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生日這天,我被她的白月光連灌十杯白酒。
連她的朋友都看不下去。
可她卻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沒關係,反正他有痴呆症,第二天就只記得他很愛我。”
可是後來,我恢復了記憶。
不想愛她了。
她卻求著我再愛她一次。
1
許唸的三十歲生日,請了很多人。
有老同學,也有很多我不認識的。
吃飯的時候,一群人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許念,你跟江辰甚麼時候結婚啊?”
江辰就是我。
我陪著許念,從白手起家到功成名就,已經很多年了。
至今還沒有結婚。
“再說吧,不著急。”
許念語氣隨意,甚至不願意提及。
因為她的白月光徐青寧就坐在對面。
他是為了許念,特意從國外回來的。
聽說已經入職了許唸的公司。
徐青寧似乎醉了,“問許總一個私人問題。你喜歡的人,在不在這兒?”
這話一出,大家都開始起鬨。
許念當他的面牽住了我的手,“我愛的人,只有江辰。”
徐青寧表情一空,有些怔然,旋即苦澀道:“好。”
只有我知道,許念捏著我的手,快要捏斷了。
她巴不得徐青寧情緒崩潰,跪在她面前求她複合。
下一局,就輪到了我。
徐青寧好像不甘心,半開玩笑道:
“許總,就讓他大冒險好不好?”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許念。
她明知道,大冒險是喝掉十杯白酒。
可是徐青寧的一句哀求,就可以讓許念拋下一切。
“可以。”
徐青寧來了興致,拉開椅子,端著酒杯過來。
“他喝醉了才好玩,你們想看嗎?”
上學的時候,徐青寧騙我喝酒,喝完把我摁在地上,撒了尿,還拍了照片。
這麼多年,我一直記得。
我起身,“不好意思,我先回了。”
徐青寧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和幾個人合力攥住了我的胳膊。
“江辰,願賭服輸啊。”
“許念,別這樣,我喝不了酒的。”
許念就坐在酒桌上,連眼皮都懶得掀。
“你順了他的意,我就跟你結婚。”
徐青寧捏開我的下巴,把一杯烈酒灌了下去。
嗆得我直咳嗽。
周圍的老同學有點擔心:“許總,這樣真的沒事嗎?”
許念淡嘲道,“沒關係,反正他有痴呆症。”
“明天一醒,就甚麼都不記得了。”
2
其實,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自己病了。
許念過生日,我興高采烈做生日蛋糕的時候,她搶過我手中的材料,直接丟進了垃圾桶。
“別做了,我不喜歡吃。”
明明她以前很喜歡的。
我問:“許念,你是不是生氣了?”
她低著頭,把裙襬的拉鍊遞到我手裡,“江辰,幫我拉個拉鍊吧。”
話還沒說完,我竟然失禁了。
客廳裡被我弄得狼狽不堪。
身下滴滴答答的液體讓我有瞬間的愣神。
我這是……怎麼了?
許念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間緊繃。
最後她也只是蹲下身子,一言不發地收拾地板。
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我有些彷徨,試圖跟她解釋:“許念,我……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她去洗手間洗了很多遍手,才說:“你病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壓抑不住的厭惡。
我想,如果不是我陪她吃了這麼多年的苦,許念應該是很想跟我分手的。
許念去上班後,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接受自己病了這個事實。
中午那會兒,我去公司找許念。
卻看見她跟徐青寧在一起。
他看向許唸的眼睛裡,是眷戀不捨。
許念故作冷漠,卻在徐青寧低下頭的瞬間,沉默地望著他出神。
再然後,就發生了今晚的事情。
3
聚會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許念冷不丁通知我:
“過幾天徐來家裡看你,你禮貌點,別跟他吵。”
短短一天,我接受了太多東西,情緒瀕臨崩潰。
“為甚麼要來看我?是看我甚麼時候死嗎?”
“江辰,別亂發脾氣。”
“我知道!我病了!不管你怎麼對待我,第二天我都會統統忘掉,一覺睡醒,我還會像從前一樣愛你,是不是?”
“許念,受折磨的是我啊,我為甚麼不能發脾氣呢?”
“如果他敢來家裡,我就殺了他。”
許念深吸了一口氣,“江辰,我可以隨便你鬧,但是,這是我們兩個的事,不要傷到別人。好嗎?”
她心疼了是嗎?
我把博古架上的陳設摔了七七八八。
滿屋狼藉。
我站在地上,腳心都劃破了,一地的血。
許念卻不生氣,“不夠臥室還有,再不濟我還能買。你想砸多少就砸多少。”
她拉住我的手,讓我跟她走進臥室。
“這個月你已經跟我鬧了十八次分手了,每一次你都不記得。”
“江辰,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4
許念想錯了。
我一直都是個有毅力的人。
追她的時候,我可以坐地鐵橫跨整座城市。
決定離開的時候,我也可以一整夜不睡。
把她對我做過的事,唸叨一千遍,生怕一覺醒來又忘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許念起床接了個電話。
是徐青寧打來的。
我知道,這是他在邀請許念上班時,順路去他家吃個早飯。
許念輕輕穿上衣服,說:“等我。”
門輕輕地關上了。
我睜開眼睛,默默從抽屜裡拿出了攝像機。
把昨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記下來。
好提醒自己,一定要離開。
過程中,竟然意外翻到之前的影片。
原來,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發現許念出軌了。
我生日那天,許念陪著胃疼的徐青寧去了醫院。
我們的紀念日,我在許念車裡發現了一張五星級餐廳的預定記錄,和兩張私人影院的電影票,電影叫《曖昧》。
就在同一天,我對著鏡頭,紅著眼睛說:“我得了癌症,可是我不想告訴許念。”
鏡頭定格在一張報告單上。
可是昨晚,許念為了討徐青寧的歡心,任由他給我灌酒。
一股銳痛自心尖漸漸散開,逐漸演變為鑽心的疼。
讓我渾身發抖。
我突然很想很想跟許念說個清楚,一刻也不願等。
所以我跑去了她的公司。
推開她辦公室門的瞬間,徐青寧壓抑的聲音屋內傳出。
“我後悔了,許念。”
許念說:“江辰的病還沒好。”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等了,明明愛的人就在眼前,我卻要忍……”
“閉嘴。”
許念突然情緒激動,“徐青寧,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秘書跑過來攔住我,“江先生,許總有客人,不方便進去,您還是去外面等等吧。”
“好。”
我改了主意,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廳。
抽出馬克筆,開始在佈告欄上塗塗畫畫。
幾分鐘後,保安紛紛過來攔我。
“江先生,您在幹甚麼?”
碩大的公告欄上,他們倆的頭像被我圈了出來。
旁邊用鮮紅的口紅寫了四個字:賤男渣女。
徐青寧剛走出來,就看到這一幕。
他臉色一白,抽出紙巾瘋狂地擦拭。
“江辰,你他媽到底要幹甚麼?”
我彎起了唇,“你說我要幹甚麼?你這個,小,三。”
最後兩個字,我咬牙切齒,刻意說得又慢又重。
徐青寧臉色微變,對周圍人厲聲喝道:
“都愣著幹甚麼,趕緊擦掉!”
這裡的人都對他言聽計從,似乎已經默許他的身份了。
徐青寧再次回頭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他領口的胸針。
是我上次留在許念辦公室的。
我抬手去扯。
徐青寧卻像受了驚似的,狠狠推了我一把。
巨大的力道讓我撞在桌子上,連帶著資料夾和印表機都帶到了地上。
我跪倒在一地狼藉裡,蒙了。
幾秒鐘後,隱痛自鼻腔傳來。
呼吸都開始滯澀。
徐青寧蹙著眉,湊到我耳邊:
“別發瘋,我警告你,我不是小三——”
“江辰,現在就跟我道歉,當著全公司同事的面!”
被他的無恥發言氣到渾身發抖時,我忽覺一股熱流從鼻間湧出。
而徐青寧突然卻態度一轉,開始低聲求我,
“江辰,你放過我吧,我求你了……”
“我跟許總真的清清白白,求你,別再折磨我了。”
身後一隻手在此時緊緊拽住了我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把我拽了過去。
許念狠狠推開我,咬牙切齒地問:“江辰,我有沒有說過,不許傷害別人?”
這是許念第一次對我發火。
徐青寧滿眼落寞,彷彿被我欺負了一樣。
她沉著臉,掃過在場所有人。
“我和徐先生沒有任何不道德的關係。如果再有人傳謠,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追究她的法律責任。”
你看,她還是急了。
滴答。
一滴血落在了我的腳下。
許唸的秘書失聲叫道:“許總,江先生、他、他流鼻血了。”
許念愕然看向我。
我露出個難看的笑,說:“許念,我得癌症了,再也沒有人阻擋你們了,你滿意了嗎?”
周圍傳來切切私語。
徐青寧一臉慌亂,“剛才我以為他要——”
許念沒有理他,掏出手帕,摁在我的臉上。
“別動,等我擦乾淨。”
很快,她整潔體面的連衣裙都沾了不少。
“許總……”徐青寧開口。
“滾!”
許念突然怒吼出聲,把我嚇了一跳,“都她媽滾。”
徐青寧轉身走了出去。
眾人也慢慢散去。
我站在原地,“許念,要是嫌我給你丟人,就直說。”
她低著頭,最終也只是說:“江辰,我們去醫院。”
“那徐青寧呢?”
“你想怎麼辦都好。”
許念聲音很輕,似乎累得不願意跟我多說一句話。
“我不想再看到他。”
“好,我讓他走人。”
5
從醫院回來後,我跟許念陷入了冷戰。
我一遍遍列印的離婚協議,被她面無表情地扔進碎紙機。
她甚至不許我出門。
從前日子過得很苦,我們擠在幾十平的出租屋裡,對未來滿是憧憬。
“許念,等有錢了我們就先買個大房子。”
“嗯,買大房子。”
那時候的許念,滿心滿眼都是我。
現在她有了很多很多錢,買了大房子,卻把它變成了禁錮我的牢籠。
用她的話說,我連個親人都沒,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人,離了她壓根活不了。
她真是冷漠得可怕,既討厭我,又要裝出跟我恩愛的樣子。
每天準時回家,跟我一起吃飯。
這天回來的時候,我發現她無名指上戴了個戒指。
是我最討厭的款式。
卻是徐青寧最喜歡的。
“你能不能摘下來?真的很噁心。”
許念一頓,放下碗,一言不發地把戒指摘下來,放進了口袋。
卻不肯丟。
我卻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離開了餐桌。
“江辰,我們結婚吧。”
許念突然從後面叫住我。
放在以前,我會很高興。
可我知道,這絕不是她的真心話。
現在是許念公司上市的關鍵時期,最怕鬧出醜聞。
她想跟我結婚,絕不是浪子回頭,良心發現。
我回頭嘲諷她:“跟你結婚,幫你穩定人心,成功上市,再跟徐青寧百年好合嗎?”
“許念,你做夢。”
我沒想到,許唸對我的報復,來得這樣快。
中午睡醒的時候,我聽到了樓下嘈雜的動靜。
推開門走出去,發現家裡進來了很多陌生人。
徐青寧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
他抱臂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穿著我的拖鞋,正指揮人搬東西。
儼然男主人的架勢。
“那個床,還有被褥,衣櫃裡的衣服,都扔掉。”
緊閉的嬰兒房,現在被開啟了。
我精心準備的東西,都被扔了出去。
“你們在幹甚麼?”
徐青寧聽見我的聲音,仰起頭,突然笑了。
“醒了?”
“許念讓我叫人把這間嬰兒房拆掉,重新裝修。”
“畢竟身體得癌的人,也生不出孩子不是?”
“哦對了,這間屋子空出來,還能住人。。”
大腦一陣嗡鳴,我只感覺心跳加快,血液瞬間湧上頭頂。
許念信誓旦旦答應我,不會讓徐青寧出現在我面前。
如今,他卻要住到家裡來了。
我赤腳踩著狼藉的地面走到樓下,看到了被拆得四分五裂的嬰兒床。
裡面橫七豎八堆著我們一起給孩子挑選的物件。
還有我媽留給孩子的傳家寶。
“平安符呢?”
徐青寧聳了聳肩,“看它不順眼,隨手扔了。”
“扔哪了?”
“外面花園吧,或者泳池裡,無關緊張的玩意兒,這會兒我哪想得起呢……”
“找不回平安符,你和許念,你們都去死。”
我狠狠推開他湊過來的身影,顧不上穿鞋,頭也不回地朝花園跑去。
徐青寧站在視窗,對著我冷嘲熱諷。
“江辰,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還配得上許念嗎?”
“她的公司馬上就要上市了,堂堂上市公司總裁,出入各種高階場所,需要的是一個得體溫柔的妻子。可你是痴呆啊,你除了當眾發瘋,還會幹甚麼?”
“算我求你了,別用你陪她吃苦的情分綁架許唸了。”
“你要多少錢,我跟許念都給你,只求你放過她,好嗎?”
“你看看你現在這樣,有甚麼資格要求她一直喜歡你?”
日頭高照,我跪在花園雜草叢生的灌木叢裡,到處摸索,對徐青寧的挑釁視若無睹。
灌木叢裡找不到,就轉身,去游泳池找。
起身的時候,突然撞進一個懷抱。
許念緊緊拉住我,“你又在鬧甚麼?”
我轉身狠狠拽住她的衣服,厲聲質問:
“許念,我才剛確診癌症,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要拆掉嬰兒房?”
天邊接連傳來幾道悶雷,要下雨了。
空氣悶得人心慌。
許念別過臉心虛地不敢直視我:“孩子沒了,房間留著只會讓你傷心。”
徐青寧說,“許總,他好像很討厭我。看我的眼神怪嚇人的……”
許念沒有回答,但視線牢牢粘在他身上。
我不願再看他們眼神互訴深情,猛地推開許念,扭頭朝著泳池走去。
“江辰,那邊危險……”
一場雨終於破開雲層,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水面上泛起了漣漪。
徐青寧故作焦急地追過來,幫我打著傘,“你聽許總的話,進去好不好?著涼的話,會尿失禁的吧……”
話落,他挑釁般看著我。
為贏得了許唸的信任,沾沾自喜。
雨越下越大,身後泳池的水已經溢位來了。
黝黑的池水少了燈光的照明,像一頭野獸的血盆大口。
我突然抓緊徐青寧的頭髮,往泳池裡摁去。
“江辰!”
許念怒喝一聲,蹲下身用力拽我。
沒拽動。
因為我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徐青寧身上。
徐青寧整個人就泡在泳池裡,黑髮漂浮,劇烈掙扎。
不大一會兒,就掙扎不動了。
我脫了力,鬆開他。
徐青寧像條瀕死的狗,趴在泳池邊上。
許念臉色慘白,把徐青寧撈起來。
她坐在岸邊,讓他靠在自己懷裡,用力拍著背,語氣急切,“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
她手都在抖,語無倫次。
徐青寧眼睛都沒睜開,指著我,聲音嘶啞。
“別讓我看見他……我不要……”
許唸的眼睛裡藏著怒火,“江辰,回去!”
轉而又安撫般輕拍徐青寧:“我送你去醫院。”
“還能說話是嗎?”
我又朝著徐青寧狠狠撲過去。
“江辰!”
許念攔住了我的胳膊,護在徐青寧身前。
下一秒。
撲通一聲。
我失去重心,被許念推進了幽深的池水中。
池水從四面八方朝我湧來。
淹沒了我的五官。
沉入水底前,我看到了許念幽冷的目光。
因為我傷害了徐青寧,所以她對我動手了。
6
護士跟我說,這是我今年第 8 次住院了。
由於落了水,我的身體變得很虛弱。
可是我沒有人可以抱怨。
許念常常就隔著一個玻璃門,站在外面,默默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跟醫生和護士說了甚麼,好像所有人都預設,我是她的丈夫。
真噁心。
誰要當她的丈夫。
“你妻子的狀態不太好哎,剛才從旁邊走,都能感覺到她燙得跟火爐一樣。”
“好像是上次,為了救你,跳進游泳池裡,受了寒,又不肯治療。”
護工跟我說話的時候,許念剛好打電話進來。
護工替我摁下了擴音鍵,放在了我耳朵邊。
“江辰。”許唸的聲音嘶啞,“老實吃飯,不然我會親自看著你吃。”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把菜往垃圾桶裡倒。
一抬頭,發現她正站在玻璃窗外看著我。
威脅我是嗎?
我拿起盒飯,當著她的面,整個扔進了垃圾桶,說:“許念,你怎麼不去死?”
她臉色掛著病態的蒼白,聽見我說話,倒是沒甚麼反應。
“是嗎?”她輕輕笑著,“那我就只好,天天看著你吃了。”
病情穩定後,我從重症監護室出來,轉到了 VIP 病房。
自此,徹底落入了許唸的控制。
電視上天天播放她公司即將上市的新聞。
我大概能預知到自己的結局,就是在幫助她穩定輿論成功上市後,被送進精神病院。
趁她伸手的功夫,我狠狠捏住了她的手腕。
許念眼都不眨,“下次捏另一邊吧,總捏一個地方,都青了。”
我惡劣地嘲諷她:“許念,你就該把賤人刻在自己的臉上。”
說完,我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看到期待的憤怒。
許唸對我的謾罵充耳不聞,關掉電視,鋪平我的靠枕,“該睡覺了。”
“你該不會又想讓我忘記一切吧?”
我冷冷盯著她,“託你的福,生過一場病,我記性好了很多。”
許念彎了彎唇角,“記性好,是件好事。”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
許念因為公司的事,越來越忙。
可是她怕我跑掉,每天在公司和醫院來回奔波。
或許有的時候,還要抽出時間去陪徐青寧吧?
反正,她的病不僅沒有好,反而原來越差。
“外面要下雨了。”
病房裡,我沒有開燈,望著外面說。
許念匆匆趕來,就這我剩下的飯,草草吃了幾口。
“我今晚陪著你,別怕。”
我轉過頭,“去找找孩子的平安符吧,應該在泳池裡。”
許念停下來,久病過後,唇色還沒恢復。
“江辰,外面會下暴雨。”
“那又怎麼樣呢?”
我調低了空調溫度,縮排被子裡,“你不是最愛我了嗎?”
許念咳嗽起來,“好,等護士來掛完水,我就去。”
整整半個小時,許念衣著單薄,吹著 18 度的空調等在床邊,直到我掛完水,她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辰,今晚等等我,別睡太早。”
我翻了個身,沒有說話。
心想,她這幅病懨懨的樣子,乾脆死在路上好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護工拿進來的平安符。
被水泡過,有些皺了。
“誰送來的?”
護工說:“昨天凌晨一點吧,你妻子送來的,不過你睡著了,護士沒讓她進。”
凌晨,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時候。
我把平安符收進床頭櫃裡,“她人呢?”
“高燒,被人接走了。”
7
我在醫院一住就是小半個月,許念消失了幾天。
期間,我接到了徐青寧打來的電話。
他氣得聲音發抖:“你能不能別再折磨許唸了?她都病了,高燒不退——”
“跟我有關係嗎?”
“但凡你可以,她公司上市儀式,都不會求到我身上。可惜,你這樣的小三,實在拿不出手。”
徐青寧氣得摔了電話。
許念再出現的時候。
人更憔悴了。
大概是快病死了吧。
近來我的心情不錯,每天都要看許念削蘋果。
我吃著她遞來的蘋果塊,問:“許念,我會死嗎?”
手裡的刀片,突然就擦著她的拇指划過去。
很快血就湧出來。
許念抽出紙巾,牢牢摁住,“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們說我病情惡化了。”
“你應該高興的。”我若無其事地嚼著蘋果,“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不用再照顧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也可以帶著你的小三,去交易所上市。”
許念把沾了血跡的蘋果丟進了垃圾桶,“江辰,你知道說這些發脾氣的話,一點用都沒有。我愛的是你。”
是啊,我的價值,還沒有榨取乾淨。
“喂,我送你個禮物吧。”
“甚麼?”
許念有些怔然。
我拉過她的手,“閉上眼睛。”
她竟然真的信了。
我撕開泡麵的調料包,灑在了她被刀子削破的傷口上。
許念疼得一哆嗦,睜開眼,“你——”
見我像看仇人一樣盯著她,她眉開眼笑:“我不奢望你愛我,江辰,你只要還記得我就好了。”
她可真是夠噁心的。
十二月份,許念公司上市前,她把我帶走了。
飛機在傍晚時分抵達香港。
車水馬龍的街頭,她牽著我,招搖過市。
我也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給我買那麼多東西。
西裝,領帶,手錶。
最好看的,就穿在我身上,多了的,就被她提在手裡。
“別臭著臉,笑一笑。”
許念似乎很開心,挽著我的手腕,蹦蹦跳跳。
當年創業初期,我曾經陪著許念來過一次香港。
那時候我們還沒甚麼錢,住不起一晚四位數的酒店,也吃不起一頓三位數的飯。
許念拉著我,走在維多利亞港邊,望著被富人包下的整座遊輪,沉默了很久。
如今,她跟我說,“江辰,我包下了整個遊輪,你想看夜景嗎?”
我插兜站在港口邊,冷淡地說:“隨便。”
許念笑了笑,“好,就當陪我。”
明天她的公司就要上市了,今晚她一定春風得意。
入夜後的維多利亞港盛大又絢麗。
我站在遊輪的甲板上,吹著風,身後樂隊彈奏的音樂在夜空下回響。
許念遞給我一杯熱茶,“進去坐會兒吧,外面冷。”
我站著沒動。
“江辰,別站太遠,不安全。”
我盯著幽深的海面,突然問她:“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會怎麼樣?”
“你公司的上市儀式,會被迫中斷的吧?”
許念動作頓住,隨後彎腰抱住了我。
“江辰,”她的味道順著風,將我徹底包裹,“如果是這樣,我會跟你一起死。”
我笑了,“你說甚麼呢,明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不會跳下去的。”
許念也被我逗笑了,“那麼我們就進去吧,裡面有你最喜歡的鋼琴演奏。”
我任由她牽住我的手,在很多人的目送中,走到了中央的聚光燈下。
流暢的鋼琴曲響起。
許念一如當年,眼底閃著光,“江辰,十週年快樂。”
原來我們已經在一起十年了。
“有驚喜嗎?”
許念挽著我的手,“有的,不過要明晚。”
我說:“許念,我也有個驚喜要送給你。”
許念黑色的眸子定在我身上,“真的嗎?”
“嗯。”
有時候我覺得許念很可笑。
年少至今,早已物是人非,何必要強求做一對貌合神離的表面夫妻呢?
許唸的手機響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我笑著說:“你去接吧,別耽誤正事。”
許念拿起電話朝不遠處走去。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我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轉身朝著艙外走去。
淒冷的風吹過了紙醉金迷的維多利亞港。
我來到護欄前,脫掉鞋,整齊地擺在旁邊。
冰冷從腳底心鑽入。
不遠處,是許念打電話的聲音:“放心,等我回去,就結婚。”
你看,她自始至終,都在為她和徐青寧的未來做打算。
天上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下雨了。
我摘掉她送我的圍巾,朝著黑暗扔了下去。
看著它,在海浪裡翻滾漂浮。
然後轉身走到了船艙一側的窗戶下,裹好了羽絨服。
手機螢幕上,是我發出的舉報簡訊。
許念,她公司有問題。
今夜過後,她將身敗名裂。
幾分鐘後,許念突然衝到了甲板上。
“請問有人看到我先生嗎?”
她抓住了路過的船員,聲音突然變得慌亂起來。
身後跟出來一大幫人,烏央烏央的,用不太流暢的普通話說:“是走出來了……”
我坐著沒動,縮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熱火朝天地找人。
許念看到了我脫在甲板上的鞋,臉色瞬間慘白。
有人指著海面,“我見過他的帽子,在下面。”
許念突然瘋了般開始脫衣服,被周圍人攔住了。
“許小姐,我們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吧。”
許念開始咆哮,“他是我先生!除了我,誰還會真心救他!”
“你們放開我!我去找他!”
眾人抱住了她的腰,硬拖回來。
“冷靜!一定要冷靜。太黑了,跳下去找不到的。”
許念眼眶都紅了,近乎哀求,“我可以,我可以找到,我求你們放開我……”
我看著許念在眾人面前演戲,嘲諷地笑了。
怎麼從來沒發現許念演技這麼好?
“您一定要冷靜,我們幫你報警。”
許念癱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大哥見她停止了掙扎,鬆了手,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下一秒,許念翻過了欄杆。
撲通的入水聲擊不透夜的厚重。
我茫然地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風吹過了空曠的甲板。
許念不見了蹤影。
8
我最終在遊輪一側的雜物間門口被人找到了。
打撈隊打撈了一整夜,發現了泡在海里的許念,緊急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江先生,您太太目前仍在搶救中,關於您對她的指控,恐怕得等她脫離生命危險後才能查證。不過您放心,我們同事會全程保護您。”
警察局裡,我看著新聞上對這場事故播報,過了很久,才說:“她明知道跳下去會死,為甚麼要跳啊?”
女警一臉茫然,“或許因為您是她的丈夫?”
我不置可否,“治療的事,不要找我,她有個情人,叫徐青寧。你們可以聯絡他。”
隔了一天,女警來找我。
“我們沒有在許小姐的手機裡,找到徐女士的任何聯絡方式。請問您方便提供一下嗎?”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
許念把他保護得很好,我們連聯絡方式都沒有。
“可是據我們所知,許小姐除了您,沒有任何親人了。”
我煩躁地回答道,“怎麼可能,你們去她公司問啊,找她的秘書,她會告訴你徐青寧的聯絡方式。”
“江先生,您患有阿爾茲海默,您的主治醫師告訴我們,您從很久之前,就固執地認為許小姐出軌一位叫徐青寧的男士。而且不止一次做出過攻擊人的事情。很可惜,他是虛構的,根本不存在。”
我一臉茫然地聽著他的話,突然笑了,“許念為了保護他,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女警蹙著眉,一臉嚴肅,“我不是在跟您開玩笑,許小姐沒有親人了。她是否需要繼續搶救,需要您來決定。”
“夠了,”我站起身,情緒有些激動,“如果你今天把我叫來,是為了這件事,那麼我告訴你,我希望許念去死。”
女警嘆了口氣,遞給我一部手機,“許小姐的東西,暫時由您保管吧,如果後續您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上下著雨。
空氣中又冷又潮。
我圍著圍巾,在街頭隨便找了個長椅坐下來。
翻出了許唸的手機。
摁亮螢幕,出現了指紋解鎖,我把拇指摁了上去。
竟然解鎖成功了。
我都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在她的手機上留下的指紋。
許唸的手機螢幕上沒那麼多亂七,通訊錄裡有上百個聯絡人。
我把徐青寧的名字輸進去,沒有搜到。
我又換了好多種搜尋方式,一無所獲。
我閉了閉眼,竟然想不起徐青寧的臉。
直到我翻到了一個私密相簿。
介面上跳出了對話方塊,要我輸入密碼。
我下意識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碼解開的那一刻,我心裡一空。
映入眼簾的,是一段又一段的 VCR。
血液開始上湧,衝擊著耳膜,一下又一下。
我點開了第一個。
是 2015 年的秋天。
影片自動播放。
快樂洋溢的聲音從喇叭裡揚出來。
“許念,三週年快樂!恭喜我順利畢業,恭喜許念成功創辦公司!”
我瞬間聽出了自己的聲音。
拍這段 VCR 的,竟然是我。
然而這一段,我已經不記得了。
燭光裡,年輕了很多的許念抬起眼睛,盯著鏡頭看。
鏡頭裡的我聲音飛揚,“看你老公幹甚麼?”
“你喜歡城南還是城北?”
“甚麼?”
“我要買房子了,挑個你喜歡的地方,我們安家。”
影片裡的我抱住許念,跟她親吻。
在晦暗的看不見的角落,許唸的耳根,悄悄地紅了。
第二段影片,是 2016 年春。
許念喝醉了酒。
我把攝像機懟在她的臉上。
“今天我們來採訪一下許總,是跟哪位喝到這麼晚?”
許念閉著眼睛,拉住了我的手,摁在胸口。
嘟噥了一句甚麼。
“嗯,你說甚麼?”
我沒聽清,拿著相機靠近。
“二十萬……我賺到了二十萬。”
“把江辰喊來,盯著他,結尾款。”
我饒有興味地問,“憑甚麼江辰去盯?你給江辰甚麼好處?”
許念嘟噥,“打他賬戶上。”
說完,影片鏡頭一陣翻轉。
掉在地上,對著垃圾桶。
許唸的頭就插在垃圾桶裡,嘔吐聲清晰地傳來。
鏡頭外的地方,我手忙腳亂地喊,“你撐一撐,我送你去醫院!”
……
一百多條影片,見證了我們的過去。
從許念最初創辦公司,到一天天做大。
我們的拍攝背景,也從廉價出租屋,換成了公寓,和大別墅。
其中,從來沒有一個影片提到過徐青寧的名字。
天漸漸黑了,街頭亮起了霓虹燈。
我覺得有點冷,裹緊了圍巾,點開了下一條影片。
2018 年。
這次的影片,是我和許念一起坐在鏡頭前。
我笑得很燦爛。
許念卻沉著臉。
從我們的穿著來看,確實富裕了很多。
我懟了懟許念,笑著說:“幹嘛呀,笑一笑呀!”
許念垂下眼睛,認真看著我。
我重新看回鏡頭,笑著笑著,眼眶就有些紅了。
“我……今天確診了阿爾茲海默。”
“醫生說,如果控制得好,病情會進展的慢一點。”
“我想分手,許念不讓。”
許念抱著我,固執地說:“我們不會分開的。”
“你應該清楚,我會忘掉所有的東西,包括你。”
“也會大吵大叫,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事。”
“許念,你事業有成,往後的人生,不該有我這樣一位丈夫。”
許念哽了哽,“如果有一天你忘掉了一切,那痛苦的也絕對不是你。江辰,無論甚麼時候,我都不會拋下你,我們結婚吧,就今天。”
我笑眯眯地說:“我把戶口本藏起來了,如果有一天,我能把病治好,就告訴你藏在哪裡,我們去領證。”
“我等不了。”許念眼睛溼了,哀求道,“就今天好不好?”
我親在了她的唇上,“乖,聽我的話,等我的病不再嚴重,我就跟你結婚。”
後面的影片,突然換了許念去拍。
我成了鏡頭前的主角。
我扎著圍裙,在麵包爐前,洋洋得意地展示廚藝。
“你喜歡甚麼口味的蛋糕?”我問。
許念偷偷擰掉了我忘記關上的燃氣灶。
“檸檬。”
我哼著小調,“那我們就做檸檬,哎呀,那首歌后面的歌詞是甚麼來著?”
許念就哼著小調,跟我一起唱。
昏暗的房間裡,許念窩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電視上,放著已經演完的電影。
我笑了,“你哭甚麼呀?”
她捏著紙巾,“太感人了,如果電影院排了片,我們一定要去電影院看一次。”
“好。”
“幫我記好,是英文版的《曖昧》,不是韓國版的……”
“好。”
鏡頭再一轉,廚房的操作檯被弄得一片狼藉。
我扎著圍裙,一臉茫然,“你喜歡甚麼口味的蛋糕?”
許念偷偷把油漆扔掉,說,“對不起,今天忘買材料了,我們出去吃好不好?”
“可是你生日哎,你不喜歡吃蛋糕嗎?”
她親了親我,“吃蛋糕會發胖,你應該不會喜歡一個胖許念。”
我想了想,跟著她穿上衣服,出門的時候還嘟噥:“其實胖胖的許念也蠻可愛。”
再後來,影片就開始變得簡短。
有時候我會在鏡頭裡,突然地失禁。
許念會放下攝像機,跑過去熟練地給我清理。
“許念,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不是你的錯,也沒有給我添麻煩。”
慢慢地,我開始變得喜怒無常。
上一秒,還在跟許念好好講話。
下一秒,我便會突然朝她扔東西。
有個影片裡,我朝著進門的男人破口大罵。
他捂著頭,驚慌地喊:“江辰,我是徐霜啊,是你最好的朋友,求你了,別這樣對我。”
我把蛋糕往他臉上砸,“許念,帶著你的情人滾!”
幾分鐘後,影片裡傳來我壓抑的哭聲。
“許念,求求你,我們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像個瘋子一樣,對你發脾氣。”
“沒關係……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下次,能不能告訴我,我痴呆了,生病了,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剋制的。”
“好。”
再後來,影片變成了許念一個人的獨白。
“江辰今年是第三次住院了。”
“他開始討厭我了。”
“他會把我身邊所有人的男性,當作徐青寧去攻擊和討厭,最近他脾氣有點大,因為他覺得自己得癌了。醫生建議我把他送去療養院。可是我捨不得。”
“我跟他說了很多遍,我愛他,可他總是不記得。”
許念眼眶紅了,她低著頭,穩定了一下情緒。
“就……暫時先休息一段時間吧,陪一陪他,慢慢來,會好起來的。”
下一段,出現了很多人。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前不久,許唸的生日宴。
“許念,你和江辰甚麼時候結婚?”
許念看了我一眼,有些失落,“不著急,再說吧。”
“等他身體養一養,我們可能要出國辦婚禮。”
後來,酒桌上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對面的男人摁住了圓桌,直勾勾盯著許念。
“許總,問你個私人問題,你喜歡的人,在不在這兒?”
全場開始起鬨。
“許念,想好再回答,徐霜可是江辰哥們兒!得罪他可是要倒黴的。”
許念握住了我的手,“我愛的人,只有江辰。”
徐霜眼睛有些溼潤,“好,希望你說到做到。”
輪到我的時候,徐霜問我:“江辰,時間到了,我們把中藥喝了好不好?”
對面的我,低著頭,呆呆的,好像甚麼都沒聽見。
徐霜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換了個說辭:“江辰,你不是喜歡喝酒嗎?咱倆幹一個?”
我終於有了反應,抬起頭看著他。
徐霜彷彿受到了鼓舞,長舒一口氣,端起中藥,走過來。
“喝酒很好玩的,江辰,我們試一試……”
我說,“我要回家。”
大家一臉茫然地盯著我。
徐霜捉住我,“就一杯?”
我開始劇烈掙扎,好幾次差點打翻了藥碗。
許念聽著我的怒罵,抿著唇,手背青筋畢露。
“江辰,聽他的話,喝完藥,我們就結婚。”
徐霜藉著巧勁兒,連哄帶騙,給我灌了進去。
他手背上,出現了幾條被我抓出來的血痕。
“今天先這樣,明天再想別的辦法吧。”
“許總,這樣真的沒事嗎?”
大家擔憂地問。
許念苦笑道,“沒關係,反正明天一醒,他就記不得了。”
雨點敲擊遮雨棚,我仰著頭,望著天空。
腦海裡竟然拼湊不出徐青寧的樣子。
我在自己的手機裡,找到了徐霜的名字。
開啟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
“兄弟,許唸的生日要到了,我準備給她一個驚喜。”
“你打算怎麼做?”
“請她的朋友來聚一聚吧,你是暖場王,準備幾個有意思的問題。”
“哈哈哈,懂你的意思,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問許念愛不愛你是吧?哥們兒辦事,你放心。”
……
2022 年的年末,我一個人在香港的街頭,哭得不能自已。
9
隔著一間玻璃窗,我看見了身上插滿管子的許念。
“繳費了嗎?”
面對醫生的詢問,我有些無助,“對不起,我不記得銀行卡密碼了。”
“再去試一試。您妻子命懸一線,是最需要您的時候,如果一直欠費,我們很多藥都開不出來。”
“好。”
我沒有多少現金,也沒有住的地方,在繳費視窗徘徊了一整天,密碼輸錯了一遍又一遍。
視窗的工作人員說:“這位先生,能不能不要擾亂醫療秩序?”
傍晚的時候,我用僅剩的零錢,買了兩個麵包。
站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口。
不厭其煩地重複著,“給許念吃。”
路過的醫生和護士步履匆匆。
有個護士急切地把我拽到旁邊,“你是不是又忘了,現在要去繳費!不是買麵包!”
見我一臉茫然,他無奈嘆了口氣,離開了。
我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手裡的麵包掉了一地。
我突然就哭了出來。
像個廢人一樣。
面前的門開啟了。
一個護士蹲在我面前,“你妻子醒了,她告訴你不要慌,晚點會有人來接你去酒店。”
我只記住了一句話,“許念醒了。”
我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等了好多天。
誰叫也不肯走。
困了,就縮在走廊的墊子上,睡一覺。
醒了,就靠醫生塞給我的食物,填一填肚子。
也不知道是多少天之後,許念被人推了出來。
我站在她床邊。
許念瘦了很多,看見我,嘆了口氣,“怕甚麼來甚麼,我不在,他們都欺負你了是不是?”
我哭出聲,“他們不讓我給你買麵包。”
“別哭了,”許念拉住了我的手,“哭得我心疼。”
我陪著許念進了普通病房。
緊緊拉著她的手,一步也不肯離開。
陌生人進來的時候,我就會嚇得渾身僵硬。
後來許念就不讓人進來了。
有時她會撐著身體,去門口。
隔著許念寬鬆的病號服,我看見了很多疤痕。
掐的、咬的、砸的……
有些還是青紫的,有的剛剛癒合。
我跟在她後面,輕輕把手搭在她脖子上,感受到她的僵硬和緊張。
“我以前,是不是打過你?”
許念慢慢放鬆下來,拉好衣服,“沒有的事。”
“你從不會給我添麻煩。”
我蔫噠噠地說:“我騙你從遊輪上跳下去,害你的公司沒能上市。”
“不是這樣的,你記錯了,好好睡一覺,會好起來的。”
我在她的身邊,沉沉睡去。
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夢裡我記起了徐霜的樣子,他在辦公室裡跟許念吵。
“我後悔了,當初就不該讓江辰待在你身邊!我要帶他出國,找最好的醫生!”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
“試過為甚麼還不好!我要瘋了,他每天都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人,明明愛的人就在眼前,我卻要忍著,連句話都不能跟江辰說!許念,你以為只有你愛他嗎?我也是!”
“閉嘴!”
許念冷下臉,“徐霜,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後來,我在佈告欄前瘋狂地塗畫。
徐霜衝向我的時候,臉都綠了。
他擋著我的臉,朝著周圍是人怒喝:“滾,拍甚麼拍!當心我告你們!”
“江辰,這裡是公司,我們回家說。”
我不僅沒聽進去,反而伸手去推他。
“你個小三,你去死吧。”
徐霜抓住我作惡的手,氣瘋了,“別發瘋,我不是小三,江辰,現在就跟我道歉!”
我吐了他一口,“你做夢!如果下次你再敢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殺了你。”
徐霜臉色瞬間慘白,他被氣得臉色鐵青,“江辰,你清醒一點,別再折磨我了。”
許念下來的時候,我正跟徐霜扭打。
他還要護著我,以免我跌倒。
可是我還是倒了。
擦破了皮。
流了血。
那天,我說了很多邏輯不通的瘋話,傷害了我的親人和朋友。
許念和徐霜吵了很大的一架,她用衣服給我包好,帶去了醫院。
我從夢裡醒來,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許念在背對著我,打電話。
“我的先生是病人,如果不是你那天說話那麼隨意,他不會把你推到水裡。”
“我只是開玩笑呀……”
聽筒裡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許念聲音冰冷,“當著我先生的面,說他是個拖累,你管這叫開玩笑?如果不是別墅裡的監控,我根本不知道,你對他做了甚麼。”
男人冷笑:“我是他哥,我說他幾句怎麼了?”
“你還有個做哥哥的樣子?你們江家是不是覺得,江辰病了,我就會喜歡你?別做夢了。我現在無比後悔,讓你去安撫他的情緒。你對江辰做出的那些事,不可原諒。”
“你就不怕我告他,把他關進精神病院?”
許念嗤笑一聲,“你不是活得好好的?我給了你最好的治療,讓你活蹦亂跳,編排江辰的不是,而不是當個水鬼,該燒高香。我永遠不可能讓江辰背上人命,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我做的。”
我喊了她一聲:“許念。”
許念說話聲一頓,默默掛掉了電話。
再回頭,神情溫和。
“怎麼了?”
我終於明白,那些混沌的日子裡,許唸對我百般強調,不要傷害別人,是為甚麼。
“那天在別墅裡,跟我說話的,是他嗎?”
許念朝我伸伸手,抱住了我。
“是。”
“我差點溺死他。”
“沒關係,他死不了。不過就衝他把你推進水裡,我不會放過他。”
她輕輕嘆了口氣,“醫生說,拆掉嬰兒房,可以避免繼續刺激你,所以才請了你哥來,幫忙安撫你的情緒,我沒想到,他有自己的打算。”
生病後,我家人和朋友,都放棄我了。
只有許念和徐霜還沒放棄。
我輕聲說:“我想家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10
從香港回來後,我總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望著窗外發呆。
由於許念大病了一場,公司現在一團亂。
她忙得腳不沾地。
家裡請了護工,許念不在的時候,就看著我。
我翻出了許念口袋裡的電影票,是兩張《曖昧》。
原來,她是要跟我一起去看的。
可惜,那天我情緒不好,對著許念發了脾氣,沒去成。
還有那報告單,顯示一切正常。
我沒有得癌,卻因為臆想,一次次折騰許念。
她們都說,許念已經沒有親人了。
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可是我卻給她添了很多麻煩。
“江辰,在看甚麼?”
2 月份了,外面是接連不斷的雪。
前幾天,窗前的松樹都被壓斷了。
許念下了班,身上還帶著雪水的味道。
有點涼。
我提起了手裡織了一半的毛衣,“我在想,冬季過去前,你還能不能穿上。”
“不著急,”許念挨著我,在窗邊坐下來,“明年總能穿上的。”
我湊過去,輕輕吻了她。
無意中摸到了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許念一縮,正要摘下來,被我制止。
“我記得它。”我展開了她的手,打量著這個醜醜的戒指,“我畫的設計稿。”
“是。”
許念垂著眼,從懷裡掏出了另一枚鑲了鑽石的,“她們是一對。”
“可是上次我罵它噁心。”
“沒關係,如果你不喜歡,我就藏起來,等下次你喜歡了,我再戴。”
我伸出無名指,“給我戴上吧,我很喜歡。”
剩下的日子,我好像真的恢復了以前的樣子。
許念會跟我湊在一起,看過去的照片。
帶著我,去重溫我們的過去。
她不厭其煩地在我的殘破記憶裡縫縫補補,拼湊出我們的曾經。
期間,我接到了我哥的電話,他求我:“江辰,讓許念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知道許唸對他做了甚麼,能令他這麼惶恐不安。
這樣的恐慌情緒影響了我,導致我不小心又弄傷了許念。
等緩過神,我就把他拉黑了。
春天的時候,許念帶著我去看了櫻花。
天氣暖洋洋的,我發脾氣的日子也越來越少。
許念每次都笑著誇我:“江辰真厲害,你真的好了很多。”
可是我知道,脾氣變好,是因為,我已經記不住太多東西了。
連為甚麼要生氣都不記得了。
紀念日那天早上,我起床,跟在許念屁股後面,短短的十分鐘,我問了五遍:“你是誰?”
許唸的表情都要維持不住了,笑得很難看。
“江辰,我是你的妻子,許念。”
我開始頻繁地忘記自己要去哪。
經常醒來,發現自己在警察局。
許念一臉焦急地從某個重要會議上趕來,緊緊抱著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護工走了一批又一批。
因為我只聽許唸的話。
她們害怕我,也看不住我。
醫生建議許念把我送去療養院。
一個有門禁,有監控,專業人士很多,能看管起我來的地方。
許念拒絕了,“我寧願把他帶在身邊,也不會讓他去沒有我的地方,擔驚受怕。”
後來,她開始帶著我去公司。
開會的時候,我就坐在她身邊發呆。
某天上廁所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在聚眾嘲笑許念。
“那麼大一個上市公司的老總,每天跟養智障一樣,領著老公來上班,笑死了。”
“說不定是作秀呢,股價穩定,才能養活咱們啊。”
“那我要祈禱他倆天長地久。”
“哈哈哈哈,我看到他尿失禁了,許總還蹲下給他擦呢,好惡心。”
我在廁所裡,等到他們人都走光了,才走出來。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襯衣從褲子裡翻出來,拉鍊錯了位,我想整理,卻怎麼都弄不好。
我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11
江辰前幾天受了涼,生病了。
怎麼都不願意跟許念一起去公司。
她臨時叫了護工來看著他,打算臨時去公司處理好事務,就趕回來陪他。
早上臨走的時候,江辰跑過來親她。
還收走了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說要一起送去清洗。
許念答應江辰,回來的時候,要給他帶一家開在郊區的蛋糕店賣的小蛋糕。
白天公司出了一些亂子,許念被絆住了腳。
等回到家的時候,夕陽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輝。
廚房裡,護工哼著小曲兒,正在給糕點刷雞蛋液。
許念問:“江辰呢?”
“在樓上睡覺。”
許念走上樓梯,發現掛在牆上的十字繡香囊不見了。
博古架上,少了個皮圈兒。
她蹙蹙眉,有些匆忙地推開了臥室門。
夕陽隔著一道玻璃,耀武揚威。
空蕩蕩的室內,被褥整齊地鋪在床上,上面躺著一封信。
許念顫抖著,拆了開來。
江辰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顏色也不一樣,應該是斷斷續續,寫了很久。
給許唸的分手信
“許念,我始終覺得 年的決定是對的。”
“我問過了醫生,往後清醒的日子應該不會太多。雖然我也很想跟你一起走下去,可是我對我們的未來感到恐懼。就像你愛我,見不得我受傷和痛苦一樣,我也一樣愛你,所以希望你的未來,是光明璀璨的。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就到此為止吧。”
“我找了家療養院,能安靜地過完餘生。”
“以前承諾過你,每一年都要給你過生日,也做不到了,往後我未必還會記得,所以提前祝你很多次生日快樂。未來你會重新找到愛你的人,跟他度過餘生。”
“對不起,單方面宣佈分手是件很殘忍的事情,可是我清醒的時間不多,一次心軟,可能就會等來對你的傷害。我不願意冒險。許念,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夕陽繞過窗戶,沉入了地平線。
光線暗下來。
房間裡的玩偶不見了,江辰生活過的痕跡,徹底消失了。
許念突然捂住臉,失聲痛哭。
春天接近尾聲的時候,江辰徹底丟下她。
離開了。
12
這座海濱城市沒有分明的四季。
海洋吹來的風總是帶著那麼一點點的涼,卻不至於刺骨。
“今天中秋節,你真的沒有親人嗎?”
江辰正坐在窗前摺紙,背後的護工一邊幫我收拾床鋪,一邊發牢騷。
“我本來有休假的,要不是你,我就回去了。”
他不太能聽得懂護工偶爾蹦出來的方言。
就連摺紙大賽,也是前幾天,連蒙帶猜,才知曉的。
“喂,別折了,大賽沒人參加的。”
護工奪走了江辰手裡的紙青蛙,丟進垃圾桶。
在最初到來的幾個月,療養院對這位沒有親人,但意識清醒的男人,還算客氣。
可是,沒人受得了他陰晴不定的脾氣。
他不愛搭理人,又固執己見。
每天就是縮在屋子裡疊紙青蛙,並扔得到處都是。
護工草草收拾完屋子,就離開了。
今天是中秋節,很多病人的家屬來了,都在食堂。
他要去幫忙。
江辰在房間裡,待到一點,餓了。
本能驅使著他走出門,去找廚房,可是在去的路上,他迷了路。
許念開著車,千里迢迢趕到這家療養院時,就看到她的江辰正跌跌撞撞追逐一條被風吹起的絲巾。
那是她的東西。
旁邊經過的工作人員一臉冷漠。
他追不上,跌倒了。
揹包裡倒出了一堆紙青蛙。
許念勒令停車,飛快地朝著江辰走去。
保安突然長了眼一樣,“請問您是——”
許唸的司機把一張名片甩給了保安,“請儘快通知院長。”
許念走到江辰面前,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江辰那個灰頭土臉的樣子,簡直在她的心頭上剜。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許念,“你是……”
“我是許念。”
這麼好看的一個女孩子,強顏歡笑的樣子,真的難看。
江辰有些同情她,把書包整個塞進她懷裡。
許念開啟,是滿滿一書包的紙青蛙。
“是……送給我的嗎?”
江辰點頭。
許念把小書包背在身上,掏出帕子耐心地給他擦乾淨臉。
江辰說,“我餓了……”
她就知道,總有人在自己不在的時候,欺負江辰。
她難過了,眼淚也忍不住。
“你怎麼哭了啊?”江辰替許念抹了抹眼淚,有些慌亂,“我不餓了,你不要哭……”
許念緊緊抱住他,緊繃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決堤了。
她真的把江辰嚇到了。
又哭又笑的,抱著又不撒手。
江辰覺得,這個人有點瘋病。
一門之隔,許唸對著院長,發了好大的火。
江辰交了錢,卻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
只是因為,他沒有家屬。
許念沉著臉開啟門的時候,江辰正想逃。
許念一把抓住他,嘆了口氣,“不許亂跑。”
在江辰看來,他好像突然之間,就多了個脾氣很大的保姆。
不僅長得好看,還會對別人發脾氣。
不過對自己蠻好的。
他開始喜歡她了。
“小青蛙要先折哪裡?”許念認真地學。
江辰認真地教,“要先有一個正方形,然後再這樣……”
許念學得很快,折得也很好。
一個月的量, 她三天就折完了。
江辰無事可做,嘆了口氣, “我沒甚麼能教你的了,你走吧。”
許念不依不饒, “作為回報, 我可以帶著你出去玩。”
江辰這個人臉皮薄, 不太懂得拒絕人, 尤其是他有點喜歡的人。
在一個暖洋洋的,陽光普照的下午, 許念帶著江辰回家了。
他已經不記得她們的曾經。
看著牆上的合照, 說:“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許念低頭, 在他唇上親了一口,“那是你。”
江辰紅了臉, 捂著嘴,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隨便……”
許念拉著他,轉遍了家裡的每個角落。
四周貼滿了便利貼, 寫滿了她們的故事。
江辰站在欄杆前讀。
讀著讀著,一種悲傷湧上心頭。
似乎他真的把甚麼東西丟掉了。
許念從來不強迫他記起甚麼,每天還是會帶著江辰去公司,自從那幾個說閒話的員工被開除後, 就沒有人敢編排是非了。
下班的路上,許念還是會給江辰買小蛋糕, 讓他坐在副駕駛, 哼著小曲兒,說一些天馬行空的話。
好多人私下裡, 都說許唸的餘生,看不到亮了。
可是她們不知道, 江辰在, 她的每一天都是亮堂堂的。
江辰的記憶是在某個黃昏被突然翻出來的。
這一天是週五, 下班後的車流把寬敞的馬路堵得水洩不通。
紅色剎車燈在夕陽的餘暉裡此起彼伏。
江辰聽到了一首熟悉的歌,是電影《曖昧》裡的主題曲。
那段許念拎著吉她,在晚風裡, 給他表白的片段突然就湧進了腦海。
他豁然抬頭, 看著自己面前不再年輕的女人。
記憶蜂擁而來。
原來, 他已經愛了她這麼多年。
“許念。”
江辰輕輕喊了她一聲。
“嗯?”
許念只當他又對某個路邊攤感興趣了,視線移過去,對上江辰那雙明亮溼潤的眼睛, 突然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等待多年的愛人, 在這一刻, 突然記起了自己。
江辰笑著流出了眼淚:“謝謝你,在我醒來的這一天, 發現自己還坐在你身邊。”
許念把車停在路邊,緊緊抱住江辰。
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淚水,浸溼了他的領子。
“你說過, 如果想起一切的話, 就告訴我你把戶口本藏在了哪裡。”
許念聲音嘶啞,“我們結婚,好不好?”
黃昏的餘熱尚未散去, 他們吻在了一起。
經歷了許多個四季輪轉,許念終於把江辰,留在了身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