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在人販子衝過來那一刻,我救下姐姐周婷,自己被抓走。
十五年後,我被親生父母尋回。
卻沒有享受過家人一天的寵愛,還屢屢被早已將我取而代之的小少爺栽贓陷害。
周婷總是挽著小少爺的手,一臉嫌棄地看著我:
“我的弟弟永遠只有小志一個。”
如她所願,我被領養的弟弟害死了。
再睜眼,回到遭遇人販子那天。
6 歲的周婷一臉驚慌失措:
“弟弟,快救我。”
我沒有如前世那般衝過去,只是淡漠回道:
“姐,我們十五年後再見吧。”
1
“快,抓住那個小女孩,別讓他跑了。”
耳邊響起急促的呼喊聲。
我猛然回神,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輛兒童卡丁車上面。
六歲的周婷邊跑邊哭。
眼前的一幕如此熟悉。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六歲,被人販子抓走的那天。
很快,那個凶神惡煞的老太婆便抓到了周婷,往馬路對面的那輛麵包車走去。
“弟弟,快救我。”
周婷驚慌失措。
上一世的我,眼見自己姐姐被抓走,立刻開著卡丁車朝那個老太婆撞過去。
老太婆被撞翻在地,措手不及,周婷趁機掙脫。
我見狀大喊,“姐姐,快上來。”
周婷迅速跑過來坐上卡丁車,我自己卻在轉彎的時候甩了出去。
氣急敗壞的老太婆從地上爬起來,衝過來抓住我。
最後的結局就是,周婷因為害怕並沒有將卡丁車停下,迅速逃走後平安無事。
而我卻被人販子抓走,開啟了悲劇且坎坷的一生。
“弟弟,快救我啊。”
周婷的嚎叫聲還在繼續。
那個老太婆和她同夥顯然已經注意到了我。
事不宜遲,我驅車逃離。
看著遠處不斷哭叫的周婷,我淡然回應:
“姐,我們十五年後再見吧。”
2
周婷被人販子抓走後,父母悲痛欲絕。
在各大電視、報紙上輪番釋出尋人啟事和懸賞公告。
然而,屁用沒有。
回想起上輩子我被賣出去的那戶人家,連去鎮上趕個集都要走半天的路。
周婷的命又能好到哪裡去。
儘管此刻的父母確實很傷心,心如刀絞。
但沒關係,他們會忘記的。
就像上輩子,丟了我這個親生兒子,他們也悲痛欲絕,生不如死。
後來因為思子心切,還去領養了一個兒子。
他們把全部的愛意都傾注到了那個養子身上。
甚麼都要給他最好的,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即便後來將我這個親生兒子找回來,也絲毫不能撼動養子在家裡的地位。
最最離譜的是,後來養子生病了要換腎,他們還雙雙跪下來求我這個親生兒子給養子換腎呢。
所以,沒有甚麼是不能代替的。
即使是父母或者子女。
3
時間過得很快,距離周婷失蹤已經快一年了。
我總是在父母耳邊唸叨,自己每天過得太孤單,很想念姐姐。
每每這刻,母親就會傷心得直掉眼淚。
她忍不住跟父親提議:
“要不,我們去領養一個孩子吧。”
我彷彿猜到了劇情會這樣上演,所以當父母告訴我他們的決定時。
“可以領養一個姐姐嗎?我希望有個姐姐,將來可以照顧我。”
父母臉色沉重,卻沒有反對。
4
既然要領養一個姐姐,當然得經過我的同意。
父母帶著我去了很多家福利院,看了很多個年紀相當的女生,我都不滿意。
這天,我們又來到一家位置比較偏,環境比較差的福利院。
找了一圈都沒找到我想找的人之後,正打算離開。
胖胖的院長建議我母親領養一個男生,還說他們這有個男生年紀和我相仿,非常乖巧聽話,非常懂禮貌,人也很聰明。
許是這麼長時間以來連日為這個事情奔波,母親也有些乏了,於是答應見一見。
當那個男孩走出來時,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居然是他,林承志。
我爸媽前世當眼珠子寶貝的那個養子。
對方見到我似乎也吃了一驚,原本乖巧的笑容變成滿臉的驚愕,脫口而出:
“怎麼會這樣?”
我們互相對峙著。
母親蹙了蹙眉頭:
“劉院長,這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男孩?”
劉院長有些尷尬:
“周太太,抱歉,小志第一次見到你們可能是有些激動。
“小志,這位是長盛集團董事長和董事長夫人,別那麼沒禮貌。”
林承志似乎反應過來,趕緊切換臉色,變得十分小心翼翼且有禮貌。
“叔叔,阿姨,你們好,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故意的。”
母親點點頭,略帶探究地打量著他,隨後問了一些問題。
林承志都對答如流,態度乖巧。
一番對話之後,看得出來,母親對他挺好感。
就連父親臉上也露出滿意的神情。
但怎麼辦呢,此刻掌握林承志生殺大權的那個人。
是我,周昊。
“昊昊,我們把這個哥哥帶回家好不好。”
母親走到我身邊,輕言細語地說道。
“不好。”
話音剛落,林承志的臉“刷”一下白了。
他焦急且錯愕地看著我。
嘴唇微張,似乎想說甚麼,最後生生忍住。
如此乾脆明瞭的態度讓母親有些意外。
她似乎還想勸我:
“其實家裡多一個哥哥也挺不錯的,你們可以一起搭模型,一起玩遊戲。”
“不要。”
見我態度堅決,母親只好放棄。
她輕嘆口氣:
“抱歉,劉院長,我們恐怕不能收養這個男孩了。”
“沒關係,周太太。”
劉院長表示理解。
“不行。”
就在這時,林承志突然崩潰地大叫一聲:
“為甚麼會這樣,媽媽,我是小志,爸爸,你不認得我了嗎?”
父親和母親聞言,嚇了一大跳,一臉蒙圈看著面前的男孩子,不明白對方這是鬧哪樣。
林承志撲上來緊緊抱住母親,眼淚嘩嘩直流,生怕她下一刻就會離開似的。
“媽媽,我在這裡等你和爸爸好久了,快帶我回家,我一天也不想在這待下去了。
“姐姐呢?為甚麼姐姐沒有過來。”
母親被他奇奇怪怪的話語給嚇到,忙不迭推開他。
“你這個孩子怎麼亂認媽媽,難道是腦子不正常?”
林承志神情一滯,擦乾眼淚解釋道:
“不是的,媽媽,我的腦子很清楚,上一世你就是在這裡把我給接回去的。”
在場的人除了我,想來沒有人知道她在說甚麼。
母親和父親已經完全變了臉色。
許是沒想到劉院長推薦給他們的竟然是個精神不正常的。
劉院長的表情尷尬又難堪,趕緊叫人來把林承志帶下去。
林承志又驚又懼,對別人又踢又打,歇斯底里地掙扎。
“不,我不走,我要跟爸爸媽媽回家,滾開,滾開。
“我才是長盛集團的太子爺,那個男人是冒牌的,媽媽,我才是你的寶貝兒子啊。”
林承志被那兩個阿姨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出去。
過了許久,院子裡依然能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叫聲。
母親驚魂未定,牽著我的手快步走出去。
“昊昊,我們快走,這個地方不能待,有神經病。”
上輩子還是我媽眼裡如珠如寶的寶貝兒子。
這輩子就變成了腦子有問題的神經病。
就連我都受不了母親這截然相反的態度,更別說林承志了。
殺人誅心吶!
4
經過整整三個月的尋找,我終於在鄰市的一家福利院裡找到了陸星柔。
院長帶我找到他時,她正在跟幾個小男孩打架。
臉上掛了彩,一隻眼睛瘀青,胳膊也在流血。
雖然被揍得要死,但眼睛卻倔強狠戾得像一隻小母狼。
一點也不認輸。
我的眼眶瞬間溼潤。
上一世,每當孤兒院裡有其他小孩欺負我,她就是這樣幫我打回去的。
哪怕一個打十個,哪怕被揍成豬頭。
哪怕被院長懲罰三天不能吃飯。
她總是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安慰我:
“別哭了,我不是幫你教訓他們了嗎。
“但是你被他們揍得好慘,你不痛嗎。”
“這點小傷算甚麼,我可是女漢子,放心吧,我說過要保護你,絕對會說話算數的。”
……
小女孩鏗鏘有力的話還響在耳邊。
陸星柔,這次換我來保護你。
5
聽到我要帶陸星柔回家,父母親都表示不理解。
顯然,他們已在福利院其他小孩口中聽到了對方平時的事蹟。
但我毫不在乎,並執意要這麼做。
兩人沒有辦法,最後只得同意。
就這樣,8 歲的陸星柔跟我回了家。
看到周家富麗堂皇的客廳,奢華明亮的水晶吊燈,柔軟華麗的波斯地毯……
她顯得有些拘謹,下意識將自己破爛的袖口掩到身後。
“你們為甚麼要收養我?”
我將她帶到二樓房間,拉開厚厚的窗簾,落地窗寬敞明亮。
陽光透過窗外的一棵銀杏樹,灑下斑駁的光線。
我轉過身,朝她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因為這一世,也換我們兩個過過好日子啦。”
她當然聽不懂,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這是誰?”
陸星柔指著書架上的一個相框問。
是抱著一個洋娃娃的周婷,去年六歲生日時照的。
“沒誰。”
我拿起相框,毫不猶豫扔進垃圾桶。
記得上輩子周婷曾經冷冷對我說,他永遠只認林承志一個弟弟。
很好。
這輩子,我也不需要他這個姐姐啦。
過了一會,陸星柔再次抬眸看我,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寫著淡淡的彷徨與倔強:
“你們打算收留我多久,三個月還是半年。”
據我所知,陸星柔此前已經有過兩次被棄養的經歷了。
有一對夫妻純粹是為了作秀,提升他們工廠品牌的知名度。
在報社的大力宣傳下,他們將陸星柔領養回家,之後便不管了。
陸星柔天天被那對夫妻的胖兒子揍得鼻青臉腫,但為了能讀書,為了不讓別人恥笑她是沒有爸媽的孤兒。
年僅 5 歲的她生生忍了下來。
後來小胖子越揍越狠,甚至直接把她從二樓樓梯上推下去。
加上那對夫妻的工廠破產,他們要把陸星柔繼續送回孤兒院。
離開那個家之前,陸星柔實在忍受不了,和小胖子狠狠打了一架,打得對方哇哇大哭。
從那之後,陸星柔就意識到要想不被別人欺負,唯有拳頭才能解決一切。
大概過了半年,陸星柔再次被一對沒有生育能力的中年夫婦收養。
這次還挺幸運。
那對中年夫婦雖然家境一般,但對她還算不錯,至少沒有人對他拳打腳踢,不用整天過得水深火熱。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女主人懷孕了。
夫妻倆幾乎沒作任何考慮,就把陸星柔再次扔回孤兒院。
在那之後,陸星柔的心死了。
她不再期待被人收養這件事,脾氣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和人打架,一個人獨來獨往。
直到 N 年之後的我出現在孤兒院,兩個同樣被人孤立的小孩漸漸玩成了朋友。
回憶到這裡。
我走到陸星柔身邊,認真對她說道:
“不是三個月也不是半年,你可以永遠待在這個家,待到你自己想離開為止。”
她瞬也不瞬地看著我,漆黑髮亮的眼睛像夜空中耀眼的星辰。
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6
雖然父母一開始反對我將陸星柔接回來,但很快真香定律就上演了。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陸星柔有多聰明。
鋼琴課才上三節,她就能憑記憶彈完整首流行曲。
圍棋課上了兩個月,老師就不是她的對手了。
至於學習方面,三年級開始她已經在看五年級的數學書,語文、英語從來沒有下過一百分。
父母臉上的笑容漸漸多起來,尤其聽到各科老師對陸星柔讚不絕口的時候。
他們像培養我一樣全力培養陸星柔。
為她報感興趣的培訓班。
帶她去參加各種名流宴會,讓陸星柔與其他年紀相仿的富家千金們玩成一片。
陸星柔顏值出眾,學習又異常拔尖,個性雖然略顯孤傲,但瑕不掩瑜。
一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甚至開始為自家兒子出謀劃策,商量要與我父親結為親家。
父親心中雖喜,但還是婉言拒絕。
畢竟,年紀太小了。
從那之後,父母親對陸星柔更加重視,教育方面也更為嚴格。
吃穿用度與我這個親生兒子毫無兩樣。
我和陸星柔也變得如同上輩子那般熟悉自若。
7
這天放學回家。
馬路中間突然竄出一個人影,嚇得陳司機慌不擇路,猛打方向盤,車子不受控制地朝另一側飄移過去。
陸星柔眼疾手快,迅速撲過來,將我牢牢護在懷裡。
“呯”的一聲巨響。
車子撞上路邊花壇。
陸星柔緊張地檢視我的身體。
“你沒事吧。”
我噓了口氣,搖搖頭:
“沒事。”
還好,只是車頭撞裂,三個人都沒甚麼大礙。
陳司機臉都嚇白了,氣沖沖開門下車,卻發現對面站著一個小男孩。
“陳司機,是我,小志。”
男孩一臉欣喜。
“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剛剛的行為有多危險,你爸媽呢?”
陳司機正氣凜然詢問道。
林承志滿臉失望。
當他看見車裡的我和陸星柔時,眼睛瞪大,失聲問道:
“周昊,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陸星柔轉過頭,奇怪問我:
“誰,你認識嗎?”
我聳聳肩。
“不認識。”
林承志臉色蒼白,瘋狂搖頭。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周婷呢,周婷哪去了?”
陳司機也扭頭問我:
“少爺,這是你朋友嗎?”
“我不認識她,陳叔,趕緊走吧。”
陳司機聞言,隨即上車發動車輛。
林承志急了,衝上來不斷拍打著車窗。
“周昊,你不能走,我要跟你一起去見媽媽,停下,快給我停下。”
我懶得理他,面無表情地吐槽:
“今天可真倒黴,遇見個瘋子。陳叔,一會兒到小區了你跟保安說一聲,別甚麼瘋瘋癲癲的人都放進來。”
“好的。”
車子飛快駛離,林承志崩潰地在後面邊追邊喊。
8
到家以後,我將路上發生的事情告訴母親。
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好險,差點就出車禍了。媽媽,那個男孩不會真是個瘋子吧?他怎麼還找到我們家來了。”
母親顯然也被嚇到,憤怒地給劉院長掛去一個電話。
那邊小心翼翼地跟母親賠罪了好久,表示已經派人過來尋找林承志,他們很快會把人帶走。
這件事情才算了結。
9
沒過多久,公司在歐洲那邊的業務遇到了些狀況,父親打算即日前往。
他對母親說這次可能會去比較久,也許是兩年,也許是三年。
言下之意,短時間內他都會因為分公司的事務回不了國。
想到前陣子陰魂不散的林承志,我不假思索地跟母親提出建議:
“媽,我們搬過去跟爸爸一起生活吧。”
建議很快被母親採用。
僅僅過了兩個禮拜,我們一家四口登上去法國的飛機。
飛機行駛在萬米之上的高空。
我靜靜俯瞰著下面的雲層,作出一個再見的手勢。
拜拜了。
周婷,林承志。
有緣的話,十四年後再見吧。
在這段漫長辛苦且難熬的日子裡,你們可要加油啊。
千萬不要出甚麼意外,也不要自殺。
要像一隻螻蟻一樣,貧窮、可憐、痛苦、毫無尊嚴地活著。
畢竟,上輩子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相信總有一天,咱們還會再見的。
10
從航站樓走出來後,我一眼就看到正舉著我名字的陳叔。
多年未見,他居然還是老樣子。
我連忙朝對方招手。
對方卻根本沒有朝我這裡看。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拿下他手中的牌子,笑著道:
“陳叔,想甚麼呢,我都叫您幾聲啦。”
“你是周昊少爺?”
對方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怎麼長得這麼高,這麼帥了。”
“我本來就很帥啊。”
陳叔激動得連連點頭,眼眶似乎還有些泛紅。
“是,是,是,周昊少爺本來就很帥。”
說罷,他又朝我身後望了望。
“你一個人回來的嗎?董事長、夫人,還有星柔小姐呢?”
“他們要過兩天,等陸星柔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再回來。你知道我爸媽的啦,寶貝女兒每一場演出,他們都不會缺席的。”
陳叔顯然對我的話表示很贊同。
“也是,董事長每次給我打電話,只要一提起星柔小姐,那話簡直是滔滔不絕。
“總是說星柔小姐上個月在維也納演出怎樣怎樣,下個月又要去白宮演出甚麼甚麼,我有時候想問下你的近況,話都插不進去。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星柔小姐才是親生的。”
我笑著搖搖頭:
“陳叔,我看你是想問陳川的近況吧,又不好意思打斷我爸講話。”
陳川是陳叔的兒子,十年前去法國唸書,一直住在我們家。
“呸!呸!呸!我才不想問那小兔崽子的情況,他除了跟我要錢就沒好事。”
陳叔絮絮叨叨的。
回程路上,我注意到這座城市的 CBD 到處都掛著陸星柔的巨幅海報。
天才鋼琴家時隔十四年回國,首場國內公演重磅推出。
這個噱頭顯然很不錯。
11
我們之前住的老房子早已賣掉。
三年前,爸爸在郊區買了一套山頂別墅,風景十分怡人,去年剛剛裝修完。
我還是第一次踏進這幢房子。
裝修得很不錯,接近於我的夢中情房。
也不枉在裝修之前,我和陸星柔圖紙都畫了上百張。
就是為了能設計出最完美舒適的房子,好讓父母回國了也能住得舒服一點。
陳叔又開始絮絮叨叨:
“周昊少爺,你們怎麼喜歡住在這麼高的山上。風景雖然不錯,但你們年輕人開車可要小心一點,這邊的山路彎彎拐拐的,下面又是懸崖,可千萬不能開快車。”
“知道了,陳叔。”
泡澡的時候,我聽到外面電話在響。
由於坐飛機實在太累,不想動,所以懶得去接。
但電話那端的人似乎很執著,差不多響了有十分鐘。
我只能起身去接。
12
“在幹嗎?”
清柔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裹著浴袍,懶懶靠在沙發上。
“大小姐,我在泡澡,你有甚麼事非要這會兒說不可嗎。”
“嗯。”
電話裡安靜了一會。
“我訂了大後天的機票。”
陸星柔的聲音透著絲絲倦意,想來這幾天練琴練得有些累。
“好的,我會為大小姐您接風洗塵的。”
電話裡傳來一聲輕笑。
“對了,演出怎麼樣?”
“還不錯。”
“恭喜,恭喜。好啦,十一點半了,快去睡覺,你可不能熬夜。”
一道輕微的嘆息徐徐漾過我耳邊。
“知道了,晚安。”
“晚安,愛你喲。”
對方還沒掛,靜默片刻。
“你剛說甚麼?”
“晚安。”
“下一句。”
“愛你喲。”
電話那端又安靜下來,好似連呼吸都抑制住了。
我笑道:
“怎麼?我不能說嗎?上次粉絲接機的時候,我聽到他們都這麼說啊。”
三秒鐘之後,電話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13
兩天之後。
陳叔將父母從機場接回來,我卻並沒有看到陸星柔。
聽說是被舉辦方的人接走了,可能要晚上才回來。
好吧。
我還特地吩咐阿姨做了海鮮大餐,看來她沒有口福了。
正準備吃飯,林管家匆匆跑過來說外面有人找。
“找誰?”我隨口問道。
“他們說找董事長和夫人。”
父親和母親面面相覷,表情都有點莫名其妙。
“找我們?誰啊?”
林管家面色糾結,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他說……他是董事長的女兒。”
14
時隔十六年,我再次見到了周婷。
她穿得不算好,倒也不算特別差,至少身上的衣服還算乾淨。
整個人很黑,且瘦。
面板粗糙不堪,臉色泛黃,頂著一個清湯掛麵頭,手上長滿了老繭。
有點像工地上的做飯阿姨。
她渾身顫抖,眼珠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父親和母親,嘴唇抿了又張,張了又抿。
“爸,媽,真的……是你們嗎!”
林承志走過來,眼眶泛紅,神情激動。
“姐,不會錯的,他們就是你的親生爸媽。”
母親怔怔走過去,眼睛同樣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女人,緩緩開口道:
“你是……婷婷?”
周婷的眼淚終於掉落下來,崩潰大哭。
“媽,我是婷婷,我是婷婷啊。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我本來的名字,就是為了將來你能認出我。
“媽,我終於找到你了。”
母親淚如雨下,掩面痛哭。
就連一向堅強的父親在這一刻都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周婷面前,捧住對方的臉。
“你真的是婷婷,是我的女兒?”
“爸,爸。”
父女倆抱頭痛哭。
一時間,客廳裡哀號一片。
15
我在想,自己要不要也醞釀一下,來個姐弟抱頭痛哭的場面好了。
無奈,我醞釀了許久。
眼淚一滴沒掉出來也就罷了,反而還生出一種大仇得報的感覺。
我記得上輩子,自己被接回周家的那天。
周婷一襲香奈兒高奢連衣裙,眼神倨傲,像極了電視裡的名媛大小姐。
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爸,媽,他真的是周昊?你們沒弄錯吧。”
即便得到了父親的肯定回答,周婷眼裡的嫌棄依舊十分明顯。
一身簡約藍襯衫加深色西褲的林承志,臉色不愉地走到她身邊。
“姐,她真的是你親弟弟?”
看到林承志不高興地嘟著嘴巴,周婷不由莞爾,像揉小狗一樣揉著對方的腦袋:
“傻瓜,我的弟弟永遠只有你一個。”
我攥著手心,侷促不安地看著他們倆姐弟嬉笑打鬧。
明明是站在客廳,那一刻卻覺得自己彷彿站在塵埃裡面。
16
想想上輩子那個不可一世,矜貴傲慢的周婷。
再看看眼前這個又黑又瘦,毫不起眼的煮飯阿姨。
她甚至還比上輩子矮了十幾公分,看起來還不到一米六。
想來是生活條件太苦,營養沒有跟上的緣故。
“你就是周昊?”
號啕聲結束之後,周婷終於注意到了我。
我禮貌地朝她笑笑。
“我是。”
她走過來,深深打量著我,從上到下。
目光透著一種……怎麼說呢,讓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好久不見。”
對方的語氣偏冷淡。
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距離上一次分開,整整十六年了。
命運果然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只不過,我還是將彼此重逢的時間線拉長了一年。
因為功課太忙了,畢業要緊。
“好久不見,姐姐。”
周婷點頭,似想到甚麼。
“對了,爸,媽,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認的弟弟,他叫林承志。”
嘖嘖,這兩人也算是真愛了,姐弟情的那種。
只不過上輩子是富貴二人組,這輩子是難姐難弟組。
沒有了高定西裝加身的林承志,再也沒有了上輩子的英俊帥氣、氣宇軒昂。
取而代之的是,身體乾瘦如材、頭髮油膩、眼眶烏黑一片。
整個人看起猥瑣極了。
衣服雖然是新的,但一看就很廉價,全身上下加起來不過百的那種。
就連我家門口的保安,看起來都比他多出兩分貴氣。
見我的視線轉移到他身上,林承志臉上浮現出實打實的難堪與窘迫。
還掠過一抹濃濃的陰鷙與狠戾。
看得出來,他恨我。
並且是恨極了我。
不難理解,我是他這輩子悲慘坎坷、窮困潦倒的罪魁禍首。
畢竟差一點點他就被爸媽收養了。
無所謂啦。
他再恨我,也沒到上輩子我被周婷綁架到醫院,強行給他嘎腰子那天恨她的程度。
那段時間,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我恨周婷,恨林承志,恨爸爸媽媽。
我恨他們每一個人。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恨不得與他們同歸於盡,灰飛煙滅。
但有甚麼用呢。
屁用沒有。
手術之後,我的仇人身體恢復健康,全家皆大歡喜。
而我卻因為術後傷口癒合不佳而發生感染,身體每況愈下。
最後腎功能衰竭,沒兩年就掛了。
17
父母顯然還沒有想起來,林承志就是那個小時候差點被他們收養的孩子。
兩老客客氣氣地跟對方表示感謝,謝謝她幫他們找到了女兒。
感謝他在從前的日子裡和周婷互相扶持,照顧,還盛情邀請對方在這裡住下。
無利不起早。
林承志這麼費心費力,帶著周婷找到這裡,可不就是為了這句話麼?
想必這十幾年,他都在找尋周婷的路上吧。
18
認完親後,程式還是要走一走的。
儘管雙方已經基本確定錯不了,但周婷自己提出來要去做個 DNA 檢測,以防萬一。
父親沒有反對。
一整個下午,母親拉著周婷坐在沙發上,邊說話邊抹淚。
詢問她這些年生活過得怎樣,又回憶起她小時候的事蹟,彷彿有著說不完的話。
我聽了個大概。
周婷十一歲的時候養父去世,養母獨自拉扯她長大。
因為家裡條件太差,她只念到初一就沒再念書,出去打工了。
她撿過垃圾,進過工廠、幹過快遞、去工地上煮過飯。
經歷這麼豐富,也不知道林承志是怎麼找到她的。
聽到女兒初中都沒畢業,母親的眼睛又紅了。
父親坐在旁邊,一語未發。
就在幾人沉默不語的時候,院子外面裡傳來動靜,似乎有車輛駛進來。
沒過一會,客廳響起腳步聲。
一個身姿窈窕,推著簡單行李箱的女生走進來。
“爸,媽,你們怎麼都坐在這兒?”
陸星媛摘掉頭上的貝蕾帽,一張明豔動人的臉展露在燈光下。
她奇怪地看著沙發上的我們。
“女……女兒回來了。”
母親突然間起身,表情竟然有些驚慌失措。
父親也面露慌亂。
“吃飯了嗎?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叫李嫂給你做個宵夜。”
母親不自覺與周婷拉開距離,朝陸星柔走過去,一連串關切的話語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媽,我吃過了。”
陸星柔朝她笑笑。
“這兩位是?”
她指的當然是周婷和林承志。
母親一臉緊張,好像不曉得如何回答,下意識朝父親望過來。
父親嘴唇張了張,看看周婷,又看看林承志。
“他……他們……是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母親聽到這個回答後,臉上多了絲愧疚,但似乎又鬆了口氣。
極不自然地回道:
“對……對對,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我悠閒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周婷那張泛黃且粗糙的臉,一寸一寸變白。
陸星柔聽了母親的話,主動朝沙發上的二人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周婷面無表情,沒有回應。
林承志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陸星柔臉上,不知道在想甚麼。
“爸媽,我先上去洗澡。”
母親聽到陸星柔要去洗澡,趕緊回道:
“好,好,媽媽這就去給你放水,這幾天你也累壞了。”
“不用,你跟爸爸和客人聊會天。周昊,一會兒你幫我拿行李。”
陸星柔毫不留情地使喚我。
“為甚麼要我拿?”
大小姐丟給我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沒有為甚麼。”
19
陸星柔上樓之後,客廳裡顯得尤為寂靜。
父親長嘆口氣,愧疚地解釋道:
“對不起,婷婷,星柔她下個禮拜有一場很重要的演出。
“為了不影響到她的心情,爸爸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等到演出一結束,爸爸就會跟她實話實說的。”
“沒錯,婷婷,你不會生爸爸媽媽的氣吧。”
母親想來也意識自己剛剛的行為很過分,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婷。
不過,就算方才的情形再來一遍,估計她還是會這麼做。
父母都喜歡光鮮亮麗,能讓自己引以為傲的子女。
不是嗎?
關於這點,我上輩子的體會可是老深了。
周婷攥緊的手掌又慢慢鬆開。
她看向母親,原本深沉黯淡的眸色又恢復清明:
“當然不會,媽,我可以理解。”
聽到周婷這麼說,母親似放下心來:
“那就好,那就好。”
20
我暗自嘲諷母親的天真。
被素不相識的人奪去親生父母整整十六年的愛意,沒有人可以對這種事情釋懷。
就如同上輩子的我。
還有這輩子的周婷。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的好姐姐,你終於體會到這種殺人誅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了嗎?
明明很討厭一個人,但為了不讓父母失望,只能很努力地迎奉對方、討好對方。
明明是你的親生父母,同胞姐姐,但你永遠也融入不了他們。
餐桌上,他們是一家四口,你是路人甲。
宴會上,每當有客人詢問起自己,父母總是躲躲閃閃,言辭閃爍。
然後,那個帥氣逼人的養子落落大方走上來,為大人解圍:
“他是我們家保姆的兒子,最近來城市找工作。”
多好笑。
明明自己才是親生的,卻被養子說成是保姆的兒子。
還找工作。
找你媽。
可是,沒有人出來解釋這一切。
即便是親生父母,即便是你的親姐。
他們不約而同地預設了這個謊言。
若不是小時候的記憶太深刻,你他媽還真以為自己是保姆的兒子。
21
翌日清早。
我走下樓,看到陸星柔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牛奶。
“早啊,姐姐。”
對方被嗆了一口,臉上閃過一抹可疑的紅暈。
“你叫我甚麼?”
我有點好笑。
“莫非你最近老得太快,耳朵已經這麼不好使了。”
陸星柔鎮定掃了我一眼。
“誰叫你老是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聳聳肩。
“叫你姐姐很奇怪嗎?”
陸星柔正要說話,周婷和林承志已經從樓梯上走下來。
“早。”
他很有禮貌地同二人打招呼。
周婷點下頭,神色冷淡沒說話。
倒是林承志,主動朝陸星柔笑笑。
“早。”
22
陸星柔向來心思細膩,很快就察覺出餐桌上某人對她毫不掩飾的敵意。
這讓陸星柔有些莫名其妙。
我清了清嗓子,用法語說出一句:
“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別太驚訝。”
三人同時朝我看過來。
周婷和林承志是不懂法語的。
至少上輩子不懂。
這輩子,看這表情大機率也是不懂的。
然後,我毫無顧忌再次說道:
“這人是我失散十六年的親姐,昨天下午已經跟爸媽相認了。”
陸星柔神色驚訝,下意識用法語回道:
“那為甚麼昨晚不跟我說實話。”
“你最近有演出,他們不想因為這個事情影響到你練琴。”
對方若有所思:
“難怪。”
23
“你們在說甚麼?”
林承志突然蠻橫地打斷我和陸星柔的對話。
“在說這麵包的口感很好。”
“麵包口感很好為甚麼不能用中文說?”
這貨是忘了上輩子,他和周婷仗著我英文不好,在餐桌上瘋狂用英語吐槽我的餐桌禮儀這件事了嗎?
要不是我偷偷用手機錄下來,尋找翻譯軟體,還不知道這個養子對我的敵意如此之深。
真是雙標得可以。
“我想用中文就用中文,想用法語就用法語,幹你屁事。”
林承志的臉一會青一會白。
他大概是把自己代入到上輩子的角色中去了。
“同一個餐桌吃飯,你們這樣子,不覺得很沒禮貌嗎?”
周婷表情冷冷。
又來了一個雙標狗。
我真是服了這些傻叉。
“所以你擺著這樣一副臭臉就很有禮貌嗎?”
“這裡是我家,我想擺甚麼臉就擺甚麼臉。”
周婷挺直脊背,目光犀利。
僅僅過了一個晚上,她的態度與氣場就與昨天下午截然不同。
看來是姐弟開撕的節奏了。
上輩子我小心翼翼、謹言慎行,從來不敢和她正面硬剛。
直到她強行把我綁到醫院給林承志嘎腰子,才徹底與之決裂。
但有甚麼用。
她眼睛也不眨地吩咐醫生手起刀落。
正好,這輩子咱們兩個都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吧。
“這裡也是我家,我想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誰叫你們聽不懂。”
“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貪生怕死,獨自跑掉,我會落到這步田地嗎?”
周婷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盯著我。
她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你知道這些年我過得有多慘,我被人販子打得半死的時候你在哪,我在鄉下餵豬餵雞的時候,你在哪?
“我 12 歲輟學去街上翻垃圾的時候,你在哪,睡橋洞的時候,你在哪,在工地上搬磚被釘子擊穿腳底的時候,你在哪?”
說到最後,周婷徹底嘶吼起來。
情緒激動,口水飛濺。
早餐沒法吃了。
就連這餐桌都沒法要了,到處都是口水。
我嫌棄地用紙巾擦了擦濺在手腕上的唾沫星子。
這個動作更是刺痛了周婷。
她目光猩紅地瞪著我。
我只是冷冷一笑。
說得好像誰沒被人販子打過一樣。
誰又沒餵過豬呢。
誰沒翻過垃圾,誰沒睡過橋洞。
只不過後來幾番輾轉我被人送去了孤兒院。
可在孤兒院裡的日子更黑暗。
被院長猥褻,被宿管用皮鞭抽打。
我說甚麼了嗎?
23
“發生甚麼事了,你們在吵甚麼?”
父親和母親先後從外面走進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我們。
“沒事。”
陸星柔率先反應過來。
“我們在聊天而已。”
母親緊張地看向另一邊。
“那個,婷婷,你沒說甚麼吧。”
正在氣頭上的周婷面色陰翳。
“媽,到底誰才是你的親生女兒,我連實話都不能說了?”
“你……”
母親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秒過後,她焦急地跟陸星柔解釋:
“星柔,對不起,媽媽昨天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實話的。你可別生媽媽的氣,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媽媽最愛最愛的女兒。”
雖然我知道母親向來寵愛陸星柔,但當著親生女兒的面說這個話,未免也太……
讓我大快人心了。
周婷震驚地望著母親。
表情由不可思議,慢慢轉變成失望,絕望,最後一潭死寂。
陸星柔反而備感汗顏:
“媽,我沒事,你……”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內心 OS 大概就是“你快去看看你的親生女兒吧”。
最後,陸星柔藉口要練琴,火速離開現場。
等到她一走,周婷沉著冷靜地開口:
“爸,媽,你們打算甚麼時候讓她走?”
母親一時沒反應過來。
“讓誰走。”
“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現在既然我已經回來了,一些閒雜人等就趕快攆出去吧。”
“你是說……讓星柔離開我們家?”
“沒錯。”周婷言簡意賅。
“當然不行。”
二老異口同聲。
母親荒謬地看著周婷。
“星柔她到底哪裡礙到你了,你這麼容不下他,回來第二天就要趕她走。”
周婷唇邊泛著冷笑。
“媽,我才是你生的,這麼多年來在外面受盡折磨吃盡苦頭,沒有享受過你和爸爸一天的照顧與愛護。
“好不容易回來了還要看這個假千金的臉色,你有沒有為我想過?”
母親蹙著眉頭,臉色也開始不悅。
“你這些年在外面受苦受難我知道,爸爸媽媽以後會補償你。但你的處境又不是星柔造成的,你怎麼能把這些事情怪罪到她的頭上?”
周婷失語片刻。
看得出來,她對母親非常失望。
“爸,你也是這麼覺得嗎?”
父親看向自己的親生女兒,眼中雖有所愧疚,語氣卻是異常堅決:
“婷婷,你媽媽說得對。這些年,你奔波在外生活坎坷,爸媽確實有愧於你,也希望將來能夠補償你。
“但這些都不關星柔的事,她是無辜的,爸媽不會讓星柔離開這個家的,反而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相處。”
“補償?”
周婷冷冷一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們要怎麼補償我,拿錢嗎?
“別忘了這些錢本來就是我的,整個長盛集團都是我的,因為我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究竟要我說多少遍。
“想要補償我,除非你們能夠讓時間倒流,回到十六年前,你們能嗎?能嗎?”
客廳裡迴盪著周婷歇斯底里的大吼。
盛怒之下,她掀翻了餐桌,杯杯碟碟一股腦被打翻在地。
發出劈哩啪啦一陣亂想。
不得不說,她做出了上輩子我想做的事情。
說出了上輩子我想說的話。
是啊,父母嘴裡口口聲聲說著補償。
但補償有用嗎?
我們失去的是寶貴的時間。
是原本該無憂無慮的童年,是寸金寸光陰的大好青春。
可是,上輩子父母讓我跟林承志好好相處的時候,周婷分明還在旁邊說著風涼話:
“你永遠別想取代小志的地位,這輩子我都只有她一個弟弟。
“要不是念在你跟我的血緣關係,早就把你趕出這個家了。”
最後她逼著我給林承志嘎腰子,我絕望地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畢竟,我才是他的親弟弟。
“因為你福薄,沒有福氣生活在我們家。”
她是這麼回答我的。
原來大家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只有真正易地而處的時候,才能體會到對方的心情。
周婷啊周婷,這輩子只能怪你自己福薄,沒福氣生活在這個家。
24
那天之後,父母與周婷之間明顯生出間隙,雙方都有些躲著對方。
看起來兩邊都不打算妥協。
一方執意要將陸星柔趕出去。
另一方是萬萬不可能同意的。
在我看來,周婷對自己未免也太過自信了些。
親生的又怎麼樣?
陸星柔為父母掙得了多少榮耀星光,使他們成為了明星父母,備受多少人的尊敬與崇拜,去到哪裡都是頂流般的存在。
現在讓他們放棄從小悉心栽培的天才鋼琴家養女,選擇初中輟學撿垃圾的親生女兒。
人家又不傻。
25
又過了兩日,父親主動在客廳找到周婷。
提出先請幾個家庭教師給她補習一段時間,之後便送她出國留學。
周婷懷疑自己聽錯。
“你們要趕我走?”
“當然不是。”
父親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如此曲解他的意思。
“婷婷,以前你是沒有讀書的機會,現在不一樣了。爸爸覺得你還年輕,應該要多學習,多出去走走,眼界和心境才會發生改變。”
“我為甚麼要改變眼界和心境,我也不需要去留學。過兩天我就可以跟您一起去公司上班,您只需要教我如何管理和經營長盛集團就可以了。”
父親被她的話徹底雷到,半晌都沒吭聲。
我在一旁好心提醒:
“姐,那個,爸爸這兩年身體不好,所以長盛集團現在主要決策權在我手上。”
周婷的臉瞬間變了,霍然起身。
“憑甚麼?”
“甚麼憑甚麼?”
“周昊,你究竟要搶走我多少東西。”
我不由啞然失笑:
“長盛集團甚麼時候變成你的了?”
“我是這個家的長女,它本來就是我的。”
周婷像個一點就燃的炮仗,大聲還擊道。
“你是這個家的長女又怎麼樣,長盛集團是爸爸的,暫時還輪不到你說話。”
“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這些都是你們欠我的,必須補償給我。”
她莫不是瘋了,要整個長盛集團補償給她。
“夠了。”
父親終於發怒,用力吼道:
“你一個煮飯工怎麼管理公司,異想天開嗎?白日做夢嗎?
“想要進入長盛集團,你至少得像你弟弟一樣,先從斯坦福商學院畢業。
“你有這個資質嗎,初二就輟學的人,等你考上斯坦福,黃花菜都涼了。”
……
母親和林承志聞聲趕來時。
客廳裡一陣安靜。
周婷望著父親,眼睛裡寫滿不甘與屈辱。
她目眥欲裂地瞪著父親,歇斯底里地怒吼:
“我是你的親生女兒,是你們把我弄丟的,現在嫌棄我是煮飯工。
“那又怎麼樣,我這個煮飯工才是你的親生女兒,那個彈鋼琴的是你從孤兒院裡領回來的。
“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放著親生女兒不理,天天巴結那個彈鋼琴的,我看你們兩口子都老糊塗了。”
……
“啪。”
響亮的耳光打在周婷的臉上。
父親氣得全身發抖。
“滾!滾出去!”
26
雞飛狗跳的一天過去了。
周婷當然沒有滾。
她也捨不得滾。
父女倆的關係降到冰點。
就連母親也對周婷的態度冷淡許多,畢竟,對方可是連她一起罵了。
再加上陸星柔在國內的首場演出在即,她就更沒心思理會這個親生女兒了。
27
禮拜五下午,父親和母親早早換好禮服,準備前往演出大廳。
陸星柔早就為我們預留了前排的票。
出於禮節,前兩天她已經邀請過周婷和林承志觀看她的演出。
但直到下午四點,周婷一直將自己鎖在房間沒有出來。
倒是林承志打扮得西裝筆挺,跟著我們一同坐上了車。
演出自然是毫無意外地很成功,座無虛席。
雷鳴般的掌聲結束之後,我們去後臺看陸星柔時,她幾乎被所有記者團團圍住。
有記者得知我們的身份後,迅速開始幫我們拍照,各種話題也隨之拋過來。
所幸父母早已見慣這種場面,淡定從容地在鏡頭裡應對著。
一開始,林承志還有些扭捏。
但很快他就能夠遊刃有餘。
畢竟,上輩子身為長盛集團的太子爺,也沒少面對鏡頭。
這些記者裡面,大部分人都認識我父母,少部分人認識我,卻沒有一個人認識林承志。
有好事者立刻猜測起林承志跟陸星柔的關係,旁敲側擊地詢問她是不是陸星柔的男朋友。
林承志莞爾一笑,和記者打著太極。
有一家較為知名的大型電視臺想約父母做一個訪談節目,主題是從父母的角度,來剖析天才鋼琴家如何養成。
所以這會兒二老並不在這,也沒人打林承志的臉。
我就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裝 X。
28
第二天,關於陸星柔戀情的話題果然上了熱搜。
林承志那張並不算出色的臉出現在手機螢幕上。
粉絲們紛紛表示不信,但又解釋不出來為甚麼男生會跟女方父母、弟弟同時出現在演出後臺。
陸星柔的微博賬號徹底被攻陷。
#嗚嗚嗚,女神的眼光也太差了吧,不如和我談。#
#我昨天想了一整夜,也沒明白自己輸在哪?#
……
29
那天之後,林承志明顯對陸星柔殷勤不少。
早上準時和對方下樓一起吃早餐。
晚上不動聲色地從保姆阿姨手裡拿過牛奶,送到陸星柔的房間。
和對方一起討論鋼琴,小提琴。
對了,林承志上輩子拉過小提琴。
他屬於天賦一般,也沒有練得多刻苦的那種人。
比專業小提琴手差一大截,但碾壓普通人綽綽有餘。
正好陸星柔小時候也學過一段時間小提琴,於是林承志沒事就抱著一把小提琴,故作謙虛地請教對方。
他不覺得尷尬,我都快替他尷尬死了。
這天晚上,林承志端著牛奶從樓下走上來。
我二話沒說,拿起托盤裡的牛奶一飲而盡。
他臉色很不善:
“這不是給你的。”
“我知道,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警告你,別白費心思了,陸星柔不是你能接近的。”
聞言,他輕笑一下,態度直白且挑釁。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得手,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真不知道他哪裡來這種自信。
“既然不信,咱們就試一試。”
在他的注視下,我敲開陸星柔的房門。
故意將門虛掩。
陸星柔剛洗完澡,身上穿著一件浴袍,微卷的長髮不停淌著水。
她隨意地用毛巾擦拭著頭髮。
一張溼潤的臉龐此刻顯得如此清新動人。
“怎麼了?”
她問我。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怔忪片刻。
“要不要我幫你吹頭髮。”
她古怪地看著我。
“你找我就是為了幫我吹頭髮。”
好吧。
我攤攤手。
“不要算了。”
“等等。”
她突然叫住我,墨色的眸子微動。
“吹風機在洗手間。”
洗手間?
那算了。
“我先幫你擦乾好了,坐下來。”
我拍拍沙發。
陸星柔奇怪地掃我兩眼,臉上掠過不知名的情緒,但還是聽話地坐下來。
為了趕走心中的紛亂,我拿著毛巾胡亂在她頭上一頓揉搓。
“周昊,你是故意的吧。”
陸星柔氣得直拍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她柔軟的手腕處。
四目相對。
“我怎麼惹你了。”
陸星柔的手被我緊緊握住。
因為掙脫不開,她的眼神變得如同小狼崽般霸道且兇狠,隱約有了一絲生氣的兆頭。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的陸星柔了。
上輩子倒是經常見到。
回想起她和孤兒院裡那些壞孩子們打架的場景,再想起舞臺上她彈琴時深情美好的眼神。
有時候很難相信,她們會是同一個人。
“你沒有惹到我,但我要惹你了。”
話音剛落,我吻上她的唇。
陸星柔似乎愣了一下。
短暫的愣怔過後,她開始回應我。
兩個人忘情地在沙發上擁吻。
吻到氣喘吁吁時,陸星柔暫停了一下。
她認真看著我:
“你確定,我們要這樣做?”
我好像有點迷戀上她的嘴巴了,忙不迭點頭:
“確定。”
陸星柔輕笑,模樣嬌嗔:
“我剛剛就想問你,為甚麼你的嘴巴里有一股奶味。”
門外傳來低沉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30
我朝林承志宣誓完陸星柔的主權之後,對方收斂不少。
還以為他已經知難而退,就此罷手,卻沒想到後面還憋著大招。
週末。
因為公司業務的事,我飛了一趟德國。
那兩天,父母正好要錄製上次的那個訪談節目。
家裡只有陸星柔、周婷、林承志三個人在。
返程時,我坐的下午兩點的飛機,到家已是凌晨一點。
經過三樓,我發現陸星柔的房門居然是開著的。
才剛走進去,房間的燈便被人按亮。
林承志赤裸著上身躺在床上,朝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
陸星柔睡在他的旁邊,異常安靜。
“回來了,我們可等你好久了。”
聽到他說“我們”,我才注意到了沙發上的周婷。
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腦門處。
我拼命抑制住想要一腳踹死林承志的衝動,
“你們做了甚麼?”
周婷淡然掃了我一眼,將手裡的 IPAD 丟到茶几上。
我拿起來開啟相簿。
基本都是林承志和陸星柔的各種照片,在床上、車裡、浴室。
角度抓拍得很巧妙,陸星柔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很享受。
我扔下 IPAD,走到床邊,輕聲呼喚陸星柔。
對方完全沒反應。
我實在想象不到,這輩子的周婷和林承志已經壞到這種程度了。
“你們想怎樣?”
“陸星柔的事業生涯,外加長盛集團下半輩子的經營權,問你要 20 億不算多吧。”
林承志輕飄飄說出一個數字。
我看向周婷:
“你也是為了錢嗎?”
對方直視著我:
“不然呢?”
“這麼大筆錢我沒辦法私自決定,得先打電話給爸爸。”
撥通電話後,我三言兩語說清當下的情況。
父親和母親這兩天住在電視臺附近的一家五星酒店,離我們住的地方最多四十分鐘。
很快,他們就到了。
31
母親第一時間衝到床邊呼喊陸星柔。
如同之前一樣,依舊沒反應。
她看到只裹著一件浴袍,上身赤祼的林承志,氣得差點暈倒。
還未等人有所反應,母親已經衝上去“啪啪”給了林承志兩個耳光。
“你對我們星柔做了甚麼?用甚麼手段拍下來的?”
林承志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完全不敢相信剛才那一幕。
“媽,你打我?”
“有人生沒人養的小癟三,誰給你的膽子算計我女兒。”
林承志面色一崩:
“你罵我?”
“沒有教養的東西,我罵你怎麼了,也不看看你是甚麼貨色,給我女兒舔鞋都不配。”
“你女兒,你女兒,她才不是你女兒,我跟周婷才是你的孩子,你這個老糊塗蟲。”
林承志大吼。
“你是不是瘋了。”
母親也氣急敗壞。
“我就是瘋了,告訴你們,三天之內不湊齊 20 億,我就會把所有影片和照片公之於眾。”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周婷,這就是你回來周家的目的?”
父親啞著嗓子開口道,面色緊繃,目光沉沉看著沙發上的始作俑者。
“你不仁,我不義,這都是你們逼我的。”對方冷冷開口。
“你們想要多少?”
“20 億。”
“周婷,你是不是瘋了。”母親破口大罵。
“我沒瘋,不想給錢的話就等著陸星柔身敗名裂,長盛集團倒閉。”
周婷眼神發著狠。
“你也不想因為你寶貝女兒的事影響到公司股價吧。”
母親著實被氣瘋了,揚起一隻手又要去打周婷,卻被對方一把推開。
我走過去,將她扶住。
“爸,媽,你們先出去,我來跟他們談。”
父親深深朝我望過來一眼,拽著暴跳如雷的母親走了。
32
我開啟 IPAD,一張一張刷著上面那些照片,淡然開口:
“別說 20 億,20 塊我都不會給你們。”
林承志涼涼嗤笑:
“周昊,我倒要看你能犟到甚麼地步。”
“林承志,如果是上輩子的你,想要勾引陸星柔可能還有一點希望。
“這輩子……難道你對你自己形象怎麼樣,心裡沒點逼數嗎?”
林承志猛地瞪大眼睛,仿若見鬼一般。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唇角翕動:
“周昊,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我冷冷哂笑,沒有回應。
周婷看看我又看看林承志,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難怪,那個時候你會跟陸星柔在一起。”
他倏然抬頭,眼睛裡迸發出滔天恨意。
“那天在孤兒院,你是故意不讓爸媽收養我的對不對。”
我嘖嘖搖頭:
“不止如此呢,是我建議媽媽全家搬去德國,建議爸爸賣掉老房子,還讓他調陳叔去北邊的分公司上班。
“我要切斷你跟我們周家的所有聯絡。”
“你這個混蛋。”
林承志瞬間破防,一拳朝我劈過來。
卻被我緊緊捏住手腕。
“多謝誇獎,我連周婷都下得了手,更何況區區一個你。”
周婷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表情凝重地看過來。
“周昊,你他媽甚麼意思?”
林承志卻已明白怎麼回事。
“你是故意讓人販子抓走她的。”
“錯,我只是適當地選擇了明哲保身。”
“周昊。”
周婷臉色鉅變,像個瘋子似的朝我撲過來,雙手緊緊掐住我的脖子,兩隻眼睛猩紅。
“我早就懷疑這個事了,當年果然是你故意見死不救,害得我這些年過得連狗都不如,你這個王八蛋。”
我掰開她的手,奮力推開。
“你過得連狗都不如是你活該,因為你是個畜牲,就該過畜牲的日子。
“我已經救過你一次了,可你是怎麼對我的,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知道每次我聽到你這些年過得悲慘又可憐的時候有多開心嗎,簡直想開 Party 慶祝。
“周婷啊周婷,你他媽也有今天。
“笑死,你這輩子怎麼長得這麼矮,還沒個冬瓜高。
“林承志,難為你找她找了這麼多年。
“不過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輩子的周婷撐死了就這點出息,還是去工地上煮飯比較合適。”
……
林承志恨得咬牙切齒。
“那又怎麼樣,至少我扳回過一局,上輩子是我贏了。”
“你確實扳回過一局,但你也知道那是上輩子的事情。
“眼下窮困潦倒,身無分文才是你的處境,希望你這輩子腎病復發的時候還有錢去醫院換腎。”
“哈哈哈……”
林承志突然瘋狂大笑。
“為甚麼我會沒錢,我這不是馬上就要有 20 億了嗎?你也不想看見陸星柔的職業生涯葬送在你手上吧?難不成你想看到長盛集團破產。”
我沒反駁他,只是用手機調出陸星柔這間房與樓下車庫的監控。
畫面中,林承志與周婷一起將意識不清的陸星柔扶進車裡,擺好角度後瘋狂對著手機拍攝。
沒過多久,兩人又將她背進電梯,來到三樓房間,繼續如法炮製。
重生一世,這兩個人是又貪又蠢。
“你們剛剛要多少來著,20 億?
“抱歉,20 億我沒有,我努努力讓法官判你們 20 年吧。
“不過我也知道不可能,你們既沒殺人,也沒放火,最多判個三五年也就出來了。
“我要讓你們兩個如同兩條喪家之犬,一分錢不帶來,一分錢也帶不走地滾出我家,再送你們一人一頓牢飯。”
林承志和周婷沒有料到反轉來得如此之快。
兩個人的表情可以說是一言難盡,一副快被自己蠢哭了的模樣。
“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
林承志抬頭看著我,眼睛發著狠:
“這是你逼我的,周昊,大不了我們一起死,反正沒錢我也活不了多久,臨死之前拉個人墊背也好。”
他猛地撲過來,一拳揮在我的臉上。
我還未反應過來,接著又捱了一拳。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周昊,都是因為你,我才會這麼慘。
“你知道我找了周婷多久嗎,十四年,整整找了十四年。
“我吃了那麼多苦,結果就落得這麼個下場。
“大不了我不活了,統統毀滅好了,周昊,你也別想好過,最多兩個人一起死。”
林承志瘋了一樣,一拳又一拳朝我揮過來,打完之後又拽著我往陽臺的方向拉去。
“小志。”
周婷在後面喊她。
林承志癲狂地拽著我,往陽臺下空探去。
這邊的欄杆本來就不高,堪堪到腰間,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翻下去。
林承志已經徹底瘋了。
我緊緊抓住欄杆,儘量讓自己身體平穩。
為了不讓自己給他陪葬,只能先妥協:
“林承志,我房間裡有 500 萬現金,你和周婷拿了趕緊走,但你們要跟我保證再也不回周家。”
對方瘋狂的動作突然停止。
“你說甚麼?”
“如果你們答應我再也不回周家,我可以選擇不報警,500 萬留給你,將來做手術綽綽有餘。”
周婷也聽到了這句話。
她彷彿受到了侮辱。
“500 萬就想打發我,你瘋了嗎?”
人心不足蛇吞象。
“這是我所有的現金,要不要你們自己決定。”
林承志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
“我怎麼知道你說話算不算數,萬一等我們一走你就報警了怎麼辦?
“我可以當著爸媽的面把錢給你們,只要你們不再回周家,監控裡面的內容我也不會公佈出來。
“至於報警,周婷畢竟是我爸媽親生的,雖然他們現在對她失望透頂,但不至於趕盡殺絕。”
或許是覺得我的話有道理,林承志鬆開了我。
“就按你說的做。”
33
周婷和林承志拖著整整兩大袋的現金,來到地下停車場。
正如我所言,父母對周婷失望透頂,明知她要走了,也不打算下來送她。
林承志選中了前世他最喜歡的一輛蘭博基尼。
這些車都是之前我和陸星柔在國外訂的,前段時間全部託運回來了。
時隔這麼多年,林承志再次坐在他喜歡的車,愉悅之情溢於言表。
就在周婷要把袋子放上車的時候,他卻突然改變主意。
“等等,我們開這輛保時捷走。”
林承志故作高明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又給他換了一把車鑰匙。
車子啟動後,林承志意味深長地勾唇一笑。
“周昊,500 萬我們是收下了,但這些錢具體能用多久也是個未知數,對吧?”
我故作錯愕地望著他。
懊惱、氣憤、後悔等一股腦兒的情緒湧上我的眼睛。
卻只能怒目相向,甚麼都做不了。
汽車伴著林承志洋洋得意的笑容疾馳離去。
我收回表情,乘電梯上到三樓,看著對面蜿蜒連綿的環山公路。
耳邊響起陳叔的話。
“奇怪,周昊少爺,你怎麼喜歡住在這麼高的山上。
“雖然風景很好,但你們年輕人開車的時候,一定要小心謹慎,這裡可不是開玩笑的,道路旁邊就是萬丈懸崖。”
陳叔的話其實不對。
我一點也不喜歡住在這種高山上。
蚊子多,溼氣又重。
最重要的是,那條環山公路確實很可怕,旁邊的萬丈懸崖就更可怕了。
我常常想,萬一開在這條路上的時候車子突然失控,那豈不是死翹翹了。
但我當初還是義無反顧地在這買了房子。
為此還偷偷回了一趟國。
畢竟,自己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一塊符合我心意的地方。
周婷,林承志,我花了這麼多心思為你們選的風水寶地,也算是對得起你們了。
思緒紛亂間。
沉沉的夜色下,公路上那輛亮著燈的車子果然開始左右漂移。
我彷彿聽到淒厲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不到兩秒,“呯”的一聲巨響。
車子撞破圍欄,直挺挺朝懸崖下墜去。
唉……
下個月,還是趕緊把個房子賣出去吧。
一天都不想住下去了。
34
警察通知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林承志已經去世。
周婷正在搶救。
這倒是讓我挺意外的。
想不到這人的命這麼大。
幾個人在醫院裡守了一天一夜,我怕父母年紀大了撐不住,讓陳司機帶他們回去休息一下,晚上再來替我。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明智的。
他們回去沒多久,醫生就告訴我周婷已經醒了。
但希望不大,最好是趕快讓父母來和病人做個告別。
開甚麼玩笑,當然不讓。
我走進病房。
周婷傷得慘不忍睹,聽說一根樹枝穿過擋風玻璃,又徑直貫穿了她的身體,以及副駕駛座椅。
多麼頑強的樹枝啊。
我儘量不看她脖子以下的地方,不想讓自己留下心理陰影。
“你有甚麼話就說吧,我會轉告給爸媽的。”
當然,話題最好不要摻雜敏感內容。
比如你懷疑那輛車被我動了手腳等等之類的。
“我要見爸媽。”
周婷虛弱地吐出幾個字。
“他們被陳叔送回家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周婷臉上掠過一絲絕望,那是一種臨死前的絕望。
她的臉瞬間就灰敗下來。
緩緩地再次開口:
“周昊,這輩子……你很得意吧。”
甚麼意思?
我狐疑地看向她:
“你想起上輩子的事情了?”
儘管此刻的周婷異常虛弱,但她的眼神卻透出一種我十分熟悉的倨傲感。
還有那種自命不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小腔調。
這個氣質,是上輩子的周婷沒錯了。
“昨晚的車禍……咳咳咳……是你……對不對?”
周婷一邊說話,嘴巴里一邊冒血。
看來她不僅恢復了上輩子的記憶,就連智商也上線了不少。
幸好病房裡沒有攝像頭,那我就跟你嘮兩塊錢的:
“是啊,用上輩子我和陸星柔的命,換這輩子你和林承志的命,很公平吧。
“我這個人,優點不多,睚眥必報算一個。”
周婷目光直直地盯著我,嘴巴開始顫抖。
恨我吧,恨我吧。
哥的大仇終於得報了,哥高興。
“我只想……知道,你是甚麼時候重生的?”
我發誓,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發過言:
“就在遭遇人販子那天,你不記得了嗎?你被那個老太婆抓走的時候,我還跟你招手拜拜了呢。
“當時我說『姐,咱們十五年後再見吧』,不過太遠了,你肯定沒聽到。”
咳咳……咳咳咳……
周婷在急劇吐血。
我搖搖頭,繼續跟她說著心裡話: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小時候被賣到的地方叫大偃村對不對, 就在 XX 縣 XX 鎮。
“上次你和爸媽一說, 我就猜到是那裡。
“周婷,其實,那些年我一直都知道你被拐去哪裡了, 就是不想讓爸媽把你找回來。
“因為我當時跟你說了要十五年後才能見的, 只能推遲,不能提早。”
周婷咳得越來越厲害,血也越流越多。
她顫巍巍地指著我, 眼睛裡的意識開始泛散。
“你……好狠。”
我狠嗎?
當然。
不狠怎麼報得了仇。
上輩子,當我得知陸星柔被你撞死的時候, 自己就在想, 總有一天我要化身成惡魔, 向你和林承志索命。
35
周婷下葬的時候, 母親哭得老淚縱橫。
父親一夜間彷彿老了很多。
任誰都沒有想到, 親生女兒剛認沒多久,卻落了個這樣的結局。
沒關係,傷心痛苦都只是暫時的。
過段時間,等到悲傷淡去,他們又照常平靜無虞地生活下去。
上輩子是我, 這輩子是周婷, 誰也影響不了他們倆。
父母還是挺公平的,沒有厚此薄此。
雖然我也恨過他們,但生活就是這樣現實,有甚麼辦法呢。
至少這輩子他們兩個成就了陸星柔。
讓我喜歡的人平安順遂地長大, 沒有經歷上輩子的顛沛流離,荊棘坎坷。
還讓她成為人群中最為耀眼、璀璨的那顆星。
就衝著這點, 我願意跟他們和解。
36
因為被林承志和周婷入了一定的致幻劑和迷藥,陸星柔在醫院住了幾天。
週日,陳叔接她出院。
家裡冷清一片, 正好是周婷頭七, 父母去了廟裡。
我刷著網頁,心裡想著甚麼時候把房子掛出去比較好。
就這一兩個月吧。
“你怎麼樣?”
陸星柔走過來, 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嗯。”
我點點頭。
她微怔。
過了一會兒, 徑直擁住我,語氣溫軟:
“如果你想哭, 就好好哭一會,不用這樣。”
我摁掉手機,有點兒莫名其妙。
“為甚麼我要哭。”
陸星柔鬆開手, 眼神略帶探究。
“你真的沒事?”
“我跟周婷的關係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好, 這麼多年沒見, 就像陌生人一樣,更何況她和林承志這次把你害得這麼慘。”
陸星柔似乎想起甚麼。
“那些照片……”
“沒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一想到她和林承志曾經躺在一張床上,我就恨不得去林承志墳頭上踹他兩腳。
“你怎麼能對別人一點防患之心都沒有, 就算是在家裡, 也得保持警惕吧。”
她無語。
“你要不要聽聽你講的甚麼?
“幸好沒有實質那個啥, 如果有的話我真是要嘔死了。”
“今天張嫂休假,家裡沒人做飯,我們自己出去買菜來煮吧。”
“現在嗎?”
“嗯, 我現在網上打車。”
她有些奇怪:
“為甚麼不開車出去?”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微微停頓了一下。
“家裡的車最近都不要開,過些天我要找人看一下。”
“為甚麼?”
真是好奇寶寶。
我揉揉她的額頭。
“沒有為甚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