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很安靜,陣法隔絕自外界而來的聲音。
丘中生沒有睜眼,用指節輕輕敲打著扶手,忽然問道:“事情查的怎樣了?”
坐在車廂角落一側的心腹,當然知道話裡說的事情,指的到底是甚麼。
他所追隨的這位大人,行事頗為謹慎,最近神都更是風雲變化,局勢之譎詭讓人難以預料,自然是要更加謹慎。
昨日那場宴席過後,丘中生就讓心腹去調查三華門,確定這宗門在這場交易中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從目前掌握的資訊來看,三華門確實不乾淨,有背叛了自身盟友的可能。”
執事低下頭,補充說道:“但是時間太短,無法確定事情的真實程度。”
丘中生皺眉問道:“一天時間,連三華門的虛實都查不出來?”
這句話看似刁難,但考慮到他作為當今道盟領袖,而三華門只是一個地方宗派,萬劫門的附庸之一,彼此之間的差距有如雲泥。
老人的不滿也就來得合乎情理了。
執事頓時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以及心中生出了同樣合乎情理的埋怨。
自從老人把調查神都血案轉交給岱淵學宮後,為了自證清白,主動放下了手中的不少權柄,以至於事情才會變得這般難辦。
這明明是你做的決定,結果自己的眼光卻停留在從前,未免太沒道理了些。
雖是這般想著,心腹執事哪敢開口辯解,只能低頭承認錯誤。
“你繼續去徹查此事,直至確定真相為止。”
胖老人眼裡流露出一絲厭煩,揮了揮手,說道:“去吧。”
執事愣了愣,沒想到老人竟如此著急,不敢再逗留片刻,連忙離開馬車。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
馬兒有靈,就算沒有人拉著韁繩,同樣知道去往何處。
胖老人眉頭仍皺。
他掀開車簾,向天邊望去,只見黃昏將逝暮色已散。
夜幕已然開始籠罩神都。
不知道為甚麼,他心中隱約存在一抹極淡的不好預感,就像是此刻天邊尚未散去的暮色,縈繞殘存在心頭之上。
為此他已然算過,先前屈指輕彈扶手,即是在暗中運轉玄天觀的道法。
結果一切如常。
……
……
通天樓上。
元道遠最後看了天邊暮色,這才轉身望向後方兩人。
梁皇與林晚霜。
“來的路上,梁師弟應該和你說過今夜之事了。”
元道遠看著林晚霜,緩聲說道:“此事讓你來做的原因,我相信你心裡很清楚,因此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林晚霜說道:“請講。”
元道遠認真說道:“你要做的是最後時刻收拾殘局,確保丘中生必須死去,而非直接出手幫助懷素紙,如果一切順利,你就當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林晚霜看著他,忽然問道:“所以出劍的時機,不在於我自己?”
“你可以這樣理解。”
元道遠說道:“因此今夜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都會確保你置身事外,並且得到一份足以讓你突破現在境界的天材地寶。”
聽到這句話,林晚霜好生感慨,卻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她出於很多的原因,確實不喜歡丘中生這個人,很樂意看到這位老人的死去。
然而她從未想過,丘中生居然會以這種方式走向人生的終點。
一位在元始宗掀起的魔潮中活下來,一步一步爬到尋常修行者難以仰望的高處的人,在人生末尾好不容易攀上最高處的時候,卻迎來了如此突兀的轉折。
中州五宗與元始宗為了讓他死去,不惜拋卻過往的恩怨,暗中聯手。
這是何等諷刺的事情?
“如何?”
元道遠最後問道。
“我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林晚霜笑了笑,平靜答應了下來,轉身離開通天樓。
夜色已至。
神都燈火漸亮。
……
……
那座窗外有銀杏的偏殿。
孤燈映照下,江半夏伏案持筆,在信紙上奮筆疾書。
奇怪的是,在書案一角還堆疊著約莫十來封出手,剛被陣法封印的信封。
莊高陽看著這一幕畫面,神情已然凝重。
岱淵學宮作為入世最深的八大宗,平日裡的俗事自然極多,某代學宮之主為求專心研究天地至理,故而設定了學宮主事這個位置。
他能在學宮主事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就連權力更迭都沒影響到他,當然不是勝在他境界高深,而是勝在他懂得來事。
比如峰會舉辦前,胖老人曾經邀請他上桌,最終卻被他拒絕,以此換得江半夏的信任。
這證明了他在某些方面,確實有過人的直覺——唯一一次例外,還是當年重開碑林,暮色與江明煦聯手坑害他。
莊高陽很確定,今夜必然有大事發生。
就在這時,江半夏恰好寫下了最後一筆。
她看著燈光照亮的信紙,等待墨跡被風乾,吩咐道:“稍晚的時候,你替我把這些信都送出去。”
莊高陽點頭說道:“知道了。”
“不要假借他人之手。”
江半夏說道:“你必須親自見到本人,把信交代對方的手上,並且要表明事態之緊急。”
莊高陽神情微變,知道自己的預感已然成真。
“都拿走吧。”
江半夏將最後一張信紙放入信封裡,以道法封存妥當,然後說道:“亥時之前,這些信都要到該到的人手中。”
莊高陽不敢多言,拿起那堆疊起來的信封,視線落在收信人的名字上,赫然是以胖老人為首的利益集團。
他失神片刻,下意識抬頭望向前方。
江半夏正偏頭看窗外。
殿內光線昏暗。
幽幽燈火,勾勒出她唇角那一抹嘲弄至極的笑容。
……
……
一切事情都在有條不紊地依序發生著,途中也有些許意外發生,但都沒能堅持過兩刻鐘,就在籠罩神都的幾道意志操縱之下,消散於無形。
比如那個從馬車離開,忠於胖老人的心腹執事,在踏入巡天司大門後不久,便被人不容拒絕地請去喝茶吃飯。
得到同樣待遇的人,不只有他一個,更是所有追隨胖老人的修行者。
比如胖老人的那些盟友,很快就會收到一封密信,信上的言辭將會極其嚴厲沉重,致使他們必須要放下手中的事情,前往趕赴一場會議。
比如玄天觀方面,今夜將會陷入漫長的沉默,而執行此事的人是江半夏的一個道姑朋友。
通天樓上。
三位掌門真人齊聚一堂,憑欄而立。
他們的視線沒有落在燈火通明的神都繁華里,而是穿過萬千巷陌,望向那輛正在奔赴沉寂夜色中的低調馬車。
不知何時,有陰雲無由而至。
神都的天空就此昏暗。
更顯人間燈火璀璨。
……
……
有風起。
某片屋簷下,懷素紙把隨風輕飄的髮絲捋至耳後,望向層雲密佈的天空,知道時間要到了。
雲妖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困惑。
“所有人都有事做,就我甚麼都不用做嗎?”
懷素紙收回視線,低頭看著她,說道:“嗯,你甚麼都不用做。”
雲妖有些失望,心想好不容易有這麼一場熱鬧,結果自己卻只能看著,真是讓妖可惜啊。
“當然。”
懷素紙莞爾一笑,說道:“我真要是遇上了意外,那還是要你站出來的。”
聽到這句話,雲妖的失望頓時被一掃而空,理所當然地高興了起來,很是親暱地抱住她的手臂,蹭了又蹭,只差再滿足地嗷嗚上一聲。
懷素紙靜靜等了會兒,然後說道:“我要走了。”
“好吧。”
雲妖很是乖巧地放開雙手,微仰起頭看著她,認真說道:“我會像那時候你站出來,替我撐住我老家的天空一樣,替你撐起這片天空的。”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那是兩位真人的功勞,與我沒有太多關係,而且……”
雲妖連忙問道:“而且甚麼?”
“老家這個兩個字一出來,便甚麼氣勢都沒了。”
懷素紙伸出手,笑著揉亂了小姑娘的頭髮,說道:“以後說這種話的時候,可以稍微學一下南離,她別的方面不如何,這些卻是明白的。”
說完這句話,她離開屋簷下,向不遠之外的道觀走去。
不久後,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響起。
……
……
夜色如墨,不見燈火。
道觀內一片漆黑,氣息格外陰沉,與荒野孤墳沒有區別。
如此幽寂環境,確實很適合暗中會面。
胖老人離開馬車,視線穿過虛掩著的門扉,落在被歲月塵封的道觀內,下意識生出了這個想法。
他推門而入,踏入了這座被奪了名字的道觀,走過前庭,便有一片湖水映入眼簾。
然後。
是鮮血。
胖老人的視線青石板上的鮮血,不斷前進,最終落在了那座荒廢的殿宇上。
他神情不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倏然明亮起來。
這一刻。
丘中生就像是一直從昏睡中醒來的獅子,戰意昂然。
下一刻。
胖老人沒有任何的預兆,驟然轉身欲要化為遁光,向道觀外奔去。
忽有風起。
轟!
有雷鳴落下,降臨在廢棄道觀。
胖老人以更快的速度,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彷彿從未離開過。
他緩緩抬頭,神情凝重至極,望向那一聲雷鳴的起處。
就在這時。
有暴雨傾盆而至。
天地間一片慘白,雷鳴於此刻落下。
原來,先前那不是真正的雷霆。
只是一個拳頭。
暮色的拳頭。
PS:還差兩章……不管是身還是信確實都已經累了,然後很自然地想起很久以前,應該就是在五年前,我在正常連載非補更的期間,曾經一口氣直接日更五章,最終字數肯定是超過萬五了。
再對比這時候寫了四章就撐不住,真是越發讓人懷念年輕時候的自己了,年輕真好。
釋出這個章節的時候,瞅了一眼後臺的記錄,發現昨天這個時候也更新了一章,連帶這章的話就是二十四小時更新了一萬六七,真厲害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