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這世上總會有那麼一個比你來得更慘的人。
雲妖心生同情,頓時把之前的那些抱怨都丟到了腦後,問道:“那她有沒有和你說,今天過來要做些甚麼?”
這當然是沒話找話,是自覺尷尬後的強行轉移話題。
話一出口,雲妖便有悔意生出,心想別人都到這裡了,怎麼可能還是一無所知?
這話問的也太蠢了些。
然而就在下一刻,虞歸晚卻給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笨嗎?”
“啊?”
雲妖一臉茫然。
虞歸晚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罕見地有些糟糕,帶著幾分埋怨的味道。
“要是她告訴過我,今天特意讓我來這裡的原因,那我怎麼會煩?我煩不就是她甚麼都沒說,只讓我過來一趟嗎?”
雲妖怔了怔,然後才反應過來話裡描述了一件怎樣的事情。
砰的一聲!
小姑娘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張可愛至極的臉蛋上身同感受且同仇敵愾的憤怒,狠狠罵道:“聖……不,她這也太過分的,哪有這樣子做的啊!簡直就和吃飯不給錢一樣可惡!”
從聖女殿下變作‘她’,這已經說明了很多。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說道:“後面那句話其實可以不說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然而往深處去聽,還是有些幽幽。
雲妖這才回想起她那個聞名於世的外號,羞愧地低下了頭,老實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虞歸晚不想計較這些,轉而問道:“南離呢?”
在她看來,懷素紙最信任的人之一,便是這位長歌門的未來掌門。
如果真的出事了,沒道理只讓她一個人過來。
哪怕南離囿於此刻局勢,無法親自到場,肯定也會給出自己的意見,以供參考。
雲妖搖頭說道:“她好像只喊了你來。”
“我本來不想問,因為她沒告訴我,那這就很有可能是一件我不方便知道的事情,但現在的情況明顯不不同尋常……”
虞歸晚沉默了會兒,看著雲妖,認真問道:“所以今天讓我過來,為的到底是甚麼事?”
雲妖想了想,確定這句話說的很有道理,而且聖女殿下沒有不讓自己交代。
於是小姑娘老老實實,把昨晚到今晨發生的一切事情,如實地複述一遍,不作保留。
雖然說是不做保留,奈何從那年雪原枯樹下開始算,她學會與人類交流的時間也長不過十年,如今日常交流說話固然沒有問題,但到了複雜的情景下的描述,難免還是吃力。
故而。
虞歸晚聽得眉頭微蹙,眼神一片惘然,才大致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發展。
她不太確定問道:“所以我今天來這裡,便是來陪你的?”
雲妖點點頭,想了想,說道:“還有和我一起去看她和她。”
虞歸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抬手,喚出朱顏改。
雲妖有些擔心,心想難道你不止比我心煩,還比我更加生氣,氣到要拔劍自盡的程度?
她連忙關心問道:“怎麼了?”
“我還沒給師叔請假的理由,現在得補上。”
虞歸晚面無表情說道:“順便通知南離。”
……
……
晨風吹散浮雲,陽光重臨大地。
通天樓一片燦爛,如披金甲。
江先生看完那封劍書,鬆手任由朱顏改離去,奔赴下一個位置。
然後他抬頭望向坐在對面的晏磊,清都山駐守中州之峰主,神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晏磊感受到他的目光,神情悠然地往杯中熱茶吹著風,笑著問道:“是虞師侄又讓你頭疼了?”
自從虞歸晚決定要成為天淵劍宗掌門後,江明煦便承擔起了極其沉重的教學責任。
儘管前者學的十分認真,但本身性情所限之下,在某些事情上的處理,往往來的不夠妥當,時常讓他為之頭疼。
在晏磊看來,這封隨著晨風一併到來的劍書,顯然是又一次的重複。
“沒有。”
江先生看著這位老朋友,神情變得很微妙,說道:“這次輪到你了。”
晏磊愣了一下,問道:“我?”
江先生沒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窗外的晨光,確定時間還有,便直接一遍複述了劍書裡的內容。
在劍書上,虞歸晚沒有長編大論,只留了一句很簡單的話。
“懷素紙和人約會,我去看看,今天不來了。”
話音落下。
場間忽然安靜。
晏磊緩緩放下手中杯茶,神情隨之而凝重了起來,沉聲說道:“我現在去給掌門傳信。”
江先生點頭說道:“應有之義。”
話裡提及的那位清都山掌門,當然不是此刻正在雲遊的謝淵,而是謝清和。
晏磊起身向殿外走去。
然而沒走上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向江先生,認真說道:“煩請你在這裡稍等一二。”
江先生說道:“最多等你半刻鐘,因為我也很好奇這件事。”
……
……
通天樓外,有兩人陌路相遇。
梁皇看著裴應矩,問道:“你今日再來,又是為何?”
裴應矩沒有虛偽掩飾,直接說道:“與你一般。”
梁皇說道:“我沒想到你是這般好奇的人。”
裴應矩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提醒了一句:“我是萬劫門的掌門。”
舉世皆知,萬劫門最是擅長和喜歡做的便是拱火,而拱火的前提無疑是湊熱鬧。
“所以你來是找元師兄?”梁皇再問道。
裴應矩點頭回應,說道:“像這種事情,總該要知會一聲。”
梁皇說道:“然後?”
裴應矩想了想,說道:“我不準備留在通天樓上。”
梁皇不解,問道:“為甚麼?”
神都大陣的陣樞就是通天樓,身在通天樓中俯瞰神都,如觀盆景,可見一切細節。
如果想看今天這場熱鬧,或者說談判,那裡無疑是最好的位置。
“通天樓太高了。”
裴應矩頓了頓,解釋說道:“有些事情,更適合沉到低處去看。”
梁皇沉思片刻後,覺得這句話確實有些道理,問道:“師弟介意多一個人嗎?”
聽到這句話,裴應矩笑了起來,說道:“自然是不介意的。”
……
……
通天樓上,元道遠憑欄而立,負手俯瞰浩大神都。
片刻前,他與裴應矩和梁皇簡單地談了幾句,談的自然是今日這場談判。
很遺憾的是,出於責任的緣故,他必須要留在通天樓上操持大局,避免某些意外的發生。
否則按照他的興趣,這時候當然更願意親自去到現場,好好去看一看這場‘談判’的內容,而不是留在這裡。
一念及此,元道遠眼中再生厭煩,望向長生天峰的方向。
在過往時候,站在這裡的人都是莫由衷,何曾需要他煩心這些事?
……
……
不算遠在清都山上的謝清和的前提下,最後一個知道這場談判的人,當然是南離。
當那封劍書的內容落入她的眼中,她先是微怔茫然,緊接著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過分疲倦後出現的錯覺,最終卻發現這便是事實。
南離揮了揮手,讓朱顏改離去,沒有立刻起身。
便在這時,梅雪捧著一碗熱茶來到書房,見她眉眼懨懨,問道:“出事了?”
南離道了聲謝謝,安靜片刻後,說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梅雪想了想,提議說道:“要是著急的話,你歇一天,去把這事給處理了?事情由我來忙就好,你不用操心。”
南離嘆息說道:“這件事我處理不了。”
聽到這句話,梅雪是真的意外了。
緊接著,她卻是笑了起來,認真說道:“那你就更應該去了。”
南離問道:“為甚麼?”
梅雪溫柔說道:“因為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比起案頭這些無窮無盡的繁瑣事務,更值得你去關心。”
“有理。”
南離本就是極乾脆的脾性,覺得這話有道理,便毫不猶豫起身往書房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梅雪問道:“怎麼了?”
南離沒有回頭,說道:“大聖遺音……我記得是在您這裡?”
梅雪怔了怔,旋即想起了一件事往事,笑了出聲。
這笑聲自然是促狹的,是往某個方面猜測的。
南離這才轉過身,看著她認真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梅雪聽著這話,很想問我想的是甚麼,但她終究是長輩,便不想讓晚輩窘迫,很是溫柔地斂去笑意,取出大聖遺音。
南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接過這張稀世名琴,長歌門的珍貴法寶,向晨光起處而去。
梅雪看著她的背影,隨風微揚的縷縷青絲與裙袂,心想這樣子也挺好的。
畢竟……
上一次南離在她面前,負琴離去也是在神都,為懷素紙入神都之事。
多年後的今天,還能見到同樣的畫面,不失為一種幸福。
至於懷素紙如今的身份很有問題,這是不需要提醒的事情,她相信南離能夠處理好。
“年輕真好。”
梅雪感慨說著,望向案几上堆放著的那些公務,心想這場峰會的餘波到底何時才能結束?
正常情況下,八大宗的掌門又怎會這般忙碌?
這種忙碌要是常態,那修行的時間往哪裡找去?
事實上,每一位八大宗的掌門真人,平日裡都是時常垂簾偶爾聽政的人物。
……
……
神都是人世間的第一雄城,坐落於平原之上,彷彿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
五千年歲月流逝,山中漸有風景名勝形成。
比如當年懷素紙與林晚霜劍爭之處的那片冰湖,這些年來便吸引了不少年輕修行者,特意前來觀瞻,希望能夠窺得當年的一縷遺韻。
金安橋與那片冰湖相距不遠,依稀可見其中風光。
江半夏站在橋上,如尋常人般,靜靜看著橋下的河水。
正值盛夏,又是連日雨後的放晴,她很自然地撐起了一把傘,掩去陽光,與顏容。
她神情平靜,心境卻不然,久違地有些起伏。
這種起伏很奇怪,是……一種難以述說的忐忑,或者說忐忑?
但她明明知道今日是一場把握十足的談判。
是的,這不過是一場談判,所以她不該要有如此沒道理的情緒。
而且這所謂的談判,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場演給外人的戲,僅此而已,為何她心情卻偏生如此複雜?
下一刻,她感知到自遠方落在此間的那些視線,覺得自己想到了問題的答案。
之所以忐忑甚至緊張,當然不是因為這場奇怪的談判,而是她不希望這場談判橫生變故,希望一切都能順利進行,瞞天過海。
就是這麼回事。
江半夏這樣對自己說。
她心境稍定,再次望向橋下水,心想你為何還沒到?
昨日最後我不是與你說了,今日清晨時分嗎?
現在都甚麼時候了?
江半夏感知著越來越多的視線,心中的不滿越來越多。
某刻,這些不滿都消失了。
因為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懷素紙被氣到了,決定給她一個教訓,所以今天不會出現在這裡。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否則為何現在她還見不到人來?
一念及此,江半夏忽然有些不舒服。
或者說,難過。
哪怕是她也好……還是會覺得丟臉的啊。
哪有徒弟這樣對師父的呢?
江半夏閉上眼睛,沉心靜氣片刻,強自冷靜了下來。
正當她準備轉身離去,讓所有人失望,以苦澀笑容與元道遠嘆息感慨自嘲,說那妖女不願接受這場談判,看來自己的面子還是差了些的時候……
有人來到她的身邊,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話。
“讓江教授久等了。”
說話的那人是懷素紙。
她的聲音有些生硬,聽著自然不如平常悅耳。
很有意思的是,江半夏反而覺得這更好聽。
也許是這個緣故,她很自然地露出了一抹笑容,彷彿先前一切情緒都不曾存在過,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
“久等也是應該的。”
她似笑非笑說道:“誰讓是我約的暮色姑娘您呢?”
懷素紙心想這是很生氣了。
“有事。”她解釋道。
“何事?”
江半夏微微笑著。
懷素紙卻沒有解釋。
當然不可能解釋。
她該如何說,自己忽然想到很久沒有與你散過步並過肩,想到今日也算是難得一次,便準備去換身衣裳,以此表示鄭重。
可她挑到一半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今天是不一樣的,是她們必須要裝作不熟絡的,是她們要展現出矛盾的。
於是她唯有再換上那一襲白裙,帶著憾意。
這浪費了很多時間,因此她遲到了。
如此私事。
豈能與人言?
當然不能與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