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三年,女朋友還是忘不了初戀。
她家有個上鎖的房間,是她留給初戀的承諾。
只要他回來,家裡永遠有他的容身之地。
她為了他,一次又一次拋下我。
最後一次,我只留下一條分手的資訊,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卻像是瘋了一樣,滿世界找我。
最後,墓園裡,她終於發現所有事情的真相。
紅著眼指著黑白照片上那個和她八分相似的人質問我:
“沈渝,告訴我——”
“你每次看我的時候,心裡想的都是誰?”
1
時婉生日那天,我帶著她的幾個好朋友回家,給她準備了一個生日驚喜。
聚會到高潮的時候,所有人起鬨讓我們親一個:
“婉婉,這麼體貼的男朋友要珍惜啊。”
時婉看著我,眼睛亮得驚人,慢慢湊近我。
我低頭配合,伴隨著朋友的歡呼聲,吻就要落下時。
門陡然被開啟。
門口站著一個渾身被淋溼的男人。
時婉愣在那裡。
我尋聲向門口看去,恰好看見那張和我有六分像的臉。
“婉婉……”
他低聲喚我女朋友的名字。
親暱,熟悉。
時婉有些呆滯,反應過來時臉色已經變了:“怎麼淋了雨?快去房裡換身衣服。”
身旁的朋友反應比我更快,無比自然地向他打了聲招呼:
“楚闊,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浪夠了?”
男人楞在門口,露出一個有些淡的笑:“好久不見。”
時婉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半分都沒有給我,我想問他是誰。
還沒開口,就見楚闊徑直走向了二樓。
那個時婉家一直上鎖,她曾經無數次跟我強調,絕對不可以靠近的房間。
楚闊無比嫻熟地掏出鑰匙,輕巧地開了鎖。
2
再出來時,楚闊已經換好衣服,無比自然地在餐桌旁的空位坐下。
朋友喝得醉醺醺的,手自然地搭到楚闊肩上。
“時哥,這次回來待久一點吧,反正小婉家永遠會給你留一間房。”
“真好哇,永遠有人做你堅實的後盾。”
“我說你們倆乾脆快結……”
時婉輕咳了聲。
靠近我一點,試圖打破尷尬:“阿渝,今天還要多謝你幫我慶祝生日。”
鈴蘭花的香氣落在周身,我卻像是渾身發冷。
我一直都知道,時婉有個刻骨銘心的初戀,就是楚闊。
時婉的公司剛創立時,楚闊辭掉外企的高薪工作,果斷做她的後盾。
即使如今,楚闊已經離開幾年。
時婉的這群朋友跟他仍舊親暱。
他們笑鬧成一團,說著曾經的趣事。
我拿著筷子夾了菜。
放在嘴裡。
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3
這場屬於他們的狂歡,一直到晚上十點。
離別時下了大雨。
最後屋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時婉的臉被酒燻得紅撲撲的,頭側在楚闊肩頭,小鳥依人。
我這個正牌男朋友,此刻彷彿空氣。
“我送你去酒店。”
“我不走。”
楚闊的聲音冷冷的,“那個房間是我的。”
“你說過的。”
“不管怎麼樣,你的家裡,永遠有我的房間。”
我像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板。
被他們忽視。
時婉啞然,求助般看向我:
“讓他留下吧。”
“外面的雨要下大了。”
“就一晚,好不好。”
時婉看向我,目光閃了閃,面上有些歉疚。
“阿渝,抱歉。”
我抿了抿唇,越過他們上了樓。
4
晚上我睡得並不安穩。
暴雨落了一夜,夜半驚雷,巨大的轟鳴聲將我驚醒。
我下意識想去抱身邊的人。
卻落了個空。
只觸碰到一片冰冷。
門縫外的光落了一點進來。
我開了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的燈光明亮。
楚闊繫著圍裙,端出來一碗麵,放在茶几上,絲絲縷縷的熱氣升騰。
宛如這家的男主人。
我看見他唇角笑意寵溺,聲音溫柔:“你還是老樣子。”
“被雷聲吵醒就會害怕,要人陪著才安心。”
時婉的臉上帶著笑,站在一旁。
楚闊從背後抱住她。
我清晰地看見時婉的身體僵了一瞬。
卻沒推開他。
客廳的暖色燈光落在他們身上,無端洩露幾分溫馨。
像是一對外人永遠插不進去的愛侶。
5
我遇見時婉是 22 歲。
畢業後進了她的公司。
工位在她辦公室前面,她的辦公室門沒有關牢的時候,我就會透過那一點點縫隙偷看她。
看那張,跟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中的臉,七成像的臉。
她們真的很像很像,尤其是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
後來被同事宋擲發現了。
他把冰咖啡貼在我臉上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
轉頭對上他的眼:“沈哥。”
他笑了笑,把咖啡遞給我,語氣像是開玩笑般輕鬆:“你可別喜歡上時總。”
“她心裡有人。”
我眨了眨眼。
他湊過來和我八卦:“時總有個忘不掉的初戀。”
“也不知道在一起具體多少年了,好像是學生時代就認識的吧。”
“公司剛起步的時候他們倆還在一起,他時不時來公司給時總送飯。”
“有次開會的時候,時總中途接了個電話,聽說是他生病了,立馬就走了。”
“那麼工作狂的一個人,也會為了男朋友丟下工作。”
“好浪漫吧。”
我捧著咖啡,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他們分手了。”
“我也不知道內幕,只是時總還念著他吧。”
“辦公桌上還放著他的照片。”
宋擲聳聳肩,笑道:“她那初戀估計也沒放下吧。”
“相愛卻不能在一起,像是小說一樣的 be 美學。”
聽到這話時我愣了一下。
時婉辦公室的門卻忽然開啟,秘書從裡面走出來:“沈渝,時總叫你。”
我進去的時候,時婉在看檔案,見我來了,抬眸笑了笑。
嘴角浮現兩個小小的梨渦。
我的目光落在她桌上一個立起的相框上,定定地盯著,滿腦子都是剛剛宋擲惋惜的神情。
“……沈渝,做我男朋友,可以嗎?”
時婉忽然出聲。
我的思緒被打斷,下意識地答:“好。”
回神時對上時婉的眼睛。
她拿著檔案看著我,眸中似有一片沉寂的海。
忽然又笑開,似包容似溫柔。
我的心臟忽然炸開。
耳邊盡是如鼓的心跳聲。
那是自那個人死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6
半夜心煩意亂睡不著,醒來時腦袋還隱隱作痛。
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己的手機,看看現在幾點了。
睜眼卻是時婉的笑臉。
眉眼彎彎,唇角的梨渦淺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昨晚被鑰匙劃傷的傷口還隱隱作痛。
時婉伸手輕輕撲到我懷裡,語氣溫柔:
“阿渝。”
鈴蘭花清而淺的香氣再次包圍住我,時婉的手落在我腰間。
又嘆了口氣:
“你為甚麼不生氣?”
“你總該圖我些甚麼吧。”
我垂下眼,翻身抱住了她。
額頭抵在她心臟處,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不圖你的錢。
也不圖你的愛。
時婉。
我只要能看見你。
只要能看見你。
就足夠了。
7
離開家的時候我注意到,楚闊那間房並沒有上鎖。
時婉不著痕跡地擋住我的目光,捧著我的臉落下一個吻。
我把那句疑問吞進肚子裡。
天氣預報今天的圖示一半是太陽一半是雲,卻在臨近下班時猝不及防地跳轉成大雨。
時婉今天沒來公司。
我給她發了條簡訊,問她有空嗎。
——能不能來公司接我?
發過去的訊息沒有回覆,一直到電腦上的方案都快寫完了,資訊介面也只有我發出去的綠色框。
我收了東西往樓下走。
雨下得太大,落在地上又用力反彈,濺在我的褲子上,風一吹,雙腿冰涼。
雷聲轟鳴,伴著驟然劃破天際的閃電。
我被驚得往後退了兩步。
昨天的畫面與現在重疊,讓我記起——
楚闊怕雷聲。
發出去的資訊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以前,時婉從前從來不會這麼遲迴復我資訊。
我撥通她的電話。
鈴聲響了約有半分鐘,才被人接起。
可接電話的不是時婉。
那頭的男聲帶著懶洋洋的閒適:
“喂?”
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噴嚏:
“時婉呢?”
楚闊頓了一下,才說:
“她在熬薑湯。”
“我剛剛回來時淋了一點雨。”
雨下的越發大了。
我壓下心頭那一點點躁動,平靜道:“能不能讓她來公司一趟,接我回去,我沒有帶傘。”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抱歉,我有點害怕。”
“等不打雷了我再讓她過來。”
我們之間的角色像是忽然被顛倒。
讓我一時分不清誰才是時婉的男朋友。
“那麻煩你把電話給她吧。”
那頭的人按了擴音,喊了聲:“阿闊!”
“你男朋友說他沒帶傘,能不能去接一下他?”
喊聲過後是沉默,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楚闊又小聲補了一句,不是對我說的:
“可我不想你走。”
又是難堪的沉默。
好半天,好像是時婉接過的電話,低聲嘆了一口氣:
“阿渝,抱歉,過會兒我再來接你。你在公司等我一下。”
電話被結束通話。
潮溼的天氣能勾起很多不好的回憶,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傷都好像在隱隱作痛。
在這場看不見盡頭的大雨裡。
我忽然意識到,我等不到時婉了。
8
我一直等到夜深,公司裡的人都走光了,才等到那個來接我的人。
不是時婉。
熟悉的車子在公司門口停下,車門開啟,露出周憐的臉。
時婉的朋友。
周憐和我並不是很熟。
上車後我道了聲謝,手腳冰涼地倚在側邊。
腦袋已經被冷風吹得昏昏沉沉了。
車子的行駛了一會兒,周憐忽然開口:
“她放不下的。”
我抬眸,從後視鏡中對上她的眼睛,腦子有些混沌。
“時婉讓我來接你,自己不過來,是因為在陪楚闊吧。”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下意識地想微笑:“被你看出來了。”
周憐笑了聲:“分分合合糾纏這麼多年,能斷早斷了。”
她從後視鏡裡對上我的眼,紅唇微斂。
我愣了愣:“那他們為甚麼不在一起?”
“因為楚闊心裡頭有刺。”
“時婉創業得罪了人,報復到了楚闊頭上。正好那天他被耽誤了,沒能趕上見他媽媽最後一面。”
“他心裡頭有道坎,愛恨難分,他跨不過去。
“而時婉欠他,永遠對他有愧。”
“所以你懂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
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無聲無息地割開我的皮肉。
“你永遠也插不進他們中間。”
我沒說話,錯開眼。
看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落在車窗上蜿蜒的雨痕。
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天。
我入職後不久拿下大單,同事起鬨說要請客吃飯。
恰好時婉路過。
公司氛圍好,有同事大著膽子問她去不去。
時婉朝我看過來,笑得眉眼彎彎。
我對上她的眼睛。
其實大家都只是開玩笑,因為知道時總不怎麼摻和私事。
可她望著我,唇角笑容像漾開的春風,破天荒地回答了一句:“好啊”
我的心跳無端漏了一拍。
後來那頓飯是時婉付的錢。
離席去前臺付款時,我恰好撞見她買完單。
“我把錢轉……”
時婉擋住我的手,溫聲道:
“不用了。”
“不行,時總,一開始就說好了是我請。”
我想去解手機的鎖,時婉低頭看我,眸子裡洩露幾分溫柔:“那你再請回來吧。”
我有些錯愕地抬眸,恰好對上她的眼睛,像籠了一層迷濛的霧。
目光明明落在我身上,卻又看的不是我。
她笑得有些狡黠。
我愣了愣,說:
“好。”
我無比熟悉時婉的眼神,透過我在看另外一個人。
我知道。
可是沒關係。
9
後來時婉承認那天是她蓄謀,藉著機會約我。
戀愛後她縮在我的懷裡笑得像小狐狸,說:“那天你答應之後,我就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阿渝。”她說:“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你。”
10
周憐的車開到家樓下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
她撐開傘接我下車,送我到門口。
“對了,你要是真和她掰了,還在她公司工作也尷尬。”
“可以來找我。”
她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
我伸手接過:“這是在撬牆角嗎?”
周憐神色無比坦然:“拋開別的不說,你的工作能力特別優秀。去哪裡都是搶著要,倒不如我提前預定。”
我還沒說話,身後卻忽然傳來時婉的聲音,有些發冷:
“他不會去。”
背後撬朋友牆角被抓包。
不過沒關係,反正尷尬的不是我。
周憐笑了笑,沒接她的話,轉身上車了。
時婉攥著我的腕骨,指甲掐緊我的肉裡。
我的手腳冰涼,唯獨被她抓著的地方有些熱量。
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頭痛欲裂。
我看向時婉,認真道:
“我們分手吧。”
“不好。”
她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時婉的臉色不好看,眉頭緊鎖:“是因為楚闊?”
“他明天就走,你不用因為他……”
她的聲音忽遠忽近。
我的腦袋疼得快要炸開,沒有了與她分辨的心思。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朝我奔來。
如此熟悉。
讓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宋……”
11
許是淋了雨,又被冷風一吹。
我的身體本來就不怎麼好,一下子便發燒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聽見時婉在打電話。
“抱歉,今天有事……”
“……生病了,我要照顧他……”
昏沉的睡意再度湧上來。
我迷迷糊糊又睡過去,額頭上的毛巾被人換了一塊。
再醒來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
我是因為口渴醒的。
嗓子幹到刺痛。
腦袋上的毛巾好像已經幹了,高熱燒得我渾身沒了力氣。
我開口想喊時婉,半天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
她不在房間裡。
水杯放在床頭櫃的邊緣。
我努力支撐起來去夠它。
手腳都沒甚麼力氣,用力挪到床邊的時候,身下的被子陡然一滑。
我碰翻了水杯,人也重重砸在地上。
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哪裡都疼。可是沒有人過來扶我。
腦子燒得神志不清的時候。
那個人就出現了。
她有一張和時婉八分相似的臉,笑起來唇角都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笑著喚我:
“阿渝。”
她說:
“你要好好生活。”
我想喊她的名字。
可是喉嚨乾裂到疼痛,吐不出一個音節。
宋桉桉。
別走。
宋桉桉——
12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身體的溫度消下去了一點。
睜眼是白色的天花板,吊瓶,還有時婉。
見我醒來,她的眉頭稍微舒展,倒了杯水給我。
喉嚨裡的刺痛終於有所緩解。
“阿渝,你這次燒的好嚴重。”
她的臉色有些奇怪,聲音還是放柔了:
“回來時看你不在床上,怎麼忽然掉下床了?”
我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我打針的那隻手上,又輕聲開口:
“阿渝……你的手上……”
“怎麼都是疤?”
我垂了眼。
交錯的疤痕盤踞在我的手臂上,像醜陋的蟲子。
我避開這個話題,反問她:
“你去哪裡了?”
我明明聽見她說要在家照顧我。
她沉默一瞬:“公司那邊忽然有事。”
騙子。
其實我聽到了。
楚闊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就撒著嬌讓她陪他去娛樂場。
定的日期就是今天。
“你打電話給楚闊。”
時婉愣住。
我定定地看著她,她沒有動作。
我第二次提起:“我們分手吧。”
“不行。”
她拒絕得毫不猶豫。
握上我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抓得很緊。
“阿渝,我們不分手。”
“那楚闊呢?”
我眉目平靜。
“他要結婚了。”
時婉的聲音有些滯澀。
“他爸媽給他安排了相親物件,彼此都合適,婚期也定了。”
“他這次只是回來看看,今天他就走了,回去結婚。”
時婉的臉色像陰影裡的海,讓我窺探不清。
卻又清晰地瞥見她眼尾暈開的一抹紅。
我直覺自己在這個故事裡面扮演了一個並不怎麼好看的角色。
像是真愛之間的惡毒男配。
我知道我應該生氣的。
可是看著時婉的那張臉。
所有的脾氣一下就沒了。
我嘆了口氣。
沒有再提。
13
楚闊從那天以後,好像真的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
那間上鎖的房間再次被塵封,像是沒有人開啟過一樣。
我和時婉像是回到了從前。
可是落鎖並不意味著塵封。
總有一天,匹配的鑰匙還是會開啟那扇門。
我是在外地出差遇到的楚闊。
我知道他其實不怎麼把我放在眼裡,只要他在,便永遠是時婉的首位。
所以他不用正眼看我,也能讓我潰不成軍。
在酒店用餐時他忽然出現,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對面。
我有些錯愕:“好巧。”
楚闊彎了彎唇:
“不巧。我是從婉婉那裡知道你的行程,特意來找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有些虛浮:“乍一看還是挺像的。”
我知道他是在說我和他,沒有答話。
楚闊並不在意我的沉默,對上我的眼睛:
“你愛時婉嗎?”
我還是沉默。
他笑了笑:
“我是心裡有氣,放不下也舍不了,就想著和她互相折磨。”
“時婉和我分手後沒有找過其她人。”
“聽到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有些驚訝。”
“後來她們給我看了你的照片。”
楚闊眼波流轉,臉上的神情有些高興:
“比起她找替身——”
“更讓我高興的是,她永遠放不下我。”
他笑起來神色矜驕,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帶著被偏愛的傲慢:
“所以我決定不放手了。”
“沈渝。”
“我要把她搶回來。”
14
我出差回來是四天後了。
時婉來機場接我的時候,還給我帶了我最愛吃的甜點。
我有些疲憊地把它放在一邊。
時婉不在意,垂眸看著我笑:“小時,我們去過二人世界好不好?”
“我給你批假,去外面看……”
她話沒說完,就被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
聯絡人的名字我看得分明:
阿闊。
時婉下意識地看我,我錯開眼,自覺迴避,想拿耳機戴上。
她卻先一步拉住了我的手。
下一秒點開接通鍵和擴音。
楚闊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小婉。”
“我要結婚了。”
“這個月八號。”
“你能過來嗎?”
時婉的眸子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我垂下眼,掩住眼裡的神情。
好半天。
我聽見她說:
“好。”
15
楚闊的婚禮是我和時婉一塊兒去的。
我本想去公司,她的態度卻意外地強硬:“阿渝,你是我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
還是退而求其次的代替品?
我沒問她。
因為我們同樣卑劣。
楚闊的婚禮很熱鬧,現場人很多,佈景也漂亮。
我坐下時,聽見鄰桌的人在討論女方:
“你可不知道呢,小周可喜歡他了,婚禮都是親自設計,每一個環節都監工了的。”
我抿了抿唇,側頭時卻對上時婉含笑的眼。
她笑得有些促狹,像是也聽見了她們的談話。
“阿渝,你喜歡甚麼樣的婚禮?”
我沒有想過。
婚禮和餘生。
對我來說,一直是未知的空白。
以前也想,只要那個人能陪在身邊,就這樣一輩子就好。
後來就不想了。
時婉沒等到我的回答,兀自點了點我的額角:
“如果我們結婚……”
“一切都按照你想的來,好不好?”
我們不會結婚。
我下意識地想脫口而出。
臺上的人卻先我一步。
麥克風的雜音混著男人飽含情緒的聲音,在場內迴響,震耳欲聾:
“時婉。”
“我不想娶她。”
“只要你願意,我們現在就離開。”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楚闊的眼神看過來,震驚,嗤笑,憤怒……無數種情緒沉沉地壓過來。
心臟在一瞬間壓力升到最高。
我的耳邊是不存在的嘈雜。
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楚闊看著時婉,他們像是隔著銀河相望的織女牛郎。
他垂眸看著她,飽含深情。
“時婉。”
“我想通了,我不在意以前了,只要今天你願意,我們就在一起。”
“我不想娶別人,不想和不愛的人過一輩子。”
“我愛你。”
“時婉。”
“我們一起離開,好不好?”
場中一片譁然,我看見不知是誰的長輩哭喊著要上去攔住他。
人聲如潮水,慢慢將我們淹沒。
我看向時婉。
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是在極力忍耐著甚麼。
腕骨處的疼痛蔓延,可久違的窒息感讓我說不出話。
下一秒。
她陡然鬆開手。
我怔怔地看著她起身,朝著楚闊奔去。
人潮擁擠,他們卻越來越近。
我看著她抓住了楚闊的手,從洶湧的人海里,和他牽著手離開。
我看見楚闊唇角的笑。
還有四面八方的議論聲。
我聽見有人罵楚闊破壞了婚禮,罵時婉前女友不該來,罵我管不好自己的女朋友。
心臟處的重壓像是快要爆炸開來。
我卻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
好羨慕啊。
時婉。
16
時婉握著楚闊的手帶他離開了會場。
身後也有人追過來。
她將油門踩到底,一路飛馳。
車內的空間很安靜,楚闊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卻沒有消下去過。
時婉不知道要去哪,她的腦袋裡面是一團亂麻,理不清,也剪不斷。
停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帶楚闊回了家。
楚闊開啟那個上鎖的房間,換完衣服出來時就見她坐在沙發上抽菸。
時婉戒菸很久了。
是從他離開之後,她就不再抽了。
嫋嫋的白煙模糊了她半邊側臉,楚闊被煙味嗆到,心下卻有些不安。
他走過去抱時婉,想親她。
卻被她避開。
唇堪堪擦過她的臉。
楚闊怔住,她卻甚麼也沒說,拿了手機要撥電話。
楚闊眼尖,瞧見那個備註:阿渝。
他想也沒想,直接抓住她的手,沒讓她撥過去:
“你要做甚麼,阿闊?”
時婉蹙著眉,面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煩躁:
“給男朋友打電話。”
楚闊呆住,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
“時婉。”
“他像我。”
她抬眸,對上楚闊的眼睛,沒有否認。
“你不是因為他像我才和他在一起的嗎?”
“你都帶我走了。”
“他只是個替代品!”
“我回來了。”
“我以後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時婉。”
“我原諒你了。”
“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
時婉看他,面上沒有表情,白色的煙模糊了她半邊輪廓。
可楚闊還是清時地看見她另外半張臉上的冷意。
她說:
“不好。”
“楚闊。”
“我虧欠你。”
“你不想結婚,我陪你。”
“可是你不應該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你的家人,未婚夫……和我的男朋友都下不來臺。”
“因為我欠你,所以我選擇先照顧你的情緒。”
“可是楚闊。”
她眸色黑白分明。
“我已經不愛你了。”
17
楚闊的情緒驟然崩塌,像是被風吹散的沙:
“可你欠我!”
“時婉!”
“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還不清!!”
時婉沒說話,拿著手機一直打電話。
那頭卻只有機械的女聲不斷重複:“抱歉,您撥打的電話……”
她有些焦躁,退出來的空隙想給沈渝打語音電話。
微信上卻有一條未讀資訊。
是沈渝十幾分鍾前發的:
——我們分手。
情緒越過閾值,時婉起身往門外走,想回現場找沈渝。
楚闊卻忽然笑了。
“你以為他真的喜歡你嗎,時婉。”
“他根本不愛你。”
“一個真的愛你的人,怎麼會大度到前男友來了,還肯留下他共處一室?”
時婉沒回頭,朝著門去。
楚闊在她身後笑,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把他當替身。”
“你又怎麼知道——”
“你是不是別人的替身。”
時婉猛然轉身,大步走過來抓住楚闊的肩膀:“你知道甚麼?”
楚闊看著她,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不告訴你。”
“時婉。”
“我就要你痛苦。”
18
沈渝的電話一直沒打通。
人事說他請了很久的假。
時婉問遍他相熟的人,卻沒一個人知道他去哪裡了。
時婉頭一次覺得煩躁。
像做一道複雜的數學題,答案證明寫了滿滿當當。
卻得不出最後的解。
沈渝請假的第十天。
又是一個下雨天。
時婉在樓下的時候恰好遇見宋擲。
宋擲看見她時愣了一下,問她:
“時總,你和沈渝分手了嗎?”
時婉想說沒有,只是張口卻啞然。
宋擲轉頭,看著外面如注的雨簾,好半天才開口:
“你比他幸運太多。”
19
沈渝身上有種矛盾的存在。
時婉第一次見他,恍惚間把他當成從前的楚闊。
她承認是因為這個動了心,可越到後來,才發現他和楚闊相差太多。
沈渝待人接物很溫和,對誰都是笑著。
可她偶爾撞見沈渝一個人,卻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面無表情。
又在她喚他的那瞬間被插上發條,變得鮮活。
戀愛後其實他們之間親密的動作也很少。
沈渝在與她親近時並不自然,他過於遲鈍也過於守禮。
他們之間最過界的舉動,也不過是她落在他臉上的吻。
她當他是害羞。
可他又總會站在不遠不近處看她發呆。
時婉偶然對上過那個眼神。
像是落入一片綿延千里的雪原。
那裡面的東西太雜太雜。
唯一能窺見的。
是鋪天蓋地落下的愛意。
她以為他愛她。
殊不知。
他們都是騙子。
她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譬如他向來淡漠的情緒,譬如他避而不談的家庭,譬如他錯落縱橫的傷疤。
這些分明的疑點。
她一概不知。
20
沈渝的假快要請完的前兩天。
時婉去了宋擲說的那個墓園。
入口的工作人員看到她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宋桉桉。”
時婉蹙眉。
中年男人撓著頭,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您應該是來看她的吧。”
“應該是雙胞胎姐妹?”
時婉沒回答,轉而問她:“您怎麼記得她?”
她笑了笑:“我在這裡工作三年了。”
“有個男生每週都來,風雨無阻。”
“從沒缺過一次。”
她後來好奇,就想知道那裡埋了他甚麼人。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
笑起來唇角有淺淺的梨渦。
他就記住了。
時婉的臉色稱不上好。
她打聽到了宋桉桉的位置,朝著那兒走。
墓園風聲呼嘯。
宋桉桉的墓前站了一個人。
沈渝的身形清瘦,看上去有些伶仃。
滿園的墳墓裡,他像另一種意義上的碑。
她開口:
“沈渝。”
21
我回頭的那一瞬間,刺眼的光暈得那人模糊不清。
讓我還以為是她。
想起來又有些好笑。
人死不能復生。
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看清時婉的剎那我有些訝然。
時婉向來從容,面對我時常帶笑,嘴角的梨渦和宋桉桉的萬般肖似。
可她這次沒有笑,目光落在我身後的黑白照片上。
好一會兒,才艱難開口,聲音像是滯澀的溪流:
“阿渝。”
“你每次看我的時候,都在想甚麼?”
在想甚麼?
在我透過門縫望向時婉的每一個瞬間,在我看著時婉輪廓發呆的每一段時間。
我都藉著她在描繪我的桉桉。
如果她沒有死。
如果她活下來了。
會是甚麼樣子。
22
我在城中村的小巷子里長大。
童年的生活盡數是大人夾雜著髒話的八卦聲,下水道腐爛發黴的臭氣,無處不在的蒼蠅,還有酗酒的爸爸和漠不關心的媽媽。
生與死的界限於我並沒有太分明。
被爸爸和媽媽打到快失去意識的時候,聽到媽媽攔住爸爸說:
“別真打死了。”
我想的是。
還不如死了。
很奇怪。
他們怕外人發現,不會在衣服包裹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跡。
可隨著年歲漸長,他們又不滿足於只在家裡施暴,以至於到了外面,也要彰顯他們的權威。
我在外人面前被打罵,毫無尊嚴。
我像是生來給他們還債的。
其實也沒關係。
因為我習慣了。
十五歲的時候,我站在五層樓高的教學樓往下望,風聲呼嘯。
那一瞬間也有“要不就這樣跳下去吧”的念頭。
然後宋桉桉出現了。
我被人猛然抓住手腕往後帶。
最後兩個人滾在一塊,粗糙的地面把宋桉桉的手背劃破兩道口子。
被她抱住的我卻完好無損。
鬆開時她長舒一口氣,教訓我:“不要想不開……”
卻在對上我眼睛的那瞬間噤聲,不合時宜的紅暈攀上她的臉:
“沈渝。”
“怎、怎麼是你?”
“你認識我?”
“年紀第一誰不認識?”
她道,聲音慢慢放柔,“你為甚麼站在……”
我沒理她,從地上爬起來走掉了。
她在背後喊我,我沒回頭。
我不懂怎麼和人相處,習慣了獨來獨往。
宋桉桉卻像 RPG 手遊裡完不成任務就甩不掉的 NPC。
從那天之後她開始刻意找我。
我不習慣和人交往。
也並不討厭。
只是十幾年來的經歷讓我下意識地會選擇逃避。
宋桉桉卻一直出現在我的任務面板裡,又漸漸成了每日任務。
23
爸爸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恰好在放學路上和我撞上。
男人帶著渾身的酒臭味朝我逼近,高高地舉起他的手,下一秒就重重打在我的臉上。
巷口的人習以為常,瞅過一眼後竊竊私語一陣,又被帶到下一個八卦話題。
我垂下眼,他罵我:“看到你就心煩。”
罵完後也不管我,邁著醉步離開。
臉上陣痛未消,火辣辣得疼。
我抬頭,卻恰好對上人群中宋桉桉的眼睛。
她有些發愣,舉起了手中的書,剛要喊我,又在觸及到我臉頰的一瞬間噓聲。
她帶我回了她的家,家裡只有她和她的奶奶。
宋桉桉打溼了毛巾蓋在我臉上,問我:“誰幹的?”
“我爸。”
她沉默了一瞬,說話有些艱難:
“他……經常這樣對你嗎?”
我沒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我穿的長袖上。
我把拉鍊往上拉了拉:“……別問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我甚至能聽見宋桉桉的心跳聲,錯亂無章。
好半天,她卻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她說:“沈渝,我們一起逃跑吧。”
“考完高考,就填一個離家遠遠的大學。”
“從這個糟糕的地方逃跑。”
逼仄的小院裡還能聞到外面飄進來的黴味,夾著令人作嘔的菸酒味道。
夕陽落在宋桉桉的肩頭。
她的笑容有些勉強。
唇角的梨渦淺淺。
我捂著臉上的毛巾,應道:
“……好。”
24
宋桉桉陪我上學放學,藉著讓我給她補課的名頭忽悠我去她家。
讓她奶奶給我做好吃的。
宋桉桉聰明,心思卻不在學習上,我督促她,後來成績也慢慢好起來了。
再後來我們考了高考。
成績出來的那天,宋桉桉高興得拉我出去,在街頭巷尾到處亂竄。
“阿渝!全省第二!”
“這下你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了。”
我們一塊兒買了一個小蛋糕,蛋糕上的燭火倒映在她的眸子裡,像是燃燒的火焰。
灼得我心臟發燙。
“你想去哪裡?”
“沒想好。”
“那慢慢想。”
“想到了告訴我,我和你一起。”
宋桉桉像是一團火,我靠近時就會覺得溫暖,恍惚間甚至會生出一種自己也被點燃的錯覺。
只是那火還沒升起,就被撲滅了。
省裡來了一個媒體想採訪我,我拒絕了。
或許是那天被醉醺醺的爸爸當街罵了一頓,被她瞧見了。
她沒再找我,走遍了街坊鄰居。
十幾年被人冷眼旁觀的生活成了他人博眼球的素材。
他們誇張地咒罵我的父母,敘述我的人生是如何悲慘。
然後再經過一番加工,成為一道供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篇新聞引起轟動。
又有無數的媒體聞風而來。
他們無孔不入的侵入我的生活,所有人都對著我指指點點說:“那就是那個可憐的孩子。”
“他爸媽對他那樣,他成績都這麼好。”
“你要向他學習。”
我的父母不堪其擾。
他們似乎遭受了報應,被人痛罵,被單位責罰。
可是人渣是不會悔過的。
所以最後的一切又變本加厲地落在了我的頭上。
我被他們趕出來的時候是個陰雨天。
我爸怒斥:“白眼狼!滾出去!”
“以後別回來了!”
周圍的鄰居竊竊私語,所有人圍成一團看熱鬧,卻沒有任何人施與援手。
十八年的痛苦層層加碼,終於在這一刻累到了最高峰,壓垮了我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然後宋桉桉出現了。
她義無反顧地穿過人群,拉住了我的手。
“阿渝,沒事的,我帶你走。”
“別怕,阿渝。”
“我在。”
25
我生病了。
宋桉桉帶我回了她的家。
家裡只有兩個房間,她把她的讓給我後,每天和奶奶一塊兒睡。
我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在黑暗裡蜷縮成一團。
陳舊的疤痕像盤踞在我身體上的蟲子,蠕動著,蠶食我的神經。
我不能見一點光。
我有時候會發瘋。
用尖利的指甲抓自己的手臂,抓到鮮血淋漓後再清醒,像是魘住的人找回自己的神智。
全然不知道自己上一秒做了甚麼。
宋桉桉摸著黑給我上藥。
有時候我不說話,乖乖地讓她上藥。
有時候我會突然發病,伸手拍開她手上的藥,然後去揭那些新結好的痂。
抓得狠了,手臂上的血剛止住又落下來。
一片漆黑中,只有宋桉桉的眼裡有微弱的光。
她驟然衝上來,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被她禁錮住,想動手,又怕傷到她,遲遲感受不到痛感,只一口咬在她肩頭。
宋桉桉不說話,只是抱著我。
一直到我的瘋勁過去了。
屋內一下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桉桉。”
“我……”
“阿渝。”
她打斷我的話。
頭埋在我的頸間,雙手有些顫抖。
我察覺到衣領處的溼意,像是落下的火星,燙到幾乎要將我灼傷。
“沒事的。”
“沒事的。”
她不斷地重複。
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
“你只是生病了。”
“就像得了感冒。”
“只要我們去醫院治療,好好吃藥,聽醫生的話。”
“就能好起來的。”
“……一定會好起來的。”
滿室的黑暗裡。
血腥味和宋桉桉身上的薰衣草味的洗衣液香氣交織,還有飄揚在空氣裡的細小灰塵味道。
伏在我身上的身軀沉重而熾熱。
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中不停跳動的心臟。
好奇怪。
被爸爸媽媽打到聲音也發不出的時候我沒有哭,被他們在學校裡面當著同學甩耳光的時候我也沒有哭,被所有人用異樣的眼神指指點點、被趕出家門的時候——
我也沒有哭。
可是臉上劃過的溫熱液體分明地告訴我。
我哭了。
眼淚是鹹的。
我下意識想去擦,卻被宋桉桉摟得更緊。
心跳聲如雷貫耳。
不止她的。
我閉上眼,雙手環住她的腰。
我說:
“對。”
“我只是病了。”
26
宋桉桉第一次帶我去醫院時全副武裝,裹得嚴嚴實實。
可我還是在半路發病了。
她幫我擋住大部分人異樣的眼光,輕聲細語地我:“阿渝,我在這裡。”
“別怕,阿渝。”
我回神時對上她的眼。
杏仁似的眸子裡泛著點溼意。
不是難堪。
是心疼。
我一下子安靜下來。
醫生說我需要住院。
但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他轉而給我開了藥。
抗抑鬱的藥物並不便宜。
那是一個漫長而沉悶的假期。
宋桉桉每天早出晚歸做兼職,還要監督我吃藥,給我約心理醫生。
她曬黑了大半,唯獨眼睛還亮晶晶的。
我已經能夠出門了,卻還是怕人多的地方。
宋桉桉傍晚回來,看見我在院子裡和奶奶一起擇菜。
“阿渝,今天吃藥了沒有?”
她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在發光。
我洗了手:
“吃了。”
“對了,有輔導班的老師來找我,想讓我去給學生補課。”
她愣了一下:“你……”
“我答應了。”
全省第二補課,對方的價開得不低。
“我只是生病了。”
“宋桉桉。”
“我總會痊癒的。”
她好像忽然遲緩的鐘,好半天,才笑起來,唇角的梨渦顯現:“對。”
“阿渝。”
“總會好的。”
27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的病情已經能夠控制了。
宋桉桉也不怎麼出去打工了,她攢了一筆錢,琢磨著怎麼用來做生意。
宋桉桉的分數夠上 985,卻硬是和我報了同一個地方。
上大學之後我們每週末都見面,花四塊錢坐兩個小時的公交。
兩個人待在一塊兒,時間就消磨得格外快。
再到後來我已經不用吃藥了。
宋桉桉來看我。
室友偶爾拿她打趣我。
她在校門口等我的時候,他湊上去逗她:“同學,你是我們阿渝的甚麼人啊?”
宋桉桉被問得愣了一下,耳尖浮上點紅,我站在邊上看她,莫名地想笑。
她張了張嘴,回答得像是有些吃力:
“妹妹。”
“我是他的妹妹。”
室友有些意興闌珊,我愣愣地看著她,只覺得剛剛心臟好像停跳了一下。
我生來早慧,記憶力比別人好,總是能輕易解開同齡人解不出的難題。
可我有很多東西不懂。
沒有人告訴我,為甚麼從一開始逃避宋桉桉的接觸,卻會在她一次又一次帶笑向我打招呼時覺得開心。
為甚麼明明不覺得難過,人也會掉眼淚。
為甚麼……
我想不通。
宋桉桉沒走兩步就發現我不對勁,問我:“怎麼了?”
我停下腳步看她,直接問了出來:“你為甚麼撒謊?”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笑容裡帶點天真的狡黠:“難道我們不是家人嗎?”
“我比你小一個月,你確實算我哥哥啊。”
我被這個詞砸得腦袋發矇。
慢慢地咀嚼這個詞的含義:“……家人?”
“難道不算嗎!”
宋桉桉臉有些發紅,聲音理直氣壯。
“我們住在一起,奶奶喜歡你,我也喜歡你……”
“你難道不喜歡我、我們嗎?”
“喜歡。”
我看著她的眼睛。
很認真地答。
我喜歡奶奶,也喜歡宋桉桉。
喜歡奶奶會給我做南瓜餅,叫我好孩子,說我太瘦,讓我多吃點飯。
喜歡宋桉桉眼睛亮亮地叫我桉桉,喜歡她告訴我她一直在,喜歡她說——
我們是家人。
不是隻會罵我打我的父母。
而是會溫柔地對我笑的、即使沒有血緣關係的他們。
“我們是家人。”
“宋桉桉。”
“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
宋桉桉呆了一下,臉上有一閃而逝的吃癟,隨即又立馬消失,她抬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
“你也是。”
“阿渝。”
我那時信以為真。
以致於此後數年,我無數次回想,要是我能夠早一點開竅,要是我能早點讀懂宋桉桉耳尖的紅,要是我能在那時就告訴她——
我對她的感情,不止是家人。
我們之間,或許就能少一點遺憾。
28
“那後來呢?”
宋擲又開了一瓶酒,遲疑著問我。
“後來……”
我起身,撞倒地上的酒瓶,踩上散落的瓶蓋。
我的記性好,甚麼都記得清時,唯獨時間軸上的那一段,像是尺上被故意磨去的刻度。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上,好半天才答非所問:
“你記得……”
“五年前有個新聞嗎?”
“快過年的時候,轎車衝撞行人致六死十二傷。”
宋擲愣了一下,拿著手機想去搜。
我閉了閉眼。
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捲土重來。
疾馳的汽車,巨大的聲響,四散的人群,還有腰間被人用力推開的疼痛。
然後是驟然爆發的尖叫與哭泣。
有人撲上去抱住馬路上一動不動的孩子。
有人發瘋一樣衝進路中間。
最後都定格在那一灘不斷流動的血上。
宋桉桉流了好多好多血。
人的身體裡會有那麼多血嗎?
我不知道。
時間被加速向前撥動。
救護車來了。
她進了急救室。
門上的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忘記了那幾天她被推進去了多少次。
只記得醫院走廊上的燈很暗。
半夜很冷。
我一遍一遍數著那條走廊上的瓷磚。
從這頭到那頭,又從那頭到這頭。
有時候多一個,有時候少一個。
到最後,我也沒數清時。
燈最後一次滅的時候。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對我搖了搖頭。
她說:“最後多說幾句話吧。”
我進去的時候,宋桉桉的眼睛半睜著往門口看。
呼吸機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裡面的血腥味很重很重。
見到我,她好像想笑,只是抬眼似乎也有些費力。
我才發覺她其實已經白了很多。
溫柔嫻靜的,像是歐洲童話裡病弱的公主。
宋桉桉動了動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把她的呼吸機取下來。
她又不說話了。
她費力地想抬手,顫顫巍巍地。
我半跪在地上,把臉擱在她病床邊。
宋桉桉伸了手,慢慢地、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落在我的眉骨處。
像是撫摸一匹珍貴的絲綢,又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刻進骨髓。
她的指尖順著我的眉骨,寸寸描過我的眉眼。
微微有些癢意。
我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她。
宋桉桉也看我,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想笑,又像是為了看得更仔細。
好半天。
我才聽見她喚我的名:
“阿渝……”
我乖順地應下。
她講話有些費力,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像是在咀嚼細碎的玻璃:
“你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可甚麼才算是“好好”?
我不知道。
所以我問了。
宋桉桉愣了下:
“就是……”
我像是提了一個太過突兀的問題,她有些沒想好:
“嗯……好好讀書,拿到畢業證,找一個喜歡的工作……”
她遲疑了一下,像是被哽住,出口時有些艱難:
“戀愛、結……慢慢變老。”
我沒說話。
她卻變得有些絮叨:
“不要熬夜,生病了要及時去醫院,不要……”
講到最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阿渝。”
我看著她。
宋桉桉看我,眸色浮浮沉沉,像夜色下裹挾著暴風雨的海面,浪潮洶湧。
又生生止在她波瀾不驚的容色裡。
最後的最後。
她的指尖停在我的眉心。
她說:
“要好好吃飯。”
“阿渝。”
29
後來我按照她說的。
讀書,畢業,找了一個好工作。
遇到了時婉。
她向我表白,我們談了戀愛。
我不熬夜,只是經常失眠到半夜。
我也有在好好吃飯,再也沒有挑食。
……
我明明都按照你說的去做了。
宋桉桉。
可是為甚麼——
我還是不開心呢?
30
時婉想要一個答案,但我給不了她。
“我們不都一樣嗎?”
“你忘了?”
“我們沒有戀愛的時候,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你喊我『阿闊』。”
“我們倆還是挺像的,對吧?”
“楚闊和我說,替代品永遠也比不上正品。”
“時婉,你難道不也是這麼覺得的嗎?”
時婉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些甚麼,只是半天,卻發不出聲音。
“楚闊回來了,你也放下心結和他一起逃婚。”
“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不好嗎?”
我站在高處看著時婉:“你為甚麼還要來找我呢?”
她說:“不是的。”
“我帶走他只是因為愧疚。”
“我已經、已經——”
“你要說你愛上我了嗎?”
我打斷她的話。
時婉有些啞然。
“愛是這樣的嗎?”
我問她:“愛會是在雨天不管我卻給他熬薑湯,丟下生病的人去陪前男友,在婚禮上拋下現任男友讓他一個人承受其他賓客的議論和白眼——”
“時婉。”
“你告訴我——”
“這是愛嗎?”
31
她回答不了。
32
週二去公司的時候,宋擲問我去哪了,怎麼請了這麼長的假。
“奶奶感冒了,多陪了她幾天。”
宋擲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請假積了不少工作,有需要找我。”
我笑了笑,給他晃了晃手裡的檔案:“不用了。”
“我要辭職了。”
恰巧周憐前不久遞來了橄欖枝,我也就順著過去了。
她開的待遇很好。
奶奶年紀大了,用錢的地方多。
我是上午辭的職。
時婉是下午來找我的。
宋擲送我回新租的房子時恰好碰見她。
她見我時眸色閃了閃,有些煩躁地掐滅了指尖的煙:
“為甚麼要辭職?”
“前女友是上司,會很尷尬。”
時婉像是被逗笑了。
她在商場待久了,向來對任何事都遊刃有餘。
哪怕有那麼幾個瞬間慌亂,也能馬上調整回來,變成那個從容不不迫的時婉。
“真的會尷尬嗎?”
“阿渝。”
她對上我的眼,不閃不避,如往常般遊刃有餘。
當然不會。
因為我不在乎。
我只不過,不想再看見她那張和宋桉桉八分像的臉了。
我垂下眼,沒有理她。
拿了鑰匙想去開自己的門。
時婉卻忽然從後面抱住我,鈴蘭花的香氣夾雜著煙味,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將我包圍。
時婉將臉埋在我後背。
聲音溫和:“阿渝。”
“她只是過去式了。”
“就算我們長得再像,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也只有我。”
“我承認我原本是因為你像楚闊才和你表白。”
“可後來我也慢慢發現你和他是不一樣,我愛的確實是你。”
她低聲誘哄著我,循循善誘:
“如果你因為他不高興,我以後都不會和他來往了。”
“只要你說,我就能做到。”
“別和我賭氣了。”
“好不好?”
時婉的氣息有些亂。
落在我耳畔,灼得我耳朵發燙。
我沒說話,從她懷裡掙扎開,時婉不肯鬆手,我和她四目相對。
時婉不知道。
十八歲之前的沈渝是沒有心的。
後來宋桉桉出現。
愛落地生根。
從心臟處掙扎著發芽,連帶著枯骨也長出血肉。
後來她走了。
心臟處又空了。
我地目光落在時婉唇角的梨渦,聲色平靜:
“時婉。”
“你真是……”
“半點比不上她。”
33
時婉沒生氣,但她的臉色驟然灰敗。
我沒有理她,徑自開門進了房子。
第二天門口已經沒有人了,卻落了一地菸灰。
我入職了周憐的公司,每天的生活過得很平淡。
時婉經常來周憐的公司,我察覺到她的目光會落在我身上,卻裝作不知道。
某天我彙報完工作時周憐忽然喊住我。
她把桌上包裝精美的禮盒往我方向推了推。
我蹙了蹙眉。
“時婉送的。”
她輕咳一聲,“前幾天去國外出差,她說恰好碰到拍賣。”
“這塊腕錶很襯你。”
盒蓋被揭開,露出裡面流光熠熠的錶盤。
光華流轉,看上去價值不菲。
我沒有動。
周憐笑了笑:“她家裡那間房的鎖前不久被拆了。”
“她和楚闊徹底掰了,她說……”
“周總。”
我打斷她的話。
她沒說下去:“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不過她沒那麼容易放棄。”
“沈渝。”
“她好像認真了。”
34
我出來時恰好碰見時婉,她的目光從我手中移到頸間。
在發現甚麼都沒有後,目光黯淡。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剛要開口:
“阿渝……”
我卻先一步偏過臉,快步走掉了。
我一天之內碰到兩個並不想見到的人。
楚闊是我下班後在門口碰見的,他容色有些憔悴。
全然不見我第一次見他時嬌縱的模樣。
“沈渝。”
他喊了我一聲。
我在他面前站定,問他:“有甚麼事嗎?”
他目光落在我腕間,如同夢囈般:“她沒有送你嗎?”
“她說那塊表漂亮,想買來和你道歉。”
“我和她吵了好多架。”
“她說她愛你,她只想嫁給你。”
“她把那間房子清理乾淨了,說要和我斷乾淨,我說你不愛她。”
“你知道她說甚麼嗎??
楚闊的神色驟然激動起來,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
“她說她不在乎。”
“沈渝。”
“你知道嗎?”
“她說只要她愛你就行了。”
我看著楚闊猙獰的神情,心底卻無半分波瀾。
他抓得很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
“你錯了。”
“她不愛我。”
“她愛得不到的。”
“從前是你。現在是我。”
35
周憐是一個很好的上司,時婉從那天起出現的少了。
可她的動作卻從沒少過。
她像是後知後覺地開始追我,用各式各樣的禮物來討我歡心。
我全部拿還給周憐。
周憐說她勸了。
只是時婉不肯死心。
得不到的東西容易變成執念,尤其像時婉這種人,陷得太久可能會瘋。
一語成讖。
周憐是在半夜打電話給我的。
我常常失眠睡不著。
她打過來時我沒睡,一接電話就是她的聲音:
“沈渝,我現在和時婉在酒吧裡。她酒喝的太多,又發瘋,我們攔不住。”
“你能過來一趟嗎?”
“為甚麼不找楚闊?”
“找了,但沒用。”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
“這是上司的要求嗎?”
周憐有些遲疑,輕嘆了聲:
“抱歉。”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一定會攔著,不讓她再來找你。”
我說:“好。”
36
我到酒吧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包廂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高度數的酒倒了一地, 瓶子七零八落地散著。
周憐在攔時婉的酒,另一個朋友也在勸。
我開啟包廂門的那一瞬間, 時婉瞬間從沙發上起身, 踉踉蹌蹌地朝我奔來。
酒氣落了滿身,時婉落進我懷裡。
時婉的頭重重垂在我肩上,這次她沒喊錯人。
“……沈渝。”
她的嗓音有些啞。
一遍遍地喚著我的名字,像是在確認夢境和現實。
我應了一聲。
她立馬高興起來,抱著我的腰, 蹭了蹭我的臉, 過一會兒,才開口: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我知道她在問宋桉桉。
可我不想說。
時婉沒等到我的回答,鬆開手看我。
她的眼眶有些泛紅, 在商場沉浮那麼多年的人, 我第一次從她臉上看到有些類似於破碎的神情來。
“……不是得不到。”
我沒聽清。
時婉抬了眼看我。
又問了一遍:“宋桉桉……是個甚麼樣的人?”
我照舊沉默。
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和她很像, 對不對?”
“我知道你喜歡我這張臉。”
“沒關係。”
“沒關係。”
她喝多了, 講話有些顛倒。
不知是在對我說,還是對她自己說。
“喜歡這張臉就行……”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告訴我, 沈渝。”
“當替身也沒有關係, 你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她對上我的眼睛,認真而固執地重複。
眸光像是碎裂的琉璃。
“求你了。”
“沈渝。”
“替身也沒有關係。”
“讓我陪在你的身邊。”
我沉默著, 推開她。
時婉的臉色本來就有些病態的白, 現在最後一絲血色也一點點消失。
她還想抓我的手, 我卻後退一步。
“我錯了,時婉。”
“你和她一點也不像。”
“周憐讓我來見你一面,我來了。”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
“時婉。”
“如果不想讓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噁心和厭煩——”
“就不要再這樣了。”
“好不好?”
時婉的臉色蒼白,身體有些顫抖。
我直覺她臉色不好看,剛想開門喊周憐, 她卻身形不穩, 驟然倒下來。
我沒看她, 她在身後喊我,聲音被疼痛折磨到微弱:
“沈渝……”
周憐進了門, 邊打救護車邊去背時婉。
而我轉身朝著外走。
沒有回頭。
37
周憐說時婉住院了。
她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說:“她還想見你。”
“我和她說如果不想讓你討厭, 就別死纏爛打了。”
我沒說話。
周憐又到了一次歉:
“抱歉。”
“以後我不會讓她再騷擾你了。”
墓園裡風聲四起。
我放下給宋桉桉帶的花。
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眉眼帶笑。
那張照片拍的時候我正站在她前面, 眸中依稀可見我的倒影。
周憐還在電話那頭說些甚麼。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最後我才聽見她遲疑著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
“她一開始沒有騙你、是認真地想和你在一起——”
“現在、會不會不同?”
我聽見電話那頭的呼吸聲交錯。
屬於第二個人的呼吸更粗重。
“不會。”
我回答。
電話被結束通話。
耳邊一下安靜下來。
“好好活著其實也不用非得戀愛的。”
“對不對?”
沒人回答我。
照片上的女孩子只會包容地笑。
天高雲淡。
我垂了眼。
“宋桉桉。”
“我好想你。”
“奶奶也很想你。”
請假回家, 奶奶病好的那一天, 給我做了南瓜餅。
我坐在院子裡擇菜, 院外的陽光很好, 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奶奶給我扇蒲扇,搖搖晃晃的。
一切都很好。
只是少了一個人。
宋桉桉走的第五年。
奶奶常催我帶個女朋友回家。
“放假總往奶奶這兒跑, 哪來的時間交女朋友。”
她頭髮花白,卻和善一如當年, 帶著笑喊我“好孩子。”
我打著哈哈帶過去。
她用蒲扇輕輕敲了敲我的頭。
起身去廚房端南瓜餅。
我抬頭時對上頂上的太陽。
光刺得人發暈。
高燒後我有時候會夢見宋桉桉。
十六七歲的宋桉桉,拿著題目問我這道怎麼做,晚自習下課時和我一起回家,抓住我的手說要和我一起逃跑的宋桉桉。
笑起來時就像耀眼的太陽。
最後最後,都是二十一歲的宋桉桉, 蒼白著臉躺在病床上遍遍描摹我的眉眼。
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讓我好好活。
宋桉桉。
你忘記了。
是因為遇見了你。
我的生活才好起來的。
我從短暫的眩暈中回神。
奶奶在屋頭喊我。
我應聲往裡走,抹去眼角的淚,像是從沒哭過。
一輩子好長好長。
餘下的幾十年只是漫長的刑期。
月寒日暖。
來煎人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