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過去的自己....這種機會可不多哦。好好感謝我吧,另一個我。”
她依然插著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中,平靜無波地說道,
跨越五萬年的時間,她依然對這裡的情況猜測的不差分毫。
“如果是我自己的話.....反駁的話應該也已經說的差不多了吧?”
她若有所思地說道,
明明沒有看見任何人,卻彷彿與樂土中的自己正在對話,
“當然,在看到這段影像時,你可能也已經改變了許多,成了一個話很多的人。”
“但無論如....這都是最後一次了。耐心一點,聽我把話說完...好嗎,另一個我?”
“……”
梅比烏斯的頭垂下,陷入了陰影當中,保持了沉默,沒有人可以看清對方的神色,
或許是處於被新出現的梅比烏斯驚駭,也或許是聽進去了對方的話,而採納了她的建議認真聆聽。
她沒有做出回應,也代表了預設。
而虛影中曾經的梅比烏斯彷彿鬆了口氣,
她略帶糾結地說道,彷彿不知道一時間從哪裡講起的樣子,
“嗯......雖然是想抓住最後的機會,但....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好呢。”
“你知道嗎?其實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做出這個決定了。終焉的到來,只是我假裝無可奈何的藉口。”
“……荒謬!”
她垂著頭,咬著牙,從口中蹦出了兩個字眼,對方的話……她一點也不想聽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對吧?”
“在很多人的眼裡,梅比烏斯就是不死的,是無論經歷了怎樣的死亡,最終都能死而復生的怪物。”
“但你的....你一定知道,我...我們,其實比任何人都更畏懼死亡。....畏懼那些,因死亡而生的未知。”
“無非就是痛了點而已,無非就是變小了而已,無非就是蛻了層皮而已.....”
俗話說,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自己,
當然,這往往只是一句笑談,用於反駁別人對自己一知半解的判斷。
但這一刻,卻上演為了現實。
“……”
梅比烏斯懷疑著對方…還有自己,為甚麼她能預判到自己的每個措施?甚至具體到每句話?
可……不可能是即時通訊吶……
理性告訴她,對方只是一道影像,不會是過去殘餘的甚麼;
而感性卻告訴她,對方真的預判到了每一步……
可梅比烏斯會被別人預測嗎?那位偉大、巔峰的梅比烏斯……不會被任何人猜到她的想法。
那,自己是假的嗎?
“在剛成為融合戰士的時候,我並沒有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那時,我甚至會為自己的能力而感到喜悅——它給了我無限的生命,讓我可以去探索人類進化的一切可能......”
“直到……”
“……我變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
話音一頓,音色發生了明顯的改變,由原本高挑的女子變作了現在人們所更為熟悉的嬌小少女,
虛影中的她同樣身著白色的大衣,但身材方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生命的本質本應是成長,
而她的復活條件卻要犧牲這個,轉為逆生長的過程,由大及小…
現在的她,跟樂土中的梅比烏斯姿態完全一模一樣了,她繼續說著
“也就是在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死而復生,並不等同於無限的生命。”
“我還是會死...真正意義上的「死」。但那會是甚麼時候?”
“是在我死了十次之後?還是一百次?一千次?”
她問著自己,又向問著她人,
空間中卻沒有迴音,除了她本身外,又有誰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呢?
“是在我退化到幼年的時候嗎?是在我退化到嬰兒的時候嗎?還是胚胎?或者,一個細胞?”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我只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未知」的恐懼。而這種恐....很快就將我壓垮了。”
“……”
她依然保持著沉默,沒有對她的問題予以任何表示,
趴伏在地上,聽著對方那些……可笑的話!
“於是,在尋求進化的同時,我開始瘋狂地尋找能讓自己真正永生不死的方....想讓死亡的陰影永遠都無法追上我的腳步。”
“……夠了。”
梅比烏斯厲聲說道,想要遏制對方那源源不斷的話。
那些可笑的、彷彿失敗者無助的說辭……不該屬於梅比烏斯!
但她是段記錄,是段影像,
唯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她想要對方像段影像一樣安靜時,對方總能找準時機說話;而當她想讓對方聽見她的話時,她又好像充耳不聞了……
真狡猾啊…
那些失敗、那些折磨、那些痛苦……憑甚麼要讓她也回憶一遍!!
虛影仍在視無旁人地繼續說著,有些哀傷,但還是一字一句飄進了她的心底,
“可....這又有甚麼意義呢?”
“我還記得那天凌晨的時候...實驗又失敗了,丹朱躺在地板上,甚至連回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時候,她問我....「博士,追求永生,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當時,我找遍了腦海中的一切詞彙,卻還是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是啊,究竟是為甚麼呢?人本來就是會死的,不是嗎?那我的執著,又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我第一次,開始懷疑起了自己。”
而對於她的想法,她的動作,
她只是顫抖地吐出了兩個字,咬牙切齒,“……愚蠢!”
梅比烏斯的瞳孔劇烈的收縮,預示了她此刻心情的不平靜,波瀾起伏,
而虛影又自顧自地接上了話,完美銜接,
“聽起來很蠢,對吧?但這還不是最愚蠢的.....”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真正使我清醒過來的,竟然會是愛莉希雅的死...這個我曾經最厭惡的人。”
“她的死,讓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被恐懼驅使著行動,卻不知自己正在行向何處的人一我在嘲笑他們的時候,卻沒發現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我始終都沒能發現,自己其實也是一個.....”
“失敗者。”
最後的話語乾淨利落,聽眾卻只從其中聽到了可悲,
前文明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承認了自己是一個失敗者?
她明明是那樣驕傲的一個、閃耀如群星的人。
梅比烏斯攥緊了手,透過凌亂的髮絲,看著前方的虛影……目露恨意,
“那時,我終於聽到了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聲音。”
“它告訴...誰有死亡永恆不變。”
“你一定也明白的,對吧?”
“過去的我一定不會想到,彌留之際這個詞,竟然也會有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當然,只要我想的....終焉之律者,她其實也不一定能徹底將我殺死。”
“很沒有說服力,對吧?明明已經是現在這副要死的模樣了....”
“但你就是另一個我,我不必向你解釋....自己沒有說謊。”
“就算是文明斷絕,腳下的大地也不復存在...但只要沒有到達時間的盡頭,我就還是有著死而復生的可能性。”
她說出了有些狂妄的詞彙,但在場的幾人卻沒有任何猶豫,完全相信對反的說辭,
只因為……她是梅比烏斯!
這就夠了。
“只是現在...我不願意那樣去做了。”
“對「梅比烏斯」來說,這一次的死亡,就是最後的一次了。”
“……”
她的話終於頓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怎麼,終於意識到自己說的都是些廢話了?”
梅比烏斯抬起了臉,上面卻並沒有一絲共情,或者悲傷,
眼中只有憐憫和戲謔,看著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談、口口聲聲另一個的梅比烏斯……
她應該不至於這麼不瞭解……‘自己’才對?
“真是...我怎麼突然就開始說起這些事情來了。”
“是因為我終於感覺到,自己就快要死了嗎?可這明明是我想留給你的訊息啊......梅比烏斯。”
“在我的眼前,無限的可能性正在向著一個既定的終點收束。”
“終焉的降臨,很快就會將這個世代的一切都變成無知的荒漠....”
“雖然我並不在乎,但我還是覺得....在此之前,我應該把這些話傳達給你。”
“無論是灰蛇,還是克萊茵,他們都聽到過這些話,我也相信......他們一定能夠理解我的用意。”
“但對.....對於另一個我,我卻有些不放心了。”
“……”梅比烏斯只是眯了眯眼,沒有任何表態。
對方究竟在說些甚麼啊?甚麼擔憂、害怕、恐懼……
蛇應該是冷血生物?
不是嗎?
所以,為甚麼那麼奇怪啊?還有她自己……她心中莫名有些煩躁。
“你和我所面臨的情況並不相同,無限的道路仍在你的眼前向著遠方不斷延伸......”
“沒有人可以對你加以干涉,也沒有人有資格替你做出選擇....就算是我——你的創造者,也不例外。”
“……夠了。”
她再一次制止了對方的話,
但就像上一次那樣……毫無作用,
對方不管是無視,還是未曾預料,都表明了對方的想法,
——她不在意自己的任何行為。
“當然,你畢竟也還是梅比烏斯。”
“如果最終,你還是走上了那條屬於梅比烏斯的道路,還是選擇了要成為我......”
“那同樣也....你在無限的可能性之中,依靠自己的意志所做出的選擇。”
“無論如何,你都是自由的。”
是啊,她是自由的……
地上的梅比烏斯只是譏諷地笑了笑,垂頭看著地面,那倒映的模糊虛影。
可那是在你出現之前……
你……為甚麼,要出現呢?
曾經的克萊茵聲音出現在了錄製的聲音當中:“博士,休眠艙馬上就要啟動了。請快點到這邊來吧。”
“嗯...好,我馬上就來。”
“看來...要說我失敗的徹頭徹尾,似乎也不盡然。”
她有些釋然地說道,口中指的並非完全失敗,無疑是前面的克萊茵的聲音,
“無限的可能性....在我發現了自己的謬誤之後,我的確再也不能擁有它了。”
“但我卻親手「創造」了它,不是嗎?透過灰蛇,透過克萊茵,透過……”
“……你。”
“你們所能夠做出的選擇....就是我的「無限」。”
虛影的聲音更加輕微,彷彿知道了臨近的結尾,
喘氣聲都清晰可聞,每一句話彷彿都帶著一份……懦弱與未知,一點都不像她!
“呵——,不知道你看到這段影像的時候,已經過去多久了呢?是幾千年,還是幾萬年?或者.....更久?”
“我所知的一切,我們記憶中的一切...在你看到這段影像的時候應該都早已成為了一吹即散的塵埃。”
“但對你來說,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是最為特殊的存在。”
“自誕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實現....我畢生的追求。”
是的,她是她最完美、最自由的造物,會代她去追逐無限,
“咳——梅比烏斯...這世界上的另一個....”
她虛弱的咳嗽了一聲,聲音更加細小,
“和我好好道個別吧,可以嗎?”
她是她最完美、最自豪的造物,卻註定在那遙遠的未來實現她的夢想,
但至少此刻,她伸出了雙臂,想要環住對方,給予一個擁抱,
哪怕只是間隔萬年的,空間上的一次相切,也同樣彌足珍貴、意義非凡,
“……”
地上的梅比烏斯沒有回答,而是向上探出了自己的手,
白皙的、嬌小的,同樣纖弱的手,
似乎在下一刻就會相擁,兩人跨越五萬年的,一次沒有肢體上的接觸……
但,下一刻,無數綠色的利刃從虛影的身上穿過,尖銳、鋒利,從她最完美、最自由的造物那裡,
她的造物殺死了她!
——哪怕只是一個虛影,
自由到殺死原本存在的造物……
但虛影的嘴角卻勾勒了一份笑意,不知道是原本就已經猜到了情形,還是沒有猜到,而對那份既定的擁抱為之欣喜了一剎。
致另一個的自己,梅比烏斯跨越五萬年的對話,
以一種……荒誕的形式,落下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