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恨了我二十年,她曾經親口說過,我要是去死就好了。
所以如她所願,我得了胃癌。
1
姜玉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到家。
包裡的診斷書已經被我揉皺成一團。
她的聲音冷冷的,像淬了冰。
“前天是爸爸的生日。”
“你為甚麼不回來……”
我打斷她的話,“因為不想。”
“你回去不就行了。”
對面的人似是一下被激起了怒火,
“小初在國外都趕回來了。”
“你為甚麼不回來?”
唐初是舅舅的兒子,從小寄住在我們家。
“他在不就行了,反正你只把他當弟弟。”
說完,我按下結束通話鍵。
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落在屋裡。
我坐在桌前,將那張診斷書撕得粉碎。
紛紛揚揚的紙片落在桌上的時候,手機忽然螢幕亮起。
是姜玉發來的:媽媽的忌日馬上要到了。
2
姜玉是我的姐姐。
她一直很恨我。
因為我是奪走她媽媽的罪魁禍首。
二十多年前媽媽難產,我降生的同時,她在手術檯上永遠地失去了生命。
這是一場以新生為由的謀殺。
沒有人歡迎我的到來。
因為我,爸爸失去了他最愛的妻子。
而姜玉,失去了她的媽媽。
這場曠日持久的仇恨從我誕生之日起始,一直綿延至今。
我不是故意不去爸爸的生日的。
只是那天,腹痛到幾乎快要昏過去,我才意識到一點端倪。
不過,其實我不去,她或許會更舒心。
3
姜玉沒有再找我。
我站在公司樓下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
畢業之後,我就進入了她的公司。
從底層一點點升上來,卻從來沒有一個人發現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和她見面的次數,甚至少於她和普通員工的次數。
上週有個高管離職,這週一要宣佈繼任人選。
所有人都說,這個位子非我莫屬。
至少在拿到診斷書之前,我也一直這麼認為。
走廊上正好碰見了同事,他衝我打了個招呼,又一臉笑意地湊近我:
“喆哥,升職了別忘請我們吃大餐。”
我垂眸笑:“還不一定。”
“非你莫屬了,”他挽著我的胳膊,“這一圈人裡面,就屬你最棒。”
進入會議室的時候,姜玉也在,我恰好對上她的目光,只是一瞬,又像陌生人一樣撇開。
“姜總好。”
她沒看我,點點頭。
淡漠得就好像,我們那晚根本沒有過爭吵。
會議室的人陸陸續續到齊。
姜玉清了清嗓子,同事立馬朝我擠眉弄眼。
我垂眸避開他的目光。
下一秒,就聽到一個相熟的名字。
“唐初。”
熟悉的身影從門外進來,玉樹臨風,唐初笑容如從前般陽光。
姜玉站在他身邊,將他介紹給所有人:“唐先生剛從國外回來,將會繼任副經理的職位。”
有人下意識地看向我,我錯開眼,望向臺上笑容燦爛的唐初,空氣中的氛圍似乎有一瞬間的停滯。
看不見的暗流波動。
我帶笑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打破會議室內有些詭異的氛圍。
唐初對上我的眼睛,眉眼彎彎。
4
茶水間的咖啡味濃到像要溢位來,我用勺子攪了攪,抿了一口,吞進肚子裡時反了些酸水。
同事瞪著眼睛憤憤不平。
“憑甚麼啊,他空降就能搶你的位置啊,走後門走的這麼光明正大嗎?”
“喆哥,你不生氣嗎?”
“明明這個職位是屬於你的,你這麼努力,上次加班還差點進了醫院。”
他的目光落在我眼下:“喆哥,不是我說,你也用不著那麼拼命,少喝點咖啡。”
咖啡的溫度透過陶瓷杯傳遞到我的手上,我低聲道謝:“姜總應該有自己的考量。”
同事雙眼一瞪,壓低聲音剛要吐槽,手機鈴聲就突兀地響起。
姜玉的聲音在狹小的茶水間無比清晰,帶著隱隱壓抑的怒火:“姜喆,來我這一趟。”
手中杯子不穩,落了幾滴咖啡在我的白襯衣上,隔著布料的熱度也灼得面板生疼。
我低聲應下:“嗯。”
5
姜玉的辦公室門開的一瞬間,我就瞧見坐在沙發上微微垂著頭的唐初。
還有他手裡攥的一張紙。
而姜玉,坐在那裡,冷著臉壓著怒氣。
從前有人說,明明我和姜玉都是一個肚子裡面出來的,卻只有眼睛長得像。
眼尾上挑,不笑時,就天然帶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氣。
可惜我們倆都不愛笑。
而姜玉,也從來沒有對我笑過。
“雖然小初是空降,但他有這個實力。”
“姜喆。”
喊我名字時,姜玉蹙緊了眉。
“心裡有怨言就直接說,在背後嚼人舌根,聯合同事孤立小初,姜喆,你的惡毒是刻在骨子裡的嗎?”
不過短短半天。
我側眸看向唐初,他恰好抬眸,與我對上了眼。
二十來歲的臉上掛著些許委屈,眼眶微紅,眼裡的淚反射著細碎的光。
又立馬低頭。
鬧劇的演員全部就位,只等著我演下去,可我實在沒興趣陪他們演戲。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怎麼說關我甚麼事情。”
“再說——”
“大家又不是傻子。”
抽泣聲和物體落地的聲音一同響起,本來放在桌上的名貴鋼筆,此時已經四分五裂。
黑色的墨水在我腳邊蔓延。
“姜喆!你……”
輕飄飄的一張紙落在她的桌上。
姜玉的話被堵了回去,等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怒火隨即捲土重來:“姜喆!”
“你還是小孩子嗎?”
“你是在賭氣嗎?”
嶄新的辭職信被她揉成一團,像廢物一樣被重新扔回我的腳邊。
才不是賭氣。
我從很早就知道了。
我沒有資格賭氣。
有人哄的小孩才有這個資格。
而我沒有。
“我會自己去找人事的。”
關上門的瞬間,她的怒吼也被我一同隔絕在門內。
只是沒走幾步,就被唐初追上來了。
“阿喆。”他的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小心翼翼地來牽我的手。
“阿喆,你別生氣了。我不要這個職位,我去和玉姐說,你別賭氣。”
“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阿喆,不要因為我傷了你和玉姐的姐弟和氣。”
走廊裡沒有人。
我停下腳步看向他。
唐初的眼睛本就帶著天然的無辜和狡黠,配著他微紅的眼位和鼻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博得別人的偏愛。
像極了十來年前,他剛到我家不久的樣子。
“唐初。”
我往他逼近一步,揪住他衣領,“這招,真是屢試不爽——”
“對嗎?”
唐初的臉瞬間煞白。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我鬆開手,轉身往電梯裡走,他似乎沒有回過神來,站在原地。
我看著他笑:“你明明知道,我和她之間從無姐弟情分。”
“說起來,還是你更像她弟弟。”
6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看見映照在門上的自己面無表情的臉。
腹部絞痛。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和姜玉的關係,還沒有差到這種地步。
小時候雖然她不喜歡我,卻從來沒有甚麼過分的舉動和話語。
比起把我當作透明人的爸爸,姜玉作為姐姐,是我唯一親近的人了。
那時我想,就算姜玉不喜歡我,但我們還是親人。血緣就是如此。
直到初中,唐初來到我們家。
我才發現。
其實姐姐也能對別人那麼好。
不會總是冷著臉,不會叫他“滾開”,也不會對他冷嘲熱諷。
那才是一個姐姐對弟弟真正的態度。
可唐初不知足。
他轉來我初中的第五天,我在放學回來時,被姜玉狠狠地甩了一個巴掌。
我捂著臉看著她發愣,她嘴裡念著些我聽不懂的話。
帶頭孤立。
壞種。
惡毒。
道歉。
可是看到被她護在身後,垂著頭攥著她衣角的唐初時。
這些零零碎碎的詞句,忽然又在我腦海裡拼湊成一副完整的謊言。
我辯解了。
可是她不信。
那天爆發的爭執和顯而易見的偏袒,忽然在某一刻擊碎了我曾經天真又愚蠢的想法。
姜玉不是愚蠢到是非不分的傻子。
無非是,她故意。
我似乎才在那天后知後覺地醒悟。
我的姐姐,是真的,對我懷揣著真切的恨意。
我和姜玉的關係急劇惡化。
可惜愚鈍幼稚如我,在那時只想著,比起和爸爸一樣,讓她把自己當個陌生人,不如和她對著幹。
至少,
姜玉能看見我。
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一直持續到十八歲。
十八歲那年,我被拉進地獄。
十八歲之後,我和姜玉的關係驟然變成陌生人。
像一場戛然而止的戰爭。
我們不再爭吵,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針鋒相對。
只是冷冷的,就像誰也不認識誰。
7
辦完手續回家之後,外面的天已經全黑。
小區的路燈還沒有亮,只能遠遠瞧見對面人家裡透出的暖黃燈光。
腹痛從下午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蜷縮在沙發上,飢餓感與疼痛爬滿軀體,我掙扎著起身去開冰箱。
令人作嘔的腐爛味撲面而來,我似乎才記起,自己上次開啟冰箱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前。
我隨手抓了一把青菜,簡單清洗了一下,放在案板上,刀落下的聲音錯落不齊。
鮮紅的血滴落在翠綠的葉上,開出一朵帶著腥氣的花。
我愣了一下。
疼痛自創口生長,我才發應過來,刀切到我的手了。
衝動升起的時候,我沒能抑制住。
新舊疤痕交錯,又新添一條。
從胳膊延伸至手腕。
刀落在地上,我跪坐著,拼命喘氣。
我好像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去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以前醫生說。
病發作的時候,一定要吃藥。
可我沒吃。
他還說,多讓親人陪著你。
“姜喆,和家人多交流,感受被愛。”
“對病情有好處。”
可是……
我看著蜿蜒的血跡。
可是,我沒有家人。
8
昨晚炒的菜我沒有吃,全部進了垃圾桶。
飢餓感與疼痛相互糾纏,最後讓我昏死在床上。
清早有人敲門。
我迷迷糊糊從沙發上下來,走到門邊,開啟一條縫,在看清門外來人時,十分睡意全部清醒。
女人的眉眼掛著霜,照舊一副沒甚麼表情的模樣。
我下意識拉了門,鋼鐵碰撞的巨大聲響一下子將我們阻隔。
我迅速回房披了一件外套,又換了一條長褲。
再開門時,姜玉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涼意刺骨。
“有甚麼事情嗎?”
我直接免去和她的寒暄。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我握住門把手的腕間,那裡有一小片彩色的紋身。
姜玉眯了眯眼,聲音冷淡:“你在胳膊上也紋了紋身?”
我沒有應聲,姜玉似乎把這當作預設,原本漠然的情緒再度起了波瀾:
“你非要和那個混混混在一塊,把自己也變成一樣的垃圾是嗎?”
我知道姜玉向來嘴毒,我們之間關係最惡劣的時候,語言都是淬了毒的刀,毫不留情地扎向對方。
但她不能說周微。
因為他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女人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鑽進我的鼻腔,額頭的青筋狂跳,讓人作嘔。
原本偃旗息鼓的腹痛捲土重來,我的手緊緊抓著把手,抖了又抖,到底還是沒有忍住。
可預想的那巴掌沒有扇到她的臉上,反而被她緊緊攥住了手腕,陳年的疤痕接觸到她人的體溫。
我再清楚不過地看見姜玉臉上一閃而逝的錯愕:“你手腕上的疤……”
只是她話沒說完,就被我再扇了一巴掌。
男人的頭微微側著,白皙的臉上泛了一大片紅,我用了很大力氣。
絲絲縷縷的菸草味捆綁住我的神經,陰冷的恐懼感自腳底升起,一點一點,爬滿我的全身。
我用力從她手中掙脫開來,腕間已經紅了一大片。
用力交握住自己的手,才不至於讓自己顫抖得那麼厲害。
“姜喆……”
“滾。”
我垂著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腳。
“別碰我。”
“滾出去!”
9
姜玉走了。
我衝到洗手間,發瘋似地用毛巾去洗剛剛被姜玉碰到的手。
增生的面板被磨破,血和冰涼的水一起落下,豔色刺激大腦,我扶著洗手池的邊緣,大口大口喘氣。
終於冷靜。
中午外賣員來的時候,提了一大包,我一一攤開放在茶几上。
濃厚的香味刺激味蕾,餓了兩天的胃繳械投降。
我拿著筷子,把它們全部塞進肚子裡。
可是吃得太飽,肚子翻江倒海地難受,我又倒在衛生間,把它們全部吐出來。
衛生間的地板沾溼了我的衣裙,臨近死亡的痛感如此鮮活,我倒在地板上,拿著手機,一點一點往下翻聊天記錄。
一個停在一個月前的聊天記錄。
周柚發的最後一句話,問我,今天吃了甚麼。
我沒有回覆。
也沒有在拿到診斷書的時候告訴他。
五年的友誼漫長又短暫。
長到沉重地刻進我的生命裡。
又短到不過幾個小時,就被我全部翻過。
“確定刪除和姐姐的聊天記錄嗎?”
紅色的字眼有些刺目。
可越來越劇烈的腹痛像是催促,讓我按下了刪除鍵。
五年的回憶在一瞬間消失,連帶著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條羈絆。
確診的那天,醫生盯著我的眼睛,認真勸道:
“雖然是胃癌晚期,但是如果積極治療,樂觀的話還能再多活兩三年。”
我笑著道謝,卻沒有接她的話。
我沒有非活不可的理由。
我的姐姐,也曾經、無比期盼我去死。
10
我在家裡渾渾噩噩地待了不知道幾天。
不斷在飢餓、暴食、嘔吐的惡性迴圈中消耗著自己的生命。
偶然開啟手機,才發現日子臨近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想去商場買一件合適的正裝。
照鏡子時,才發現自己的臉頰已經迅速消瘦下去,慘白的臉上沒甚麼血色。
我想了想,還是化了一個妝。
工作日的商場人不多。
我漫無目的地穿梭在各個樓層,終於在一家櫥窗裡發現一件修身的西裝。
進門時導購熱情迎上來,我剛指著櫥窗外那件西裝想要開口,門外就傳來一個厭惡的聲音:“玉姐,這件西裝好漂亮。”
世事巧合。
唐初踏進門的時候恰好與我對上眼,小鹿眼立馬瞪得圓圓的,高興地喊我:“阿喆。”
好似從無芥蒂。
姜玉站在門口,冷冷地睨我。
真好啊,遠在國外的弟弟歸家,姐姐陪著弟弟逛街。
我笑容諷刺,沒有理會他們。
“那件西裝,L 碼,幫我包起來。”
“幫我也拿一件,L 碼。”
我和唐初的手同指向那件西裝。
導購小姐帶著歉意看過來:
“這款今年賣得好,只剩模特身上那一件 L 碼了,兩位帥哥要是不介意,可以看看其他款式,我看看公司還有沒有貨。”
唐初蹙了眉,剛要開口:“那……”
“給我包起來吧。”
我毫不猶豫地打斷他。
導購小姐應了一聲,轉身去拿。
“阿喆。”
唐初忽然喊了我一聲。
我抬眸看他:“有事嗎?”
“可以把這件西裝讓給我嗎?”
他面帶歉意,“你知道的,我很喜歡正裝,阿喆你平時都不怎麼穿……”
臉都不要了。
我看向姜玉,她垂眸沒有看我,似是縱容唐初。
真可笑。
這麼多年了。
他真是一點沒變。
所有他喜歡的東西,都要我讓給他。
玩具,衣服,名次……
還有家人。
“不要。”
我冷冷拒絕。
唐初被我噎住,看著我接過包好的衣服,眼眸又溼潤起來,垂著頭返回姜玉身邊。
姜玉側身不知和他說了甚麼,他彎著眼睛又雀躍起來,高興地去挽姜玉的手。
不忘瞥我一眼。
就好像,得意揚揚地衝我炫耀,我的姐姐變成他的了。
其實這件衣服根本無關緊要。
他想要的,不過是讓我看到,我的姐姐,好像更愛他一點。
可是誰在乎呢。
反正,十幾年來,從來如此。
11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姜玉再也沒有主動找過我。
我翻著日曆,計算著所剩無幾的時光。
一直到,我收到唐初的簡訊。
邀請我去參加一場宴會,最後又附上一句:阿喆,玉姐很擔心你,正好趁著這個機會,你們姐弟之間緩和緩和關係。
他裝傻充愣的本事永遠是一流。
我看了看日曆,還是決定去了。
金光璀璨的大廳裡,穿著得體的人們來來往往,酒杯相碰的聲音與嘈雜的人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一個人待得太久了,驟然暴露在這樣熱鬧的場合,我有些不適應。
不遠處,姜玉和唐初站在一起,和別人聊著甚麼。
姜玉側眸見我,臉色變了變,臉微微偏過來,卻不動。
好像在等我過去,主動和她搭話。
但我才不過去。
唐初回眸,也看見了我。
他立馬帶笑朝我走過來,而我轉身,毫不猶豫地從熱鬧的宴會廳裡退出。
陽臺上的風大。
我靠坐在陽臺邊緣,聽著背後從宴會廳裡傳來的歡聲笑語,只在計算著還有多久結束,回家。
後背被人忽然扳住,我向後落入一個陌生的懷抱。
濃到不行的香水味瞬間將我包圍,嘔吐的慾望在一瞬間上湧。
我強忍著不適,推開突然出現的陌生女人,卻又恰好看見站在她背後的唐初。
他穿著漂亮的燕尾服,衝我眨了眨眼。
小包裡的手機輕聲震動,我拿起,看見他給我發的訊息。
——阿喆,剛剛趙粥看見你,讓我把她介紹給你,我就帶她過來了。
——她人很好的,你們好好相處。
我不 yao
對話方塊裡的字打到一半,我的手腕已經被人握住,趙粥的目光落在我胸膛,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只是那一眼,就讓曾經的恐懼捲土重來。
我用力拍開她的手。
明明胃裡甚麼也沒有,可我卻還是忍不住地乾嘔,她朝著我湊近,我一點點向後挪。
昏暗的光線。
濃重的香水味。
高大的陌生人。
一切的一切,繃斷了我腦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我捂著嘴巴乾嘔,顫抖著從包裡拿出一把彈簧刀,手卻不受控制地亂晃。
刀子劃過她的面板,血色一點點洇滿我的整個世界。
“姜喆!”
怒吼聲響起的同時,我的手被人重重拍開,刀子砸在地上,反射著窗外涼薄的月光。
“你在發什瘋!?”
姜玉的聲音如驚雷。
我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額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躍,有甚麼東西像是要在我腦中爆裂開來。
我捂著嘴巴,眼眶乾澀到疼痛,嗬嗬地,像一頭小獸,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穿著燕尾服的唐初翩然而至,看清時驚呼一聲,聲音裡帶著些哽咽:“發生甚麼了?”
“趙粥,你怎麼受傷了?”
“你不是說喜歡阿喆,想和他說說話嗎?”
陌生的女人鎖著眉:“我還甚麼都沒幹,他突然拿出來一把刀……”
“玉姐。”唐初忽然喚了姜玉一聲,“趙粥的人品我還是信得過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喘著氣,伸手,狠狠向他扇過去,卻被擋在他前面的姜玉推開,又狼狽地摔落在地。
三個人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肚子痛。
眼睛痛。
頭痛。
好像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痛。
我像是快要散架的故障機器人,腦中也混沌一片。
我聽見姜玉冷聲呵斥:
“你到底在發甚麼瘋?!”
“姜喆。”
“你是不是有病?”
姜喆。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
有病?
我想哭的。
但我哭不出來。
我只能撐著牆,一點一點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
“是。”
“我有病。”
沒多久可活了。
我靠在門邊,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直。
我知道自己胃中空空,吐不出來東西。
可是現在喉嚨一甜。
粘稠的血從我嘴巴里湧出,滴落在我的衣服上,又掉在地板上。
我看見姜玉愣了一下。
看見她下意識地想過來碰我。
我卻後退一步。
“你為甚麼不問我?”
“為甚麼不問她對我做了甚麼?”
“你願意相信唐初的一面之詞,也從來不肯聽我說一句話,你從不肯聽我說。”
“因為你從來不在乎。”
“反正到最後都是我的錯——”
“因為我是罪人。”
“我欠了媽媽的命。”
“是嗎?”
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 。
我的姐姐只是慌亂了一瞬。
又立馬冷靜下來。
我聽見她用與平常無二的聲音,再平靜不過地反問我:
“難道不是嗎?”
難道不是嗎?
“是啊。”
我還是不會哭。
哪怕眼睛痛得要死,就是掉不下來一滴淚。
“所以我馬上就要給媽媽償命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她姐姐。
我看著姜玉,彎唇微笑:
“我馬上就要死了。”
“開心嗎?”
“姐姐。”
12
姜玉那天晚上沒能抓住姜喆。
他消失在街邊的路上。
後來她無數次想,要是那天她能再快一點。
要是那天,她能抓住姜喆的手,不讓他離開,就好了。
姜喆沒有回家。
她的手機號被他拉進了黑名單,微信也只剩下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姜玉在他家樓下抽了兩天的煙,可他再沒有出現在家門口。
二十年的血緣關係,稀薄得好像一張紙。
只要他失聯,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找到他。
她去了醫院。
戴著眼鏡的醫生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搖頭嘆息:
“儘早找到他吧,再拖下去,真的沒有幾個月可以活了。”
姜玉垂著頭,像是挨訓的學生:“他為甚麼……會得這個病?”
“年輕人……都不愛護自己的身體。”
醫生又是一聲嘆息。
姜玉的指甲掐進肉裡。
和姜喆失聯的第八天。
她還是闖進了他的家裡。
開鎖的工人收了工具,屋內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刺鼻至極的氣味。
姜玉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家門。
二十年的時光太漫長,她忙於憎恨姜喆,卻從未和他好好坐下來談過一次。
房間裡的東西少得可憐,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居住的地方,冰箱有不知名的液體滴落。
她拉開時,才發現裡面的東西已經全部腐爛。
廚房,衛生間,書房,臥室。
清冷地像是從來沒有人居住。
可又幹乾淨淨的,證明他曾經來過。
臥室裡有一個碎掉的巨大玻璃瓶。
玻璃碎片和五彩的藥片散落了一地。
像是被人狠狠砸在地上。
姜玉眼尖,看見桌上的一個空紙盒。
上面印著的字讓她脊背發涼。
文拉法辛。(一種抗抑鬱的藥物。)
姜玉奪門而出。
從進門時就籠罩在她頭頂的陰霾並沒有消失,這些天積壓在她心頭的感情,終於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所有的一切,似乎在向她宣告著一個呼之欲出的秘密。
隱秘,又無望。
她跪坐在烈日之下,忽然生出一個絕望而無助的念頭。
如果再不快點找到姜喆——
這輩子,她就再也見不到活著的他了。
13
姜喆失聯的第十二天。
姜玉撥通了周微的電話。
大洋彼岸處於睡眠時間,接通電話的女人脾氣並不好,低聲罵了一句國罵,才問是誰。
“是我,姜玉。”
她向來不喜歡周微,在十八歲那年莫名其妙成為自己弟弟最好朋友的女混混。
她知道周微也不喜歡她。
對面的女人罵了一句神經病,一連串的髒話將她罵得狗血淋頭。
“……有事嗎?”
周微聲音嫌棄。
“你……知不知道姜喆去哪了?”
“怎麼了?”
對面的人態度一下變了。
“他……”
將要說出口的話變得分外艱難,苦澀在口腔中蔓延。
“……得了胃癌。”
對面猝不及防地結束通話電話,傳來一頓一頓的忙音。
姜玉捧著手機,茫然無措。
一分鐘後,她再打過去,電話被再次接起。
情緒崩塌的聲音再清楚不過地傳進她的耳朵裡,周微的抽泣聲在空曠的房間顯得如此難過。
姜玉開口。
“求求你。”
“幫我找到他吧。”
“只要他願意治療,就還能再多活一兩年。”
“求求你了。”
周微在電話裡泣不成聲。
“多活幾年……”
“多活幾年對他有甚麼好的呢?”
“姜玉。”
“你甚麼也不知道。”
姜玉愣在原地。
熟悉的窒息感幾乎要將她再次淹沒。
“我知道的。”
她喃喃。
“知道甚麼?”
“知道他……”
周微在那邊冷笑。
“姜玉。”
“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唐初是你的弟弟,阿喆就不是你的弟弟了嗎?!”
“你知道他已經死過一次了嗎?”
“姜玉——”
哭腔與質問化為一體,像刀子一樣,穿過幾千里,如此真切地刺進姜玉心頭。
“你知不知道,”
“姜喆早就死在十八歲了。”
14
她早該知道的。
那麼多細節。
姜喆從十八歲開始,驟然冷淡下來的態度。
對所有男性拒之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不再穿短衣,即便在最熱的天氣,他也永遠穿著長袖長褲。
還有。
他腕間的疤。
隨身攜帶的刀。
散落一地的抗抑鬱藥物。
……
她唯一的,流著相同血液的弟弟——
早在十八歲那年,就開始枯萎了。
15
十八歲那年,我給姜玉打過一個電話。
我不知道為甚麼要打給她,或許是還抱著一點幻想,期待著,要是她能救救我就好了。
要是她有一點點不忍心。
要是她有一點點在意我。
要是能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愛我的——
我或許就能在鋪天蓋地、壓得我快要窒息的自毀傾向中,窺見一點生的希望。
電話接通的時候,她跟往常一樣冷冰冰的。
我喊了一聲姐,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怨氣,只是輕聲問了她一句:
“如果我真的死了……”
求求你。
“……你會怎麼樣?”
救救我。
桌上的水果刀反射著窗外的光。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與室內的陰影融為一體。
攥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姜玉沒有罵我神經病。
我聽見她的聲音。
冰冷又平靜的。
砸在地上,碎成一地冰碴,又飛速地,精準地,落在我的心上。
她說。
那太好了。
你害死了媽媽。
你償命了。
海水在一瞬間淹沒我的頭頂,我不停地向下墜。
又在快要窒息的時候忽然清醒,像個野獸一樣喘著粗氣。
利刃劃破皮肉的時候,其實不怎麼疼。
暗紅的血留下的一瞬間,我好像又被帶回那天。
深不見人的巷子裡,透不進來的光,陌生的男人用一種我無法反抗的力量,將我的頭髮用力地往後扯。
我哭著,喊著。
我說我錯了。
對不起。
求求你。
求求你放了我。
求求你。
放了我好不好。
他沒有。
他像世間最殘忍的畜生。
一點一點,把我拉進最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他扇了我好多巴掌。
我求饒一句,他打一下。
打到我的口腔中鹹腥味蔓延,我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的衣服被他撕開。
皮肉燒焦的味道混著劣質的菸草氣味鑽進我的鼻腔。
點燃。
摁滅。
點燃。
摁滅。
從我的腰間慢慢挪到頸肩。
一直到一整支菸燒成灰燼。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從哭喊得精疲力竭到麻木地承受,我躺在骯髒的泥地裡,野獸在我身上馳騁。
我聞到自己皮肉的焦臭味,和從內裡透出的腐爛氣息。
要是可以馬上死掉就好了。
可是我——
又做錯了甚麼呢?
我只是走在路上。
只是穿了我最喜歡的衣服。
我——
有錯嗎?
16
我不知道那天,他是甚麼時候離開的。
地面的淤泥幾乎要與我化為一體。
我赤裸著身體,目之所及,全是黑暗。
要是姜喆從來沒有出生就好了。
要是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就好了。
周微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不認識她。
可是她卻準確無誤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罩在我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臉上的泥巴,又顫抖著,攙扶著我站起來。
她帶我去了警局。
又送我回了家。
其實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開門時,名義上的父親罕見地坐在客廳裡。
可是他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
略過我蓬亂的頭髮,略過我骯髒破爛的衣服,略過我難堪又難聞的身體。
又立馬收回目光,和以前一樣。
17
後來他又離開了。
家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只要一閉上眼,我就又回來那天。
燒焦的面板在夏天一點點腐爛。
還是死了好。
但我沒有死。
又是周微。
陌生的電話打來,熟悉的女聲略帶歉意地表示叨擾,扯天扯地地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故作輕鬆地,想要掩蓋些甚麼。
所以我直接揭穿了。
“為甚麼打電話給我?”
她愣了一下。
忽然結巴起來,囁嚅著拼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句。
好半天,才像是鼓起勇氣。
“不要死。”
“姜喆。”
“我怕,我怕你自殺,才記下了你的電話……”
我沒想過她這麼直白。
詞句滾燙。
灼得我眼睛疼痛難忍。
我聽見她的呼吸聲落在房裡,緊張又踟躇。
我看見流淌在桌上的血,滴在地板上開出幾朵梅花,和反射著冷光的刀。
最後我說。
“好。”
“幫我叫個救護車吧。”
18
我活下來了。
但我走不出來。
黑色的影子就像夢魘,在每一個夜晚編織出一張無法逃離的網,將我困在其中。
我討厭煙味。
討厭黑暗。
討厭我自己。
他潛藏在暗處,在每一個黑暗的地方,下一秒,就不知道會從哪裡出現,將我再次拉入深淵。
我記得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記得那些疼痛和氣味。
我如此清醒。
清醒地痛苦。
清醒地想死。
又清醒地活著。
周微陪我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最好是住院。
我沒有住院。
他又給我開了很多藥。
可我一顆都沒有吃。
全部拆開,放在透明的玻璃罐子裡。
周微陪了我一個夏天。
那個夏天陽光明媚,可我總待在室內不出來。
她不厭其煩地陪我玩各種各樣的棋牌遊戲。
陪我念叨著最近新出的電視劇和動漫。
其實我知道的。
每到晚上,她就看著我偷偷掉眼淚。
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都腫了。
有天周微看見我站在陽臺上,嚇得快哭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下來了。
“周微。”
我喊她的名字。
“你當我姐姐好不好。”
我沒有媽媽。
我的姐姐恨我。
我的爸爸把我當作陌生人。
我的身體破敗,靈魂腐朽。
我甚麼也沒有。
她衝上來抱住我,滾燙的眼淚落進我的衣服裡。
她說:“好。”
“以後我就是你的姐姐。”
“你答應姐姐,以後要好好活著。”
“好不好?”
19
不好。
20
我回抱住她。
“姐姐。”
我說。
“你不要被我困住。”
“好不好。”
我是註定活不下來的。
正常只是在表面上。
我的內裡已經坍塌成一片廢墟。
期待著死亡。
21
那個夏天過去之後,唐初出國了。
姜玉進了公司。
周微也考上了大學。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被留在了滿目瘡痍的十八歲。
我聞到自己身上腐爛的味道,從那晚之後愈演愈烈。
周微開學那天,我送她走了。
她在機場紅著眼眶,卻不掉眼淚。
她把我抱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喊我名字。
最後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
“阿喆。”
“要是撐不下去,就算了。”
其實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身體上刻下的每一道疤。
她知道我日復一日地在泥潭中掙扎。
她知道我情緒崩塌的每個瞬間,只能用自毀來減輕痛苦。
我回抱住她。
22
周微走後,我好像恢復了正常,但是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再也沒有去和姜玉爭吵的力氣了。
每一天光是活著,就用盡了力氣。
暴飲暴食,不規律作息,不愛護自己的身體。
患上胃癌的時候,我是高興的。
因為我——
終於可以去死了。
23
我早就決定好了離開的日子。
是媽媽忌日。
也是我的生日。
但是二十多年,我只過過兩次生日。
都是周微陪我過的。
其實姜玉不知道。
我也很羨慕別人有媽媽。
我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自己。
這天到來的時候,其實是個很平常的日子。
我的腹痛還是一如既往。
早上起來時吃了兩個包子,又馬上吐出來。
然後我縮在沙發上,一張一張去翻我相簿裡的照片,然後一張一張刪掉。
刪完最後一張,我起身,走向陽臺。
客廳裡卻忽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老式小區的門經不起一點動靜。
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我的視線。
我的姐姐。
十幾天不見,面目憔悴到像是老了好幾歲。
我猜是周微告訴她了。
畢竟這個地方,我也只和周微提過一次。
女人衣衫不整,喘著粗氣,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僂下來。
她望向我的眼神破碎。
我頭一次見我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姐姐,紅著眼眶,低三下四地求我。
“我錯了。”
“阿喆。”
“是姐姐錯了——”
她的道歉遲來了十幾年。
可我踩在欄杆上,只是看著她,無動於衷。
我的姐姐泣不成聲。
我穿著正裝。
一絲不苟的,乾乾淨淨的。
是那天在商場買的。
腳底的瓷磚冰涼。
“別跳!”
“阿喆。”
“求你了……”
“別跳——”
耳邊風聲呼嘯。
我卻看著姜玉笑。
跳樓很痛的。
再痛最後一次吧。
這輩子吃了這麼多苦,下輩子——
老天會對我好一點吧。
“姜玉。”
我輕聲喊她的名字,腳踩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栽落。
我看見她的神情變得驚慌失措。
看見她朝我衝過來。
我只是笑。
“我要去找媽媽啦。”
19
姜玉沒有抓住他。
她的弟弟。
死在她面前。
番外
1
姜玉一睜眼——
五歲的姜喆手指上滲出一顆血珠,睫毛上還掛著眼淚,可憐巴巴地站在離她不遠處,偷偷看她。
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嗎?
其實姜喆沒出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降臨。
姜玉也很想要一個弟弟。
媽媽躺在床上摸她的頭,告訴她以後一定要保護好弟弟的時候,她鄭重其事地點頭。
“弟弟是小王子。”
“我會保護弟弟一輩子的。”
可是他出生之後,一切都變了。
媽媽走了。
媽媽變成了一個小盒子。
又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媽媽不會說話,不會動。
不會有人再摸著她的頭喊她玉玉,不會有人再把她抱在懷裡哄,不會有人再輕聲細語地告訴她,媽媽愛你。
媽媽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回來的時候姜玉渾身溼透。
樓上的嬰兒房傳出一陣又一陣的啼哭。
皺巴巴的嬰兒醜陋至極。
雨聲和哭聲混在一起,一點點挑動她的神經。
她沒有媽媽了。
她的弟弟,害死了媽媽。
她是從那天開始討厭起姜喆的。
她的弟弟。
她知道這樣荒誕無稽,甚麼都不懂的小孩其實沒有錯,可是她沒有辦法。
她儘可能地疏遠姜喆。
不和他玩,不和他說話,冷冷地吼他。
可她又不可避免地,在每一次見姜喆失落難過的神情時感到煩躁。
她恨他。
又愛他。
她血脈相連的,無辜又罪惡的,弟弟。
2
那個時候她做了甚麼呢?
她朝著姜喆怒吼。
讓他滾開。
小時候受的創傷能夠記一輩子,以至於當姜喆長大,他們再也變不成那種弟弟和姐姐撒嬌的關係。
所以他甚麼也不會和她說,所有的苦痛,都被他一個人吞下。
就連外人,也知道得比她多。
姜喆眨巴著眼睛還在悄悄看她。
姜玉望過去時小男孩嚇了一跳,眼淚又要掉下來。
“過來。”
姜喆愣在原地。
她嘆了一口氣,轉身去找到醫箱,半跪在他面前,輕輕給他上了藥。
“……疼嗎?”
姜喆看著手上的創可貼,睫毛上的淚珠分明,呆呆的。
忽然又紅了臉,一下抱住姜玉:“謝謝姐姐!”
姜玉愣在原地。
她沒有抱過姜喆。
二十多年。
這是第一次。
小男孩的身體柔軟又帶著溫度。
為甚麼,不早點抱抱他呢。
姜玉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抱住他。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姜喆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
“姐姐不哭。”
說到最後自己哭了。
“我錯了姐姐。你別哭。”
“我錯了,你別哭了姐姐,我再也不找你了,姐姐,阿喆的血嚇到你了,我以後自己塗藥……”
“姐姐別哭,對不起……”
“你沒錯。”
“是姐姐錯了。”
“阿喆,以前都是姐姐的錯,你不要生姐姐的氣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淚停不下來,一邊吸鼻涕一邊回答:
“只要、只要姐姐不哭了,我就不生氣。”
好。
“姐姐不哭了。”
你別生姐姐的氣。
這輩子姐姐保護你,平平安安地長大。
3
姜玉知道爸爸不喜歡姜喆。
她只能盡力地補償他,補回上輩子她錯失的二十多年。
姜喆像個柔軟的棉花娃娃,他好像從來不計較前幾年她對他的冷漠,總是雀躍地喊她姐姐,笑容天真爛漫。
她以為只是他年紀小不記事。
直到某天,姜喆碰倒了茶几上的一個杯子。
沒有碎。
只是倒了。
小男孩立馬瞪大眼睛回望她,身體微微縮著,顫抖著道歉:
“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不要討厭我……”
她才恍然記起。
自己也曾因為這種小事吼過他,責罵他。
他其實都記得。
“你沒錯,不要道歉。”
姜玉摸了摸他的頭,小男孩垂著眼,眼淚一顆顆砸在地板上。
“……怎麼了?”
姜玉溫聲問。
“姐姐,會變回去嗎?”
他攥著裙邊,小聲問。
姜玉沒聽清他的話,又湊近了一點。
“週週告訴我,過生日可以許一個願望,會有神仙幫忙實現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甚麼時候,但我還是許了一個願望。”
“我希望姐姐能對我好一點。”
“姐姐。”
姜喆抬起頭,眼裡有幾顆小星星。
“神仙和你說了嗎?”
他落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冰涼的水落在他的脖頸。
他的姐姐,又哭了。
“說了。”
“神仙還說,以後阿喆有甚麼願望,都由姐姐來實現。”
“那我希望——”
“姐姐能開心一點,不要再哭啦。”
4
姜喆十三歲那年,唐初要寄住在他們家,姜玉拒絕了。
爸爸沒有說甚麼。
反倒是姜喆,穿著她給他新買的短袖,扯著她問:
“為甚麼不讓他住進來,我可以和他一起上下學,姐姐就不用總來接我了。”
她的弟弟善良而開朗。
笑起來時沒有一絲陰霾。
姜玉摸摸他的頭。
“有你一個弟弟就夠了。”
姜喆一副被感動的表情,笑著撒嬌:“姐姐真好。”
姜玉無言。
她只有一個願望。
這輩子,姜喆能夠開開心心, 健健康康地長大。
姜喆十五歲那年,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
和上輩子一樣。
但這輩子, 他拿著錄取通知書, 驕傲又燦爛地向她炫耀:
“姐姐!我考到你的高中了!最好的高中!”
姜玉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禮物:“阿喆好棒。”
他笑著在屋裡賺了幾個圈,拉著她的手笑:“高中我要去學校寄宿。”
又半真半假地嗔道:“姐姐你在大學別總給我打電話,我聽別人說你很忙的。”
姜玉看著他笑。
“阿喆。”
“嗯。”
“你一定要,好好地長大。”
“我知道我知道啦。”
姜喆也笑。
姜喆十七歲那年。
姜玉看見他發的朋友圈。
兩個人笑得燦爛。
邊上的人紋著斷眉,打著耳釘。
是周微。
電話撥過去的時候被結束通話了。
過一會兒才重新打過來。
電話那頭的人親熱地喊了一聲:“姐姐。”
姜玉愣了愣。
好半天才開口:“週末要和好朋友去逛商場嗎?”
“姐姐給你發紅包。”
“不用啦。”
姜喆在那頭笑, “我和她約好去圖書館, 好好學習。”
姜喆快高考的時候,她趕回來看他。
每天待在家裡給他做營養餐,比姜喆還要緊張。
送考的時候她帶了好多東西。
一站就是一天。
最後一門考完的時候, 姜喆是第一個出來的。
門口的記者都沒攔住他。
那天陽光很亮很亮。
他小跑著衝向她。
笑容燦爛。
衝進她懷裡。
大聲喊:“姐姐!我考完啦!”
姜玉回抱住他。
“恭喜。”
姜喆十八歲生日。
她給他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成人禮。
巨大的水晶燈下, 姜喆穿著正裝出現的時候。
所有人一齊鼓掌。
他看向人群中的姜玉, 四目相對。
他用口型說, 謝謝你,姐姐。
姜喆的眼睛和她很像。
笑起來時很陽光, 好像天上的星星都被揉碎在他眼睛裡。
十八歲的姜喆。
生機勃勃又堅韌。
她的弟弟。
宴會結束之後。
姜玉去墓地看了媽媽。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年輕漂亮。
姜喆和他有四分像。
姜玉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的手撫上冰冷的石碑。
“媽媽。”
你的小王子。
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5
姜喆二十二歲畢業, 沒有進入她的公司,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工作。
偶爾兩人視訊通話。
姜喆臉上疲憊, 卻難掩開心。
姜玉看著他眼下的黑眼圈。
“累了和姐姐說。”
“……姐姐有錢。”
影片對面的人敷衍地打著哈哈, 電話被另外一個人拿過, 周微湊近螢幕:
“玉姐別擔心,我看著阿喆,一切都好。不過……”
姜喆在後面大喊大叫。
周微的聲音裡滿是笑意:“你應該馬上就能見到你弟媳了。”
影片電話被摁斷。
姜玉坐在辦公桌前,很久沒回神。
這輩子太好了。
太順利了。
就像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姜喆快二十四歲, 要結婚了。
那個女孩她見過很多次。
溫柔可愛。
很愛姜喆。
婚禮的前一天晚上她又去看了媽媽。
“媽。”
“明天阿喆結婚, 我就不過來了。”
“你的小王子找到他的公主了, 以後,就有兩個人保護他了。”
“媽媽, 如果這是夢……”
“能不能……”
“讓它再長一點……”
6
新郎失蹤了。
所有環節都被打亂,賓客喧譁, 場面亂成一團。
周微穿著伴娘長裙, 馬不停蹄地奔走在酒店裡, 發瘋似地喊姜喆的名字。
電話打不通。
微信介面停留在姜喆昨天發來的一個【愛你】表情包。
再發過去, 只剩鮮紅的感嘆號。
就像那天一樣。
姜玉發瘋似地往十八樓趕, 敲開每一個房間, 被臭罵, 又瘋魔地繼續敲下一個房間。
最後在一間,沒有上鎖的房裡, 找到了他。
姜喆今天很帥氣。
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
他站在陽臺的邊緣。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
“喆、阿喆?”
姜喆對上她的眼睛。
揚起唇角。
今天是他的生日。
也是他的忌日。
一樣的。
下一秒, 他就直直地向後栽落。
“不要——!”
姜玉目眥欲裂。
所有的場景快速退去,如走馬燈一般向前推移。
無數個姜喆混在一起。
笑的。
哭的。
最後都定格在那天。
他從十八樓一躍而下。
他說。
姜玉。
我要去找媽媽啦。
不要——!!!
7
姜玉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夜色如墨。
十幾歲的姜喆穿著校服,立在她床頭櫃上。
姜玉按下燈的開關。
照片立馬鮮豔起來。
照片上的人沒有笑。
可夢裡的姜喆。
總是彎著眉眼,喊她:“姐姐。”
夢裡的姜喆沒有受傷, 沒有抑鬱,沒有病痛。
人生是不可能重來的。
她早就知道。
所以。
她為甚麼。
為甚麼不能早一點對姜喆好一點呢?
她的弟弟。
再也再也。
回不來了。
窗外的風用力搖動著窗戶。
女人撐著臉,泣不成聲。
8
姜玉無數次試圖去回想曾經他遭受的那些苦難。
又無一例外地歸於自我折磨。
她在日復一日的悔恨中逐漸崩潰。
三十六歲那年。
她去找阿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