個來回了,我不會再上當的。
沒關緊的車門縫裡,忽然吹過來幾縷冷風,把我這股忿忿不平又給澆滅了。
我恍惚地意識到,如今已經深秋,距離陳窕去世已有一年。
面對感情,我平淡了許多,無論對於誰,下意識都藏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走時,陳遙最後回了我一句,“好。”
可她的眼神明明不那麼溫順,像一隻隱忍不發,只等日後再重振旗鼓的狼崽子。
終有一日,她會反咬,吞噬掉我。
5
返程後,我沒再回歸酒場,出了這麼一個么蛾子,躁動的心早就沒了。
甚至幾個朋友都在小群裡討論,“不忌,你那繼女有點不對勁啊。”
“服了,剛剛她往門口一站,我以為陳窕復活了呢。”
“陳窕之前活著也沒那麼唬人啊。”
“看起來不是個省油的燈,對不忌也不怎麼放尊重,但是又說不上哪裡出了問題。”
最後一個哥們,也是和我關係最鐵的小乙,成功點題。
“那態度,不就是青春期少女喜歡一個人的模樣嗎?佔有慾強,瞎吃醋,喝酒都不能和別人多碰,倆眼睛粘人身上拽不下來,全是蠢蠢欲動的荷爾蒙!草,這 CP 我磕了!”
這話一出,沒人再敢隨便接茬。
猶豫了會兒,關屏再開啟,我在群裡回了下訊息。
“……”
“不用忌諱,她就是年少不懂事兒,我也覺得挺尷尬的。而且沒意外的話,近十年我都不會考慮找女朋友,你們也不用費心了。我挺好。”
一番回覆後,群聊這才安靜了下來。
再之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陳遙這兩年內,確確實實只回了兩次家。
都是閤家人團圓的除夕夜。
第一年,陳遙給我帶了自己做的生日蛋糕。
收到這份甜膩膩的禮物時,不可否認地,我心頭的落寞揮散不少。
可是礙於我們兩人的關係,我還是沒有收下,將它丟在客廳,任由它放置天明,直到腐爛發臭。
大年初一,陳遙一早就回了在外租住的公寓。
我一宿沒睡,側耳聽著動靜沒了之後,推門正好看到她的背影。
比之前又高了不少。
十八歲總是和二十六歲不一樣的,她的身量還能拔高,未來空白,或許一片大好。
而我的二十六歲,一潭死水,已經很難再翻出波瀾了。
我以為她失望透頂,該開竅了,下次回家會乖乖叫我父親。
可第二年除夕夜又來臨時——
她從雪夜裡來。
修身黑色長裙,外面裹著一色的大衣,吹了片片雪花,一手握著剛剛收起的黑色傘骨。
而另一隻手,如往年一般,提著一個生日蛋糕。
她面色從容冷淡,一身氣度,毫不亞於她的母親。
甚至可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她淡聲說,“我回來了。”
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不對勁,心裡不自覺鬆了口氣,輕聲應了句,“嗯。”
她在玄關處換了拖鞋,將蛋糕遞給我,姿態自然而大方,“我去洗個澡。”
我一愣。
一時間不知道接還是不接。
陳遙卻只是掃了我一眼,將蛋糕放在了桌上。
……
這種相處模式,更像是一對親密平和的夫妻。
一對夫妻互相惦記,愛人不負風雪,給心愛的人帶回甜點。
陳遙上樓換了身白色睡衣後,又下樓來問我:“怎麼不吃?”
我猶豫著要開口,她卻率先拆開絲帶包裝,認認真真地拿出毫無磕碰的小蛋糕。
“要關燈許願嗎?”
她問我。
我心裡猶豫了下,這隻會助於烘托曖昧的氣氛,當然不是我所願。
剛說出口,“不要——”
但陳遙就好像看出我心中所想似的,起身關了燈,緊接著又從褲袋中拿出打火機。
“呲啦”
燭光微亮,偌大的屋內,外面軟綿的雪聲,偶爾倏響起燦爛的煙花炮竹。
陳遙就蹲在蛋糕旁邊,靜靜地望著我,微溼的柔軟的黑髮,讓她看起來像只溫順乖巧的小狗。
我噎了下,目光盯向她放在桌面上的打火機。
“不要抽菸,對身體不好。你媽可能就是這麼死的。”
她說好,她從不碰這些東西,她這人最怕成癮的存在。
轉而又毫不在意地問我,“她不是癌——”
“大晚上說這話,不怕你媽還魂來抓你?”
她極輕地笑了聲,像是被我逗到了。
但我可沒說虛的。
他這還試圖泡自己老媽的丈夫呢。
“不說了,今天是你生日,不該說這麼晦氣的。”她溫柔而鄭重,“祝你生日快樂。”
“許個願吧。”
我心尖一顫,鬼使神差地問她,“暫時沒想到……你有甚麼願望嗎?”
她黑密的睫,忽而輕輕顫了顫,但那雙漆黑瑩潤的瞳,仍舊一轉不轉地注視著我。
我口乾舌燥,趕忙追加一句:“乖女兒。”
她只玩味的笑。
我忽然多了些心慌,熱著臉要轉過頭去。
她卻上前來,輕柔而不容抗拒地抱住了我。
“別動,就讓我抱會兒。我從小沒見過我的父母,更別提這樣暖乎的一個擁抱了。”
她笑笑,聲線微顫著,悲傷的情緒撲面而來,“我最開心的,是你第一次來找我回去,但卻不知道如何向我開口的那天。我還記得,當時你被幾個小太妹堵住了路,我就在旁邊兒冷眼看著。”
我喉間無端哽了下,“記得。”
當時我被人攔住,是素未謀面的少女救下了我。
她趕走流氓後,明明額角有血落下,開口卻只趕我走。
她冷言冷語,“你該少來點兒這種地方。”
“甚麼地方?”
她眉眼沉沉,手背粗粗蹭掉血跡,盯著我像是在想措辭。
半晌她紅了耳垂,抿著唇線扭過頭去,“……不好的地方。”
因著陳窕帶來的負面印象,在見到這個少女的那一刻,忽而就如撥雲散霧。
緊接著,陳窕撒手人寰,舉辦葬禮時,也是我親手將陳遙領到眾人面前的。
雖有多人不服,但看在我鼎力支援,陳遙也算接住了半個產業。
“我多希望,當時你就只是路過,沒甚麼目的的,路過了我的世界。”
她將頭埋在我肩上,一字一句,如是說了。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甚麼,明明知道我的願望是甚麼,但還是這麼殘酷地,堅決地,一定要親手打破我唯一的希望。”
她埋在我肩上的那處,伴隨著他顫抖的音,溼潤而昏沉,彷彿雪融化後那般冷。
“我的願望是——”
“你就當沒認識過母親,留在我身邊。”
6
我的心,柔軟又僵硬。
不知是想到陳窕和陳遙的血緣關係,亦或者陳窕把我騙得那麼難過,我悲從中來,竟然笑了。
陳遙抱我的動作,微微一僵。
她恐怕也沒想到,一番坦誠相對和眼淚,換來的是對方的笑聲。
我眼眶涼涼的,強忍著吸了吸鼻子,毫不猶豫地推開陳遙。
然後,我雲淡風輕地開口,告訴她——
“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叫我一句父親。”
她被推開後,垂下眉眼,聽著這話只是沉默。
半晌才輕聲回我,“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上樓前,她又不輕不重地添了一句叮囑,“記得吃蛋糕。”
那可是她親手做的。
7
望著桌面上的蛋糕,我輕嘆口氣,低頭吹滅蠟燭,切開一塊、盛好放在掌心。
捧了會兒,心裡猶豫,明知不該給人留希望,卻又看不得別人的真心白費。
第一年的禮物,我拒絕得乾脆。
如今第二次,明明我當時拒絕那麼絕情,她如今也不惱,又巴巴地奉上來禮物。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總不至於連口蛋糕都吃不得,這樣勸自己。
勺子舀下——
那是陳遙做了無數次失敗品,最終選出的最鬆軟、最完美的一塊。
麵包逐漸膨脹,她蹲在烤爐前,聽著簌簌的落雪聲,長指間打發奶油的動作也曾猶豫過。
但最終還是沒有換掉那些加了料的奶油,那是她野長的愛慾,膨脹的渴望,不忌難忘的心。
8
口感軟綿,甜膩膩的。
吃了一塊兒小蛋糕,窗外的雪停了,夜色微映著。
我犯困得厲害,本該燈光通明的除夕,隨心就熄了燈光。
使勁兒睜大眼,晃著步子,陷進柔軟床被那一刻,我心想:算了好睏,不洗澡了。
今天真是困到一秒都忍不下。
漆黑的夜,最助長人的衝動。
臥室門外。
陳遙伸出手,輕輕將臉頰貼在冰冷的門面上。
她慢之又慢地吐出口氣,胸腔裡一顆心簡直要飛躍出來。
但她還是沉默著,靜靜地傾聽、試探——
藥效是否起了作用?
她為心愛的人,奉上的見不得光的隱秘和禮物。
直到房間裡完完全全地寂靜無聲。
藥效起了作用,她才有所動作。
顫著手,她迫不及待地推開了那扇阻攔兩人的門。
他不無愉悅地縮排日思夜想的人的懷裡,手腳卻像燒開的鍋蓋一樣,冒著熱氣,被沸騰的溫度灼著,從而抖得厲害。
過度激動總是容易導致異常。
但對於他來說,並無所謂。
僅僅是這樣,她已經滿足地快要瘋掉。
其實,今晚也是她出生的日子。
自陳遙出生起,她從沒擁有過一次生日,從沒在那天嘗過一次蛋糕。
不過好在,她十八歲以前的人生也從沒有過願望,她從沒需要神明施捨的渴求,從沒虛無縹緲的美好願景,從沒迫切到需要幻想的美夢。
直到有人來那個破舊的小巷找自己,他眼上的淚還沒擦乾,明明發心底地討厭自己,卻還是在小太妹朝自己扇巴掌時,下意識想要上前幫自己擋住。
他整個人恍惚得擋不下,當然沒擋下。
因為陳遙主動迎了上去,把素未相識的人護在身後。
那悶痛破風而來,卻歡喜地、不可控地,在她暗無天日的世界裡,猛烈地炸開了一簇煙花。
燦爛的煙花再落地後,她瞥見身旁擔心的人,本就卸掉大半防備的心頭更加柔軟萬分,於是那點點滴滴成了芽,又在他心口開花。
清香,甜蜜,卷著拳風,從鼻尖紛飛過。
她以為那是情緒作祟,一見鍾情的幻想。
這一刻真的抱住他時,才清楚地意識到——
第一面時,不止是吊橋效應,那源源不斷的感情更不是錯覺。
9
一覺睡醒後,腰痠背痛,總覺得昨晚被甚麼硌得慌。
大概是忘換衣服就睡著的原因——
叼著牙刷,抬頭對上鏡面,我一愣。
昨晚半夢半醒間,我自己又換上了睡衣?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我拍了拍不清醒的臉蛋,滿是糨糊的腦袋也沒再起疑心。
視線望不見,鏡面照不到的地方。
肩角,蝴蝶骨,腰脊上,處處緋色印記,隱約淤結成青紫。
洗漱完後,沿著旋轉樓梯一路直下,正面迎上站在客廳的陳遙。
“你沒走?”
陳遙微微抿唇,意外地看起來心情很好,“好不容易過年回家一趟,我留下吃個早飯再走。”
這會兒白天和陳遙面對面,我莫名覺得尷尬,幾乎一大半時間都在埋著頭,攪勺子。
反倒陳遙像個沒事人似的,時不時往我碗前面的小碟子裡,夾一筷子。
我一概無視之。
她也不氣不惱。
掃了眼陳遙夾的菜,堆成一座小山,都是我愛吃的。
挺上道。
可惜了。
“我上樓收拾一下東西。”陳遙說。
我敷衍地點點頭。
又疑心她哪裡有甚麼東西可以收拾?
都兩年沒回來了,別說行李,襪子都沒一隻。
我乾脆踩著拖鞋,上樓探了一眼。
不出意外地,被我逮到了。
她站在我的臥室門口,髒衣簍面前。
沒一會兒,她鎮定自若地彎下腰,撿起了我剛換的睡衣,攥緊,放在鼻尖下。
她姿態自然,垂著長睫,耳朵卻飛快地翻起紅暈,豔色得燙眼。
“陳遙。”
她身子一僵,乾脆光明正大地鬆開手,放了回去。
轉過身問我,“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我皮笑肉不笑,“上學兩年回來,學壞了啊,臉皮這麼厚呢?”
陳遙抿了抿唇,淡定開口,“對不起,拿錯了。”
我:……
我正要繼續開口,她卻搶先再度道歉,“我的錯……可以原諒我嗎?”
她的話中,帶著輕飄飄的愉悅。
我啞口無言。
最後提氣罵了一個“滾”。
等陳遙走後,我直覺哪裡不對勁兒,往常哪怕通宵翻資料也沒困那麼離譜的,可又找不到證據。
想得心煩意亂,乾脆不再糾結,隨手給陳遙發了條簡訊,甩了個理由。
“我交女朋友了。她這人愛吃醋,為著避嫌,以後過年也不要回來了,有事的話直接微信聯絡。”
陳遙沒回我。
我也沒再多想。
可當晚,大半夜睡得舒舒坦坦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又響,似乎我不接通,就永遠不會停歇。
最煩大半夜打電話擾人美夢的人。
接起後,迎來的卻是良久的沉默。
這一通莫名其妙的僵持,可算是把我的睏意全部驅散了。
我睜眼看了看螢幕,來電人是陳遙,嗯……那就不奇怪了。
“不忌,你在聽嗎?”
她只問了這句,又沉默下來。
那邊呼吸略有紊亂,剛剛響過的嗓音也沙啞至極。
我緩了緩神,“爸爸在呢。”
明明故意把腔調拿得冷淡,卻因為這會兒剛睡醒,聽起來像情人間的撒嬌玩笑。
陳遙沒笑。
我也忍著。
半晌,她靜靜聽著我逐漸悠長的呼吸聲,輕輕問:“她們有甚麼好?”
“誰啊……?”我意識有些朦朧,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了話。
她嗤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自己。
“是不是其他人,年長的,身材好的,多金的,都比我好?”
她說出這話,又難掩慌張的道歉,直說這話冒犯了人。
我沒作答。
她卻還是不死心地問:“是不是任何一個人,都比我好呢?不忌……”
這話充滿了消極。
我本來該趁著這大好的機會,乘勝追擊,徹底熄了他的心思。
但我終歸覺得不忍心,沉默著輕嘆口氣,語氣不覺憂心,“陳遙,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心底藏了很多心事兒,本來就是灰土裡打滾出來的、沒人要的東西。
但導致她最難過的事情,說來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愛而不得。
因此,陳遙沒經意地脫口而出,“得不到……”你。
那一個字嚥了回去,她抿了抿唇,“想要的。”
我不覺好笑,明明感覺到她這時候有些異常,但還是一心反駁了回去。
“這世界上,求而不得的人很多,不止你我。”
她啞聲,“不忌……”
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這般溫柔繾綣地叫我的名字。
“不忌……”
她又輕輕地,滿是期盼地,“不忌……”
一聲又一聲,何幾曾時,她媽陳窕也這樣深情而親密地叫著我的名字。
大半夜被吵醒的怨氣,自以為是的少女,以及明明早就死掉,還要時不時冒進我回憶中的女人。
我冷笑,“陳遙,你以為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嗎?”
“我知道你今晚這通電話是甚麼意思!你說得對,無論我愛上誰,都不會愛上你。看在我心情好的份上,我還能認你一個繼女。哪天我想走了,不想受這氣了,沒人能攔得住我。你和我只是毫無干係的兩個人——陌生人。”
“只憑嘴上說幾句好聽的,做些感動自我的破事兒,你就胸有成竹,就以為我一定會對你心軟,對你心動嗎?”
“陳遙,你以為你是誰啊?如果不是當初你媽說,照顧你十年,她的遺產就全部歸我。你以為我稀罕留在這裡陪你玩兒嗎?陳遙,我不稀罕你這份真心,以前我只是不捨得踐踏,畢竟你年紀還小。但你這次真的吵到我,噁心到我了。就這樣,我說得足夠明白了。要麼你老老實實地藏住心思,要麼——你只會讓我更想吐,連像平常那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你,都再沒可能。”
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遙,我不可能喜歡你。
被結束通話電話後的陳遙,捧著手機,貼上緊促跳動的心口。她慢慢合上眼,心想,她早晚會成長,她不會永遠保持在這個低稚的年紀,她將竭盡所能地站到心愛之人的眼前。
10
我不清楚陳遙聽到那番話後是甚麼態度。
但她大學後面兩年,確確實實地沒再聯絡我。
我很滿意,偶爾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一次和朋友聊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我失魂落魄的時間裡,佔據我腦海裡的都是陳遙。
哥們一副聊八卦的口吻,“不忌,我前段時間去 XX 大學,接新談的小妹妹,你猜我遇見誰了?”
我心裡一慌。
我這哥們一向玩得開,魚塘到處都是,年紀大的小的都下過手,包括他那圈子也不怎麼幹淨。
總不能是撞見陳遙和老男人甜蜜蜜了吧?
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陳遙指不定不是單戀我,而是從小缺少父愛,有點兒戀父情結呢?
哥們瞅見我的表情,一挑眉毛,噗嗤笑了,“你想哪兒去了?”
我說沒。
“不至於……”
他一向聰明,感情的事兒悟得快,身為局外人也看得清楚。
他眼神飽含深意地盯了我一會兒,直到我催,才笑嘻嘻地開口了,“我當時在車裡等我家小妹妹呢,轉頭一眼就望見你家繼女了。嘖,那臉蛋身段兒,和她媽沒兩樣……也不對,比她媽還要吸人眼球點兒。”
“這種型別,一向是你的菜。”他話鋒一轉,“陳姐走後,你就沒想過再處個?其實吧……我看他這私生女就不錯啊!”
我斬釘截鐵,拒絕地飛快,“不可能!”
又疑心自己反應太激烈,柔下語氣說,“別談這事兒。”
他戀戀不捨地勸我,“怎麼就沒餘地呢?你想想,畢竟是陳姐對不起你在先。如果不是她隱瞞之前有私生女這事兒,你也不可能當成這個繼父啊……”
“再瞎掰扯,真生氣了啊。”我扯出這種幼稚的藉口。
他這才止住了話頭,聳聳肩,也沒再說甚麼。
想了想,我添了句話活躍氣氛。
“在陳窕的家裡,說著想泡她女兒這種話……多說一句,指不定要把她給氣活了。”
朋友一呆,笑得趴我肩上,直不起腰。
“那還是別了。畢竟死者為大。”
我說對。
聽著聽著他的笑聲,自己也忍不住溢位了笑。
四年過去了,陳窕,也時候滾出我的生活了。
11
陳窕大學畢業後,總歸是要回家的。
有些人努力也沒甚麼用,畢竟家裡有錢,挺大規模一公司在後邊兒等著他上手呢。
我不愛商業,這幾年參與下來,我是心煩意亂,又頭暈眼花。
每天上班,往辦公室一坐,就指望著啥時候下班。
好在陳遙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學成歸來,氣質斐然。她的實力,我不清楚,但是唬人的模樣兒是有了。
人往公司門前一站,她像個天生的領導者。
我呢,像個年紀稍長她幾歲的呆 B 男助手。
每次帶她去公司交接工作,我都不由得心生感慨,上天的不公平。
有些人天生資本,一旦要往上走,便是暢通無阻。
有的人穿上自己最名貴板正的西裝,都像個助手。
譬如我。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不過,這確實是我想要的結果。
不足半年,陳遙十分順利地上位,登頂。
這期間,我們亦師亦友般相處,她對於我的態度進退有禮,並無異常。
雖然我逮到幾次她偷偷看我,也被我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
“聽話點,女兒。”
每當這時候,她便收回視線,略顯不自在地摸摸嘴唇。
緩過幾秒後,她再度抬起眼,唇角弧度輕抿起,冷靜的笑。
不可否認,我有那麼幾個瞬間被她的美色動搖,但還是輕而易舉地壓了回去。
“陳遙,恭喜你的努力沒有白費,成功幹掉惡毒繼父,奪回父親的企業大權。”
即將退場,我順帶著開了個玩笑。
陳遙站在落地窗前。
她黑髮披肩,長腿細腰,姿態沉靜大氣。
我一時間竟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
很好,我打算功成身退,偶爾收收公司的分紅。
唯獨陳遙最後沒接我的玩笑,令人稍有些遺憾。
但我沒想到——
她不僅沒接我的落幕詞,甚至轉身,一步一步走近我。
一隻手飛快地拽住我的領帶,另一隻手伸向我的腰後。
“咔嚓”一聲,門鎖了,嚴嚴實實。
她面色冷靜,眼裡卻倏地燃起火光,朝我溫聲說:“不忌,這兩年來,我很想你。”
“我幻想過無數次站在你的面前,肆無忌憚地抱著你,甚至——”
她踮起腳來,一隻手掐住我的下巴,輕輕呢喃著湊了上來。
“這樣吻你。”
怔然過後,唇上傳來撕痛的感覺,嚐到血的鹹味。
我甩了她一巴掌,右臉。
她不怒反笑,溫柔地握住我的手,再次用力打向她的左臉。
清脆一聲亮響!
緊接著,她眯了眯眼,滿臉依戀,強制把我的手心貼在了她的臉上。
她渾身抖著微末的顫,卻只是微笑著對我說,“不忌,這次你想打哪裡呢?我都行的。”
我:……
“神經病啊。”我罵她。
陳遙隱忍著,痴戀著,兩年如一日地拼命往上爬,逐漸變成了個善於偽裝的瘋子。
獨屬一人的總裁辦公室裡,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輕而易舉地,俯瞰整座繁華城市的夜景。
在她隨便睨過一眼後,她依然忠於心底的真實慾望,親了我,再就是將我困在專屬的地下室內。
專屬她一人的,陳遙忍耐著澎湃的雀躍,她如是念著,一遍再一遍。
這個地方,已經不能稱之為地下室,換成金屋藏嬌更為合適。
陳遙彷彿早就期待這一天,早就預謀好,這種留住我的方式。
明亮的裝修風格,乾淨精緻,柔軟的床鋪新被,溫馨日常。
細節一比一復刻了我在家裡的臥室,不仔細看沒有任何區別。
唯獨她綁在我脖頸,手腕,腳腕的銀鏈,略顯……過分突兀。
12
被困在地下室第一天:
她毛手毛腳,試圖做點兒甚麼。
我帶著哐當哐當的鎖鏈碰撞聲,給了她一巴掌。
其實我只打了一巴掌,另一下是她主動邀請的。
吃飽了睡,睡著又被她盯醒,我竟然不覺得不適應。
大概是早有心理準備。
沒見面的這兩年,我有所耳聞,他多麼努力。
一個人這麼拼命,總是要有理由的。
她的理由和目標,除了我,大概沒有其他的。
可憐又可悲。
13
被困在地下室第二天:
早上,她走得匆匆,連給我的吻都忘掉。
大概是公司有事兒。她要應付的多得是。
但她還是中午就趕了回來。
甚至為我奉上了一枚鑽戒。
流光溢彩,用心非凡。
陳遙溫柔地為我戴上,不容拒絕。
我想了想,說,“我之前也給你母親送過這牌子的鑽戒。”
陳遙纖細的手頓了頓,似乎猶豫想褪下鑽戒。
但她沉默幾秒後,以更慎重的神色,將那枚鑽戒卡緊了我的指骨。
“我送的還是婚戒呢。”我煽風點火,闡述事實。
她笑,“那又怎樣?”
“現在你只是我一個人的。”
沒等說完,她忽然壓上身來,比之前強勢太多。
我躺在被褥上,沒有任何不能見人的操作落下。
陳遙似乎只是用心享受,肌膚相貼。
與心愛的人,擁抱的熱度。
我眼見著她黑睫扇幾下,像是想到點兒甚麼,又低低笑出了聲。
她略微支起身子,眼皮一掀,平視,緊盯著我。
唇齒間吐出的字眼繾綣,像是詢問:“現在我要叫你甚麼?”
“daddy?”這句稱呼和傳統的父親不同,用在這種時刻,奇怪得讓人想逃。
“你又要用甚麼稱呼來求我放過你?”
我冷聲回他,“你想要甚麼?”
她握住我手肘的五指,在不停地小小發顫。
半晌,聽見他低聲說,“我想聽你叫我,阿遙。”
我禮貌回敬,“阿遙……女兒。”
她失笑,眼底卻泛了紅,“這個所謂的社會關係,沒遇到你之前,我期待著他們會想起我。”
“遇見你之後,我恨不得不認識這一個詞。”她聲音悶悶的,流露出了哭腔。
短短兩個字。
足以隔絕一切,不切實際的,試圖放縱的,哪怕是實感的情愫。
但是在這短短的一秒,我忽然再剋制不住,放縱,拋卻,遺忘。
嘴裡唸了他的名字。
“阿遙。”
14
被困在地下室,第二天的下午:
陳遙如願聽到名字後,恨不得立刻將鏈子解開,放我出來。
可她也知道,那只是妄想。
這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甚至不需要她主動解開鎖鏈,來找我的人就已經到了。
放縱甚至沒十分鐘,或許陳遙的回味時間還留有餘韻。
我離開了,輕而易舉地逃脫這座華美的,愛的囚牢。
有句話說得好,薑還是老的辣。
我早有預料,陳遙會不甘放棄。
早就和我做過應對計劃的朋友小乙,如約來臨。
他攙扶著我,滿是心疼地看我腕上的紅印,“甚麼繼女,咱們可不替陳窕那狗女人照顧孤兒了。她們一個個的都有病吧!真神經病!”
小乙咬牙切齒,“不忌,報警吧。”
我說,沒必要。
“陳遙沒傷害我……”
小乙聞言,恨鐵不成鋼,“你就是太心軟了!”
我欲言又止,抬眼望向那座別墅門前,陳遙始終孤身一人,站在那兒,像是等我回頭。
我說,“陳遙病了,病得很嚴重,你大概不知道。”
我也是自她畢業後,這半年相處,在一些難以掩飾的細微末節中觀察到的。
每日必服,不斷加量的一板板藥片。
越發嚴重,只要情緒激動就會顫抖。
我當時罵得沒錯,陳遙是個瘋子,偏執狂,可憐的精神病人。
可我又犯下了甚麼錯呢?
為甚麼非得陪著這個瘋子一起沉淪?
她想要闖進我的心,試圖打破禁忌,的確濃墨重彩,可從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陳遙,我不欠你的。
還有陳窕,你也是。
不出意外地,自從我走後,陳遙一蹶不振,頹靡非常。
有公司的股東暗戳戳地聯絡我,拜託我回去。
我權當放屁。
自從不做領導後,我連那丁點兒偶像包袱都沒了,張口回他一句,你行你上。
來了好幾撥人,都這樣被我勸走了。
我被陳遙金屋藏嬌那兩天,雖然沒報警,但這事兒藏不住掖不住的,這還沒一星期呢,滿大街皆知了。
甚至還有幾個離譜的傳聞,說我不懷好心,引誘繼女,又當逗狗玩兒。
我要有這本事兒,那在家裡鬥來鬥去,可真是屈才了。
不久後,趁著一個好天氣,我陪小乙一起出去採購點生活必需品。
逛到一半,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乾脆去旁邊的商業街,吃個晚飯。
出來後,一不做二不休,畢竟自從結婚後,好久沒過這種自由自在的時光了。
去了家小酒吧,靜的。只聽歌,喝調酒。
晚上出來後,外面的雨還在下,地面波光粼粼。
一拐彎撞見了蹲在街邊的陳遙。
不,或許說,她得知我進入這個酒吧後,一直在外面蹲守我。
陳遙身邊還蹲著個小男生,也就是之前那個叫我叔叔的同學,田驕。
田驕陪她買醉。
兩人都沒打傘。
陳遙見到我,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想走向我,又生生止住了。
她在猶豫。
田驕也跟著她站起身,默不作聲的陪伴著,守候著。
我腳步一頓,小乙看出情況來,立馬拉住我的手腕,往後退了一小步。
“不忌,咱不和瘋狗硬碰硬。”
我心想說的倒貼切。
握緊手心的黑色傘柄,我走上前去,打算一氣和她說清楚。
細雨朦朧,本該看不清她的情緒,可我總覺得她那雙眼睛,粼粼的閃著細碎的亮光。
像是期待。
徹底走近她。
手中的黑傘籠罩住我們。
她死死盯著我,攥緊拳頭又鬆開,抬起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我略一側臉,就躲開了。
她甚麼也沒說,比之剛剛更迅速的動作,猛地抱住我的腰。
恨不得把自己揉進去。
我沒有拒絕,我知道,不讓她安靜、冷靜下來,是沒辦法聽我說話的。
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我慢慢湊近她的耳邊,毫不猶豫而冷漠地說,“陳遙,你覺不覺得……”
“你現在好像只狗啊。”
“你還要糾纏我到甚麼時候,再有下次我會報警的。”
陳遙沒有說話,如我意料般,鬆開我的腰。她的力氣和擁抱同時流散。
她昏昏沉沉,垂下頭,溼嗒嗒的黑髮遮住上半邊的眼睛。她嘶啞著嗓子問我:“你不要我了嗎?”
我想了想,輕輕笑了,“陳遙,我從沒開過口,從沒想要過,更從未愛過你。”
說完,我把傘柄,一股氣地塞進田驕手裡,“打好傘,你們趕緊回家。”
田驕愣愣說,“哦哦好,哥哥你確定不陪陪陳遙,不帶她回家嗎?”
我說:“不了,你們打好傘,小心淋雨。”
陳遙卻猛地奪過那把傘,砸到地面水渦,濺起一片。
她怒不可遏,“步不忌!你憑甚麼把我塞給別人?你真的對我沒有一點點動心?步不忌,我告訴你,我不信的。”
我反問她,“那你憑甚麼又要我,滿足你的意志,讓我隨隨便便就收留一條不喜歡的狗?憑甚麼呢,陳遙,你不能身處深淵,就想著把別人也拉進去。”
她慌了。
手不斷髮顫,連前幾句喚我的聲音,都哆嗦得不成連貫。
但她仍不死心地求我,她求我,別走。
她牙顫著自言自語,“我要改名換姓,我不要姓陳……”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連衣裙,水一浸就透明,容易走光。
我沉默的嘆了口氣,脫下上身的黑色外套,顫著手披到她肩上。
她眼睛一亮,“不忌,你還是在乎我的,喜歡我的……對不對?”
她還在主動碾磨著那最後一點自尊心,似乎要碾碎了拋給我,只求給那一點絢爛的注視。
她說,“我只有你了,我也只想要你,不忌……”
我承認我有過一秒……好多秒的心軟。
可我不想犯錯,尤其是這種完全可以避免的錯誤。
因此,最後我仍然十分決然地拒絕了她,“不可能的。”
陳遙,你還小,還可以享受好多年輕的優待,還有看起來會很不錯的未來。再過五年,你或許早就忘了那個繼父是甚麼樣子。再過十年,你偶然在街上碰見我,腦中或許只能想起年老色衰、普普通通。再過十五年,或許你不小心碰到我的衣角,都會噁心唾棄,只疑心是否有老人味。
陳遙,再見。
在心裡,躲避掉我不願意承認的愛意,我對她講。
零亂的雨聲中,清楚傳來塑膠藥瓶滾落的聲音,那大概是她試圖自控的治療藥物,還吃著藥就沒甚麼事兒……我絕對不會回頭,不會後悔——
哪怕我心酸,難過,我也如此捨不得。
我也——
我沒有回頭。
只有陳遙一個人不願意離開,一個人望著前方背影的遠走,一個人永遠停滯不前。
步不忌從來都對她反感至極,根本沒惦念過她,她一直以來追求的意義頓時全無,活著更像是一具空殼。
那天晚上,我走後,不清楚發生了甚麼驚心動魄的細節。
總之,在我的記憶中,陳遙和田驕同學結婚了。
她們似乎有一個盛大的婚禮,似乎又沒有。總之,肯定沒有邀請我。
否則我怎麼想不起身穿白色婚紗的陳遙,會是甚麼模樣的?
15
我告別過去,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家。
某些時候,我空坐著發呆,心裡越想越喘不上氣來,無端地恨起了陳窕,我那已逝的妻子。
說不出為甚麼。
我記得很清楚,和她的那些甜蜜。可又說不出到底為了甚麼恨她,以至於控制不住生理反應,想到就要嘔吐。
最近,小乙不知道發了甚麼瘋,總來家裡陪著我。
追劇的時候,她哭得稀里嘩啦,我卻巍然不動,只覺眼前的悲離合不夠烈。
小乙抽抽涕涕地自言自語,“我的天,我這人最受不了 BE,如果男女主明明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腦袋裡有根弦猛地繃緊了,我冷不丁問她,“明明相愛為甚麼不能在一起?”
小乙扭頭看我,無措地張張嘴,眼角的淚還在淌。
她沒回答。
我卻無厘頭地,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回答。
“因為,一些木已成舟,無可挽留的過去;人言可畏,懦夫不敢面對的世俗;以及永遠無法跨越的生死,陰陽兩隔。”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緩了口氣,像是心虛地補充一句,“對吧?小乙。”
小乙目瞪口呆,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問,“那在甚麼情況下,一個人會無怨無悔地陪伴、幫助另一個人長大?”
“我不清楚其他人,但是——”我毫不猶豫,“我的話,肯定是有甚麼約定。再或者吧,愛上這個要陪伴的人了。”
“一個約定能守得了多久啊?肯定是喜歡上她了。”我茫然而執著地自說自話。
小乙一瞬間淚流滿面。
她連忙扭過頭去不看我,卻還哽咽著打趣我,“不忌,你真挺適合寫點甚麼……嗝。”
我啞然失笑。
眼角卻泛涼,我疑惑地伸手去摸,看到手裡是抹不幹的淚水。
我感到窒息的,空虛的,足以衝昏頭腦的困惑。
以及生活中,一些過於細節的謎團。
我似乎忘記了甚麼,記憶中空白的一處,應該是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16
人在受到過於震撼的精神創傷時,茫然過後,少數人的大腦會做出保護機制,潛意識裡遺忘那一幕。
那晚,我走得決絕。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有人撥響我的電話。
拿起前,我想如果是陳遙的電話,那就不要接了。
說好的再見,就別留餘地。
拿起後,發現是一個陌生電話,田驕。
他的開場白裹著哭泣和雨聲,朝我喊:“哥哥,你快點來勸勸陳遙吧!”
我有些意外,“怎麼了?”
窗外的雨聲忽然喧囂地吵了起來,一波波撲上我的心口,跳得急促不安。
“陳遙說想要見你最後一面。”他說。
開車趕去那棟高樓的路上時,我總不敢胡思亂想。
不至於的,陳遙。
我不是你甚麼重要的人,哪裡至於走到這一步,陳遙。
這只不過是一時間想不開,過往孤身一人覆下的陰影。
陳遙,我可以理解你的。
登上天台後,我看見她站在那窄窄的臺階上,身後是天幕和暴雨。
臺階又滑又亮。
看得令人害怕。
我朝她伸出手,朝她奔去,朝她解釋。
“陳遙,這只不過是一時的,你不至於走到這一步的,你比任何人都好。”
陳遙面色冷靜,上次見面時的乞憐也看不出端倪。
她反問:“不忌,那你說,我好在哪裡?”
我想起她的過去,她一個人堅韌地生長,一次次送我的蛋糕。甚至在沒發現她的心意之前,那些略顯拘謹卻也鬆軟的日常,再甚至是我為了拒絕她,對她說出那些傷人措辭的某些時刻。
我想,是有些好,卻不該我說。
但那一刻,容不得我猶豫,所以我把能想到的理由全盤丟擲。
但她一個人站在那兒,時不時低下眉眼,百無聊賴地掃一圈腳下,並沒有接話。
我繼續朝她走近,上樓前警察和我說過,要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我想盡力把她拉回來。
但是陳遙對我說,“你當時不該去接我回來,我也不該回這個家。”
我喉間一哽,我問,“陳遙,怎麼會呢……有家多好呀。”
我說,“都怪我,不該……不該說那樣羞辱的話拒絕你……”
陳遙輕輕搖了搖頭,笑意在我眼中模糊。
我聽到她說,“你沒做錯甚麼,只不過我這人從小活得太爛,見到你就變貪心了。”
“我有點累。幸福大概是很難得到的東西,我學了四年,最後還是甚麼都沒得到。”
她笑著,微微往後退了一步,“曾經我希望……你能為我輾轉反側,不忌難忘。”
半隻腳懸在空中,我張大嘴巴,試圖追過去拉住她。
她的笑聲輕飄飄的,劃過耳畔,天際。
我聽到她最後一句話說,“現在還是算了。不忌,忘掉我這個不爭氣的繼女吧——”
她的身體,像無數飄落的雨水一樣,毫無疑問地落在地面,濺開水花。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半邊身體趴在天台上,回頭看去,田驕失魂落魄地呆坐在門旁。
田驕喃喃自語,“原來不是在意的人,哪怕付出再多,也沒有用。”
他又涕淚橫流地朝我解釋,“哥哥,你不要誤會啊,畢業那天我看出她喜歡你,我早就放棄了……今天碰到她,我只是放心不下……哥哥,陳遙一定沒事的,沒事的……我陪你下樓找她……她那麼喜歡你,怎麼會捨得離開啊?”
我想笑著安慰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只好撿起地面上掉落的傘,上前撐開,攙扶起他,“陳遙……我們回家吧。”
我恍惚了下,改掉口誤,“……田驕。”
警鈴作響,雨聲愈碎。
走過她墜落的那條線,我試圖拐走,可眼前的血紅彷彿鋪天蓋地一般。
耳邊又吵又亂,腿直打哆嗦,眼前一黑沒有撐住。
暈倒再醒來,睜開眼後,看到病床旁的小乙。
小乙握住我的手,低著頭沉默,不敢發出動靜。
我只一臉茫然,“逛街怎麼逛著逛著還能進醫院了?”
小乙慶幸地深呼口氣,握緊我的手,連聲說沒事,沒事的。
於是她好心聯合所有人,順從我的失憶,以免我太過傷心。
17
失憶後,一開始,大家皆大歡喜。
陳窕的公司似乎被甚麼人妥當安置好了,我只需要每個季度收分紅。
哪怕我之前經濟也算自由,但誰會討厭白得的錢呢。
想起陳窕,我只能說罵一句傻逼前妻。
結婚之前,早和我坦白了,也不用我白掉那麼多眼淚。
非得等我沉沒那麼多情感,她才蜜棗大棒齊下……
怎麼著我來著?
似乎也沒怎麼著。
說是把遺產分給我,別的嘛,也沒甚麼要求了。
還算有良心。
遠在外地瀟灑的父母知道我出了事兒,趕緊飛過來安慰了一波,裝模作樣地安慰了我幾天,得知我沒事,就又急著想去過二人世界。
和父母吃飯時,他們有一次說漏嘴,“你那繼女呢?”
我一愣。
“啊甚麼?”
他們便又緘口不言。
緊接著,又以“忘掉上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是開啟下一段感情”這種名頭,給我有序安排了幾位條件不錯的男士來相親。
當然不用擔心,都不是二婚不講理的女人。
畢竟,我家裡雖然比不得陳窕,也算不上多差的。
只不過活得都挺佛系就是了,我這一生雖然算不得順風順水,卻也沒為金錢折過腰。
只被陳窕騙過,當了一次戀愛腦。
總覺得陳窕傷我太深,這道坎時不時就出來絆我一跤,我婉拒幾次相親後,還是提起精神去嘗試了。
四五次相親後,我和明顯比我年紀小的女人,在情侶餐廳內,面對面坐著。
她長得不錯,自身條件也不差,就連戀愛次數也屈指可數。
上來開場白也不令人反感,就連我問她為甚麼來相親一位離婚男士。
她也直言不諱,“你長得好看。”
……
行吧。
我拒絕。
她問:“為甚麼?”
我:“不喜歡年紀比我小的女人。”
她:“為甚麼?”
我:“哪裡需要為甚麼?”
她笑,又不死心地問:“是年紀小的女人都不喜歡,還是——其他人都行,只有我不行?”
“哥哥,對於你的擇偶標準,我似乎差了點兒……”
腦袋裡懵得發昏,只回蕩著那句似曾聽過的話——
“其他人都行,只有我不行嗎?”
感情的事兒似乎不需要太多提醒。
這一刻,我福至心靈般,手不由發抖著翻出了包裡的手機。
為甚麼我的手機裡瀏覽記錄裡,曾經多次搜尋過有關精神疾病的知識?為甚麼我心裡總是很難過?為甚麼我的手機裡,拍下過一個漂亮的陰鬱少女的背影——
這張照片,還是在陳窕的墓地前,背景裡有朦朧細碎的小雨。
手指一張張劃過——
一開始,少女筆直站在前方,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下一張,我捕捉到她回頭偷看我,光影交錯,明暗之間,少女五官出落得多引人貪心。
再下一段,是一個短短的影片。
溼潤的土地和雨天,那種潮濛濛的溼氣撲面而來。
鏡頭開始晃晃悠悠著,似乎是我不小心觸碰到了錄影片的鍵,隨後又大意地將手機丟回了口袋裡。
我聽見影片中,我上前,隨口一句關心,問她,“要不要撐傘?”
然後我自顧自地把傘分她一半,大概比一半還要多——因為鏡頭泡的水看起來更多了,甚至雨聲打下來的聲音都變得悶了,更多的雨水澆到我的半邊肩膀,半邊口袋裡。
她怔了好一會兒,“你怎麼在這兒?”
我回答得一本正經,“我是你的繼父。”
她緩緩深吸口氣,想說些甚麼,又低下了音量。
只有陳遙自己知道,那天被風和雨吹走的那幾句話。
她後悔來了母親的葬禮。她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孤兒,母親根本沒有盡過責任。大概兩人只碰過她生母死這兩面。她對親情一向沒甚麼執念。
那麼後悔的是甚麼呢?
風和雨聽到了,窺見到少女隱秘而猛烈的心意。
陳遙輕而更輕地說,“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至少那樣……我還能堂堂正正、毫無顧忌地說愛你……追求你。”
記憶中的當事人沒能聽清。
只當是這個剛成年的,不成熟的繼女,傷心過度,胡言亂語。
如今我卻在她 走後看到了。
與此同時,伴隨著,我虛構的記憶一寸寸崩塌——
沒有任何預兆地,我恢復了所有有關陳遙的記憶。
陳遙成功的做到了,令我終生難忘。
我起身離開相親現場,身後的女生問我去哪。
我說,“去祭奠前妻。”
今年是陳窕走後第五年,算起來我有 31 歲了。
離開情侶餐廳後,我沒有去看前妻,反而去了陳遙的墓碑前。
今天又是場毛毛細雨,我仰臉看了眼黑色的傘邊。
雨滴打轉,空氣泛冷,想了想,我鬆手丟掉它,留在了陳遙的墓前。
後來安安穩穩的生活中,縫隙時間,也會想起陳遙。
就連戀愛都難免受了影響,不只想起一位姓陳人士了,這下是兩位。
想起陳遙的時間更多,太多,多到令人難過。
就連夢裡都三番五次地見到她——
我有挺多話想和她說。
但那些話臨到嘴邊,見著夢裡笑著的她,我又吞吞吐吐,顯得語無倫次。
夢醒後,我悵然若失,又無可奈何。
她最後說,算了,還是讓我忘掉她吧。
但我也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情,於他,於自己。
我無數次拒絕她,堅定自己,其實也曾被她的痴心融化,為他有過難言之隱——
這一生太多事,唯有一件令我輾轉反側、不忌難忘。或許是那年葬禮,不該為他撐了半邊傘;又或許是,沒能同他一直撐傘走下去。
18
“番外:下雨天記得帶傘”
假如同陳窕墜入愛河、火速閃婚之前,她受不住內心的譴責,主動朝我交代了初戀和懷孕的事情——
“我曾經年少不懂事,和他睡覺時沒注意過措施,不小心生下過一個孩子……”
陳窕端倪著我的臉色,紅著眼握住我的手,滿是愧疚,“不忌……你放心,我早就把孩子趕走了。”
我滿臉問號,趕緊用力甩開了陳窕的手。
嫌髒。
她話裡話外求我原諒,卻對過去嗤之以鼻,一副撇清責任的態度。
年少不懂事懷了孩子,明明可以面對現實,卻偏偏生下又丟掉。
孩子是甚麼呢?孩子是最無辜的。難道她情願被這種父母生下來嗎?
她卻只忙著回顧自己的後悔。
我不怎麼喜歡不負責任的人。
尤其是以後要託付終生的存在,再怎麼溫柔魅力富裕,人格有明顯缺陷的存在下,都等同於虛無。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令我厭惡。
我甩開她的手,跑到附近的快餐店裡,用洗手液搓了個乾淨。
隨便買了點兒甚麼快餐,我邊咬幾口,邊懶散步行。
走到一個巷口時,有隻模樣漂亮的橘貓朝著我喵喵叫。
它毫不設防地搖尾翻肚皮,小眼卻一直盯著我手裡的吃食。
我隨便揪了口麵包蹲下來餵它,心想今天的好運氣都攢在這兒了。
身後卻有個年輕的少女開口喊,“前面那個,這貓是我喂的。”
她衝上來,一把蹲下抱走橘貓,再抬眼看見我時,她貓眼一瞪,呆愣住了。
沉默了那麼幾秒,我起身要走人,她卻忽然乖聲喊住我,“那個……叔叔。”
“啊?”
“還是叫你哥哥……吧。我看你年紀也不怎麼大的樣子。”她掩飾著拘謹和嘴硬,改口了剛剛的那番說辭。
“貓叫咪咪……”她沒敢看我,黑睫微垂著,瞥向懷裡的貓兒。“我叫陳遙。”
“和我前女友一個姓啊。”
她眉梢微皺,“我也不怎麼喜歡這姓,不過院長說這是我媽起的。”
“行吧,我叫步不忌。咪咪咪~”我逗橘貓。
少女一見鍾情,悄悄地藏住春心暗懷,不動聲色地偷瞧我。
我也裝作不知道。
沒辦法,我還挺吃她這款。
我們莫名其妙地就這樣維繫著關係。
直到一月左右後,下雨天,我再去小巷找他,咪咪卻不知道偷跑到哪兒去了。
找了好久,發現是兩個小流氓乾的,咪咪白橘色的毛上染滿了血,被隨意地丟在他們居住的小平屋後, 發出微弱的叫聲。
好在咪咪還有一口氣, 我趕緊抱起咪咪,送去了寵物醫院,情況還有得救治。
心裡越想越氣不過,衝回小巷, 調查完路口的監控,確定是他們兩個小流氓乾的後,我拽起一個掃把, 追上兩人,直往他們身上砸。
陳遙見狀, 提腿就往前衝, 每下動作都果決狠辣。
一場惡鬥(並不是),胖揍了欺軟怕硬兩人組一頓後, 我們倆毫無儀態地坐在一旁的臺階上。
小雨微酥, 我忽然提議說, “流浪是挺可憐的。你在這裡也不好照顧咪咪。”
陳遙沉默了幾秒, “要不你把咪咪帶回家吧。”她別過臉去, 眸光晦暗不明。
一番沉默過後,我臣服於自己最忠實的情感,我說:“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也算是流浪吧。你和咪咪,我都要……不是,我可以資助你上學, 你願……”
她猛地轉過頭來, 眼底泛紅,黑睫顫著落了淚。
“不忌,”她抱住我,像是揉進懷裡,又小心翼翼, “我這樣叫你沒問題吧?”
我笑笑,又覺得眼睛酸酸的,“哎呀哎呀,多大個人了, 還哭鼻子呢。”
眼角瞥見, 雨停之後, 彩虹冒出一角兒。
絢爛又漂亮, 似乎彰顯著好運。
她只不斷地,輕而低的叫我的名字,“不忌……”
我嘴硬, 摸摸她溼透了的 發頂,紅著臉轉開話題,“早知道帶著傘,這下搞得我們都淋溼了……”
她笑笑,平日裡聽慣了的聲線, 忽而令人感到繾綣又曖昧, “下次我會記得提醒你的。”
撐傘, 漫步在雨天,直到彩虹觸及視線。
只不過,這一次並不只是我孤身一人了。
當然, 這一切,只不過是,有假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