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的第四年，外婆翻出我以前的舊手機，打通了陸薇的電話。
陸薇：“整整四年了，才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怎麼，那些富婆沒錢了？沒錢你就再找幾個賣啊，少在我這裡裝可憐。”
“我告訴你，我一刻也不想見到你，哪怕是死！”
電話這頭的外婆有些愣住，佝僂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孤單。
她捧著電話小心翼翼問：“薇薇，你跟小昱吵架了嗎？我找不到小昱了。”
外婆說完，渾濁的眼神看向空曠的房間，她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呢喃了句：“對了，小昱死了，不在了，我怎麼又忘了……”
1.
或許是因為放心不下外婆，我死後一直留在她身邊。
只可惜，外婆得了阿爾茨海默病，經常會忘記我已經死了。
這次她又犯了病，獨自一人跑到公園，忘了回家的路。
倔強的小老太太坐在長椅上，嘴裡還嘟囔著：“找不著路了不要緊，小昱發現我不在家，肯定會出來找我的。”
我的靈魂就守在外婆身邊。
明明她離家不遠，可因為她聽不到我說話，所以我沒辦法給她指引正確的方向。
眼看太陽快要下山，身為靈魂的我開始急得上躥下跳。
一個快八十歲的小老太太，要是不及時回家，獨自在公園過夜，肯定會撐不住。
好在外婆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看著周圍越來越稀少的人，終於肯站起來。
她上前，抓住一個人便問：“你看到我孫子小昱了嗎？”
我知道，只要外婆問人，對方多交談兩句，就會了解到外婆的情況，多半會把她送到派出所。
只要到了派出所，外婆就能安全回家。
可惜，外婆問錯人了。
因為被她抓住的人，正是陸薇。
陸薇看著外婆，語氣裡帶著絲不耐煩：“程昱去哪兒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都這麼晚了他還放任你一個老太太留在公園，肯定又是跟……”
2.
最後那幾個字，或許是看在外婆的分上沒有說出來。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想說，肯定又是跟哪個野女人鬼混了。
看吧，哪怕我死了四年，這個女人也絲毫沒有減少對我的厭惡。
外婆並沒有理解她的意思，見到陸薇，反而很高興。
“薇薇，你好久都沒有去我家吃飯了，你不是最喜歡吃外婆包的餃子嗎？明天你生日，來我家吃餃子。”
“你們年輕人處物件就要好好處，小昱這小子甚麼都好，就是有話喜歡憋著。”
“今天小昱出去的時候，還說要去給你買生日禮物，明天給你一個驚喜呢。”
原來外婆的記憶停留在這天。
那時候我們還很相愛，跟天底下所有熱戀的情侶一樣如膠似漆。
而她的小竹馬也還沒有出現。
可惜了啊。
陸薇聞言，嘴角扯起一絲譏諷：“外婆，這樣不好玩。”
“我和程昱已經分手了。”
“你說他出去給我買生日禮物，恐怕是給別的女人買生日禮物吧。”
外婆一愣：“你們分手了？可是小昱從來都沒有告訴我。”
“薇薇，你不要生氣，等程昱回來，我教訓他！”
小老太太生氣的樣子可愛極了。
我想抱抱她，告訴她不要生氣，可身體卻從外婆的身體穿過。
四年了，我竟然還沒有習慣我只是個靈魂。
3.
陸薇笑得更厲害了。
很顯然她不相信外婆的話。
“我說了，我們真的已經分手了。”
“如果這些都是程昱教您的把戲，我姑且原諒一次。”
“請您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同小區的兩個大媽走了過來，看到外婆一臉驚訝。
“大娘，天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回去，不會是又忘了家住哪兒了吧？”
說完，衝另外一個大媽嘖嘖感嘆：“說來這老太太也可憐，跟外孫相依為命，誰知道四年前外孫死了，就剩下這麼一個老太太。”
是啊，我四年前就死了。
記得四年前那次生日，我滿心歡喜地出去給她買禮物，卻在商場看到了她跟別的男人出雙入對。
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後，社交軟體就收到了一個陌生人的私信。
開啟來看，裡面是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子，躺在酒店凌亂的白色床單上的自拍照，在他旁邊，還有一枚精緻顯眼的胸針。
除了照片，還附帶了一句話：『都說竹馬不敵天將，你覺得我這個竹馬敵不敵得過？』
胸針我認識，最那是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那枚胸針雖然不太昂貴，但從設計到鑲嵌，都是我自己一手操辦的。
陸薇從來都不嫌棄，連重大會議都戴著它。
她說，那是我們愛的標誌。
可是現在，這個標誌隨意出現在了別的男人的床上。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愛還可以那麼廉價。
4.
聽到大媽的話，陸薇整個人渾身一僵。
各種情緒在臉上接連閃過。
最後她不敢置信地問：“你們說甚麼？程昱死了？”
“你們是騙我的對不對？一定是程昱讓你們這麼說的。”
“這個男人最擅長花言巧語。”
兩個大媽頗為震驚，一邊扶著外婆一邊嘀咕：
“這人是誰？該不會是個神經病吧？”
“就是，死人這事誰還敢亂說，那不是咒人家嘛。”
外婆這時候也像是想起來似的，她張了張嘴，顫抖著唇，最後說了句：“是啊，小昱……小昱不在了……”
陸薇呆愣愣地站在那裡，樣子有些可笑。
而我飄蕩的靈魂，則跟著兩個扶著外婆的大媽，一起飄回了家。
甚至在外婆進屋的那一刻慶幸，幸虧陸薇沒有跟上來。
或許是因為想起我的死，外婆很難過。
孤單的小老太太坐在沙發上，乾瘦的手撫摸著我的照片暗自垂淚。
“你說，你這小子年紀輕輕，怎麼就比外婆先走了呢？”
我飄過去想給她擦眼淚，卻撲了空，只能哭著安慰：“外婆，小昱沒走，小昱就在這裡。”
可惜，外婆是聽不見的。
門鈴在這時候被按響，隨後傳來陸薇的聲音：“外婆開門，是我，我是陸薇。”
我大吃一驚。
不行，不能給她開門。
要是她進來，翻到了我以前的東西……
5.
我不敢想後果會是甚麼。
外婆有些遲鈍，聽到門鈴以及呼喚聲，慢慢地扭過頭。
她似乎在思考。
門外陸薇的聲音再次傳入：
“外婆，你就讓我進來吧。”
“程昱，我剛才冷靜想了一下，你怎麼可能死呢，無非是想騙我過來。”
“我現在過來了，你裝甚麼裝？快開門！”
她一邊拍門，一邊暴躁地按門鈴。
我很生氣，她這樣大喊大叫，會嚇到外婆的。
曾經的她不是這樣的，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外婆，只會輕言輕語，唯恐語氣重一點。
可現在，除了按門鈴，她已經開始砸門了。
我有些憤恨，衝到門口想警告她。
身為靈魂的我直接從門穿過去。
即便氣呼呼地，也只能輕飄飄地穿過。
因為教訓不了陸薇，我有些生氣，最後連眼淚都氣出來了。
可我只是具靈魂，連哭泣也沒有曾經的暢快淋漓。
我氣得大喊：“是啊，我就是騙你的，你走啊，快走，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來。”
正當我發脾氣的時候，屋內傳來『啪嗒』一聲響動。
我唯恐外婆出事，趕緊又鑽進去。
好在外婆還平平安安地坐在椅子上，只是手裡的相框掉在地上了。
外婆像是剛剛睡醒一樣，看著地上的相框，彎腰撿起來。
而後捏在手裡，一下又一下地擦我的照片。
“弄髒了，小昱最喜歡這張照片了，幸虧沒摔壞。”
是啊，這是我曾經最喜歡的照片。
因為這張照片，是沈陸薇幫我拍的。
其實我想告訴外婆，現在這張照片，已經不是我最喜歡的了。
我最喜歡的，是您手邊，我和您的合照。
6.
此刻外婆說完，已經顫顫悠悠地站起來，把相框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又掛上微笑。
我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小老太太得了這個病，到底是好是壞。
瞧，小老太太的病最近犯得有些勤，她又忘了她的小昱已經死了呢。
大門又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被敲響。
外婆應了聲：“來了來了。”
說完，慢悠悠走到門口。
房門開啟的一瞬間，陸薇那張滿是怒氣的臉依舊清晰可見。
“程昱呢？”
說完這話，陸薇一雙眼睛四處檢視。
我知道，陸薇這是在找我呢。
外婆很愛乾淨，經常會打掃衛生。
自從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後，有時候我蹲在一邊，還會看到外婆把家裡打掃兩遍。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家整整四年過去了，裡面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是薇薇啊？”
小老太太失憶以後，就越發可愛了。
她殷勤地呼喚陸薇：“快進來坐，小昱……小昱他出去了，對，出去了。”
“可是他去哪兒了呢？”
她說著，轉頭看向窗外，喃喃著：“天都黑了，小昱肯定很快就會回來的。”
“這小子從來都不會夜不歸宿，他說晚上要陪著我才安心。”
7.
陸薇似乎沒有心情去聽外婆的話。
尤其在聽外婆說我出去了以後，眼底的譏諷更濃。
她打心底地在嘲諷我。
好在她並沒有說甚麼太重的話，而是朝著我的房間走去。
人進都進來了，我阻止不了，乾脆飄在她身邊，看她接下來想做甚麼。
門把手擰開的一瞬間，星空藍系列裝修的房間映入眼簾。
這是外婆精心為我準備的，外婆的手很巧，就連裡面的藍色窗簾都是她一針一線縫製而成的。
我很喜歡這裡，就算是死了以後，也會飄來飄去，躺在這上面休息。
可惜，靈魂不用睡覺也不會覺得困。
擰開門後，陸薇繼續往裡走，視線落在了桌面，我和她的合照上。
她的眼神閃現一絲驚訝，但很快又被譏諷取代。
“不是已經有了別的女人嗎？留著照片做甚麼，用來回味你以前把我騙得有多慘？”
“程昱，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愛過你！”
說完，她三兩下拆開相簿，取出裡面的照片，直接撕個粉碎。
甚至到最後還覺得不解氣，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我癟癟嘴，明明當初是你先背叛的我，現在委屈憤怒個甚麼勁？
外婆端著果汁站在門口，愣愣地問了句：“薇薇，你在做甚麼？”
因為生氣，小老太太的腳步都變得矯健起來，她氣沖沖地把果汁放在櫃子上。
看到陸薇撕的是我和她的合照，當即理論起來：
“薇薇，你是他女朋友，你怎麼可以這麼做？”
8.
外婆也知道陸薇以前不會這樣做的。
那時候的她很溫柔。
我和陸薇的相識，純屬意外。
她是陸氏集團千金大小姐，而我只是剛步入社會的新人。
陸氏集團幾乎是 A 市所有應屆生的夢想。
薪資高待遇好，只要進去就業，是同學聚會都可以拿來炫耀的那種。
而我恰好就是那個透過校招得以進去實習的幸運兒之一。
只可惜，職場遠比我想象中的複雜。
我記得入職第一個月，公司就組織了一次部門聚會。
部門經理張可是我的一個學姐，上學的時候我們就有過幾面之緣。
聚會的時候她非得拉著我還有另外一個同期進入公司的男生喝一杯，揚言這次部門聚會就是為了我們兩個準備的。
我推辭不過，只能硬著頭皮喝了兩杯。
可坐在我身邊的男生已經蒼白了臉色。
他捧著手裡的白開水，有些不知所措。
我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便低聲問了句，男生可憐巴巴的小聲告訴我，他對酒精過敏。
部門經理更是帶頭端著酒杯，揚言是新人就必須得喝一杯。
男生一臉為難，膽小的他只能小聲解釋：“對不起張經理，我、我對酒精過敏，不能喝的。”
部門經理張可一聽這話，立馬哈哈笑起來：“我也對酒精過敏，但是少喝一點沒關係的。”
“小徐，出了社會的人，都要學會喝一點，知道了嗎？”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起鬨，場面亂糟糟的。
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站起來替他擋酒：“張經理，他真的不能喝，實在不行的話，這杯酒我幫他喝了，你們看怎麼樣？”
9.
就這樣，我在那些人的起鬨下，一連喝了六杯，直到最後，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我靠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就看到了坐在旁邊的陸薇。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即便神情冷傲，可依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或許是喝多了，我壯著膽子直直的看著她，而她手裡捏著酒杯，同樣饒有興致的看向我。
四目相對，我知道這是心動的感覺。
甚至醉過去的時候還在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女孩？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發現我正被人抵在衛生間的牆上。
因為喝醉了酒，我渾身都是輕飄飄的。
迷迷糊糊看到張可正抵著我，伸手去摸我的褲子。
驚嚇讓我意識清醒了一些，開始奮力抵抗。
“學姐，你這是做甚麼？”
張可已經不再是之前笑眯眯親和的模樣，而是換了副嘴臉。
“幹甚麼？當然是想跟你好啊。”
“程昱，學姐喜歡你，你看你長得這麼帥，讓學姐怎能不心動？”
“我保證只要你跟了我，下次有專案我就交給你，等談下來我這邊直接給你升職做組長。”
張可說完，開始把她的嘴往我臉上湊。
我渾身無力，卻還是奮力抵抗。
不想這輩子就毀掉。
“放開我……張經理，你、你這是在犯法……”
“救命……來人，救命！”
我的呼聲本來就不大，外面的吵鬧嘈雜聲卻不小。
就在我打算拼死抵抗的時候，外面的吵鬧聲瞬間消失。
再然後，衛生間的門被人踹開。
我看到一個修長苗條的身影出現，接下來一腳踹在了張可的腹部。
那個人將我擁在懷裡，逃離地獄般的地方。
而這個人，就是陸薇。
那時候的她，可真有魅力啊。
10.
此刻的陸薇沉著一張臉，冷眼看著外婆哆嗦著手收拾桌子上的照片殘渣。
“外婆，我不是他女朋友，我們早就分手了，他背叛了我。”
外婆的身體僵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程昱不會背叛你的，他說十句話，有九句都是你。”
“他記得你最喜歡吃甚麼菜，不會做飯的他還堅持下廚……”
外婆的聲音被陸薇手機振動的聲音打斷。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她手機螢幕顯示的兩個字——
高陽。
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儘管手機振動個不停，卻並沒有及時接電話。
我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她也一樣，都是喜新厭舊的。
到手久了就厭倦了，當初她不是很愛她的竹馬嗎？
現在這個鬼樣子，做給誰看？
手機振動了好一會兒停下來，接下來不死心地繼續振動。
陸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捏著手機走了出去。
我很好奇他們倆結婚了沒有，又要聊些甚麼……
嗯，我想，大抵是我真的太無聊了吧，居然想知道這些事。
於是跟著陸薇飄出房間，又飄出大門。
“喂。”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好聽。
那時候的我會經常閉著眼睛，讓她靠在我懷裡，聽她軟糯性感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原來她也可以對另外一個人這麼溫柔。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薇薇，你怎麼還沒來？”
陸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溫聲應了句：“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果然，她是愛著他的。
還是像以前那樣，只要高陽一個電話，隨叫隨到。
11.
結束通話電話，我看見眼前的女人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
外婆坐在凳子上，似乎還是摸不清楚，為甚麼我和我那麼喜歡的陸薇分手了，神情有些傷感。
陸薇只是掃了一眼，便將門關上。
然後朝著電梯的方向走。
在她走到電梯的時候，我原本想回去陪外婆，卻瞥見她從口袋裡取出來一個東西。
捏在她手裡的，不是我的手機嗎？
這個可惡的小偷，她是甚麼時候偷走我手機的！
要知道我死了以後，外婆都是用這部手機看時間的。
我憤怒地撲向她，依舊從她身體穿過。
電梯門開啟，她走了進去。
我氣呼呼地飄在她頭頂，憤憤不平：
“陸薇，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的癖好，你這是偷竊，要去派出所吃飯的懂不懂？”
“我勸你現在就把東西還回去，否則我就一直跟著你！”
“你是小偷懂不懂？？？”
儘管我在咆哮，可她根本聽不見。
反而將那部手機揣進口袋，若無其事地出了小區，上了門口停著的邁巴赫。
手機裡的內容才是我最擔心的。
雖然我不想看到他們兩個膩歪，卻還是不得不跟著上了車。
只是目的地不是她家，而是酒店。
看著熟悉的地方，身體某個地方像是覺醒了，狠狠地痛了一下。
為甚麼是這裡？
為甚麼他們約會的地方，偏偏是我們曾經住過的酒店？
而且還是當初要跟我訂婚的位置。
看著她下車，我大聲質問：“陸薇，你們約會難道就不能換個地方？”
等我跟著她飄進去才發現，他們哪裡是約會，而是訂婚。
高陽穿著西裝，帥氣的像童話裡的王子。
看吧，童話裡都是騙人的，公主和王子才是一對。
12.
高陽開心地迎了上來。
“薇薇，你去哪兒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
眼前的高陽笑眼彎彎，連說話的語氣都輕輕柔柔的。
說著，已經伸手準備挽住陸薇的胳膊了。
我以為時隔多年，加上我現在又不是人，應該會看開一點。
可在看到高陽和陸薇親暱的動作時，還是忍不住厭惡。
不知道陸薇是不是故意的，在高陽伸手的一瞬間，挪動步子躲開了他的手，轉而朝著陸夫人走去。
“爸爸，媽媽。”
高陽的手撲了空，眼神裡閃現一絲狠厲，但很快又訕訕收回。
突然他看向我的方向，咬著牙小聲說：“程昱，都是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這麼多年你還陰魂不散嗎？”
我一愣。
難不成高陽能看到我？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好看不見。
高陽卻深呼吸調整了一下情緒，接著重新堆滿笑容，轉身朝著陸薇的父母走去。
“薇薇……”
陸薇卻轉身走過來，淡聲道：“賓客們還沒來齊，我去趟衛生間，你先在這裡陪陪爸爸媽媽。”
一句爸爸媽媽，已經讓高陽笑彎了眼睛。
他淺淺應聲：“好啊。”
我沒空去管高陽在跟陸氏夫婦寒暄甚麼，因為我看到陸薇捏著手機，快步朝著衛生間的方向去了。
她不是要去上廁所，而是另有所圖。
果然，陸薇走到樓道角落，把手機拿了出來，而後按開機鍵。
我的心也開始怦怦亂跳起來。
知道無法搶走手機，只能握緊拳頭，雙眼死死地盯著她的動作。
13.
很快，手機螢幕亮了。
正當我神經緊繃的時候，螢幕閃了一下直接熄屏。
她再次嘗試，手機還是開不了機。
也對，距離外婆上次充電，好像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
剛剛還閃屏了，壞了也說不定。
然而陸薇卻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小楠，出來一下。”
小楠是她的助理，接到電話很快就出來了。
陸薇把我的手機遞給她：“找人修好它，越快越好。”
“另外，查一下程昱的訊息。”
小楠接過手機，眼神裡閃現一絲疑惑，但還是應下了。
四年了，整整四年時間，她才想去查我的訊息，只可惜，我已經死了。
我甚至開始幻想，得知我的確死了，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畢竟那個令她厭惡，一刻都不想見到的男人，終於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很快，陸薇就被陸夫人找回去了。
酒店裡坐滿了賓客，全都是見證他們幸福的人。
曾經的我不是沒有憧憬過這一幕，只可惜，我終究沒有等到這一天。
陸薇被主持人叫到臺上，開始致辭，而我就飄在她面前，飛來飛去。
她的眉頭始終緊皺著，我不服氣，湊到她的耳畔問她：“陸薇，你這個花心大蘿蔔，既然都如願以償了，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陸薇聽不見我說話，視線卻一直停留在門口的方向。
我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卻不明白她在等甚麼。
難道她在等小楠回來，告訴她我已經死了嗎？
就算她知道了，那又怎樣？
司儀突然把話筒遞到陸薇嘴邊，笑著問她：“陸薇小姐，你是不是更希望，今天就是你和高陽先生結婚的日子？”
14.
全場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凝視著陸薇，而我也將視線看向她。
她的唇動了動，看向身邊的高陽，正準備說話，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電話接通，我又飄著湊近她，聽到手機裡傳來小楠的聲音：
“陸總，程先生可能早在四年前就死了。”
“四年前有一起墜海事件，有證據證明車主很有可能就是程先生，只不過當時警方打撈了半個月一無所獲，加上程先生唯一的親人只有年邁的外婆，就放棄了。”
小楠的聲音不大，只有我和陸薇聽得見。
我看見陸薇瞬間面如土色，隨後顫抖著手按了結束通話鍵，開啟了小楠發給她的訊息。
裡面是四年前我墜海的新聞。
雖然只是隱晦的報道墜海人是程姓男子，但只要稍稍留意我的失蹤日期，就可以猜到是我。
我湊近她，試圖將她的頭髮吹起來，用戲謔的口吻說：“看吧，都說我死了，你還不相信？”
“陸薇啊陸薇，你怎麼還是和當年一樣，無論我說甚麼，你都不信。”
話剛說完，陸薇一口鮮血吐出來。
鮮紅的血灑在紅色的地毯上，頃刻間消失不見。
所有人一陣慌亂，高陽也驚呆了。
剛剛吐完血的陸薇，直挺挺地往下倒。
“陸薇！”
我喊叫出聲，撲過去想將她扶住，可她的身體還是穿過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現場瞬間一片譁然。
陸氏夫婦也被嚇到了，有幾個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陸薇抬上車，往醫院送。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只能飄著上車，蹲在陸薇的身邊盯著她看。
“陸薇，你不是說我死了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嗎？”
15.
陸薇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正無聊地在房間裡飄來飄去。
VIP 病房就是和普通病房不一樣，空間很大，我在裡面連翻幾個跟斗都沒問題。
見陸薇醒來，陸氏夫婦很快就湧了進來，連帶著進來的，還有高陽。
陸夫人關切地詢問：“薇薇，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
陸薇笑了一下：“媽，我沒事。媽，你們可以出去嗎？我想一個人安靜地睡一會。”
高陽張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能跟著陸氏夫婦一起走出去。
病房裡瞬間又變得清靜了。
陸薇卻突然掀開被子，艱難地挪動步子走進衛生間。
我原本是想跟著的，但又覺得不太方便。
可是衛生間卻傳來奇怪的聲音。
好奇心驅使我鑽了進去。
我看到陸薇紅著眼哭，雖然她極力剋制著，可眼淚還是瘋狂往外湧。
到最後乾脆乾嘔起來。
這種滋味我也體會過。
當一個人難過到了極致，是會嘔吐的。
陸薇啊，原來知道我死了，你一點都不高興是不是？
嘔吐完以後，陸薇又洗漱了一下，然後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病床上。
不知道甚麼原因，陸薇睡著了，躺在她身邊的我居然也跟著睡著了。
我是被高陽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依舊用人畜無害的嗓音噓寒問暖。
陸薇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不一會小楠也進來了。
看到小楠，陸薇問了句：“帶我去他出事的地方，另外，安排下去，我要知道當年這場車禍，究竟是怎麼回事。”
高陽聽到這話，眼神裡閃現一絲慌亂。
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關於我墜海死亡的事，其實我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
或許是因為只是具靈魂的緣故，我連和陸薇的點點滴滴，也是最近一段時間記起來的。
16.
陸薇和小楠前腳出去，我就看到高陽匆匆忙撥了一個電話，樣子很是古怪，於是我跟著飄出去了。
“我讓你處理的事你處理好了嗎？”
“我知道都四年了，可你也知道，一旦陸薇想追查，是不可能查不到的。”
“你確定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這麼多年我一直想方設法阻攔任何可能讓她知道那個該死的男人已經死了的訊息，到頭來還是被她知道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高陽口中的那個該死的男人，是我。
我氣得張牙舞爪，衝他罵罵咧咧：“你才是該死的男人！”
等等，這麼說我的死不是一場意外，而是高陽精心設計的？
殺人，他怎麼敢！
我憤恨地撲向高陽，一次又一次。
然而卻只是來回從他身上穿過。
到最後我也累了，乾脆跟著陸薇，想看看我死掉的地方。
畢竟，聽說我到現在屍體還沒打撈上來呢。
嘖嘖，真可憐。
飄到陸薇車裡，我恰好看到小楠把修好的手機遞給她。
甚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心如死灰的我看著陸薇開啟我的手機，輸入瞭解鎖密碼。
可惜又被她猜對了呢，密碼是她的生日。
要不是我死得太突然沒來得及改，我絕對不會讓她得逞。
很快她就看到了我社交軟體裡的私信訊息，看到高陽對我的挑釁，以及發給我的照片。
我乾脆飄到她面前憤怒不止：“你現在看到了嗎？是你背叛了我，不是我背叛了你！”
“你床都跟人家上了。”
看完訊息的陸薇，雙手不住地顫抖，最後乾脆閉上眼睛，痛苦的詢問：“程昱，你當初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是啊，都怪她。
17.
其實那時候我也有問過她的。
在高陽發給我照片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她辦公室質問：“陸薇，你是不是跟高陽上床了？”
可陸薇卻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衝著我冷笑：“是又怎麼樣？”
“程昱，你是我甚麼人，我憑甚麼事事跟你彙報？”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揹著我做了甚麼，你聽好了，我陸薇，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明明她昨天還跟我說愛我。
今天卻靠在別的男人懷裡否認了一切。
我呆呆的看著這一切，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後來，高陽居高臨下的笑著看我，他說：“程昱，實話告訴你吧，你只是陸薇感情的替代。”
“現在我這個正牌男友回來了，你這個替代品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我明明記得，前幾天她靠在我懷裡，嘚瑟的看著我說：“程昱，你昨晚一點都不老實，我成了你的人，你要對我負責。”
現在想想，其實我們也有過很多甜蜜的時光啊。
車子很快就行駛到了目的地。
陸薇從車裡下來以後，徑直走到後備箱，從裡面取出一套潛水裝置穿上。
小楠被她的舉動驚到了，來不及說話，陸薇已經找到準備的位置，縱身一躍，跳進海里。
我也跟她一起跳了進去。
海水很深，越是往下沉越是漆黑。
身後只傳來小楠焦急的聲音：“陸總，我們請來的最專業的潛水隊馬上就來了，你等等啊！”
縱使我現在已經成了一具靈魂，卻還是有些害怕。
這一次她潛進去的時間很久，就連氧氣快要耗盡，也捨不得離開。
小楠已經在通訊裝置裡催促了：“陸總，氧氣快不夠了，您還是上來吧，再這樣下去，您也會沒命的。”
她一言不發，繼續往海底潛。
好在很快又有潛水隊的人也跳了下來，他們打著手語示意，讓陸薇上去，由他們搜尋，可陸薇依舊固執著不肯上去。
其實連我都快沒耐心了。
海水這麼深這麼涼，越是深入氣壓越低，連警察都打撈不到我，何況是她？
就在我打算飄回岸上的時候，就見專業潛水隊的人衝陸薇比劃。
陸薇看向他們的方向，顫抖都在嗓音，她說：“終於找到了……”
18.
順著潛水隊手電筒的方向，我和陸薇一起看到了一輛沉沒在海底的廢棄車輛。
車身已經被海藻纏繞，車裡灌滿了水，而坐在車裡的我，只剩下森森白骨。
陸薇快速游過去，像是不敢相信一般。
接下來她開始拼命捶打玻璃，然而巨大的壓力讓玻璃變得堅不可摧。
好在潛水隊員帶的有工具，他們示意陸薇讓開一點，而後幾個人合作，將玻璃一點點劃開。
車門終於可以開啟，陸薇第一個鑽進去，小心翼翼拿掉纏繞在骷髏上面的海草。
待她看到落在車裡的鑽戒時，陸薇哽咽了一句：“程昱……”
多麼諷刺，那枚鑽戒就是她當初跟我求婚，送給我的，現在卻已這樣的方式再見。
氧氣即將耗盡的提示音在這個時候響起。
我開始著急了，拼命地催促她快走，我擔心陸薇氧氣不夠，無法支撐她離開。
她伸手輕輕地將那具白骨抱在懷裡，繼續呢喃著：“小昱，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陸薇是被潛水隊救上去的。
帶上岸的時候，即便她已經昏迷，懷裡還緊緊的摟著我的枯骨。
陸薇這一次足足昏迷了兩天兩夜。
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我的骷髏。
好在小楠及時告訴她：“陸總，我已經將程先生的遺體好好安置了，您放心，沒有您的吩咐，沒有人可以擅自處理。”
陸薇點點頭，面如死灰：“我吩咐你的事，繼續查下去”
小楠離開，我託著下巴在她面前飄來飄去，忍不住叨叨起來。
“陸薇啊陸薇，殺人兇手就是高陽，你怎麼懷疑不到他身上呢？”
原本躺著陸薇想是想到了甚麼，慢慢從床上起來，一步步走到病房外。
VIP 病房這一層人很少，她剛出門就聽到了高陽打電話時壓低的聲音。
“要是被她查到，我逃不了你也活不下去！”
“當年涉及到那個男人的人，全都處理乾淨。”
我知道，高陽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果然，下一秒就見陸薇猩紅著一雙眼睛，像是要吃人靠近高陽。
高陽看到這樣的陸薇，再聯想剛剛的電話內容，似乎也被嚇到了。
他怯生生地喊了句：“薇薇？”
19.
誰知話音剛落，陸薇一個眼神示意，她身邊的保鏢立馬撲向高陽，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抵在牆上。
陸薇一步步靠近質問他：
“為甚麼要害程昱？”
“為甚麼要欺騙我？又要欺騙他？明明我跟你甚麼都沒有！”
“高陽，虧我那麼信任你，我要殺了你！”
她揚手，保鏢手上的力道越來越緊，高陽的臉色也跟著越來越白，一副快要呼吸不過來的模樣。
我頓時愕然。
剛剛陸薇說甚麼？她說他們甚麼都沒有？
我不信，如果他們真的甚麼都沒有，為甚麼在我質問的時候她從來都不解釋？
為甚麼在擁有我的同時，還要跟高陽糾纏不清？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有那麼一瞬間，我是真的希望陸薇把他掐死。
小楠撲了過來，將保鏢的手扯開，大口喘著氣。
“陸總，您不能這麼做，程先生死得那麼冤枉，您直接掐死罪魁禍首，豈不是便宜他了？”
陸薇猛地僵硬著身體，然後再次揮揮手。
高陽得以喘息，身體不受控制地癱軟在地，然後劇烈地咳嗽著。
等他咳嗽完，流著眼淚可憐巴巴地哭訴起來：“薇薇，對不起，求求你原諒我。”
“薇薇，是我一時鬼迷心竅，都怪我太愛你了，我不想任何人把你搶走……”
陸薇咬著牙關，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滾，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高陽愣住，呆呆地看著這個他愛了十幾年的女人。
“我會讓小楠整理好所有指控你謀害程昱的證據，你下半輩子，就在監獄裡度過吧！”
“滾啊！”
高陽被嚇了一跳，跌跌撞撞地逃離這裡。
我以為我也會很憤怒，可是看著雙眼通紅的陸薇，突然釋懷了。
我坐在她身邊，絮絮叨叨著。
“行了，你可是陸大小姐，未來陸氏的繼承人，怎麼又要哭了似的？你看，我都沒哭。”
“可惜了，我英年早逝，你知道嗎？我還有好多好多地方沒有去。”
正說著，就聽陸薇出聲：“你也出去吧，我交代給你的事，務必要辦好。”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式，不管花多少錢多少代價，我要你請最好的律師，讓高陽把牢底坐穿！”
小楠應了一聲出去。
陸薇苦澀地笑了一下，雙眸通紅。
她自言自語：“小昱，對不起，都是我誤會了你。”
“你說高陽不是好人，我應該相信你的話才對。”
20.
其實陸薇住院這兩天，我回了趟家，看望外婆。
小老太太似乎過得還不錯。
社群來了幾個老太太，全都是沒有牙齒的，幾個人坐在家裡聊天，看起來很開心。
只是老太太們無意間提起自己外孫的時候會突然沉默。
外婆卻甚麼都不記得了，侃侃而談，談起她那乖巧懂事的外孫有多優秀，談她的外孫媳婦有多漂亮。
我覺得吧，外婆不記得那些事，其實也挺好。
重新回到醫院的時候，陸薇正在收拾東西。
她將自己的手機放在床頭，脫掉貴重物品，然後拿著我的手機以及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封信，避開醫院的監控，來到醫院負二樓的車庫。
我不知道她要做甚麼，隱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見她面無表情地坐在駕駛座位，立馬跟著坐進去。
我衝著她喊叫：“陸薇，你要去哪裡？為甚麼手機都不帶，貴重物品也不拿？”
她聽不見我說話，只是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我有些心慌，眼睜睜地看著她狂踩油門一路朝著環海公路奔。
就算車載音樂放的是我最喜歡聽的歌曲，也無法緩解我此時的焦慮。
這個蠢女人，該不會是要殉情吧？
就在我以為陸薇會把車開進海里的時候，她卻把車停下了。
我摸著已經不會跳動的胸口，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蠢女人，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跳海。”
陸薇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取出打火機，把一直放在副駕駛座的信封拿起來點燃。
“小昱，對不起。”
“小昱，你在身邊嗎？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靈魂，求你一定，要收下我的信。”
火苗慢慢躥起來，而我的手中也慢慢出現一封信，上面寫著『程昱親啟』四個字。
21.
“小昱，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和你說話，可是小昱，我真的不知道能用甚麼辦法了。
我真傻，你走了四年了，我卻以為你還活著。
是我愚鈍，直到現在才知道，高陽只用了幾張 P 出來的照片，就輕而易舉地欺騙了我。
我更不知道他在私底下竟然給你發了那種照片以及訊息。
小昱，我發誓，我從來都沒有碰過他，從始至終我只有你。
而你，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替代，更不是他的替代品，你只是你。
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為甚麼會選擇你，又是甚麼時候就動了心思的，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
是那場聚會，你自己都自身難保還去保護別人，真是又愚蠢又可愛，所以，我心動了。
你知道嗎小昱，我在你的手機上看到了你的小號，那裡面竟然是你用來記載跟我的點點滴滴的。
有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有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還有我們第一次……
小昱，外婆說得對，你是個心地善良，又心思細膩的男孩，是我辜負了你。
我看到你在社交軟體最後一句寫下的是，『陸薇，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呢？會陪我一起死嗎？』。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可以。
小昱，等我好嗎？”
小號的確是我記日記的地方，裡面東西全都設定了僅自己可見。
短短的幾百個字，我卻看了很長時間。
等我反應過來，就聽到陸薇腳踩油門的聲音。
邁巴赫車頭對著大海，而她這個時候腳踩油門，我很清楚她想做甚麼。
“陸薇，你瘋了嗎？我才不要你殉情！”
“你給我活著，好好活著聽到了嗎？”
可我的喊聲她聽不見。
車子也在這時候直接朝著大海衝去。
記憶開始翻滾，我像是又回到了墜海的那天。
無數海水蜂擁而至，嗆得我鼻子喉嚨還有肺部灼燒得死疼。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的過程。
22.
眼看海水一點點將那輛邁巴赫淹沒，我奮不顧身地跳進海里。
儘管我知道，就算是跳進海里，我也不能做甚麼。
可我還是紮了進去，眼睜睜地看著陸薇閉著眼睛，跟著海水一起淹沒。
我鑽進車裡，看著她閉著眼睛。
眼前輪廓柔和又美麗的女孩，不正是我曾經深愛著的人嗎？
可現在，她也要死了。
大海可真深啊，我跟著陸薇一起越沉越深。
就在我黯然傷神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昱，真的是你嗎？”
我回頭，就見陸薇飄在車窗外。
再看看還在車裡的另一個陸薇，我明白了，在外面的是她的靈魂。
“是我。”
陸薇看著我，樣子很是開心。
她問：“小昱，可不可以帶我走？”
帶她走？
當然不可以。
我搖頭：“不可以，你不能死，陸薇，你得挺住，他們很快就來救你了。”
“陸薇，我已經死了，我沒辦法照顧外婆，如果你能活著，請你幫我照顧外婆好嗎？”
“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了。”
說到這裡我愣了一下。
好像除了外婆，我還漏了一個人，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她是誰呢？我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陸薇苦澀地笑了一下，她問：“那我呢？”
“你？薇薇，你以後還會有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重新開始你的生活。”
我彷彿聽到有聲音傳來。
再然後，邁巴赫被一個東西提起來。
有人發現了跳海的陸薇，我知道，她要回去了。
陸薇得救了。
在她連人帶車被撈起來以後沒多久，一股無形的力量又將她拉扯回去。
我笑著衝她揮手：“請你照顧好我外婆，一定……”
我讓自己的神情儘量保持著在她記憶裡最美的狀態。
23.
陸薇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依舊守在她身邊。
她睜開眼睛的瞬間，眼眶裡面變得通紅起來。
可惜，還插著氧氣管的她暫時不能說話，只能轉動眼球看向小楠。
小楠明白了她的意思，湊近後拿出手機，將她的手提起來。
陸薇在上面打出了兩個字『外婆』。
她果然還記得，要幫我照顧外婆。
小楠看了一眼這兩個字，立馬明白過來。
再然後她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後悔有甚麼用啊，我已經死了呢。
我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痛不欲生又可笑的臉。
其實我應該笑才對啊，笑她選擇了那個男人，笑她痛不欲生，笑她活該這麼難受。
可我還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難受得要命。
我又陪在了外婆身邊。
陸薇沒有食言，找來最好的護工照顧外婆，就連小楠也會陪外婆聊天。
外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我高興地在空中飄來飄去。
這天小楠正在給外婆講故事，陸薇來了。
看到陸薇，外婆突然問：“小姑娘，你是小昱的朋友嗎？長得可真俊俏，跟我家小昱天生一對。”
陸薇笑笑，再次紅了眼圈，她抱了抱外婆，然後輕聲說：“是啊外婆，小昱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出差了，他讓我這段時間陪陪你。”
原來，外婆的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小楠陪著外婆，陸薇再次走進了我的房間。
看到之前被她撕個粉碎的照片，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幸好小楠及時發現，將她扶住。
“陸總？”
陸薇擺擺手：“我沒事。”
接著推開了小楠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進我的房間，看著櫃子上還放著上次被她撕個粉碎的照片，開始拼命拼湊。
24.
後來她又找到了我放在抽屜的日記本，開啟以後，看到每一頁都寫著她的名字，陸薇再次崩潰。
因為我在日記裡寫著：“陸薇，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陸薇，是你答應我的，要愛我一生一世。”
“陸薇，你怎麼可以揹著我有別的男人？”
“陸薇，是不是隻有我死了，你才會開心？”
那是曾經困擾我的問題，可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因為有陸薇的精心照顧，外婆過得很幸福。
我繼續留在她身邊，看著這個可愛的小老太太。
突然有一天，小老太太抓著陸薇的手，盯著她說：“你還記不記得你跟小昱有過一個孩子？”
說著還從積壓在箱底的 B 超單拿出來給她。
陸薇一愣，整個人都在顫抖，她啞著嗓音問：“孩子？那個孩子不是一生下就……外婆，孩子怎麼了？”
可無論她怎麼問，外婆都不知道。
而我也在這時候腦袋裡“嗡”的一聲。
我想起來了，那個被我遺忘的最最重要的人，除了外婆，就是我們的女兒。
那時候她大著肚子，卻要跟我分手。
孩子她原本不想留下的，最後告訴我，等孩子生下來由我撫養，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瓜葛。
誰知道孩子才剛生出來，醫生就宣佈她生了個死嬰。
那天她被父母帶走，拉黑了所有我的聯絡方式。
但在她離開以後，有一個醫生不願意放棄，費了好大力氣才救活了那個被宣判死亡的嬰兒。
從那之後我就把孩子養在身邊，沒有透露過半點訊息給陸薇，不想耽誤她的大好前程。
可我卻突然死了。
我死後，外婆生了一場大病，年邁的老太太帶著一個嬰兒又生了病，根本沒辦法撫養。
最後社群的人決定，把孩子送到福利院。
我失去了那些記憶，連帶孩子最後被送到了哪個福利院也不清楚。
接下來，我親眼看到高陽被關進監獄，判處終身監禁且不能減刑。
我知道這是陸薇盡最大的能力所做到的結果了。
讓高陽死不了，也出不來。
我還看到陸薇將我的屍身重新安葬，墓碑上刻著『吾夫程昱。』
25.
被關進監獄的高陽，熬到第三個年頭時，突然要求見陸薇一面，說他有她想知道的訊息。
陸薇其實不相見他的，卻唯恐漏掉了有關於我們女兒的訊息，跟他見了一面。
高陽隔著玻璃痴痴地看著她笑：“陸薇, 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呢，我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到底哪裡輸給了他？”
陸薇的耐心已經消耗完了, 厭惡的說了句：“你說的訊息呢？如果只是為了說這些廢話，那就不用再說了。”
似乎是怕陸薇真的離開, 高陽突然開口：“我知道你們還有個孩子。”
陸薇拳頭陡然握緊：“告訴我, 孩子在哪裡, 你究竟把我們的孩子怎麼樣了？”
高陽咯咯地笑著，像是瘋了一樣自言自語：“我甚麼都有，就是想要一個女人, 為甚麼他要橫插一腳？為甚麼你還要生下他的孩子？”
“本來我可以放過他的, 誰知道他居然還帶著你的孩子，不就是想用孩子捆綁你嗎？所以他該死。”
“我當時真不該網開一面, 放過那個死老太婆和孩子。”
我知道，這個男人徹底瘋了。
為了得到陸薇，已經喪心病狂。
陸薇還想繼續詢問甚麼，高陽卻突然口吐鮮血。
看到這副模樣，陸薇擰著眉頭問：“高陽，你吞了甚麼？”
高陽一臉痛苦，臉上卻依舊帶著笑意：“毒藥啊, 這輩子出獄不可能，但是花點錢, 讓人給我搞一點藥，怎麼可能做不到？”
“陸薇, 我要你帶著遺憾孤獨到死, 我得不到的, 誰都不可以得到！”
高陽死了, 女兒的線索又斷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陸薇一直在打聽我們的女兒究竟在哪裡。
可老天爺像是開玩笑似的，一直到外婆 98 歲壽終正寢, 她還是沒能找到。
唯一得到的訊息是我們的女兒被一個富裕的家庭收養了。
好在外婆最後這 20 年過得很幸福, 直到離開的那一刻, 臉上都滿是笑意。
25.後記
陸薇走的那一天, 是外婆離開的第二年。
不到五十歲的中年女人已經滿頭銀髮。
生命快到盡頭的時候，她看著不遠處，滿眼都是期盼。
嘴裡呢喃著誰都聽不懂的話。
她說：“程昱, 你會來接我嗎？”
“程昱，為甚麼整整二十年了，你連我的夢裡都沒有來過？”
“程昱……”
她伸手, 抓向虛無的前方。
卻在這時候, 看到了一個和程昱模樣很像的小姑娘。
陸薇笑了：“程昱，是你嗎？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離開。”
然而，那姑娘卻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搖了搖她一臉關切：“老奶奶, 老奶奶你怎麼了？老奶奶你堅持一下, 我現在就給你叫救護車！”
意識僅存最後一縷的時候, 陸薇還是想不明白，面前的到底是程昱，還是他們失散的女兒？
但她很清楚一點, 她傷他太深，恐怕到死，他都不會再來看她一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