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妍結婚的第七年,她的有錢初戀回國了。
對方有著一張和我七分像的臉。
同學會,他將我堵在廁所挑釁:“你說,她每晚想的是你還是我?”
我忍不住動了手。
林妍卻為了他吼我:“你怎麼不去死啊?”
她還不知道,我的確快死了。
1
同學會上,林妍的初戀回國了。
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在一眾恭維聲中越過老同學,走到林妍面前說了聲好久不見。
只一句話,林妍瞬間雙眼通紅。
同學們笑著起鬨,“這麼多年了,周錚眼裡還是隻有林妍一人啊。”
“林妍當初要是嫁給周錚,現在早就是周夫人了,哪還用開那個小公司?”
“要我說,林妍現在離婚也不晚啊。”
“……”
眾人議論紛紛,話題中心圍繞著周錚和林妍。
而我作為林妍的老公坐在一旁,卻更像是一塊背景板。
我打量著周錚。
他有一張,與我七分相像的臉。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林妍找來的替身。
我曾信誓旦旦,要用後半生的時間讓林妍真正愛上我,可是——
如今,我快死了。
2
我覺著胸口悶得厲害,便想出去透氣。
卻在廁所門口遇見了周錚。
他笑意輕蔑,“這些年,謝謝你替我照顧林妍。”
“現在我回來了,她不需要你了。”
一口氣堵在胸口,拉扯得五臟六腑都攪著疼。
我冷冷看他,“怎麼選擇是林妍的事,起碼現在,她的合法丈夫是我。”
對面響起周錚的冷笑聲。
“你是哪來的自信呢,就靠這張跟我有點像的臉?”
“你說,每晚睡在你身邊時,她心裡想的人是你還是我?”
每一個字都格外刺耳。
我再忍不住,拳頭重重砸在了他臉上。
然而,身後卻響起一道驚呼聲:
“周錚!”
轉過身,林妍已跑了上去。
她扶起周錚,紅著眼瞪我,結婚七年,她從沒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季朝俞,你瘋了吧?”
“你憑甚麼打人?”
兩人的同學也圍上前去扶周錚,看向我時,卻又都面露不善。
“林妍,你老公也真是的,再嫉妒也不能動手打人啊!”
“就是,也太沒自知之明瞭,要是我,人家正主一回來我就自己捲鋪蓋讓位了。”
議論聲中,林妍冷冷看我,“你太讓我失望了。”
胸口似乎更疼了。
忽然,喉間一甜,我勉強忍住。
轉身離開。
酒店外的臺階上,我緩緩掏出口袋裡的病歷單。
季朝俞,男,胃癌晚期。
陽光籠著那薄薄的一張紙,有些晃眼。
我再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來。
3
七年前,林妍找到我,以躲避家裡催婚為由,說要和我搭夥過日子。
那時,是我暗戀林妍的第三年。
所以我應得毫不猶豫。
婚後七年,我們一直相敬如賓,再後來也是有了感情的。
我將那塊冰捧在掌心捂了七年,親眼見著她牢牢豎起的防壘一點點坍塌。
以至於,後來我甚至認為她已經愛上了我。
現在看來。
還是自作多情。
不知不覺,我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再醒,是聽見關門聲。
林妍進門時,牆上掛鐘剛好指向凌晨三點。
見我醒來,她愣了下,隨後脫下外套掛進了衣櫃裡,那件外套有點眼熟。
下午時,它還穿在周錚身上。
林妍走到沙發前,半蹲下身來握我的手,“還在生氣?”
我沒說話,只是抽出手,將擬好的離婚協議推到她面前。
“這是離婚協議書,你看一下。”
4
林妍愣了兩秒,接著,臉上浮起某些心事被戳穿後的怒意。
“季朝俞,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和他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是今天老同學見了個面而已。”
“你能不能別像個女人一樣無理取鬧了?”
接連問了三句,她卻越說越激動。
我壓抑了一天的火氣再沒忍住,在這一刻爆發。
“那你呢?”
“林妍,這七年婚姻裡,我對你而言究竟是老公還是替身?”
“你和我接吻時,想的是我還是周錚?”
我本不想和她吵的。
可胃裡刀割般的疼,我還是沒忍住這聲質問。
林妍瞬間噤了聲。
隔了會,她起身朝門口走去。
“季朝俞,你是不是到死都是這麼幼稚?”
扔下這句話,她摔門而去。
我卻愣住。
是啊。
我都死到臨頭了,還是這麼幼稚。
5
林妍已經兩天沒回家了。
我給她打過三次電話,想要催她離婚,前兩次被結束通話,最後一次她乾脆關了機。
我記起幾年前,她曾拉我進過她的同學 qq 群。
開啟電腦,登陸許久沒曾登陸的賬號。
果然還在。
群裡有人發了些照片,是一些同學私下裡的聚會,我在照片裡看見了林妍,以及周錚。
她似乎喝了酒,醉倒在他懷裡。
每一張照片我都看了,然後,平靜地在群裡艾特林妍。
“回家,我們簽字離婚。”
她倒是很快回應了我。
“你又在發甚麼瘋?”
沒一會,我便收到了一條訊息提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林妍的電話依舊打不通。
倒是有人按響了門鈴,我按了按隱隱泛疼的腹部,走去開門。
“媽?您怎麼來了?”
門外,岳母拎了滿手的東西,風塵僕僕地笑著,
“你前陣子不是總說胃不舒服嗎?媽在老中醫那開了些湯藥,你要記得喝。”
“媽聽人說,這個老中醫治胃病很厲害。”
幾大兜子放在地上,裡面裝著湯藥和我們愛吃的菜。
鼻子忽然一酸。
這個從幾十公里外大包小包趕過來的老太太還並不知道——
再厲害的醫生,恐怕也治不好我如今的身體了。
6
猶豫過後,我還是和她提起了離婚一事。
“媽,我考慮了很久,打算和林妍離婚。”
一聲悶響,她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
碎開。
熱水濺了一地。
我慌忙去扶,反倒被她拽住,“小季啊,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她要是哪裡做的不好,你和媽說,媽……”
“沒有,”我打斷她的話,“是我的原因,我們的感情出了些問題。”
我沒打算在岳母面前,戳破她女兒的那些不堪。
結婚七年,岳父岳母一直待我如親兒子,林妍做錯甚麼,和他們無關。
忽然,門外響起開鎖聲。
林妍回來了。
“季朝俞,你在家鬧還不夠,非要鬧到外面嗎?”
林妍的話音,在看見她媽媽的那一刻陡然收住。
不過,岳母已經看見了她身後跟著的周錚。
周錚倒是並未見慌,反倒主動走來,“阿姨,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是周錚。”
“當年出國前,我還和您吃過飯。”
岳母冷著張臉不說話。
氣氛尷尬。
林妍走上前來打圓場,卻被岳母拽住,“林妍,媽問你,你和小季鬧離婚就是為了他?”
林妍面色一覷,“媽,你就別摻和這些事了。”
“離不離婚是我和季朝俞的事,我們……”
“啪——”
一巴掌,打斷了林妍的話。
“糊塗!”
岳母指著周錚,氣得手都在發抖,
“你當他是真心愛你?如果愛你,他當初就不會扔下你出國!”
林妍也被那一巴掌激出了火氣。
母女倆爭執激烈。
直到我發現岳母臉色有些不對。
“別吵了!”
我上前扶她,“媽,你沒事吧?”
“媽……”
7
岳母心臟病發住院,幸好沒有大礙。
病房裡。
我和林妍坐在床邊,岳母緊緊握著我的手,淚流滿面。
“小季啊,林妍她糊塗,這孩子從小就愛鑽牛角尖,你再給她點時間,她會想明白的。”
我沒說話。
老人聲音哽咽,輕輕拍著我手背,“這些年,爸媽一直把你當成親兒子,我們只認你這一個女婿。”
“媽這身體也撐不了兩年,你們要是離婚了,媽……”
“媽到走那天都合不上眼。”
我聽得鼻酸。
見不得老人哭著乞求,我深吸一口氣,說了好。
岳母這才放下心來。
……
走廊裡。
我捂著絞痛的胃部,看向林妍,“找個日子,把離婚證領了吧。”
林妍一愣,“你剛才不是說……”
“騙老人的。”
胃越疼,我臉上表情反倒越冷靜,“我們的事,我不想讓老人家跟著操心。”
“離婚協議擬好我會發你。”
“我不同意!”
林妍皺眉,“季朝俞,別鬧了好不好?我和周錚只是同學,他剛回國,這幾天同學們每天都組織聚會而已。”
“而且,我們當初說好了搭夥過日子,周錚回不回國並不影響我們的婚姻。”
我聽得好笑。
正想說話,卻見林妍面色變了些。
轉身。
便看見了拎著禮品走來的周錚。
剛剛還口口聲聲不肯離婚的林妍,瞬間便噤了聲。
體內陣陣劇痛,幾乎讓我撐不住。
再沒力氣和他們糾纏,我看了林妍一眼,“離婚協議擬好我會發你。”
說完,我轉身離開。
而這次,林妍並未再拒絕。
在周錚身邊,她選擇了沉默。
8
深夜十二點。
沒開燈的辦公室。
林妍摸著黑,在辦公桌裡翻翻找找,幾乎所有抽屜都翻了遍。
而我坐在角落裡的小沙發上靜靜看她。
最近,公司要參加一項很重要的競標。
而周錚畢竟剛回國,急著籠絡國內生意,很可能會打這次競標的主意。
林妍還是來了。
來替周錚,偷我們公司的標書。
七年婚姻,所有情誼,都在這一刻徹底湮滅。
黑暗中,我握著標書,幽幽出聲——
“你在找這個?”
“啊!”
林妍尖叫一聲,看樣子幾乎被嚇得腿軟。
燈開時,我看清了她的臉。
神色驚恐,眼神慌亂躲閃。
“季朝俞……”
她回神,叫我時顯然底氣不足。
很快。
周錚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顯然,他是在樓下看見了辦公室裡亮起的燈。
“林妍,”我靜靜看她,“但凡你沒有打這標書的主意,我都還打算給彼此留一分體面。”
林妍咬著下唇,“周錚剛回國,這次競標對他來說很重要……”
“對我的公司就不重要嗎?”
林妍說不出話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競標,對公司而言也很重要。
可她還是選擇了去幫周錚。
氣氛正僵時,周錚將林妍擋去了身後,“我讓她拿的,怎麼了?”
“這公司也有林妍的一半,她憑甚麼不能拿。”
白熾燈下,他打量著我,笑聲輕蔑。
“季朝俞,只要我回國了,這次競標一定是我的。”
“林妍也是。”
明知他在激我,可胸口鬱結的悶氣上湧,我還是一拳砸了過去。
“是你媽!”
周錚與我打作一團。
林妍驚呼著上前拉架。
“季朝俞,你能不能別鬧了?”
“啪——”
慌亂中,她卻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不疼,但很響。
林妍錯愕地看著我,手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有些抖。
“我不是故意的……”
胃疼得厲害。
我忽然覺著前所未有的疲累。
強撐著撿起地上的標書,起身時,忽然咳得厲害。
我以手捂嘴,卻發現咳出了些血絲。
可林妍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虛弱。
她竟還在試圖勸說我,“季朝俞,這次競標對周錚來說真的很重要,當我求你,行嗎?”
我不願再和她說話。
拿著標書轉身,緩緩走出了辦公室。
林妍我放棄了。
但這次競標,不行。
9
林彭是跟了我八年的助理。
八年前我創業,他是公司第一位員工,就這麼跟著我一路打拼至今。
我很信任他。
他也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病情的人。
看到病歷單那天,我沒哭,他倒是把自己喝吐了三次,抱著我哭了好久。
我把標書給了他。
辦公室裡,我拍拍他的肩,“這次競標,靠你了。”
“所有競標有關的資訊,別讓林妍知道。”
“好。”
他罵了聲,“真想不到,她居然是這種人。”
我沒說話。
我早該看清的。
她本就是這種人。
我抿了一口溫水,抬頭看他,
“林彭,我的身子撐不了多久,公司是我一手打拼出來的,交給她,我不放心。”
“這段時間,我會把她在公司的權利慢慢架空。”
“等我走後,公司就靠你了。”
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我?”
林彭驚呼,“哥,你不打算把公司賣掉?”
“不賣,我一個快死的人,要錢也沒用。”
“但公司不能落到林妍手裡,它是我這些年的心血,我走後,你替我把它撐起來。”
我笑,一手死死按著小腹,卻還是無法阻隔那鑽心的疼。
“你從建立公司那天就跟著我,八年了,公司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的功勞,交給你我放心。”
“哥相信你。”
10
這次競標,周錚慘敗。
周錚到底是剛回國,財力有,人脈卻不足。
這段時間,我強撐著身子每天都來公司,安排各項事宜,並已早早準備好了公司的各項交接手續。
在我死後,林彭會全權接管公司,林妍分不到公司一分錢。
倒還,真有種交代後事的感覺。
這公司是我一手打拼,即便我死,也絕不會留給林妍。
林妍向來是沉不住氣的。
不到一週,我便接到了她的電話,“季朝俞,你這是要把我踢出公司的意思嗎?”
“沒錯。”
“公司是我婚前個人建立,不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電話另一端,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同意!”
“季朝俞,只要我不肯簽字,這婚你別想離。”
“你隨意,我已經從房子裡搬了出來,分居兩年,自動離婚。”
雖然。
我並不一定能撐到兩年後了。
……
林妍咬死了不肯離婚,我也沒有精力再同她拉扯。
我從家裡搬了出來。
那棟房子是我在婚前所買,也是我出錢裝修。
離開前,我決定將房子賣掉。
屋裡每一處角落,都有我和林妍共同生活過的痕跡,我無法接受她和周錚在我死後住進那棟房子裡。
趁著身子還沒徹底垮下,我找來了裝修工人。
“麻煩你們了,房子裡所有裝修都砸掉。”
師傅接了煙,操著一口熟悉的家鄉話問我,“小夥子,這裝修的挺好看的,為啥全砸了?”
我笑笑,也跟了點了根菸。
煙霧入肺,卻嗆得人心口疼。
“不想看見了。”
師傅沒再多問,麻利幹活。
而我戴著口罩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瀰漫的塵土,彷彿那些曾專屬於我們的回憶,也跟著被砸得稀爛。
也好。
省得自己再走回頭路。
11
房子被我砸成毛坯,低價賣了。
我在酒店住了幾天,最後還是沒撐住,住進了醫院。
林彭時常來看我。
“哥”,他手腳利落地替我接了壺熱水,往床邊的椅子上一坐,
“你知道嗎,林妍上次去偷標書的事在公司都傳開了。”
我看他一眼,他忙舉雙手證清白,
“可不是我說的,是咱公司保安看監控發現的。”
說著,他輕聲唸叨了句“活該”。
週末,林彭又來了,還帶了些他媽媽親手擀的麵條。
很筋道。
但可惜,現在我連一根都吃不完。
“哥,林妍的人都被我分散著安排進的別的部門,安排的職位也都是沒甚麼實權的。”
“現在她手下的員工,都是咱們的人。”
我笑笑,胃又隱隱作痛。
“對了,哥。”
他像是想起甚麼,笑得很開心,“昨天,林妍偷偷跑去找專案經理,你猜她想做甚麼?”
“她居然想繞過你,偷偷安排咱們和周錚公司低價合作,最後碰了一鼻子灰,結果在公司樓下和周錚大吵了一架。”
“嘖,全公司都趴在窗戶那看熱鬧,就聽見周錚在那發脾氣,逼著林妍想辦法讓公司同意合作,倆人吵得那個兇哦……”
林彭哼了聲,“誰讓她沒眼光了,放著哥這麼好的人不要,非要去補貼那個回國的洋狗。”
我被他一句“洋狗”逗笑,細微動作牽扯,卻又引來一陣痛意。
12
住院的日子又無聊,藥又苦。
幸好,每天還算有點樂子,比如——
“老季,你說貓會喵喵喵,狗會汪汪汪,鴨會嘎嘎嘎,雞會甚麼?”
“雞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哈哈哈……”
同病床的袁天剛,名字起的霸氣,人卻生的清秀。
性子又很逗比。
他比我還小兩歲,也是胃癌。
晚期,已轉移。
他每天都愛講各種冷笑話。
給我講,給查房的醫生講,給扎針的小護士講。
就連進門打掃衛生的保潔大姨,都得被他拽著聽個笑話再走。
可是,我從沒見他家長來看過他。
當然。
也沒人來看望過我。
七年前,我來到了林妍所在的這座城市定居,和我的兄弟們隔了上千公里。
七年。
我的世界除了工作就是林妍,竟沒能再交下個一朋半友。
“老季,想啥呢?”
思緒被袁天剛打斷,他仰躺著,病床邊的支架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藥。
那是靶向藥。
化療用的。
剛被小護士逼著嚥了一堆藥片,他直皺眉,喊我,
“老季,你知道恐怖片的房子裡為甚麼總會有鋼琴?”
我搖頭,表示不知。
“因為……鋼琴……住了幾個妖……”
病房裡迴盪著這貨五音不全的哼唱聲。
我也跟著笑了。
13
初雪那天,林彭又來了。
“哥,下雪了,我媽給我織了兩條圍脖,分你一條。”
針織面料的圍脖被他裹在我脖子上,挺暖的。
給我保溫杯裡倒了些溫水,他看我一眼,“哥,昨天,林妍來找我了。”
“大半夜的,她喝得醉醺醺的,說和周錚又吵架了,想要你的聯絡方式。”
“我沒給她。”
我今天狀態還算不錯,抿了一口溫水,問,“她找我做甚麼?”
“感情受挫了唄”,林彭嗤笑一聲,“她覺著自己愛的是周錚,真在一起了,才知道哪哪都不合適。周錚那種人最自私了,又讓她偷標書,又讓她弄低價合作的,聽說倆人早就有裂痕了。”
林彭又給我杯裡續了熱水,
“哥,她現在就是後悔了,失去了才知道誰對她最好,昨天跑我家門口哭,說她到處都找不到你,說她現在總是想起當初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聽得我都想吐……”
我沒說話。
當初?
那麼不堪的回憶,我早都忘了。
見我不說話,林彭很有眼色的換了話題,
“哥,公司最近又接了兩個新專案,發展都不錯。林妍那邊,你放心,不論你們是不是離婚,她都別想再在公司分到錢。”
“好。”
“辛苦你了。”
林彭沉默下,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這是你讓我做的捐款專案。”
“哥,你不再給自己留點了嗎?說不定咱的病還有的治……”
“沒事。”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反正也活不久,留下些治療費,剩下的捐了也安心。”
簽了字,我心中一塊重石也落了地。
我所有的財產,除卻留有一些治療費外,全部捐贈給了希望工程。
畢竟。
做慈善,也總好過留給林妍。
14
半月後,我忽然接到林妍的電話。
“季朝俞……”
她頓了下,語氣有點委屈,“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的電話。”
她還是這樣,每次做了甚麼錯事,心裡沒底,就這樣輕飄飄地念我名字。
胸口有些悶。
我偏頭去看窗外,不太想應,“有事?”
“你最近怎麼樣?”
我抬頭看了一眼支架上花花綠綠的藥,“挺好。”
又是一陣沉默。
在我耐心耗盡,想要掛電話時,林妍才忽然開口。
“我就是想問你……你過去常給我做的雞湯怎麼做?”
我沉默了下,“飯店裡到處都有賣雞湯的。”
她欲言又止,“周錚想喝家裡燉的,可我……”
可她被我寵了七年,沒下過一次廚房。
我忽然覺著好笑,沒應聲,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偏頭,卻發現袁天剛正抻著脖子偷聽。
“誰啊,嫂子?”
“前妻。”
他咂咂舌,“你都離了啊。”
我們平時甚麼都聊,就是很少聊彼此的私生活。
他摸著因化療而脫髮剃的光頭,安慰我,“行了,起碼你還結過。”
“你看我,馬上都要走進墳墓了,還沒進過愛情的墳墓。”
15
我在被護士姐姐逼著喂藥時,林妍忽然給我發來了好友申請。
我沒透過。
過了會,她又發來。
透過申請後,她發來一張照片,裡面是一本落滿灰塵的日記本。
因為年份過久,日記本的表皮已微微泛黃。
林妍:“這是在我帶走的那些書裡發現的,應該是當時裝錯了。”
“嗯。”
我嚥下那些苦得要命的藥,慢吞吞地打字:“幫我扔了,謝謝。”
這次,林妍隔了很久才回過來。
“你非要對我這麼冷淡嗎?”
“季朝俞,我們還沒離婚呢,你非要做的這麼絕嗎?”
看著螢幕上那兩行字,我只覺好笑。
所以。
到最後,做得過絕的人,成了我嗎?
我沒再回復她,把手機塞到枕下,閉目養神。
“老季。”
一旁的袁天剛叫我,“藥苦吧?給,我從花姐那偷的糖。”
花姐是負責我們這個病房的護士之一,和我們年紀差不多大,名字裡帶有華字,被我們戲稱花姐。
我剝了糖紙塞進嘴裡,甜味自舌尖蔓延。
糖是甜的。
可嘴太苦了,那丁點甜味很快便被掩蓋。
枕下的手機響個不停,我嫌吵,只能掏出手機來。
還是林妍。
“對不起,我看了你的日記。”
“我看到……你日記裡寫的女生和我有點像,但是,好像又不是我。”
“我忍了好久,還是想問你,你當初明知周錚的存在,仍舊選擇和我結婚,是也把我當作誰的替身嗎?”
16
林妍這問題問的好笑,我連回答的慾望都沒有。
我一直沒有回應,林妍也沒再發訊息過來。
其實。
日記本里記著的女生,是她。
只是,那時青澀,日記本寫了厚厚一本,卻從頭到尾都沒寫下過一次名字。
那時的她是被暗戀著的,很多瑣事她再去回憶時,根本記不清,便也無法與文中女主相對應。
只是這些,我並沒有告訴她的意思。
袁天剛最近的情況有所轉好。
反倒是我。
身體狀況愈發的差了。
寒冬將至,有時窗一開,冷風直往屋裡灌。
我忽然有種預感,我似乎……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但我竟沒覺著怕。
然而,第四個療過後,我不知怎麼,忽然陷入了昏迷。
我睜不開眼,但意識混沌,隱約聽見了很多聲音。
醫護人員焦急的交流聲,我的手機鈴聲,還有通話聲——
袁天剛扯著嗓子喊:“季朝俞的前妻是吧?趕緊來醫院,老季快不行了!”
隔了會,林妍的聲音很刺耳:
“他能不能不幼稚了?”
“無理取鬧過後又玩苦肉計,他怎麼不去死啊!”
好吵。
我是要死了吧?
終於要死了。
意識漸漸消散……
可是,我還是醒了過來。
人依舊在病房裡,入目皆是白,白色牆壁,白色床單,以及……
林妍那張慘白的臉。
林妍?
我皺眉看了下,的確是她。
她坐在床邊的椅上,死死攥著我的手,雙眼通紅。
“季朝俞,我以為你是在用苦肉計逼我離婚,你……”
“你生了這種病,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17
我緩緩抽出手,臉上沒甚麼表情。
好疼啊。
早知道這麼疼,還不如死了呢。
林妍趴在病床邊哭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些甚麼,我卻是一個字都沒聽清。
胃裡彷彿生了把刀,左衝右撞,連剜帶割。
生不如死。
“季朝俞,你這個騙子,不是說好了要分居兩年離婚嗎?”
“這明明才過了幾個月……”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鼻涕眼淚蹭了我一手。
好惡心。
我想推開她,卻已經沒有了力氣。
直到病房裡響起腳步聲。
我費力地抬頭去看,卻看見了周錚。
他走到林妍身後,拍了下她肩膀,“妍妍,走吧。”
“我不走!”
林妍幾乎將臉都埋在我手臂上,“我要留在這裡陪他……”
她哽咽,“季朝俞都快死了,我怎麼可能再扔下他一個人……”
胃裡疼得厲害,連帶著嗓子也疼。
其實我好想說。
你還是留我一個人清淨清淨吧。
周錚臉色很難看,“林妍,你一直拖著不肯離婚,好,我給你時間,可現在呢?”
“難道他不死,你就在這破醫院和他耗下去?”
“對!”
她紅著眼吼,“我就要跟他耗到底,我死也不離婚!”
“好。”
周錚怒極,連說了三個好,“林妍,你看看清楚,他一個要死的替身而已,有甚麼……”
話沒說完,林妍便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又脆又響。
林妍身子顫抖得厲害,“你滾!”
兩人徹底鬧崩,周錚摔門而去。
這病到了後期,總覺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我縮在床上看戲。
她們林家人,可能都挺愛甩人巴掌的。
18
林妍又來了。
她將保溫盒放在我床頭,擰開,滿屋的雞湯香。
“喝一點吧,”她輕聲說道,“我專門替你熬的。”
“我和我媽學了好久,煮了幾隻雞練手,才勉強熬好。”
我閉著眼,聞著雞湯味,有些反胃。
她盛了一勺湯,遞到我嘴邊,“你嚐嚐……”
“嘔……”
雞湯味順著鼻子往裡鑽,我沒忍住,趴在床邊,吐了。
穢物濺到她裙上,林妍向來有潔癖,可她沒躲。
她紅著眼扶我,“季朝俞,你怎麼了?”
“血……有血!”
耳邊盡是她的尖叫聲,“護士!護士快來!他吐血了……”
有甚麼大驚小怪。
又不是第一次了。
花姐很快跑來,一邊檢查我的狀況,還要一邊安慰林妍,“沒事,只是嘔吐物裡帶了些血。”
“先讓他穩定一下。”
走時,看見床頭櫃上的雞湯,花姐皺眉,“這種太過油膩的湯,以後別再給他喝了。”
林妍咬著唇,“好……”
花姐走後,林妍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替我去掖被角。
我已經很久沒有照鏡子了。
而此刻,我在她眼底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我剃了袁天剛同款的光頭,瘦的幾乎脫了相,面如枯槁。
真難看。
林妍試探性地來握我的手,“季朝俞,我和周錚斷了。”
“真的。”
她又哭了起來,“我一直不肯離婚,就是怕自己後悔。”
“我知道,我不該兩邊遊離的,又想彌補年少時的遺憾,又貪戀你對我的好,我媽說的沒錯,我真的後悔了……”
“其實,那天我問你雞湯的做法,根本不是做給周錚,我就是忽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又找不到藉口,才故意問你雞湯。”
“還有那天的日記本……季朝俞,你日記本里寫的女生是我嗎?”
我閉上眼。
體內的絞痛拉扯著每條神經都打顫。
我說不出話。
隔壁響起了袁天剛的聲音,“喂,前妻姐,你看老季都疼成那樣了,你放過他吧。”
“是我,是我,他日記裡寫的人是我行了吧?”
19
冬日漸盡。
我的生命也是。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虛弱,也對死亡漸漸有了接受能力。
可是,在死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
我託林彭幫我擬了離婚協議書,列印好,送來醫院。
林妍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我將她推醒,“看看吧。”
“沒問題的話……簽字。”
病床搖起,我倚著床頭坐著。
林妍盯著離婚協議書發了會呆,忽然激動,將協議撕了個稀爛。
“我不同意!”
“季朝俞,”她紅著眼看我,“我說過,即便是死,我也不肯跟你離婚!”
我笑笑,卻因著這個細微動作牽扯的渾身都疼。
看了林彭一眼,他會意,又從資料夾裡拿了一份協議出來。
“我讓林彭列印了二十份,你隨便撕。”
一份全新的協議書遞到了林妍面前。
她哭著,又撕了。
可是。
她到底是沒那麼多力氣,撕了八份協議書後,她盯著滿床的碎紙,忽然哭了。
“季朝俞,你都這樣了,還一定要和我離婚嗎?”
“是。”
因為疼,我每個字都說的很艱難,“死也要離。”
“為甚麼?”
“對我而言……婚姻的前提是愛,可我不愛你了。”
“這段婚姻,全是背叛和不堪。”
“它太讓我噁心了。”
林妍紅著眼望我,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湮滅殆盡。
她捂著臉,忽然崩潰大哭。
病房裡迴盪著她的哭聲,經久不息。
不知過了多久,她止了哭聲,顫抖著叫我。
“季朝俞。”
“我成全你。”
說完,她顫抖著,在協議書上籤了字。
手顫得幾次都握不住筆。
而我捏著簽了字的離婚協議,鬆了一口氣。
這次。
可以清清白白的走了。
不必再揹負那樁骯髒不堪的婚姻。
20
早上八點,袁天剛被拉去了急救室。
明明,昨晚睡前他還精氣神十足地給我講笑話。
他罩著鬆垮的病號服,給我講:
“有一天,小雞對小鴨說,我來追你吧,我要是追到你,你就給我開個追悼會。”
這並不好笑。
可他每次講笑話,都先給自己捧場,樂的不行。
笑到一半,他又嘆了口氣,“老季,你說,就咱倆這孤家寡人的,是不是死了都沒人給咱開追悼會啊?”
一夜過去,我起床時卻發現他陷入了昏迷。
“花姐!”
護士們來推袁天剛時,我顫抖著握住花姐的手,
“花姐……我有錢,多少錢都行,求求你告訴醫生,一定要把他救好……”
花姐拍拍我的手,有些哽咽。
“我知道。”
她轉身跟著眾人走了。
我看著袁天剛空空的床鋪,卻是心裡發慌。
……
我等了很久。
飯沒吃,水也喝不下。
林妍在旁急的都快哭了,“季朝俞,你起碼喝一口水,好不好?”
我推開她。
目光一偏,卻看見了門口走來的花姐。
我心裡一喜,“老袁呢?”
“是不是救好了,一會就能回來了?”
花姐沒說話,眼睛很紅,像是哭過。
其實我看懂了她的沉默。
可我還是不相信。
“你說話啊!老袁那傻逼是不是在門外裝死,等著看我著急呢?”
花姐幾度哽咽,“袁天剛……走了。”
我渾身力氣,都瞬間卸了勁。
我該哭的。
愣了好一會,卻又笑了。
“這孫子。”
說好了沒人給我們開追悼會,都得好好活著的。
他先跑了。
21
老袁的死,帶走了我最後的希望。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
父母去世多年,朋友遠隔千里,愛人離我而去,在我最困難,最難捱的日子,是老袁陪著我咬牙走過來的。
我們這對難兄難弟,都沒人護理,難受時僱護工,狀態好時就彼此照應。
是病友,更像兄弟。
化療很疼,藥也苦的要命,夜晚的醫院,更讓人覺著打從心底裡孤獨。
如果不是彼此扶著對方一把,我們絕走不過來。
可是現在。
剩我一個人了。
老袁沒甚麼遺物,就那麼幾包偷著藏的破零食,兩件舊衣服。
我出錢,託人給他買了墓地安葬。
只可惜,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態,沒辦法去墓地,更沒辦法給他開追悼會了。
他的遺物裡還有一本日記。
我自作主張地看了。
狗爬字寫了一頁又一頁。
“好疼啊,給自己講個笑話吧,為甚麼阿姨從來不流汗?因為阿姨怕留下姨汗……”
“我也好遺憾啊,還沒和暗戀的女孩子說過一句喜歡呢。”
“媽,你騙我。不是說覺著藥苦的時候,講個笑話,笑一下就覺著甜了嗎?為甚麼我給自己講了八個笑話,藥還是好苦。”
“病房裡新來了個哥們,比我大兩歲,年紀輕輕就得了這要命的病,真倒黴。不過……害,誰不是呢?”
“笑話快講完了啊……我是不是也快死了?”
“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老季肯定會偷看我日記本,告訴你個秘密吧,花姐的糖在左邊第二個抽屜,以後就要你自己去偷了。”
“……”
日記本很厚。
看的我眼睛直髮酸。
看完了一頁頁的狗爬字,我撐著到洗手池邊洗了把臉,然後在花姐來給我打針時叫住她:
“花姐,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可我還沒講,花姐就哭了。
22
老袁死後的第二天,病房裡就多了新的病人。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患癌大姨。
林妍怕我傷心,開始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邊,趕也趕不走。
不知為甚麼。
我總覺著,最近身子骨愈發地虛弱了。
看來,可能也要到時候去見兄弟了。
中午睏乏,我睡了一會,這一覺昏昏沉沉,竟睡到了傍晚。
我醒時,林妍也趴在床邊睡著了,最近她不顧我的驅趕,每晚都睡在病房的陪護摺疊床上,頭髮很亂,眼見下方也一片烏青。
我看了會,開口說了近期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我的日記還在嗎?”
“我想看看。”
林妍驚醒,愣了兩秒,連忙應道:“在呢,我這就回家去取!”
我面無表情,“謝謝。”
林妍轉身向病房外跑去,許是睡得久了腿麻,險些摔倒在地。
穩了下身形,她匆匆跑了出去。
不到半小時,她捧著一本厚重的日記,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給……給你日記……”
我接過。
拿著日記本,我拜託護工將我扶去了輪椅上。
輪椅是電動的,我自己可以操縱。
林妍不知我要做甚麼,連忙跟了出來。
出了走廊,下了電梯。
我裹緊外套,去了醫院樓後的空地。
將日記本放在地上,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火機,毫不猶豫地將日記點燃。
火舌瞬間吞沒了紙張。
厚重的日記本,一張接著一張湮滅在火焰中。
林妍愣了下,忽然尖叫一聲,撲過去搶日記本,“不要!”
她伸手去拿,卻被翻騰的火苗燙到,猛地收回了手。
“不要啊……”
她脫了外套要滅火,卻被我攔下。
我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卻仍不肯讓步。
“林妍,這是我的日記。”
“可是……”她帶著哭腔,“這是你寫給我的日記啊……”
“這是你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我知道你不肯原諒我,可是,季朝俞,你總不能連個念想都不給我留吧……”
我淡漠地看著她。
日記本已經徹底點燃。
看著那個承載著我所有青春的日記本化為飛灰,我莫名地覺著輕鬆。
我笑了笑,糾正她剛剛說的那句話。
“這本日記不是寫給你的。”
是寫給當初的林妍。
那本陳舊的日記,就這樣在我面前燒為灰燼。
我繞開她,艱難地操縱著輪椅,朝醫院裡行去。
在生命不得不走到盡頭時,能斬斷一切過往,一身清白的走。
我很開心。
身後響起林妍的哭聲,崩潰又絕望。
然而,我還是沒能回到病房——
行至大廳時,我忽然眼前一黑,從輪椅上栽了下去。
耳邊盡是尖叫聲。
好吵。
比老袁的笑話還吵。
怎麼人到快死時還能感覺到疼呢。
好疼啊。
要不,我給誰講個笑話吧?
老袁曾給我講過的,小雞要追小鴨,還是小鴨要追小雞來著?
反正,誰追到了,就給他開追悼會。
好冷。
眼前明明一片漆黑,可我卻似乎看見了多年未見的父母。
他們沒有白頭髮,背也沒有佝僂,仍是當年去世時的樣子。
爸,媽。
兒子撐不住了,來陪你們了。
23
林妍番外
當初我對季朝俞一見鍾情,是因為,他有一張和周錚七分相像的臉。
我知道,替身是戀愛裡賦予對方最不道德的身份,可我還是忍不住,我太想周錚了。
我靠近他,撩撥他,然後,在周錚朋友圈官宣女友那天,我喝醉了,以家裡催婚為由,問季朝俞要不要和我結婚,搭夥過日子。
他竟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可真傻。
9 月 26 日,我和季朝俞領了結婚證,開啟了我們長達七年的婚姻。
他待我一直很好,寵我哄我,事事以我為主,他有的全都是我的,沒有的,他拼了命也會賺給我。
結婚七年,我甚至沒做過一次家務。
我越來越被身邊的這個男人吸引,很多時候,我甚至徹底忘記了,我當初嫁給他,只是因為那張和周錚相像的臉。
可是。
身在其中的人,總是看不清楚的。
直到後來,我為了周錚離開他,才發現……
其實,我早就已經放下了周錚。
放不下的,不過是當初被甩時壓在心底裡的執念。
可是,已經晚了。
我們曾經的家,被他賣了。
聽說,他在賣之前,砸掉了房子裡的一切,他毫不猶豫,毀掉了我們所有關於過去的記憶。
一定是恨極了我吧。
後來,我在醫院見到他。
他瘦得幾乎沒了半點肉,憔悴的厲害,那個記憶中溫和儒雅的男人,此刻卻彷彿風一吹就要散了。
我心疼得宛如刀割。
可他甚至都不願再見到我。
為了讓我簽字,他準備了二十份離婚協議。
他說離婚,死也要離。
聽見他說那句話時,我恨不得殺了當初的自己。
後來。
我只能自我安慰,起碼他是愛過我的。
那本厚重的日記本里,一筆一劃記著的,都是他曾愛過我的證據。
可是……
那本日記,也被他親手燒了。
他明明已經那麼虛弱,明明連走一步路都很吃力,卻仍要強撐著,一步步走出病房,去醫院樓後的空地燒了日記本。
那天的火光中,我終於看清了他看向我時的眼神。
淡漠中夾雜了真切的厭惡。
燒了日記,他坐著輪椅艱難的離開。
然後。
就再沒回來。
被病痛折磨了那麼久,也許,死對於他而言,也是一種解脫吧。
可是,在死之前,他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卻是燒掉那本曾經記載他愛意的筆記本。
我想,我的心也一同死在了那簇火中。
季朝俞死後,我整日渾渾噩噩。
可我沒想到,季朝俞死後,周錚卻又纏上了我。
他這人過於盲目自信,回國後根基尚未穩,便急迫投資。
最後一虧再虧,公司很快便因無法週轉而瀕臨破產。
這時,他又來找我,紅著眼求我幫忙。
看著這個曾在我心裡佔據多年位置的男人,我卻只覺著打從心底裡的反感。
如果不是他……
也許我和季朝俞會生活得很幸福吧?
直到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認,從能力到性格,他處處都不如季朝俞。
周錚想要讓我挪用公司賬戶的錢幫他度過難關,我冷冷拒絕,
“你難道不知道,公司現在已經和我沒關係了嗎?”
“我從公司一分錢都拿不到,更何況是挪用公戶。”
“怎麼可能?”
周錚焦急地攥著我的手,“你們只是簽了離婚協議而已,季朝俞人都死了,他留下的所有都是你們的,就算他把他的那份捐出去了,這公司也還有你的一半!”
“妍妍乖,你再幫幫我,這錢你就當作是借我的,等公司週轉過來了,我會還的。”
“只要你幫我度過這一關,我們就結婚, 好不好?”
他的急迫都寫在了臉上, 甚至還想把我往懷裡按。
“你瘋了吧?”
我重重推開他,“周錚,咱們早就沒關係了,還要我再說的清楚點嗎?”
“別再來糾纏我了, 我早就甚麼都沒有了。”
提到傷心處, 我忍不住苦笑一聲, “季朝俞死之前早就做好了規劃,房子, 存款, 公司……都沒我的份。”
就連他曾經寫給我的日記都要強撐著燒掉,又怎麼可能把財產留給我一分?
周錚雙眼猩紅。
“當我傻嗎?”
周錚冷笑, “季朝俞那麼愛你, 他會一分錢不給你留?”
“走,帶我去你們公司!”
說著, 周錚開啟停在路邊的車門,不由分說地將我塞了進去。
他速度很快, 我去開車門時, 車門已經被他鎖住。
“放我出去!”
周錚將油門踩到底, 車開的方向是公司所在。
他真的瘋了。
車門打不開,我連忙掏出手機報警,“喂,我要報……”
周錚罵了聲,伸手來奪手機,我用力將身子側轉過去,擋住他的手。
然而。
爭執時,周錚的車闖了紅燈,直直撞向了對面的貨車——
轟!
一聲巨響後,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這次換我躺在了病床上。
病床邊,我媽雙眼通紅,幾乎是一夜白了頭。
她告訴我說, 那場車禍裡, 周錚當場身亡。
我沒死。
可是, 卻可能再也無法下床。
雙腿還在,卻都已失去了知覺,甚至連基本的上廁所都無法感知。
得知這個訊息後, 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哭哭笑笑, 眼前卻反反覆覆浮現出季朝俞的臉。
耳邊是我媽悲愴的哭聲,她哭著說都是報應。
我扯了扯嘴角, 卻笑不出來。
是報應吧。
所以我才落得如此下場,沒有房子,沒有公司, 沒有存款。
也沒有了季朝俞。
我留了一張季朝俞的兩寸照片,每晚睡時都會放在枕下,可是,我卻一次都沒有夢見過他。
就連在夢裡, 他都不願見我一眼。
無數個夾雜著悔恨的夜晚,我從夢中哭著醒來,才終於接受一件事。
季朝俞。
他是真的不愛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