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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1 節 畫情

我與顧相惜成婚六年。

她本是天之驕女,卻意外跌落塵埃。

我不離不棄守在她身邊。

終於,她的新作“繆斯”一舉成名,天才畫家重回巔峰。

記者問她:“畫中的男人是誰?”

她笑得很溫柔:“他是我此生摯愛。”

那天,我收到了她的離婚協議書。

1

天才畫家顧相惜攜新作“繆斯”歸來,多年後重回巔峰。

畫展上,她所有作品均高價出售,除了最引人注目的“繆斯”。

那是一幅惟妙惟肖的油畫。溶溶月色下,湖面泛著碎光,白衣少年迎風而立,手捧鮮花笑得顛倒眾生。

她說:“這是非賣品,千金不換。”

記者問她:“畫中的男人是誰?”

她笑得很溫柔:“他是我此生摯愛。”

那天,我收到了顧相惜寄給我的離婚協議書,錢和房子都歸我,她淨身出戶。

我看到網上的影片直播,撥了電話過去:“恭喜啊,畫展很成功。”

她語氣淡漠:“與你無關。”

“怎麼無關?”我拉高聲調,質疑道,“不是要淨身出戶嗎?畫展的收入也是婚內資產,我們也該算算。”

對面冷哼一聲:“孟淮,你可真是見錢眼開。”

我哂笑道:“錢比人可靠。”

她沉默半晌:“明天讓律師給你寄新的協議。”

我爽快答應:“好,從此恩斷義絕。”

“兩不相……”

她話還未說完,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彷彿多聽一秒都是浪費。

很難想象,四個月前的今天,我還在祈禱,與她一生一世,攜手到老。

2

那天是我們結婚六週年紀念日,情人節。

我悄悄從法國飛回來,想給顧相惜一個驚喜。到公寓樓下時,看見一個少年提著行李,獨自站在雪裡。

他雙手凍得通紅,講電話的聲音卻十分歡喜:

“猜猜我在哪兒?”

對面不知說了甚麼,少年的眉眼舒展開,溫聲說道:“我想你,就來見你了。”

我回想起大學時期,和顧相惜異地戀。相思難抵時,我們也會這樣,買張票義無反顧奔向對方。

被這一幕觸動,我掏出手機想給顧相惜打個電話。下一瞬,卻看見她從樓道里出來。

她徑直跑向少年,用力撲進他懷裡。他將她緊緊摟住,像接住了稀世珍寶。

他們在寂靜的雪夜,熱烈地、長久地擁吻。

我僵在原地,看他們洶湧的愛意。

顧相惜抬眼時,終於發現不遠處呆立的我。

我提著行李艱難向前,幾步之遙,像隔了千山萬水。

她第一反應是挺身護在那人身前。

少年有些疑惑,俯身在她耳邊,小聲問:“他是誰?”

我一時間不知道要做出何種表情,在他們面前站定,淡淡道:“我是她老公。”

男孩聞言,大步跨到顧相惜身前,做出保護的姿態:“這事是我的錯,你別怪到她頭上。”

我啞然失笑,望向後方面色糾結的女人:“不說點甚麼嗎?”

顧相惜抿了抿唇,目光沉下來,像是做好了某種決定。

她走上前與男孩並肩站在一起,牽住對方的手,十指緊扣,對我說:“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大約是風雪太大,我被凍得腦子都麻木了。沒有質問,沒有爭吵,我安靜地轉身回了家。

顧相惜沒有跟上來。

3

家裡陽臺的窗戶大開著,冷風呼呼往裡竄。

我甚至能想象到顧相惜接到電話,開啟窗,看到少年翩翩立於樓下時,又驚又喜的樣子。

旁邊支著的畫架還來不及收拾,畫紙上未完成的作品躍入眼簾,主人公儼然是方才的少年。

他手捧玫瑰,衣袂隨風而舞,臉上帶著見到戀人時的羞澀。

曾經,顧相惜也這樣用心地畫過我。

我和她十六歲相識在高中校園。

那時她很出名,富家小姐,學霸校花,各種光環集於一身。

我是農村出來的,雲泥之別,本不會有交集,卻偏偏和她成了同桌。

我英語學得不好,普通話也帶著點鄉音,經常被同學笑話。

她維護我,也很耐心教我。

女孩說話總是帶笑,微微展顏,便燦若千樹花開。

我暗戀了她整整三年,從不敢肖想,她也喜歡我。

高考結束,她沒有像大家預想中那樣填報清北,反倒選了美院。

她說畫畫是她畢生夢想,家人也很支援。

她有資本任性,可我沒有。

以我當時的成績,最好的選擇是去南方的一所學校,與她相隔千里。

那年暑假,她來我家的小山村採風,請我做嚮導。

我們一起看山坡的花,林間的鳥,天上的雲……

最後一天,我媽拿出自家釀的梅子酒請她品嚐。

我沒攔住,她喝了一杯,就醉得分不清南北。

她倒在我懷裡,紅著臉說著醉話。

她說:“孟淮,我喜歡你。”

我幫她收拾東西,發現,她的畫裡全都是我。

離開時,我送她去車站,一路走得很慢,很想問她:“昨晚的話算不算數?”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顧相惜,如果我現在表白,會不會太晚?”

她望向我,喜極而泣:“不晚,只要是你,任何時候都不會晚。”

我們在一起了。

大學四年異地戀,我給足了她愛和安全感,讓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她常肆無忌憚笑我:“孟淮,你好愛我呀。”

我由著她鬧,等她鬧夠了,低頭輕輕吻她。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我們相愛十年。

無數個昨日在腦中呼嘯而過。

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我崩潰地將畫撕得粉碎。

4

我一個人在沙發上獨坐到天明。

顧相惜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陌生的香氣,像酒店沐浴露的味道。

她見到我,眼中有幾分愧疚:

“對不起。”

我雙目赤紅,一開口聲音也是啞的:“甚麼時候開始的?”

她很坦率說了他們的過往。

那個男孩叫蘇洛,是美院的大四學生,也是學畫畫的。

去年她回母校參加校慶認識的。

他欣賞顧相惜的才華,是她忠實且炙熱的仰慕者。

他們靈魂契合,經常在星空下一起緬懷梵高,在湖畔邊暢聊莫奈的睡蓮。

她說他們倆是難得的知己,也是真心的愛人。

我們相守十年,抵不過他們相識十個月。

顧相惜說起那人的時候,目光繾綣,神情溫柔。

她強調了許多遍:“我是真的愛他。”

我嫉妒得發瘋:“他一個大學生,插足別人的婚姻,能是甚麼好人?不就是圖錢嗎?”

顧相惜看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孟淮,他不像你,眼裡只有錢。”

她的話深深刺痛了我。

顧相惜是個天生的浪漫主義者,向來視金錢為糞土。

她大學時,已經是小有名氣的畫家。曾有不少人花重金買她的畫,她都拒絕了。

她的畫,向來只贈有緣人。

可天有不測風雲,她畢業那年,家裡破產了,父母被人追債,出車禍雙雙身亡。

她被債主堵在家裡。

我偷偷翻牆進去找她,抱著她說:“顧相惜,嫁給我吧。”

我沒有身份地位,沒有家財萬貫,但我有一顆矢志不渝的真心。

我諮詢了律師,父母的債務子女沒有責任償還。

但對方人多勢眾,無休止的騷擾足以毀了顧相惜的生活。

經過母親的同意,我取出了家中所有積蓄,籌了一筆錢出面談判,以最小的代價幫顧相惜還清了債務。

婚後我們的日子過得很苦。

出租屋漏風又漏雨,颱風天家裡變成小池塘。冬天大風穿堂過,凍得人睡不著。

我們緊緊抱在一起,說一宿的話。

顧相惜嘗試去找曾經想買她畫的人,卻只得到一頓羞辱。

從前太清高,得罪了人。如今缺錢了,卻四處碰壁。

我很心疼,再不許她出去賣畫。

為了讓她過得更舒適些,我每天打三份工。賺一百塊,會給她花九十九塊。

有一次我貧血短暫性失明瞭幾分鐘,她手忙腳亂照顧我,連喊我名字的聲音都是抖的。

她在我面前哭到不能自已:“不嫁你會後悔終生,但嫁你卻拖累了你,這更讓我感到絕望。”

我罵她:“傻瓜,我從沒覺得你是累贅。”

那時候,我覺得很幸福。

5

“我們離婚吧。”

顧相惜一句話將我拉回現實,她態度很堅決,說:“你要甚麼我都可以答應。”

我的心揪成一團:“我要甚麼你還不清楚嗎?”

她沒有聽懂,只說:“條件你定。”

我笑出聲來:“當真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啊。”

顧相惜垂下眼眸,拋下一記炸彈:“孟淮,我懷了他的孩子。”

我的心碎裂成渣。

我想起,我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結婚第二年,顧相惜懷孕了。

我高興壞了。

可她瞞著我偷偷打了胎。

她淚眼婆娑地和我說:“孟淮,我們的條件根本養不起孩子,別讓他來這個世界受罪了。”

顧相惜跟我說了許多許多遍“對不起”。

我抱著她,努力扯出笑容,安慰道:“沒關係,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那天她將我摟得很緊,在我耳邊不停重複著:“我愛你。”

這句話像一道咒語,在一無所有的日子裡,將我們的心緊緊連在一起。

從那以後,我工作更加拼命了。

我很懂察言觀色,逐漸在職場混得風生水起。老闆是做進出口貿易的,經常需要應酬客戶。我酒量很不錯,他喜歡帶上我,還會額外給我發獎金。

我每天回到家都吐得天昏地暗,顧相惜會整晚陪在我身邊,細心照料。

她總說:“別為了點小錢,喝壞了身體。”

我不以為意:“目光要放長遠。”

時間久了,我積累了不少人脈,後來自己開始做紅酒生意。我每天出差、應酬,忙得焦頭爛額。

顧相惜又說:“錢夠用就好,不要這麼拼命。”

可我啊,有兩個非實現不可的願望。

我一直相信著顧相惜的未來會有星辰大海,我希望她能隨心所欲地畫畫,不必因為生活瑣事放棄熱愛終生的夢想。

我還希望,那個被放棄的孩子,能夠快一點再回到我們身邊。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們的生活真的在一點點變好。

結婚第五年,我們有了房子和存款。

我終於鼓起勇氣提出:“老婆,我們要個孩子吧。”

沒想到,她的興致並不高,只說:“孟淮,現在不是時候。”

她告訴我,她進入了瓶頸期,已經很久沒有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了。

我試圖安慰她:“你的畫很棒,我的朋友都很喜歡,張老闆下個月喬遷新居還說要買你的畫做裝飾呢。”

顧相惜嗤之以鼻:“他們那群俗人哪懂甚麼藝術?”

我愣住了。

自覺失言,她立刻道了歉,並解釋說,自己並不是看不起生意人,只是希望得到更專業人士的認可。

她將頭深埋在我的肩頸,低聲道:“我只是越來越沒有信心了。”

或許這個時候,我們的感情已然出現裂痕。可我太忙了,並沒有太過在意她的變化。

不久後,顧相惜的狀態漸漸開始變好,臉上時常帶笑。

我以為,她是突破了瓶頸,沒想到,是靈魂找到了新的歸宿。

她愛的少年年華正好,不染歲月纖塵。

他會評價她的畫像春天的花,夏季的雨,秋日的風,冬季的雪,是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而我商人重利,滿身銅臭,無法與她產生共鳴。

“孟淮,是我對不起你。”顧相惜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我沉默了許久,像我們共同度過的時光那麼長。

最後還是心有不甘。

“我不會跟你離婚的!”我聽見自己說。

顧相惜冷冷回:“這由不得你。”

那一刻,我聽見了愛情死亡的聲音。

6

在我和顧相惜鬧得最僵的時候,我媽生病住院了。

醫生說,癌症晚期。

我爸死得早,我媽吃了一輩子苦。

我結婚的時候,自顧不暇,她執意一個人住在鄉下,不給我們添麻煩。

後來經濟條件稍有好轉,又沒有時間陪伴左右。

我很自責,這輩子從沒讓她享過一天福。

她躺在病床上,形如枯槁,問我:“小惜呢?”

我強迫自己擠出笑,高高興興回答:“她最近很忙,要開畫展。”

我告訴我媽,顧相惜得到了畫壇泰斗周遺老先生的賞識,馬上就要熬出頭了。

她笑得很欣慰:“小惜終於達成心願了啊,以後你們的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的,媽放心了。”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跑出病房,眼淚止不住往外流。

上天的確很喜歡跟我開玩笑。

在我們吵完架不久,顧相惜得到法國那邊的訊息,隱居已久的周老先生突然表示對她的畫很感興趣,要見她一面。

千里馬終遇伯樂,兩人相談甚歡,相見恨晚。

顧相惜將那個男孩視作倖運星。她說,是他幫她找回了畫畫的初心,才能有此機遇。

她不會知道,那是我費盡心思,幫她爭取來的機會。

而如今,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罷了。

我洗了把臉又回病房,我媽突然說想見一見顧相惜。

我沒辦法拒絕,終於還是主動聯絡了他。

大概是自尊作祟吧,我不想在她面前示弱,一開口就是談判的口氣:“顧相惜,我們做個交易吧。我同意離婚,你陪我演一場戲。”

“好。”

她答應得乾脆利落。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的心又開始扭曲。

失望、憤怒、悲傷,負面情緒像千萬只毒蟲,一口口將我吞噬。

我想我大概快要瘋了。

7

顧相惜按時來了。

半個月不見,她愈發風姿綽約,明豔動人,想必過得不錯。

我們各自收斂表情,裝作親密的樣子,推門進入病房。

我媽氣若游絲地躺在病床上,見到我們,渾濁的雙眼一瞬亮了,硬撐著坐起來同我們講話。

她告誡我,要疼愛妻子,不能對不起她。

又囑咐顧相惜,好好跟我過日子。

我媽以前並不多話。

可這次見了面,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要交代。我知道,她就是放心不下。

顧相惜對她的囑咐一一回答:“好。”

最後,我媽將我們的手交疊在一起,交代:“這輩子要好好的。”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如果她走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我的親人了。

可現在,話堵在喉嚨口,甚麼都說不出來。

顧相惜很自然地拍拍我的背,溫柔的眼神像極了當年那個十八歲的少女。

我有些許恍惚,出了病房,我們的手仍然牽在一起。

我很沒出息地發現,自己還是貪戀手掌間的這一點點溫度。

“我們不要離婚行不行?”荒唐的想法在我腦中盤旋。

手機鈴聲乍然響起,顧相惜鬆開我的手。

我迷茫地抬眼看她,少女的影子一晃已消失不見。

她走到一旁接電話,零星的談話飄進我的耳朵,都是些很日常的對話。

對面不知道說了甚麼,她紅著臉罵一句:“沒羞沒臊。”

然後嬌聲道:“等會馬上就回家。”

我看著這個女人,突然覺得分外陌生。

她打完電話,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皺著眉問:“你臉色很差,是不是病了?”

說著,手伸過來想要觸碰我的額頭,我條件反射般躲開了。

兩人均是一愣。

她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道:“離婚的事,可以等你媽身體好些再辦。”

我沉淪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點頭說好。

8

我媽的病情並沒有好轉,她的記憶也出現問題。

每隔一段時間,就說要見一見顧相惜。

她與我逢場作戲了三個月,陪我聽那些重複了許多遍的囑咐。

每次顧相惜來醫院,蘇洛都會頻繁打電話,後來,索性自己跟著一起過來。

他們手牽手出現那天,我發了很大脾氣,攔在他們面前:“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顧相惜跟我解釋,說他會去旁邊等,不會讓我媽看見。

我不肯妥協,嘲諷道:“少秀一下恩愛不會死。”

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孩突然站出來,怒道:“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你們要離婚了,別總想著法子折騰人。”

他越說越激動,差點跟我動起手來:“她最近籌備畫展忙得連飯都吃不上,我不放心才跟來的。”

顧相惜牽住他的手,柔聲安撫:“別動氣,嚇到我們的孩子了。”

蘇洛瞪我一眼,垂眸看她:“可我心疼你。”

他們恩愛有加的模樣讓我胃裡一陣翻騰。

我嗤笑一聲:“我和她還沒離婚,你們在一起算偷情知道嗎?要不算你租的,付費使用?”

顧相惜愣住,眼中泛起水汽:“孟淮,你是不是瘋了?”

蘇洛咬牙怒視著我:“一個大男人說話這麼刻薄,難怪你老婆看不上你。我不想忍了,今天和我離開還是陪你留下,她只能選一個。”

隨後,他扭頭看向身邊的女人,目光懇切。

沒甚麼懸念。

顧相惜與她的愛人攜手一起離開了。

那天,我媽的狀態其實不錯,我撒謊說,顧相惜臨時有事,她也沒有深究。

可到了傍晚,她卻突然昏迷,醫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書。

清醒過來時,她又說要見顧相惜。

我慌慌張張打電話過去,她好久才接。

我抱著頭蹲在地上,問:“你……能來一趟嗎?”

她直接答:“太晚了。”

我急了:“我媽快不行了。”

她語氣不耐:“我勸你少開這種玩笑。”

我又驚又怒:“你覺得我會拿我媽的命開玩笑?”

她沉默一陣,說:“今晚下雨,我懷著孕,他不會讓我出門的。”

我顧不得顏面,幾近哀求道:“你讓他送你過來,或者我找朋友開車過去接你,保證你的安全,好嗎?”

“我們十年感情,求你幫我最後一次。”

她嘆口氣:“我和他商量看看。”

我像抓住了一絲希望,語無倫次道:“今天吵架算我錯了行嗎?只要今晚你過來,你們要甚麼我都答應,好不好?”

天空電閃雷鳴,將我自尊心碎裂的聲音掩埋在黑夜裡。

電話那頭傳來低啞的聲音,隱隱帶著點情慾。

顧相惜極不自然地悶哼一聲,輕斥:“別鬧。”

電話隨即結束通話,我再撥過去,無人接聽。

那天,一直到深夜,她都沒有出現。

我媽瞧出端倪,問得很小心:“你和小惜是不是鬧矛盾啦?”

我努力裝作輕鬆的樣子:“沒有,她在趕來的路上了。”

她的眉頭越鎖越緊,叫我撥通電話,她要跟顧相惜講幾句。

可對方已經關機。

後來我媽的意識逐漸渙散,嘴裡絮絮叨叨:“兒子,你要是過得不好,媽怎麼放心得下啊……”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斷了氣,死時緊緊拽著我的手,不肯合上雙眼。

我的世界塌成了廢墟。

9

我將我媽的骨灰帶回鄉下安葬,顧相惜跟來了。

她垂著頭,滿臉愧色:“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晚媽真的……”

我把她請了出去,無力道:“別叫她媽,你不配。”

“孟淮,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顧相惜聲音軟下來,“我只是想來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我冷著臉:“不用。”

她不肯走,一直跟在我身邊。

葬禮沒有大肆操辦,只請了村裡幾個街坊幫忙。

等一切結束人都散了,我終於冷靜下來,跟顧相惜說:“我們談談吧。”

她點頭說好。

我語氣冷淡:“離婚手續趕緊辦了吧。”

她皺了皺眉,岔開話題:“我想跟你解釋一下那晚的事。”

“我不想聽。”我打斷她,繼續說,“你是過錯方,我要你淨身出戶,家裡的資產我一清二楚,別耍花招,也別跟我談條件,否則我把你們的醜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顧相惜目光哀切:“孟淮,家裡的資產本來就是你賺來的。你覺得我會跟你爭這些嗎?”

我冷笑一聲:“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以前不這樣。”

“人是會變的。”我說。

以前的顧相惜,也不會這樣對我。

長時間的沉默被電話鈴聲打斷,是蘇洛打來的。

她走出門外接聽。

我直接關上了大門,她也沒再回來。

那晚,我躺在老房子的床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我夢到二十二歲的自己,不顧一切將顧相惜帶回家,跟母親說要同她結婚。

債主追到我家,日日吵鬧叫囂。

我媽將她藏在房間裡,囑咐:“小惜千萬不要出去,一切交給阿淮處理。”

我一個人與他們周旋數月,終於在過年前將事情辦妥。

除夕夜那天下了雪,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外地趕回來。

雪花落在我身上,積了一層又一層。

但我並不覺得冷。

回家的瞬間,她第一個開啟門衝出來,直接撲進我懷裡。

我微微踉蹌幾步,但還是牢牢接住了她。

“我以後都不要和你分開了。”顧相惜又哭又笑的樣子,十分可愛。

我剛想開口回應,畫面就天旋地轉。

我呆呆站在一旁,看她在雪地裡撲進了別人的懷抱,然後深情地吻他的唇。

“顧相惜!顧相惜!”我不停地呼喚她的名字,她卻怎麼都聽不到。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開始有強烈的失重感,像在深淵裡不停墜落。

第二天醒來我就發了高燒,意識變得混混沌沌,就這樣在家裡躺了兩天,有一種瀕死的感覺。

某天收到生意夥伴的訊息,紅酒的貨源出了問題,虧了一大筆錢。

我驚坐起來,迅速穿衣出門。

然後一個人看病,吃藥,痊癒。

10

這四個月消耗了我太多精力,生意上出了不少紕漏,我忙得甚至沒有時間難過。

再次聽到顧相惜的名字,是她在畫展名聲大噪的訊息。

一向要求苛刻的畫壇泰斗周遺老先生對她大加讚賞,稱她這些年屬實是明珠蒙塵,已經隱居狀態的老人甚至公開出現在畫展上,並當眾表示,顧相惜是他這一生見過的最有天賦的青年女畫家。

一時間,業界震動。

媒體聞訊而來,網路上的報道鋪天蓋地。她本就長相出挑,顏值加成下,她的關注度一度超越流量明星。

#女神畫家顧相惜#的詞條衝上熱搜榜首。

她所有的作品一售而空,甚至有人願意出一千萬購買當天畫展最矚目的作品“繆斯”。

顧相惜拒絕了。

記者聞到八卦的味道,問她畫中的男人是誰。

她大方示愛。

大學室友林放給我轉發了這段影片,問:【顧相惜怎麼會這麼說?】

我拽著剛收到的離婚協議書,回覆:【沒甚麼,她愛上別人了,我們打算離婚。】

林放直接撥了電話過來,憤憤道:“四個月前不是還好好的嗎?她難道不知道你為了她,在法國遭了多少罪?”

我淡淡答:“知道了也不會改變甚麼。”

結婚六週年的時候,我想給顧相惜準備一份特殊的禮物。

我知道她最崇拜的人,是一位叫作“周遺”的畫家,這位老先生年輕時就鮮少在大眾面前露面,現在更是避世隱居,尋不到蹤跡了。

我用盡方法和人脈才得到一個真假難辨的訊息:有人曾見過他在巴黎瑪黑區逛街頭畫攤。

於是,我以出差為藉口,一個人去了法國。

那是我第一次出國,人生地不熟,第一天就被搶了行李。我著急去追,卻被引進了偏僻的小巷。

那裡聚集了一幫街頭混混,我寡不敵眾,被他們按在地上打。

失去意識前,我聽到有人用法語喊了句甚麼,所有人便急急逃走了。

我在醫院醒來,只受了些皮外傷,是林放救了我。

我們是大學室友,我婚後一年他出國了,漸漸斷了聯絡,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他幫了我很多,受傷期間一直是他在照料我,他問我:“不告訴顧相惜嗎?”

我搖了搖頭。

那段時間,顧相惜常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似乎處在很關鍵的時期。

我不想讓她擔心。

傷勢稍好一些,我就急著出門,天天去瑪黑區守著。

其實我並沒有找到周老先生的把握,只是不想放棄任何可能性。

林放得知我此行的目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隨後一臉誇張地嘲笑我:“你就寵著你家那位吧,哪天給你寵壞了。”

我白他一眼:“我願意。”

兩人打作一團,像回到了大學時期。

我在瑪黑區和一個街頭攤販做了交易,租用了他的畫攤,選了幾幅顧相惜不同時期的作品,擺在最醒目的地方,日日祈禱幸運女神降臨。

那時恰好冬季,每天除了睡覺,其他時間都在街頭吹冷風,凍得耳朵生了瘡。

林放總是一邊給我買藥,一邊吐槽:“自討苦吃。”

在法國待了三週後,情人節臨近,我打算回國了。

這趟異國之行確實太沖動,找不到人也是情理之中,我想著等下次有了更確切的訊息再行動,意外就這樣悄然發生。

最後一天我正準備收攤的時候,周老先生出現了,並且一眼看中了顧相惜十八歲時的作品。

他笑著問我這幅畫的創作者是誰,我頗為自豪地說出顧相惜的名字。

他指了指畫邊上貼著的“非賣品”標籤,又問:“不賣?”

我點點頭:“這是我個人的珍藏。”

“那又為甚麼要擺出來?”

我說:“我希望更多人能看見這個了不起的畫家。”

他若有所思,看了這幅畫良久,最後笑著離開了。

我瞭解過這位先生的脾氣,出了名惜才,從前挖掘過不少籍籍無名的小畫家,如今都成了業界大佬,我知道,顧相惜的機會來了。

事情比我料想得順利許多。我想,有才華的人註定是要撥雲見日的。

我真心為顧相惜感到高興。她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騙顧相惜自己在法國回不來,想給她一個驚喜。

可她反應很淡,只說了句:“知道了。”

起初,我心裡有些難過,可上飛機的時候,看見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句:“思念隔著山海。”

我心裡的鬱結立刻消散,回程路上,還在幻想著我們的美好未來。

多諷刺,其實她的思念早給了別人。

11

“不會覺得不甘心嗎?”林放問我。

我很平靜答:“當然會,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他鬆了口氣,道:“孟淮,有時候你真是理智得可怕。”

我笑說:“謝謝誇獎。”

結束通話電話,四周安靜下來,我又點開那段影片。顧相惜在鏡頭前笑得溫柔又深情,她說,那個男孩是她此生摯愛。

果然心裡還是不舒服。

我撥通電話,跟顧相惜說,畫展收入也算婚前財產,如果離婚的話,也要歸我。

她嘲諷了我一句便答應了。

看來是真心急著要嫁給心上人。

我試著把那趟法國之行當作一場投資,現在收穫了大額財富,也不算血本無歸。

這麼想著,我漸漸與自己和解,錢果然是個好東西。

那天,我給自己開了最好的紅酒,喝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個電話叫醒,林放的聲音聽起來時遠時近:“開門。”

我踉蹌著衝出去,開啟門,看見他提著行李,挎著個臉:“發生這麼大事一點不跟我提,不夠朋友。”

我愣在當場。

他張開雙臂衝我笑:“哥們我來陪你了。”

我擁抱他,感動道:“果然是好兄弟。”

但事實證明,我感動早了。

對一個要離婚的男人來說,熱戀中的男人簡直就是一劑毒藥。

晚上我等著他組團開黑,他磨蹭良久才依依不捨地結束通話與女友的視訊通話。

我勒住他的脖子,恨恨道:“在我面前秀恩愛是不是過分了點?”

他笑得恬不知恥:“我這叫以毒攻毒。”

我其實很佩服他,曾經被傷得那麼深,依然能活得如此灑脫。

“你有後悔愛過周韻嗎?”話剛問出口,我就開始後悔。

聽到這個名字,林放並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只說:“一段感情,不是結局不盡如人意,就要覺得那是一場悲劇。”

我很認真思考了這句話。

我想,不必因為二十八歲的顧相惜而去怨恨十八歲的她。那個驚豔了歲月的女孩,只是不在了而已。

我會接受,並慢慢釋懷。

12

一個月後,我和顧相惜領了離婚證。

我買下了巴黎蒙馬特的一座葡萄莊園,打算去法國自己學釀酒。

林放早已在那邊定居,也很歡迎我過去。

我出國那天,顧相惜和蘇洛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新娘穿著高階定製的婚紗,一身珠光寶氣。

我想起當年我們結婚的時候,真的很窮。

婚紗只買了件兩百塊的小白裙,捧花是路邊折的一株木棉,簡單樸素得像我們那時的愛情。

過去隨風漸遠,行雲散盡,物是人非。

我登上飛機,奔向嶄新的人生。

13

我的生活漸趨平靜,本以為與顧相惜再不會有交集。

沒想到,一年後我回鄉掃墓,又與她重逢。

顧相惜捧著一束白菊站在我媽墳前,見我到時有一瞬的驚喜,啞著嗓子喊了聲:“孟淮。”

我沉聲問:“你來這做甚麼?”

她向我靠近幾步,急急回答:“我是想,可能會遇見你。你把房子賣了,手機號也換了,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我跟她拉開距離,冷淡問:“你有事?”

山風捲起些細沙,她大概是被迷了眼睛,眼睛竟開始微微泛紅:“就想找你說說話。”

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顧相惜,你現在有老公。”

“走吧,別在我爸媽墳前礙眼。”

她充耳不聞,紋絲不動,我趕不走她,索性直接無視。

“我想跟你解釋媽去世那晚的事。”顧相惜顧自說著話,也不管我要不要聽。

她說:“我本來是打算出門的,他來攔我,我不小心動了胎氣。”

我敷衍一句:“哦。”

她垂著頭,語氣沉痛:“孟淮,那晚我流產了。”

我擺放祭品的手微微頓了頓,還是沒有同她講任何話。

半晌後,她突然又開口:“如果那天晚上我來了,你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恨我?”

我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眼睛,那裡面的傷感清晰可見。

不明白現如今她擺出這樣的表情還有甚麼意義。

我迅速收回目光,假裝甚麼都沒看見,給爸媽燒了三炷香,跟他們彙報了我的近況,告訴他們我現在過得非常好。

祭拜完下山,顧相惜一直跟著我,話變得特別多。

她說,我們以前一起在村子裡看過山坡的花,林間的鳥,天上的雲……

她甚麼都記得。

可是顧相惜啊,山坡的花不開了,林間的鳥飛走了,連天上的雲都不是原來的形狀。

一切都變了樣。

14

老家的房子沒人收拾,不能住人,我在鎮上的旅館住了一晚後直接飛回了法國。

與顧相惜的重遇沒在我心中掀起太大波瀾。

恰好林放創立了自己的服裝設計品牌,變得忙碌起來。我的莊園僱了人,平常十分清閒,就整天泡在工作室給他幫忙。

我開玩笑說:“我們兩個學貿易的,現在一個做裁縫,一個釀酒,還真是不務正業。”

他搖搖手指:“NONONO,人生就是一個逐漸看清自己的過程。”

閒聊時,我問他:“你甚麼時候對服裝設計產生興趣的?”

他遲疑片刻,低聲答:“你和顧相惜結婚的時候。”

他說,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

“你還記得婚禮上你們穿的禮服嗎?花紋精美,價格卻便宜得離譜,你一直以為是我找朋友幫忙搞定的對吧?”

我點點頭。

他繼續說:“其實是顧相惜捨不得花錢,只買了最簡單的白裙和西服。但又不想讓你覺得虧待了她,就親自繪圖,然後請教我的設計師朋友,一點點把花紋繡上去的。還有頭紗,也是她自己做的。”

“我都不知道她還會做針線活。”

“起初是不會的,不過我那個朋友特別厲害,她人也聰明,沒幾天就學會了。她怕你自責,還不讓我告訴你。”

他說,那會兒他只負責打下手,但看我們穿上身的那一刻,心裡還是有滿滿的成就感。

我們的思緒一起飄回從前。

他回憶道:“婚禮那天,你掀起顧相惜的頭紗,她看見你的臉,動容落淚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

我五味雜陳,啞然失笑:“她那時,真的挺愛我的。”

林放想了想,又說:“其實,前兩天我遇見顧相惜了。”

我沒有太大反應,心平氣和道:“巴黎是藝術之都,她是畫家,來這裡很正常。”

他搖搖頭:“我覺得她是來找你的,那晚你東西落在我這,我去追你,剛好看見她跟在你身後,遠遠看著,也不上前。”

我開玩笑:“我記得你夜盲,認錯人了吧。”

林放怒道:“你他媽當我瞎?我還跟她聊了幾句。”

“哥們我特意把你之前來巴黎找周老先生的事告訴她了,咱們可不能做了好事不留名。”

我想起這一茬,衝他豎起大拇指。

林放嘆口氣:“她聽完後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有點可憐。”

我頓了頓,說:“已經與我無關了。”

15

我的莊園裡來了個特別能幹的姑娘,將我的葡萄照料得極好。

託她的福,新釀出的酒品質很高,接了個大單子。沒想到那麼巧,訂酒的客戶舉辦宴會,邀請的都是藝術界名流,顧相惜也在其中。

我去送酒的時候,遇上了她和蘇洛。兩人的狀態很奇怪,話很少,不太像新婚夫妻。

我沒多停留,簽了單子就走。顧相惜看到我,跟出來,蘇洛也沒多大反應。

我走得急,顧相惜小跑著上前,拉住我的手。肌膚相觸的瞬間,她又迅速將手鬆開:“對不起。”

“顧相惜,你想幹甚麼?”

“孟淮,我……”

她支支吾吾,我沒了耐心。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沒有神采的雙眸瞬間亮堂堂:“我想畫一幅法國的風景圖,你可不可以給我做嚮導?”

怕我拒絕,又補一句:“條件隨你開。”

我答:“我不缺錢。”

她整個人垮下來,語氣近乎乞求:“孟淮,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補償?”

我冷眼看著她:“補償甚麼?”

“周老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我平靜道:“被他挑中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也拿了你的錢,我們互不虧欠。”

顧相惜低下頭,輕聲喃喃:“你當初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笑道:“說了會有甚麼不同嗎?”

她眼底的傷感分外明顯,倔強道:“我們也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只覺諷刺:“顧相惜,清醒點吧。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為你做過的傻事何止這一件?當初你的心已經不在我這了,我說甚麼做甚麼都是枉然。況且,我也不稀罕你的一時感動。”

或許我以前也曾幻想過這樣的場景,負心之人幡然醒悟,悔不當初。但真到了這一刻,卻並不覺得十分爽快。

曾經那個驚豔絕倫的女孩,是如何變成今天這般模樣的呢?

我頓了頓,認真道:“顧相惜,別給自己找藉口了,否則我會看不起你。”

她渾身僵硬,臉上全是痛苦的表情。

“你走好自己選的路。”

說完後,我不再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林放加班,叫我買夜宵過去。

天已經黑了,他的工作室位置偏僻,必經之路上的街燈壞了兩盞,整條小道幽暗無聲。

路邊突然躥出兩個持刀的人,凶神惡煞地搶了我身上所有財物。

我帶的錢不多,他們翻完我的包又惡狠狠對我說了幾句法語,發音不標準,我聽不太懂,他們揮拳就揍過來。

我與他們扭打在一起。

慌亂間,有個人影迅速衝過來,用石頭敲了歹徒的頭。

持刀的歹徒兇相畢露,反刺了對方兩刀,倉皇逃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反應過來時,就看見顧相惜一身是血倒下了。

我將她送到醫院,醫生說她腹部中刀,沒傷到要害,但右手擋刀時手筋被割斷,恐怕以後都不能畫畫了。

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見到我第一時間便是關心我有沒有受傷。

我搖搖頭,眉頭越鎖越緊。

她笑著安撫我:“你別擔心,我傷得不重。”

我糾結良久,還是告知了實情。

顧相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後又自欺欺人般豁然開朗:“沒關係,你沒事就好。”

可她終究不是個好演員,她別過臉去不看我,整個身子都在發顫。

我嘗試安慰她:“醫生也沒說完全沒有希望。而且就算右手不行,還可以試試左手,總會有辦法的。”

她忽然轉過頭,紅著眼問:“孟淮,如果我和蘇洛離婚,我們……”

我打斷她的話,直言道:“顧相惜,已經不會再有我們了。你好好養傷,別想其他的。”

顧相惜眼底的絕望清晰可見。

她眼裡含著淚,卑微地乞求:“至少今晚,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平靜答:“現在能陪在你身邊的人,是蘇洛,不是我。”

可是,那晚蘇洛並沒有出現,我終究是沒有走成。

顧相惜手術時,我用她的手機給蘇洛打過電話,可惜無人接聽。後來又發了簡訊過去,也沒有回覆。

半夜她發了低燒,還嘔出血來。醫生再次檢查,說她得了胃癌,還沒到晚期,只要積極治療就有痊癒的希望。

我不明白她現在有錢有地位,為甚麼會把自己活成這樣,但我甚麼都沒問。

第二天下午,蘇洛來了,衣著光鮮,容光煥發,只纏著醫生問顧相惜的手還能不能畫畫,甚至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同顧相惜告別:“你好好治病,我走了。”

她沒說話,躺在病床上,目光死寂。

16

顧相惜右手殘廢,不能畫畫之後,所有作品的價值反而水漲船高。

讓她一夕成名的作品“繆斯”公開拍賣的訊息一經傳出,迅速引發熱議。

當初顧相惜在畫展示愛,不久就嫁給了畫中的男主角,一度被網友傳為佳話。

這幅畫也因為這段浪漫的愛情故事,變得更加價值不菲,最後被一位收藏家以五千萬天價購得。

可沒過幾天,這件事卻迎來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蘇洛售賣假畫#

#顧相惜婚內出軌#

兩個詞條被齊齊掛上熱搜。

顧相惜召開新聞釋出會,公開表示“繆斯”原作早已被銷燬,被售賣的作品系蘇洛偽造。她在鏡頭前承認,“繆斯”背後的風流佳事,其實是一段醜陋的婚外情,自己在功成名就時,拋棄了相戀十年的丈夫。

網友譁然,紛紛開始聲討渣女賤男。

由於顧相惜的檢舉,警方介入調查銷售假畫一事。

不久,蘇洛被捕,涉嫌生產、銷售偽劣商品罪,由於金額巨大,將面臨無期徒刑。

自此,顧相惜也沒了訊息。

我的生活如草生堤堰,葉生樹梢,自在安寧,歲月靜好。

酒莊的生意蒸蒸日上,半年後遇上一位古怪的客人,是一位十六歲的法國姑娘,隔幾天就來買酒,指名要我親自釀的,而且有個特殊的要求。

她讓我教她中文,每次一句,她會用錄音筆小心把我的話錄下來。

有時是簡單的問候語,比如“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有時是其他。

情人節那天,她又來買酒,讓我教一句“我愛你”。

彼時,我已進入新的戀情,物件是那個將我的莊園照料得很好的姑娘。

我按照客人的要求錄下“我愛你”後,她突然湊過來,接一句:“我也愛你。”

我寵溺地摸摸她的頭,轉頭對姑娘道歉:“多了一句,沒關係吧?”

姑娘抿唇似有糾結,但最終甚麼都沒說,拿著酒離開了。

那晚,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面一言不發,只是長久長久的沉默。

我想大約是打錯了,恰好女友喊我吃飯,便直接掛了。

此後,姑娘再也沒來我的莊園。

17

顧相惜的名字再出現在公眾視野裡,是情人節過後不久的事。

我看著熱搜榜單上的詞條#顧相惜遺作#愣怔了許久。

新聞裡說,她的屍體在法國一座舊農莊被人發現,死時疾病纏身,窮困潦倒。

唯一的遺物是一幅名為“摯愛”的畫作,主人公是一對身著婚服的新人。

新娘穿著白色的裙子,手捧一束木棉,新郎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的容顏都被頭紗遮住,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業內專家皆評價,那是顧相惜一生中最好的作品。

網友則更關注,這位畫家是在懷念曾經的愛人,還是又遇見了新的知己?

我望著新娘手中的捧花,記憶飄回從前。

與顧相惜結婚那年,木棉花開得格外早,我折了一些回來,用綵帶將它們紮成一束。

她問我:“為甚麼不是玫瑰?”

我神秘笑道:“因為喜歡木棉花的花語。”

18.“番外 顧相惜視角”

我嫁給了年少時第一眼就喜歡的男生,與他約定好一生一世,白首不離。

婚後的日子雖然清貧,但依舊甜蜜。

事情是甚麼時候開始出錯的呢?

現在想來,應當是我們失去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吧。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無力。

這件事之後,他工作愈發拼命,每天精打細算,滿心滿眼都是錢。

我的畫賣不出去,他另闢蹊徑,透過自己的人脈幫我介紹接商單的機會,就像小時候的命題作文,只要按照客戶需求作畫就好,每幅作品沒有自己的靈魂和思想,只求一個對方滿意。

我不喜歡,但那是他爭取來的機會,我應當珍惜。

我們的生活確實在一點點變好。

我認為錢夠用就好,可他總是不知足,每日疲於奔命,忙得甚至沒有時間與我多說幾句。

他會介紹生意上的朋友給我認識,嫻熟地向他們舉杯敬酒:“各位老總以後多多幫襯。”

那些人礙於情面,會花大價錢買我的畫,然後調侃一句:“顧小姐嫁了個好老公。”

說實話,我討厭他這幅卑躬屈膝的樣子。

我越來越覺得無法呼吸,甚至對自己的畫也生了厭惡。

後來,我認識了蘇洛,他安安靜靜陪在身邊看我畫畫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孟淮。

他懂我,也欣賞我的畫,不會只在意它們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我灰暗的日子像是突然有了一抹色彩,漸漸找回了活力和畫畫的初心。

我承認,我無法抑制地心動了。我想,這個乾淨純粹的少年才是我命中註定的愛人。

而我和孟淮,一開始就是錯的。

結婚六週年紀念日,孟淮發現了我們的戀情,我也作出了決定。

離開孟淮之後,我覺得很輕鬆。

更讓我驚喜的是,我最崇拜的畫家周遺先生竟主動聯絡我,要與我見面。

他告訴我,他在法國的街頭畫攤偶然看見我的畫,很欣賞我的才華。那幅畫畫的是一個質樸的小山村,山坡上站著一個少年,雖只有背影,但卻足夠生動。

那是我十八歲時的作品,送給了孟淮,當時他視若珍寶,如今大約是缺錢的時候草草賣了吧。

他就是這樣,錢比感情重要。

無所謂了,反正我們就要離婚了。

在周老的提攜下,我得以順利舉辦畫展。

我成功了。雖然孟淮讓我淨身出戶,但對現在的我來說,賺錢已經是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我和心上人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

可事情漸漸變得奇怪起來,我頻繁地夢見孟淮。

有時候深夜驚醒,看見身邊的男子,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我開始寄情創作,將自己整日關在畫室裡。

以前我也時常這樣,孟淮會給我準備好一日三餐,就算在外出差,也不忘打電話來監督我按時吃飯睡覺。

可蘇洛不會在意這些。

結婚後,他很少花時間同我探討畫作。

我稍有怨言,他便會摔門離去。

我開始無法抑制地思念孟淮。

和蘇洛在高階餐廳吃飯時,會想起以前我和他窩在出租屋一起分食一個肉包的日子。

給蘇洛買各種昂貴的禮物時,會想起第一年結婚紀念日,孟淮偷偷攢了好久的錢,給我買了一支迪奧口紅和一套雅詩蘭黛的護膚套裝。我一邊罵他浪費,一邊感動得淚眼婆娑。

然後記起離婚的時候,我說他是個眼裡只認錢的男人,突然如遭雷擊。

我鬼使神差地給孟淮打了電話,已是空號,又悄悄去了我們曾經的家,那裡已經換了主人。

我看著房子裡其樂融融的一家人,有一瞬在想,自己是不是弄丟了觸手可及的幸福。

我忙甩甩頭,將這種想法從腦子裡驅逐。我提醒自己,我的選擇不會錯的,也不能有錯。

所以,我加倍對蘇洛好。

可生活就是這麼諷刺,蘇洛出軌了,真實的他與我想象中的模樣大相徑庭。他會在深夜給別的女人發性感照片,親暱地稱呼對方“老婆”。

孟淮,原來遭人背叛是這樣的感覺,我以前可真壞啊。

蘇洛威脅我,如果我與他離婚,會攪得我永無寧日。

我無法反抗。

結婚一年,我們的生活就像進了墳墓。

19

我時常會回孟淮的家鄉,無論他身在何處,總會回來這裡,也許哪天就能遇見。

清明的時候,我們真的重逢了。

他的氣色很好,氣宇軒揚,意氣風發。離開我,他過得很好。

他在父母墳前提起自己在法國的葡萄莊園,我暗暗記在了心裡。

我開始頻繁飛往異國,只為偷偷看他一眼。

有一次遇見多年未見的林放,我得知了一個真相。

原來我功成名就的背後,是他毫無保留的真心付出。

其實他一直都沒變,變的是我。我在時光的流逝中,忘了最初的愛與承諾。

我曾經真的得到過很好很好的愛情,可我把他弄丟了。

這個認知讓我痛徹心扉。

我還是決定跟蘇洛離婚,他提出要求,要拿到比當初孟淮多十倍的錢。

我同意了,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我們被一同邀請參加法國的藝術展,晚宴時,我竟然遇見了孟淮。

我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

那天夜裡他遇襲了,我想都沒想就衝上去救他。

他送我去醫院,還會為我擔心,真好啊。

如果廢掉一隻手能換回孟淮,我不會有半句怨言。

可他不願給我這個機會。

天知道他離開的時候,我多想抓住他。可他走得那麼快,轉身的剎那就連一片衣袖也抓不住了。

我想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以後他會遇見比我好千萬倍的人,而我再遇不見比他更好的了。

20

回國之後,我病了很久,住院期間,蘇洛沒來過一次。

不久,我得到“繆斯”被高價拍賣的訊息,可那幅畫明明已經被我毀了,唯一的解釋是有人造假。

我回家找蘇洛對質,卻在房間裡看見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肉體。

原來我們這段婚姻,比我想象中更加不堪入目。

蘇洛有一個相戀多年的女友,染上惡習,欠了很多高利貸。他娶我不過是圖錢罷了。

他跟我談條件,我的右手廢了,相當於失去了賺錢的工具,只要我保持沉默,賣畫的錢可以對半分。

蘇洛告訴我,他真的很愛那個女孩,可她欠的錢太多,還不起會死。

原來他也是有心的,只不過這顆心懸在別人身上, 甚至為了對方可以鋌而走險, 真是可恨又可憐。

我召開了新聞釋出會,他和我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他判決那天, 我們離婚了。

我的資產早已被他搬空, 我再次一無所有。

我開始試著用左手畫畫,作品質量遠不如從前, 但放在街邊, 還是能賣些錢。

我攢了半年, 才湊夠去法國的錢。

醫生說我胃癌已經發展到晚期, 活不久了。

如果可以的話, 想死亡來臨時,能離他近一點。

我在孟淮的莊園附近, 租了一戶破舊的農莊, 隔壁住著一對好心的夫婦, 他們有個可愛的女兒。

我常請她幫我去孟淮那裡買酒,每次幫我錄一句話。

我真的太想聽見他的聲音了。

他釀的酒是我的良藥, 醉生夢死裡, 讓我短暫忘記那些錐心的痛。

我常常在夢裡見到孟淮,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目光溫柔地望著我,說:“顧相惜,我們結婚了!”

清醒時, 刻骨的相思又開始折磨我,我把它們通通傾瀉在畫裡。

原來我僅用左手,也能將孟淮畫得極好,畢竟年少時,早已將他的眉眼描畫過無數遍。

我將自己畫在他身旁,並將那幅畫命名為“摯愛”。

可孟淮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慌。

他一定是討厭這兩個字吧。

我用油彩畫了頭紗, 遮住我們的臉, 自私地將這兩個字添在畫上。

“若有來生, 我絕不會再放開你的手。”我蜷縮在畫旁, 任由孤獨和絕望將我吞沒。

轉眼到了情人節, 我的身體已到極限,我意識到自己快死了。

這種時候,應該可以任性一次吧, 我請隔壁的姑娘幫我錄一句“我愛你”。

可她告訴我沒錄成功,好遺憾啊。

夜裡,我忍不住給孟淮打了電話。

要說些甚麼好呢?我還沒準備好開口,就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她嬌氣地喊他名字,孟淮回她的語氣帶點寵溺。

那是戀愛中的聲音, 曾經我最最熟悉。

我明白, 自己終於徹徹底底失去他了。

電話被他直接結束通話, 我嘔出一口血來。

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之際,我看見畫中的新娘掀開頭紗,看向身邊的新郎。

她手裡拿著一株木棉, 問:“為甚麼不是玫瑰?”

他神秘笑道:“因為喜歡木棉花的花語。”

我猛然想起,自己曾告訴過孟淮。

我最喜歡木棉花,因為它的花語代表了愛情的箴言。

“珍惜身邊的人和眼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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