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我堂弟出考場被採訪的影片因為顏值火了。
影片裡，他一臉驕傲地牽著我女朋友的手。
“希望我們能考上同一所大學。”宋瑜羞澀一笑，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他的臉。
評論區全是甜甜甜祝 99。
一年前，女朋友信誓旦旦，會考來我的學校。
現在她的確來了，帶著她的新男朋友。
1
宋瑜是在影片上了熱門之後，才想起給我發訊息的。
“對不起，裴安，我喜歡上君盛了，我們分手吧。”
哦，和全世界官宣了以後才來說分手，不覺得順序不太對嗎？
“因為他比我帥嗎？”
宋瑜那邊輸入中好久，最後只發來一句：
“裴安，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君盛是個很好的男生，我不想辜負他。”
所以辜負我，是因為我不是個好人？
我拉黑了宋瑜，卻又收到了蘇君盛的微信，語氣無辜又擔心。
“堂哥，你別怪小瑜，是我先喜歡她的。有甚麼火，你衝我來。”
勝利者無論擺出甚麼樣的姿態，都高高在上。
我問道：“你們母子都這麼喜歡搶別人的東西嗎？”
蘇君盛許久沒回，但我很快收到了我爸的電話。
他氣急敗壞：“君盛剛剛高考完，你就這麼跟他說話？你的教養都被狗吃了！？”
我平靜道：“不好意思，我沒有和別人分享爸爸和女朋友的愛好。”
他摔了電話。
我爸和蘇君盛的爸爸是親兄弟，他十歲那年父親去世，我爸對他們母子多有照料。
一年後，我媽發現他們有不正當關係，突發心臟病走了。
只過了一個月，蘇君盛跟著他媽搬到了我家。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變臉可以那麼快。
蘇君盛長得帥氣，很會說話，所有人都喜歡他。
如果不是他佔了我的臥室，撕了我的書，還把我媽的照片扔到垃圾桶，我或許也會把他當親兄弟。
所以從初中我就開始住校，終於熬到上大學考到了外地，遠離了他們一家人，蘇君盛卻又來了。
還帶著他又一次的勝利果實。
迎新這天，蘇君盛和宋瑜一起來報道的。
傳媒學院和物理學院的報到點捱得很近，他一來，好多人都跑去看他了。
“那群幹活的呢？就留你一個人在這？”
聽到這調侃的聲音，我嘖了聲。
“肖晴，你這麼閒的話，幫我把題寫了。”
入學的時候，我和肖晴都是物院最高分，之後接連三次競賽都是同分，從此結下樑子，彼此看不順眼。
肖晴在我旁邊坐下，往那邊看了一眼。
我抬抬下巴：“別看了，人家那麼帥，早有女朋友了，就旁邊那個。”
肖晴輕笑一聲。
“也就那樣，何況，我看的也不是他。”
？？？
我驚悚地往旁邊挪了諾椅子，想想又覺得不太對，我是男的，我怕甚麼？
肖晴歪頭看過來，柳眉輕抬：“你看前女友不爽，拿我撒甚麼氣？”
2
就知道不能指望這人嘴裡能說出甚麼好話來。
我繼續看向電腦：“你果然很閒，連這種八卦都這麼關心。”
肖晴懶懶靠在了椅子上，雙手抱胸，笑道：“我這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懶得理她。
肖晴今天的興致卻好像格外的高，又道：
“哎，蘇裴安，平時看你還算聰明，怎麼眼光這麼差勁？這種水準的——你都看得上？”
如果是之前，我肯定會反駁回去，但現在，我無話可說。
何況肖晴的確有資格說出這話來。
她進學校第一天，就成功當選校花，聽說票數拉了第二名兩倍還多。
另外她父母都是高校教授，業內大佬級別人物，出生在這樣家庭中的肖晴，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女。
宋瑜的確處處不如她。
“以前眼瞎，不行？”
大約她唇角噙著的笑意太刺眼，我嗆了她一句。
剛來學校的時候，有人在迎新晚會上跟我表白，我就直接說了我有女朋友，還放出了我和宋瑜的合照。
所以這事兒不少人都知道。
宋瑜當時沒能和我一起考上這所大學，就選擇了復讀。
我以為一年的異地戀不算甚麼，卻忘了一直有人等著看我的笑話。
蘇君盛想得到宋瑜，大概只需要勾勾手吧。
“哥？”
說曹操曹操到，蘇君盛報道完，居然和宋瑜一起過來了。
旁邊一堆人都蒙了，目光在我們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學弟，你和……裴哥認識？”
蘇君盛笑道：“是啊，我是他弟弟。”
我也跟著笑：“嗯，異父異母的親弟弟。”
只有蘇君盛聽得懂這話裡的嘲諷。
他的表情僵了僵，但很快恢復如常，轉移了話題：“天這麼熱，哥，你怎麼親自來迎新啊？”
“阿裴。”
肖晴忽然側頭看了過來，紅唇翹起，
“你看連你弟弟也這麼說了，這些髒活累活還是交給他們幹吧，咱們回去歇著？”
？？？
這人發甚麼瘋？
蘇君盛這才看清肖晴的臉，怔了怔。
宋瑜先前一直沒直視我，聽到肖晴的話，下意識看了過去，臉色當即變了變。
“你誰？”
宋瑜的語氣莫名帶著點火藥味兒。
肖晴美眸輕眨：
“看不出來嗎？我在追阿裴啊。”
！！！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她，她卻無辜又委屈地嘟了嘟嘴。
“阿裴，好不容易等到你跟她分手了，人還有新男朋友了，給個機會啊。”
3
不得不說，肖晴說出這番話後，蘇君盛和宋瑜的臉色都非常精彩。
但更精彩的是校園論壇，當晚，我的名字直接在首頁飄紅。
第一個爆點是我和蘇君盛居然是堂兄弟。
第二個爆點是，蘇君盛的現女友居然是我前女友。
蘇君盛那段採訪影片被重新翻了出來。
本來他頂著一張斯文俊臉在考場外大秀恩愛，已經小有名氣。
所以他來報道的時候，才引起了那麼多人去圍觀。
但現在影片卻變了味兒。
“驚呆！這甚麼情況？親弟弟搶了哥哥女朋友？”
“虧我當時還給影片點讚了！結果，就這？啊呸！”
“……話也不用說的這麼難聽吧？一年異地，感情淡了，喜歡上別人，不也挺常見的嗎？”
“再說，蘇裴安說宋瑜是他女朋友，就真的是了？一張合照而已，能證明甚麼？”
“就是，要我是宋瑜，我也選蘇君盛啊！小奶狗 YYDS！”
“其實我覺得蘇裴安也很帥誒……那大長腿絕了，又冷又野！要不然，咱們校花能那麼喜歡他？”
樓到這裡就歪了，而這也是這次八卦事件最大的爆點。
——肖晴入學一年，收到的告白不計其數，但始終沒見她和哪個男生走得近過。
結果今天她突然對我“當眾表白”，無疑驚掉一堆人下巴。
忙完一天回到宿舍，迎接我的就是室友的連聲臥槽。
“阿裴！校花跟你表白了！”
“……”
我面無表情從書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電腦。
“作為報答，我要幫她寫兩個星期的作業，以及兩個星期的實驗助理。”
寢室安靜了幾秒。
好哥們齊風試圖挽回：“咳，那個，校花果然一心只有學術哈！”
我拉開椅子坐下。
別的不說，肖晴這人最擅長討價還價，從不吃虧。
翻了會兒論壇，我心情有些微妙。
記憶中，這好像是第一次，我和蘇君盛發生矛盾的時候，有人站在我這邊。
如果不是肖晴先開了口，現在的我不會這麼輕鬆。
想到這，我認命地翻開了本子，開始幫肖晴寫作業。
剛寫了一行，肖晴發來了微信。
“寫多少了？我看看。”
“……肖晴你是不是記性不好？這次的作業週五才交！”
“我得檢查檢查你學我的字像不像，萬一被老孫發現了怎麼辦？”
“……”
老孫是副院長，同時也是我們的任課老師，平時對肖晴喜歡得不得了，誇她聰明有悟性。
就算肖晴逃課，他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我隨便拍了一張照片過去。
肖晴不太滿意：“我都能模仿你的字跡，怎麼你就不能好好學學？”
？？？你還挺驕傲？
“愛要要，不要拉倒。”
肖晴那邊好一會兒沒回，在我的字寫得要起飛的時候，她終於發來一條：
“要啊，怎麼不要。”
我沒理她，想到接下來兩星期都要接受這人的摧殘，頭疼。
論壇那邊我沒再關注，第二天上午沒課，但我還是一早起來了。
——今天要去實驗室。
老孫選了我們幾個，從大一就開始組織競賽，同時參與一些課題實驗。
所以除了上課，還挺忙的。
沒想到肖晴在樓下等著。
“你怎麼來了？”
頂著旁邊一雙雙瘋狂往這邊瞟的視線，我看到她簡直想開溜。
肖晴挑了挑眉：“蘇裴安同學，我這個人對助理要求很嚴格的。”
“……”
沒等我說話，她隨手遞過來一個袋子，還溫熱的早餐。
我愣了一下。
肖晴抬了抬下巴：
“一個小助理我還是養得起的，別回頭給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剝削你。”
你剝削的還少？
我憤憤咬了一口生煎包。
4
在實驗室忙了大半天，下午，肖晴請整個實驗室喝星爸爸。
拿到我那杯的時候，我驚了。
“你給我點的冰美式？”
肖晴點頭：“對啊，我還專門備註了你這杯不加糖。”
“……說好的不剝削呢？”
肖晴眨眨眼，似乎也有點疑惑：“你不是不喜歡加糖嗎？”
我一愣，她怎麼知道——
但時間比較趕，我就沒多問，收拾揹包準備走人。
“哎？”肖晴勾住我的揹包帶，笑吟吟問，“生氣了？”
“沒有。今天的實驗已經做完了。”我指了指掛鐘，平靜提醒，“再晚一會兒，我該遲到了。”
肖晴動作一頓：“去兼職家教？”
“嗯。”
高考結束後我和我爸大吵一架，直接搬了出來，並且再沒有找他要過一分錢，也沒有再回去過。
好在我成績不錯，做家教之類的兼職賺的錢能養活自己，再加上獎學金，也足以覆蓋我的學費。
我做兼職的事兒不少人都知道，肖晴和我同班同學，又是死對頭，聽說過也不奇怪。
肖晴鬆開手，笑了笑。
“行。不能耽誤咱們蘇裴安同學的正經事兒。”
你也知道你抓我來當助理是為非作歹了？
我直接往外走，肖晴又追過來，將那杯冰美式重新塞到我手裡。
“不準浪費。”
“……”
請都請了，還要管我是不是喝完了？
算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
我拎起杯子，揮手再見。
……
給學生上完課，已經是晚上七點，回到學校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路上買了點吃的，我拐到了宿舍樓旁邊的小花壇。
剛招呼了兩聲，背後忽然傳來一道不太確定的聲音：“蘇裴安？”
？？？
我震驚回頭，就見肖晴正站在身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剛剛從草叢裡鑽出來的大橘，忍著笑：
“我還以為聽錯了，原來真的是你。看來你也不是對誰都兇巴巴的啊。”
5
我把手裡的食物放下，衝著大橘招招手：“橘子，來吃飯。”
橘子加快了步伐，低頭吃起來。
肖晴走了過來：“流浪貓能讓你養這麼圓潤，也真是厲害。”
我平靜發問：“肖晴，你是不是想找茬兒。”
肖晴：“我找你。”
？？？
在我準備和她 battle 之前，她率先遞過來一張門票：
“下週六，國際會議中心的物理學術會議，有一場講座允許旁聽。”
我震驚地看著那張低調簡約的門票。
“你怎麼搞來的？”
參加這個會議的都是大佬，所以唯一開放的那場講座一票難求。
就算是老孫，也只多一張門票，給了他手下最出色的一個博士。
“撿的。”肖晴好笑地看著我，“就一張票而已，看你這表情，不知道的以為我去搶銀行了。”
雖然她這個人說話還是不怎麼好聽，但這張門票是真香啊。
我把票拿在手裡的時候，才想起問：“這次是多久的作業？”
肖晴：“……”
這一瞬間我感覺肖晴看我的眼神，像極了她看那些講了三遍依然沒聽懂題目的吊車尾同學。
帶著那麼一點震驚，以及一點絕望。
“哥？”
看了一眼手挽著手出現的蘇君盛和宋瑜，我沒理會，小心將門票收了起來，和肖晴道謝。
“如果你還沒想好，回頭再說也行。”
雖然我和肖晴不對付，但既然承了人家的情，還是要謝的。
尤其，我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肖晴美眸彎彎：“一言為定。”
大概從沒被人忽略得這麼徹底，蘇君盛有點尷尬：
“哥，爸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還說你很久沒回家了，很想你，你甚麼時候有時間，回去看看行嗎？”
我抬頭看他，客氣微笑：“我這邊倒是沒問題，只是怕你媽不高興，要不還是算了吧。”
她看我刺眼至極，以前但凡我在家，她就總有挑不完的毛病。
衛生沒打掃，書亂放，見了她也不喊人等等——
在我爸面前，她總是最委屈的那個，哦對了，還有蘇君盛。
像是我欺負狠了他們母子一般。
蘇君盛看了肖晴一眼，眼神有些緊張，勉強擠出一個笑：
“對、對不起……要是哥你不想回去的話，回頭我跟爸說……”
“裴安，你別太過分了。”宋瑜看不過，擰眉看著我，為自己男朋友撐腰，“君盛也是為了你好，你脾氣這麼倔，惹他們生了多少氣？難道到今天，還沒鬧夠嗎？”
宋瑜是知道我和蘇君盛的關係的，但沒想到，原來在她眼裡，一切都是我的錯。
蘇君盛拉了拉她的手：“小瑜，你別這麼說我哥。”
他像是有點著急，很快放開了宋瑜，上前一步，對肖晴說道：
“肖晴學姐，我們和我哥之間有些誤會，要是他不高興遷怒，麻煩你多擔待——”
肖晴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耐地看向宋瑜：
“你能不能管管你男朋友？我在這等了阿裴一個小時才見到人，話都還沒說兩句，倒是他廢話怎麼這麼多？”
蘇君盛臉色頓時一僵。
肖晴又輕笑一聲：
“另外，讓自己男朋友教別的女生追自己前男友，這位學妹，你的心——也真是夠大的啊。”
6
我必須得承認，認識肖晴這麼久，我第一次覺得她說話這麼好聽。
寥寥幾句，把對面兩人全給罵了，還不帶髒字兒的。
“你——！”
宋瑜爭不過她，皺眉看向我，眼中帶上了厭惡，
“裴安，你就這麼讓人羞辱君盛？他怎麼說也是你的親弟弟，你——”
“好了。”蘇君盛看我一眼，像是隱忍求全，“哥，那我們就先走了，小瑜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你甚麼時候想回家了，隨時跟我說。”
說完，他便匆匆轉身，拽著宋瑜走了。
“嘖，看看人家這本事，哪怕是主動挑事兒，都能裝出十二分的委屈。”肖晴挑眉，“但凡你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演技——”
“今天的事兒謝謝你。”我打斷她的話，“不過我這人，不太喜歡跟別人討論個人私事兒。”
看橘子已經吃完了飯，我繞過肖晴往宿舍樓走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肖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微微偏頭。
她指尖的溫度微涼，觸碰的地方莫名微微酥麻。
“怎麼了？”迎上她的目光，我儘量忽略手上那片明顯不同的溫度。
肖晴定定看著我，而後鬆開了手，莞爾一笑。
“沒甚麼，就是提醒你一句，票別浪費了。”
我點點頭。
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我又莫名回頭看了一眼。
肖晴正微微彎腰，試圖勾搭橘子：“想吃點甚麼？明天給你帶？貓糧？罐頭？”
橘子冷漠轉身，迅速跳回了小花壇，消失不見。
肖晴直起身，輕哼。
“真是貓隨主人，都這麼難伺候……”
我轉身上樓。
一瓶罐頭就想收買橘子？天真。
……
雖然碰見蘇君盛和宋瑜很晦氣，但肖晴的那張門票讓我心情好了不少。
週六下午，我去了國際會議中心。
整個會場座無虛席，前排一眼看去，全是大牛。
我按照門票上的號碼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才發現這居然是第三排正中間的絕佳位置！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道頗為眼熟的身影。
“……”
我的腳步變得遲疑起來。
肖晴正坐在那看手機，而後像是感覺到了甚麼，扭頭看過來。
她似是鬆了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我硬著頭皮過去，在她右手邊的位置坐下，小聲：“你怎麼也來了？”
“……”肖晴眼神微妙，“不然你覺得，我是把唯一的一張票大公無私地讓給你了？”
……說的也是。
我雙手合十：“您菩薩心腸，也未必做不出這種事兒來。”
肖晴氣笑了，上下打量我一會兒。
我被她看得莫名：“看甚麼？”
“看你的良心呢。”肖晴說著，又無奈扶額，“算了，怪我。”
？？？
我正想問問她這話甚麼意思，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晴晴，帶男朋友來，怎麼沒提前說一聲？”
7
我回頭，就看見一對中年夫妻正站在身後。
男人西裝革履，儒雅隨和。
女人挽著他的胳膊，漂亮優雅，正直勾勾看著我，眼神格外晶亮，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激動。
不知道為甚麼，這兩位看著有點眼熟。
直到肖晴懶懶喊了一聲：“爸，講座馬上就要開始了，您還有空操心這些？”
！！！
這是肖晴的父母？！
而且她這話的意思——
今天這場講座，一共邀請了三位主講人，其中一位的確姓肖，是我仰慕很久的凝聚態物理大佬。
“……”
早聽說過肖晴父母都是物理方面的高校教授，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來頭居然這麼大——
肖父笑道：“以前讓你來你都不來，這次難得主動找你媽要票，自然是——”
肖晴忽然用力咳嗽了一聲。
“媽，您和我爸先過去吧，別耽誤了。”
肖母連連點頭，腳卻沒動，眼神依舊留在我身上，笑眯眯道：
“晴晴難得帶男、男朋友來呢！”
說真的，能和這兩位近距離接觸，換做平常我肯定很高興，但現在——怎麼莫名怪怪的？
“叔叔阿姨好，我是肖晴的同學蘇裴安。”
這時，有工作人員過來請他們過去。
肖母笑道：“好的好的，那阿裴，我們先過去了，改天來家裡玩啊！”
“……謝謝叔叔阿姨。”
等肖父肖母去了首排，我才終於鬆了口氣。
餘光看到肖晴，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你怎麼沒說那是你爸媽啊？”
這也太突然了！
肖晴淡淡瞥我一眼：“……還想不想聽講座了？”
我：“……您當我沒問。”
之後，講座開始，整個會議大廳都安靜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我低聲：“謝謝。”
肖晴沒說話。
我奇怪地扭頭看了她一眼，卻正好撞上她笑著看過來的眼神。
她聲音很輕，像是羽毛拂過耳畔，帶起微妙的酥癢。
“還算有點良心。”
我心一跳，微燙的溫度忽然從耳朵燒起，又強自鎮定，重新看向主席臺。
……
講座結束之後，肖父肖母還要繼續參加會議，我和肖晴就一起離開了。
走出國際會議中心，肖晴問：“去哪兒？送你。”
我搖搖頭。
肖晴快走兩步，來到了我身前，仰頭挑眉：“過河拆橋啊蘇同學？”
“沒有，我只是還有事兒——”話說到一半，我餘光卻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頓時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大約看出我臉色不太對，肖晴下意識就要回頭。
我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抱到了懷裡。
肖晴嬌軀一僵。
“幫個忙。”
我壓低聲音，同時拿出手機，微微側身，將攝像頭對準了我們身後馬路對面的兩個人。
一個是我爸，另一個親密掛在他身上的女人，不認識，看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
肖晴很快反應過來，而後抬手輕輕環住了我的腰。
過了會兒，肖晴低聲問道：“好了嗎？”
我放下手機，低頭打算放開她，卻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清甜氣息。
我一怔，就看到她正埋在我懷裡，額頭飽滿白皙，鼻樑秀挺，眼睫毛長的不可思議，像是兩把小扇子忽閃著輕輕顫動。
我屏住呼吸，這才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
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少女獨有的溫熱柔軟，以及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8
我連忙退後兩步：“謝謝你。”
離得遠了，卻似乎還是能聞到到她髮間的香氣。
肖晴微紅著臉咳嗽一聲：“不客氣。剛才那是——”
她問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雖然我和肖晴在競賽的時候彼此看不順眼，但不得不說，這種時候，她的聰明讓我鬆了口氣。
我沒接話，扭頭看了馬路對面一眼，那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這才和肖晴揮了揮手道別。
……
回到宿舍，我看著手機陷入沉思。
我爸怎麼會來這？
當初為了遠離這一家人，我特意報考了距離老家很遠的城市，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碰上。
國際會議中心地段繁華，周圍全是高階商場。
那女孩的衣服首飾看起來都價格不菲，手裡還拎著好幾個購物袋。
都是我兼職家教一學期也買不起的牌子。
呵。
還真捨得。
手機亮了一下，卻是肖晴發來的微信。
“到宿舍了嗎？”
這人……怎麼以前沒發現這麼喜歡操心？
“肖晴，學校雖大，我還是認路的。”
難道我一個大男人，還能比她路痴嗎？
她發過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厲害厲害，既然蘇同學這麼厲害，不知道能不能幫我寫一個會議觀後感？”
？？？
“肖晴，人有病得及時去看。”
肖晴：“現在你知道我為甚麼不願意去聽他們的講座了。”
“……”
“本來我可以不寫的。”
“……”
我聽出來了，這是怪我呢？
“要觀後感沒有，要命一條。”
肖晴那邊輸入中好久，才終於發來一句：“那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就這幾個字你打了三分鐘？
沒來得及回，宿舍門被人推開，齊風一進來，就奇怪地看我一眼：“裴哥，你在笑甚麼？”
笑？
“我哪兒有？”
齊風催促：“快說！是不是勾搭妹子呢！？”
“……”
我莫名心虛了一下，
“沒有，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今天國際會議中心有個講座。”
齊風恍然：“我就說。那咱們晚上出去搓一頓？”
“好。”
齊風提起吃的就興奮，立刻拿出手機，然而等了好一會兒，卻忽然聽到他激動地破口大罵：
“臥槽？這哪個不要臉的發帖子汙衊你？”
我皺起眉：“甚麼？”
齊風把手機遞過來，氣得不行：
“你看！有人匿名發了你和校花在一起的照片！還說、還說——”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我已經看到了。
最顯眼的是一張照片，除了站在一起的我和肖晴，還有……她的父母。
這是今天在國際會議中心被人拍到的。
“嘖，蘇裴安好牛啊，高攀上了肖晴不說，這都見家長了？真不知道肖晴到底喜歡他甚麼？就他那樣的出身，這算是鳳凰男抱上大腿了吧？”
“別看人家臉冷，一副傲的不行的樣子，私下裡誰知道舔狗成甚麼樣呢，不然也不能讓校花這麼放不下啊，是不是？”
“樓上天真。人家肖晴甚麼樣的家庭，能接受蘇裴安這種人？聽說他一高考完和家裡決裂，離家出走了，上大學的錢都不知道怎麼賺的呢。真是笑死了，估計是偷偷去約會，故意選在這地方裝逼的，結果反被家長抓包。賭一包辣條，他們這戀情，百分百見光死！”
9
齊風咬牙：
“這些人太過分了！憑甚麼這麼誣賴人！一個個的還匿名！我這就去和他們對線！”
我攔住他。
“費那個勁幹甚麼。”
“可是他們——”
“我高考完離家出走的事兒，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齊風一蒙：“所以，論壇上那麼罵你的，難道就是——”
我拍拍他的肩：“去挑挑晚上吃甚麼。”
齊風愣愣點頭：“哦，行吧。”
然後我拿出了電腦。
論壇上很熱鬧，帖子的討論量十分驚人，其中有幾個匿名賬號罵得最兇。
我隨便看了會兒，想起答應幫肖晴寫的作業還沒寫完，就忙活起了這事兒。
“裴哥，咱們去吃烤魚怎麼樣？”齊風小心翼翼打量我，生怕我不高興一般。
我點頭：“好啊。”
手機亮了一下，卻是肖晴的電話。
她這人很少這樣直接打電話過來，想著是有甚麼急事兒，我就接了。
“喂？”
肖晴沒有像以往一樣寒暄，直接問道：
“在忙嗎？”
我沒太注意她的語氣，只當她還在想觀後感的事兒。
“對，在幫您寫作業，勿擾。”
肖晴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
“行。”
我合上電腦，和齊風一起出了門。
在烤魚店等上菜的時候，齊風抱著手機一聲驚呼：“我去！裴哥！快看論壇！大反轉！”
我倒了杯茶，拿出手機，就看到那個帖子所有的匿名賬號都顯示出來了。
“最開始暗示你的錢來歷不明的那個引戰賬號，居然是蘇君盛！下面跟風的還有宋瑜！”
齊風樂得不行，
“也不知道怎麼搞得，匿名突然掉了哈哈哈！之前他不是還裝著跟你兄弟情深？結果背地裡居然披著馬甲罵你！這人設崩塌得太徹底了哈哈！我看以後他們兩個還怎麼有臉在學校待下去！”
不得不說蘇君盛還是太天真了，居然真以為匿名了，就沒人能查出來嗎？
物院和計算機院挨著，我偶爾會去蹭個課，確實也學到了點兒東西。
現在看來，還挺實用的。
“現在可以安心吃飯了吧。”我隨便翻了翻，就放下了手機。
今天心情不錯，胃口也不錯。
齊風忽然倒抽一口涼氣：“臥槽！”
我奇怪看他一眼，卻發現他看我的眼神更不對勁。
“……怎麼了？”
齊風把手機遞了過來，難掩激動：“校花！是肖大校花啊！她剛剛實名回帖了！”
甚麼？
她怎麼也摻和這事兒了？
我連忙看向螢幕，一堆亂七八糟的議論中，肖晴的名字格外顯眼。
“他好不容易才答應和我一起去，你們就這麼看不得我好嗎？真是夠讓人討厭的。”
“……”
印象中，這似乎是肖晴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是真生氣了？
我心臟跳快了幾分，往下看去。
肖晴一出現，直接引爆，回覆量激增。
“肖晴？這真是校花本人？”
“臥槽！這話幾個意思？”
“？？？甚麼發展？為甚麼我看不懂了？蘇君盛和宋瑜披著馬甲給蘇裴安潑髒水，把肖大校花惹惱了？”
很快，肖晴又回了一條。
“另外，我喜歡的，我爸媽也喜歡，他們都很中意阿裴，這一點就用不著大家操心了。最後，圖拍得不錯，已存，謝了。”
10
齊風眼睛放光：“肖大校花好直接啊！裴哥，她真的在追你啊！”
我：“……”
此時此刻我 CPU 已經燒了。
這頓飯吃得我心不在焉，腦子裡不停浮現肖晴的那句話。
最後我還是藉口去衛生間，給肖晴回了個電話，她那邊很快接了。
但接通之後，我卻又忽然不知道要說些甚麼了。
還是肖晴先開的口：“作業寫完了？”
“……”這個人的重點怎麼總是歪的？
我深吸口氣：“肖晴，帖子我看到了。”
她安靜了一瞬，笑了起來：“哦，然後呢？”
然後？
我們之間，能有甚麼然後？
“肖晴，我很感激你能幫我做到這一步，但我已經欠了你不少人情了，而且這是我的私事兒，你沒有必要牽連進來。”
我靠著牆壁，一字一句說著早就想好的話語。
她沒有開口，電話裡甚至可以聽到交錯的呼吸。
“晚一些我會去澄清的，你不用擔心。”我笑了一聲，“不然您清譽不保，我可擔不起這責任啊。”
“澄清甚麼？”肖晴忽然開口，像是覺得好笑，又帶著一絲無奈，“蘇裴安同學，你的情商都補到智商去了嗎？”
我屏住呼吸，毫無預兆地緊張起來。
下一刻，就聽肖晴輕嘆一聲。
“我說的都是真的，阿裴。”
“想追你是真的，喜歡你也是真的——”
“肖晴。”我打斷她的話，“我不是任人欺負的那種人，你沒甚麼好擔心的。今天就算沒有你，他們也欺負不到我頭上來的。”
肖晴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抬頭，看到鏡子裡映出的自己，聲音格外平靜。
“我和你想象的那個蘇裴安，或許完全不一樣。你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沒等她回答，我掛了電話，低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不是第一次拒絕人，可不知道為甚麼，那個人是肖晴，那些話似乎就格外難說出口。
蘇裴安，肖晴喜歡你，你真的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
在一團熱烈的火焰旁，怎麼會毫無感覺呢？
可是我更知道，我和肖晴，是兩個世界的人。
有些事情，本就不該開始。
……
帖子的事兒鬧得很大，蘇君盛和宋瑜在學校裡的處境變得很尷尬。
之前時常能看到蘇君盛的身影出現在一些主持活動上，宋瑜陪伴左右，恩愛得不得了。
但這件事兒後，他們兩個就低調了很多，再沒在這種公開場合出過風頭。
畢竟越是張揚，被人指指點點的頻率就越高。
而我和肖晴，從那天的那通電話之後，也疏遠了起來。
作業已經交了，至於實驗，就算沒我這個助理，她也依然可以出色完成。
除了教室和實驗室碰到的時候簡單打個招呼，我們再沒有多餘的交流。
“裴哥，你和校花吵架了？”
這天上課，齊風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八卦。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左前方看去。
肖晴坐在前排，身形纖細苗條，俏臉冷冷淡淡。
從上課到現在，她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也是，肖晴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被拒絕了，還怎麼可能繼續？
“沒有。”我說著，又補上一句，“而且我和她也沒在一起，別多想了。”
“啊？可是我真的覺得肖大校花她對你——”
齊風欲言又止，最後頹然點頭。
11
本以為生活會繼續這樣平靜繼續，但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這天剛出實驗樓，我就看見幾道熟悉的身影。
我爸，以及站在他身邊的，蘇君盛的媽媽趙明芳。
蘇君盛也在，紅著眼眶，似乎剛剛哭過。
看到我，我爸就滿臉怒容地衝了過來，指著我的臉罵道：
“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君盛是你弟弟，你居然這麼搞他！你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我站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在這之前，我也想不到，我的親生父親第一次來學校找我，是為了當眾教訓羞辱我。
周圍不少人往這邊看來，眼神之中帶著赤裸裸的好奇和探究，以及一絲看熱鬧的八卦。
“我做甚麼了？”我反問道。
“你還有臉問？！”我爸怒不可遏，“要不是你，君盛怎麼會被人排擠？！”
趙明芳拉了他一下，又看向我，神色哀求：
“裴安，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不肯接受我，可君盛是無辜的啊。阿姨知道，他和宋瑜在一起，確實讓你難過了，但感情的事兒勉強不來，不是嗎？他現在也很痛苦，課都快上不下去了，你就當行行好，放過他吧！就當阿姨求你了好不好？”
這番話聽得我笑了。
“宋瑜那種人，他當寶撿回去，我沒甚麼可說的。但他為甚麼被人非議，你們真的不知道？”
“你還有臉笑！”我爸揚聲，陡然抬起胳膊，就要一巴掌扇過來，“老子還治不了你了！”
我拳頭收緊，就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道嚴厲的聲音。
“住手！”
我爸的巴掌沒能扇下來。
我扭頭看去，卻見到一張頗為眼熟的臉。
竟然是肖晴的父母，旁邊同行的，還有幾位校領導。
看起來像是剛剛開完會，碰巧遇上了。
開口的正是肖父，他臉上的隨和儒雅消失不見，眉頭緊鎖。
我爸大概也看出這群人身份不簡單，動作變得遲疑，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我教訓我兒子，關你們甚麼事兒！”
肖父像是聽到甚麼笑話，上下掃了我爸一圈：“你兒子？”
肖母已經快步走了過來，看著我神色擔憂：“阿裴，沒事兒吧？”
這下，連趙明芳的臉色也變了。
我搖搖頭：“謝謝叔叔阿姨，我沒事兒。”
肖母鬆了口氣。
肖父已經再次開口：
“我聽說阿裴無父無母，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自己賺的，怎麼又突然冒出來個父親？”
這話一出，我爸頓時被噎住。
周圍人都在往這裡看。
他憤怒抬高了聲音：
“是他自己不聽話！我還沒死呢，他連老子都不認了！他能是個甚麼好東西！”
肖母把我拉到身後，氣笑了：
“你嘴裡這個不聽話的兒子，能考上分數線最高的物院，還能參加競賽拿獎金。換做正常家長，不知道多自豪能有這樣的孩子，怎麼到了你這，就這樣公然羞辱？”
我爸臉色漲紅，回想說點甚麼，肖父已經扭頭看向校長：“老李，你們學校的安保有待加強啊。”
看得出來，他們關係很好。
校長的表情也不好看：“愣著幹甚麼？以後校外人員要嚴加稽核，不要甚麼人都放進來！”
很快有保安過來，我爸氣的要死，趙明芳淚眼朦朧撲了過來。
“裴安！你看不起我無所謂，但怎麼能這麼對你爸爸？”
我爸更惱：“老子就當沒生過你這個逆子！”
我笑了：
“趙阿姨，您說這話就有失公允了，我覺得我對我爸挺好的。上次他和一位朋友來玩兒，我怕耽誤他的正事兒，都沒上前打擾呢。”
我爸臉色瞬間變了：“你、你在胡說些甚麼！？”
蘇君盛一臉茫然，趙明芳卻像是猜到了甚麼，表情瞬間難看起來。
我側頭看向他，真誠道：“您放心，這種情況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有經驗的很。以後我對您那位朋友，肯定和對趙阿姨一樣，一、視、同、仁。”
12
趙明芳當即繃不住了，拉著我爸要他說清楚。
我爸當然解釋不清，被質問了兩句之後，直接惱了，一巴掌甩了過去。
然後——
趙明芳就在我爸面前歇斯底里的爆發，兩個人居然當場廝打了起來。
蘇君盛一直蒙著，最後才反應過來，跑去拉架，結果反被一拳打了出去，摔在地上。
他扭頭看向我，眼神怨毒：“蘇裴安！你造這樣的謠到底是甚麼居心？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晃了晃手機，好心提醒。
“影片發你們了，記得查收，你媽應該挺想好好看看的。不用謝，就當這些年你們母子對我『照顧』的謝禮了。”
蘇君盛一驚，立刻低頭去看手機，只是幾秒，他的手就顫抖起來。
最後還是保安把他們強行分開帶走的，一地狼藉。
估計接下來的這段時間，他們的日子應該會過得很精彩了。
我剛一轉身，就撞上了肖晴靜靜望過來的目光。
我心一跳：她甚麼時候來的？剛才的那些，她全都看到了？
其實就算她沒看到，今天這事兒鬧這麼大，她肯定也會知道的。
莫名的難堪湧上，我率先移開了視線，回身再次向肖父肖母道謝。
“叔叔阿姨，今天謝謝你們。”
肖母笑著道：“謝甚麼。倒是之前說請你來家裡吃飯，但一直沒湊到機會。這次難得碰上，要不就今天？”
肖父衝著肖晴招手：“晴晴。”
肖晴往這邊走來。
我心慌了一瞬，這一刻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只能低聲解釋：
“謝謝叔叔阿姨好意，但我、我今天晚上還有兼職，可能不太方便，抱歉。”
肖父肖母都面露遺憾之色，但還是應了。
“真是可惜。那要不，這週六？聽晴晴說你們那個課題已經忙得差不多了？”
話說到這，我不好再拒絕，只能點頭：“好。”
肖晴已經走到了我身邊，沒等她說話，我搶先告辭：
“那叔叔阿姨，肖晴，我先走了。”
說完，我錯開了肖晴的視線，轉身離開。
隱約聽見肖父肖母在和肖晴說著甚麼：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這麼久了都不知道帶阿裴來家裡……”
肖晴微微側著頭，好像在聽，又好像在走神。
我看不到她這一刻的表情。
……
我做家教帶的是一個高一的男孩，家境很好，活潑好動。
“蘇老師，你今天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趁著我檢查作業的時候，他湊過來一臉好奇。
我搖搖頭：“沒啊。”
他有點不信，“但是蘇老師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開心啊？”
是嗎？
按理說我該開心的，畢竟這麼多年，總算是討回了一點債。
我抖了抖他的卷子：“要是下次你能考得更好點，我就更高興了。”
他一聲長嘆：
“也不是人人都像蘇老師一樣聰明的，數學這東西，不會就是不會呀……”
外面突然下起急雨。
我給他講完卷子，告辭離開。
他媽媽送我到門口，又遞過來一把傘：“小蘇老師，路上小心啊。”
其實雨已經很小了，不過我還是接過了傘：“謝謝。”
走出一段，我回頭，正好看到她拍了一下那男孩的胳膊。
“是不是又偷偷玩遊戲了？你看看小蘇老師也沒比你大多少，多懂事兒！你還讓媽媽天天操心。”
那男生衝她狗腿一笑。
……
好在回去的路上沒有再下雨，只是路上有些積水。
我來到小花壇：“橘子？”
喊了好幾聲，一身泥濘的橘子才跳了出來。
它身上的毛都被打溼了，看起來很是狼狽。
“餓不餓？”我摸了摸它的腦袋。
它蹭了蹭我的手心，這才低頭吃起來。
忽然，我感覺到了甚麼，抬頭看去。
肖晴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把傘。
我心一跳，腦子裡拼命想著要如何打招呼。
然而肖晴並沒有過來，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接了起來，嗓音輕軟慵懶。
“行，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她抬腳離開。
胸口莫名發悶，我按了按胸口，再次看向橘子。
“橘子，我有點難受。”
橘子歪頭靜靜看著我。
我閉了閉眼。
“因為我發現，我好像，真的喜歡上肖晴了。”
13
今天的我在她眼裡，大概和無處可歸的橘子沒甚麼區別吧。
其實我爸和趙明芳來找我，我早就有所預料。
蘇君盛在我這吃了那麼大虧，怎麼可能不做反擊。
那段影片也是我早就準備好了，特意挑在這個時間給的。
可是我沒想到會被肖晴撞見，還有她父母。
原來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自卑。
……
那天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聽說蘇君盛請了假，好幾天沒去上課。
倒是宋瑜堵上了門。
她的臉色很難看：
“叔叔阿姨回去的路上因為爭執沒注意路況，出了車禍。君盛一個人根本照顧不過來，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你現在馬上收拾東西跟我去醫院。”
我避開她要來拉我的手。
“這事兒和我有甚麼關係？他爸媽出事兒，當然要他去照顧。”
“蘇裴安！”宋瑜似乎氣到了極點，看我的眼神滿是不可理喻，“就算他們有錯，可那畢竟是你的親人！你怎麼能這麼冷血！？”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嗤笑，“我記得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初一就開始住校了，一年也見不到他們三次，後來高考完，更沒有再拿過他們一分錢。我以為你很清楚，我和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你！”
“還有，那天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親口說不認我這個兒子的，這個你也不知道？”
輕飄飄的一句“雖然他們有錯”，一句“親人”，就輕而易舉抹去了過去的所有。
可惜我這個人記性向來很好，忘不了。
宋瑜難以置信地退後一步：“我以前居然會喜歡你……蘇裴安，你真的很可怕。”
“麻煩讓讓。”
略顯不耐的聲音傳來，卻是肖晴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了，
“我和阿裴還有事兒，你話要是說完了就趕緊走，沒說完也別說了，我們趕時間。”
“……”
宋瑜蒙了。
我也有點沒回神，愣愣看著肖晴繞過宋瑜，來到了我跟前。
她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軟聲撒嬌：“爸媽都在家等著呢。”
哦，對，今天是約好了要去他們家吃飯來著……可是這話怎麼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的樣子？
去的路上，我堅持要去超市買點禮物帶去。
一方面不好意思空手去做客，另一方面也當是表達對那天他們幫忙的謝意。
肖晴唸叨了兩句，最後索性也放棄了。
等我挑好，卻發現肖晴手裡也拎著一兜東西。
“你買的甚麼？”
肖晴聳肩：“零食。”
“……”
多大的人了。
……
剛到肖晴家，她爸媽就熱情地迎了上來。
“阿裴來啦？快進來！晴晴說你最喜歡糖醋魚，馬上就好！”
肖晴怎麼知道……不對，關鍵是肖母親自掌勺？
“阿姨，我幫您吧。”
肖母連連擺手：“你和晴晴去歇著。老肖，來幫忙！”
肖父笑呵呵過去了，路過的時候還衝我暗暗豎起大拇指：“晴晴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現在終於碰上個能治她的，再接再厲！”
“……”
我在沙發上坐立難安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道貓叫。
接著，肖晴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個罐頭：“開飯了。”
我好奇地看過去，卻見到一團橘色衝了出來。
“橘子？！”
我當場驚住，
“你怎麼在這？”
橘子跑過來，在我褲腿蹭了蹭，才又昂著頭去了肖晴那，把罐頭撈了過去，低頭專心吃了起來。
肖晴輕嘖：“白養你了，小沒良心的。”
大概我的視線太有存在感，肖晴抬眸看來，挑眉：“怎麼，允許你養，就不許旁人養了？”
14
很難形容這一瞬間的感受，說真的，我覺得我家被偷了，雖然我早就沒有家了。
“肖晴。”
“嗯？”
我按了按眉心，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倒是肖晴，皺了皺鼻子，抱怨起來：“以前沒發現，它飯量怎麼這麼大？而且又倔又兇，剛來那三天見了我就跑床下面躲起來。現在好不容易好點，你一來，它就又翻臉不認人了。”
“……你才養了多久？”我不服，“既然不喜歡它，幹嗎還要把它帶回家？”
“誰說我不喜歡了？”
肖晴紅唇勾起，
“兇我也喜歡，多可愛啊。”
“……”
和這人沒法交流。
不過這頓飯吃得還是很開心的，畢竟肖父肖母都是業內大佬，交流起來我確實學到不少。
就是肖母一直讓肖晴給我夾菜，碗裡堆得小山似的。
天色漸暗，肖晴送我出門。
“你回去吧，今天很感謝你們一家人的招待。”
這句話我說得真心實意。
我已經記不清多久沒這樣吃過一頓飯，在一個名為家的地方。
雖然那不是我的家，雖然只是短暫擁有了那麼一小會兒，也彌足珍貴。
肖晴沒有離開，漆黑瑩潤的眸子定定看著我。
我率先移開了目光，剛要轉身，卻又聽到她試探性地問道：“要不要抱一下？”
心跳開始失控。
我深吸口氣，看著地上被路燈拖得長長的影子，漠然開口：“肖晴，我說過我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現在，你應該也很清楚了。”
“甚麼樣？”肖晴仰臉湊近一步，“我喜歡的那樣？”
“肖晴！”
我也說不上為甚麼她這樣一句話就輕而易舉讓我情緒波動起來，
“要我說幾次你才明白？我們不合適，也不可能！”
肖晴看著我，忽然道：“其實你拒絕我那天，我的確是打算放棄的。”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胸口酸澀。
肖晴笑了笑：“我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對他好，他不要。用盡了各種辦法，依然帶刺，充滿戒備，連靠近一點都無比困難。蘇裴安，說實話，我這個人從小到大，人生順遂，性格驕傲，遇到你，才頭一回知道甚麼叫挫敗感。”
“我不想向你第二次低頭，因為那樣的我，連我自己都陌生。但是那天下雨，我第一個想法居然是想去接你，怕你一個人淋雨回來。”
我一怔。
所以那天，她不是路過，而是專程在那裡等著的？
“哪怕看到你手裡有傘，你沒有淋雨，我居然也在心疼。”
肖晴笑了一下。
“然後我就想，算了吧。雖然他脾氣很冷，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他，只喜歡他。”
她的眼睛裡像是有星光在閃爍，漂亮得不可思議。
我幾乎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
“肖晴，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性格還倔，雖然腦子還算聰明，但除此之外也沒甚麼優點了。”
“肖晴，連親人都尚且可以決裂，更何況其他人？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對你而言，我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肖晴卻笑起來。
“蘇裴安，你不是誰的附屬品，你是你自己。你也是，讓肖晴第一次知道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的，我的阿裴。”
周圍的一切好像瞬間消失，只剩下眼前這個人。
四目相對，她臉頰不知何時早已染上緋紅，一字一句：
“而且我也沒說我無所求啊。我這不是, 在求你和我在一起嗎？我想要的是甚麼，蘇同學, 你不要裝傻。我再問你一次, 要不要抱？”
15
像是有甚麼衝破束縛，我一把將她拉到了懷裡，緊緊抱住。
她的身上帶著少女的溫軟熱烈，像是要將身上的寒意都驅走。
四周安靜，就這樣抱了好一會兒，肖晴忽然小聲問道：“蘇同學，你現在是不是想親我？”
？？？
這個人, 腦子裡都在想些甚麼？
她從我懷裡抬頭, 杏眼晶亮：
“不管你想不想，我想。”
“……”
我捧住她的臉, 抵住她的額頭。
“肖同學, 這可是你說的。”
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 下一秒，我低頭吻了上去。
……
橘子就此在肖晴家落戶了。
我和肖晴也同進同出, 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答應幫我寫的作業寫完了嗎？”
“……”肖晴認命地抽出卷子, “還好我早就會仿你的字，不像你，那次作業交了以後，老孫直接罵了我半個小時，說我欺負你。”
我安慰她：“能者多勞。”
剛說完，齊風就發來了訊息。
“裴哥, 你聽說了嗎？蘇君盛退學了！”
那場車禍很嚴重, 我爸左腿截肢，趙明芳在 ICU 躺了一個月, 醒來後話都說不清了, 需要人時時照顧。
錢花了不少, 甚至已經開始借債，兩人鬧離婚，分崩離析。
這種情況, 蘇君盛根本無心學習，沒多久就抑鬱了, 直到現在乾脆選擇了退學。
至於宋瑜，也早就和蘇君盛分手了。
那麼大一個拖累，她當然要跑。
“是嗎。”
齊風憤憤：“人在做天在看！果然出來混早晚要還的！活該！”
肖晴湊了過來：“在聊甚麼？”
我把手機拿給她看：“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
肖晴掃了一眼。
我攤手：“你男朋友就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 肖同學,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肖晴忍不住低頭笑起來。
“你怎麼老覺得自己拿的反派劇本？”
好一會兒，她才湊過來，唇瓣幾乎貼在耳畔, 呼吸溫熱曖昧，
“蘇同學, 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
聽聽, 這是甚麼話。
我起身就要走。
肖晴一把環住我的腰。
“謝謝你。”
我一愣。
肖晴與我四目相對，認真道：
“謝謝你這麼多年把蘇裴安小朋友照顧的好好的，讓他平安順利地長大，我才能遇見他。”
像是有甚麼從心底湧上, 我吻上她的眼睛。
“肖晴，也謝謝你，一直等著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