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懷素紙才是清醒過來。
她沒有著急睜開雙眼,默然感受著道體各處,確定傷勢被處理的極好,差不多痊癒後,心情才是好轉了些許。
直到這一刻,她對陷入沉睡前看到的那個姜白,還是抱有一定意見。
主要是太不靠譜。
“醒了?”
姜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懷素紙這才睜眼,不快不慢地坐起身來,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傷口,發現只剩下一道淺淡的白痕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嗯了一聲,說道:“謝謝。”
聽到這兩個字,姜白再次生出羞愧。
只不過與昨日相比,此時的她已經冷靜下來,故而這種情緒並不濃烈,但也不淡。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她看著懷素紙,帶著歉意說道。
懷素紙聽得出來,這句話不是客氣,是認真的。
她微微搖頭,示意事情到此為止,沒有必要再重複提起。
“還是在同一段歷史裡嗎?”
“換了。”
姜白起身向一旁走去,為她倒水,解釋說道:“昨日的動靜太大,那邊已經戒嚴,短時間內不會結束,等下一次輪迴再過去吧。”
懷素紙只是自信,並非自負,自然不會對此抱有半點異議。
她掀開被褥,起身下床,然後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然不同,從那件習以為常的黑色裙衫,換做了一件淡青色長袍。
先前睡在床上沒有太多感覺,此刻雙腳落地後,她才發現這件青袍不太合身——但睡起來確實不錯,很是舒服。
具體來說,是裙袂比起過往短了不少,讓她的腳踝暴露在天光之下。
這讓她更不習慣了。
很明顯,這件青袍是姜白的。
在她睡過去的時候,姜白為她換了那件破了的黑色裙衫,一時間卻又找不到新的衣裳,唯有出此下策。
懷素紙對此可以理解。
畢竟哪有穿著帶血的衣裳睡覺的道理。
而且她也能清楚感受到,身上的褻衣還是那件褻衣,對方並沒有越過朋友之間的那道界線,給予了她足夠的禮貌。
“不介意吧?”
姜白走回來時,見懷素紙正在打量衣裳,便問了一句。
“嗯。”
懷素紙說道:“不介意,就是有點兒不習慣。”
姜白把水遞給她,好生奇怪說道:“這你當然沒法習慣,我可是差不多矮了你半個頭,你穿我的衣裳,憑甚麼能立刻習慣?”
懷素紙接過那杯水喝了口,感覺稍微好了些許,又聽到了一句話。
“不過說真的,我倒是覺得你這樣還挺好看的。”
“嗯?”
姜白看著她,隨意說道:“你平日穿的有多嚴實便多嚴實,衣裳的款式又是那種不顯身段的,一點都不像個姑娘家。”
懷素紙好奇問道:“那像甚麼?”
姜白想了想,眼神忽然明亮起來,打趣說道:“像我。”
懷素紙再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確定與自己所習慣的有明顯區別,於是更加不解。
“我的意思是……”
姜白微微一笑,得意說道:“你很像我這個年紀的人,而我看似比你年長數百歲,事實上卻要比你年輕數百歲,不像你這般暮氣沉沉~”
懷素紙無言以對,心想這不過是習慣上的區別,何至於牽扯到年歲之上?
真是莫名其妙。
這般想著,她端著那杯水坐了下來,向窗外望去,看著那被雨水打溼的微黃樹葉,便知道這裡也是一個秋天。
“秋雨淅瀝,可以高眠。”
懷素紙有感而發。
說話間,她隨手把被秋風吹亂的髮絲捋至耳後,露出清麗側顏,幾分蒼白。
在窗外淒冷秋景的映襯下,難得生出了幾分柔弱的感覺。
姜白靜靜看了會兒,溫聲說道:“你身上的都是些尋常傷勢,沒有甚麼棘手的地方,基本上沒有問題了。”
懷素紙問道:“那還差多少?”
話中所指,自然是鑄劍所需的各種材料。
之前那些天裡,兩人行走在歷史裡,除卻以誅仙劍意留下烙印,便是在重新收集屬於姜白的那些天材地寶。
對此懷素紙幾乎沒有過問,全由姜白抉擇。
這並非是不關心,而是她在煉器上著實沒有甚麼天賦可言。
那年清都山上,謝清和為祭煉長天苦思冥想無數日夜時,她也只能起到一個在旁陪伴的作用,無法給予真正的幫助。
在明知自己不擅長的情況下,倒不如徹底放手,選擇相信到底。
“還差最後一樣。”
姜白說道:“就在這裡。”
懷素紙不再多問,轉而說道:“材料都準備好後,便直接開始鑄造劍胚?”
姜白想了想,說道:“到時候先去見一個人。”
“誰?”
懷素紙有些奇怪,心想你在萬劫門裡難道還有可以相信的盟友?
姜白猜到了她的想法,搖頭說道:“是一位古人。”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是真的意外了,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不久之前還對我說過,這裡的一切人和事都是偽物,不得真實。”
“確實都是假的,但不代表假的就註定一無是處,連用都不能用。”
姜白微微一笑,說道:“最起碼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是真實存在過的,每個人所擁有的記憶也許片面,但都是他們當時的作為。”
懷素紙懂了,看著她說道:“原來你不懂煉器。”
姜白也不羞愧,神情坦然說道:“這世上哪有甚麼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人,若真有這麼個存在,那就不可能是人,該被稱之為天道了。”
懷素紙心想這不就是在狡辯?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懷念謝清和了,也不知曾經的小姑娘如今過的怎樣,是否被清都山的諸般俗事給煩到,與她此刻一般的疲憊?
唯獨一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
如果她真的需要,謝清和絕對會放下手中一切事情,為她辛苦,為她疲憊,為她煩。
可惜。
都是奢念了。
哪怕無視北境與中州存在的真實距離,她也不可能向謝清和提出這樣的請求,這不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懷素紙斂去思緒,望向姜白問道:“那你有幾成把握?”
姜白說道:“大約在三成左右吧。”
三成把握看似渺茫,事實上已經很不錯,畢竟誅仙劍陣早已失傳,況且兩人還對其作出了不少的改動,要將陣圖銘刻在劍身之上,必然會更加困難。
懷素紙沉默了。
“放心。”
姜白安慰說道:“我當年也和你一樣,生怕自己失敗,所以同樣的材料足足準備了三份,就算失敗了也可以換個方向來過,不是孤注一擲。”
懷素紙在心裡嘆了口氣,更加不想說話了。
哪怕是她,這時候也會生出疲憊的感覺。
秋雨隨風入窗,落在她的臉頰上,帶來點點寒意,浸人心神。
她偏過頭,望向陰霾天空,神情若有所思。
“怎麼了?”
姜白的聲音在旁響起。
懷素紙收回目光,看著姜白的眼睛,嘆息說道:“我想到辦法了。”
姜白有些意外,問道:“鑄劍的辦法?”
懷素紙說道:“嗯。”
她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應該沒有問題。”
“……到底是甚麼?”姜白越發好奇,問道。
“你能猜出來的。”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裡是久違的輕鬆愉快。
以至於她甚至都忘了,說這句話的自己,正是平日裡她最討厭的那種人。
換做尋常時候,姜白此時必然是要反唇相譏,嘲弄她成為自己厭惡的模樣。
但出於某個原因,她很有耐心地按下了這種情緒,認真思考了起來。
以懷素紙的性情習慣,不可能是在故意報復她昨天的所作所為,因此是真的想到一個解決的辦法。
下一刻,姜白生出了一個猜測,神情微變。
“與雲妖有關?”
“嗯。”
懷素紙不意外被猜出來,畢竟她踏入萬劫門後,能夠動用的手段已然不多。
她說道:“這件事解釋起來很麻煩,無法長話短說,所以不如不說。”
姜白微微蹙眉,猶豫片刻後,最終沒有追問下去,話鋒一轉說道:“這事難嗎?”
懷素紙說道:“不難,但有些麻煩。”
她想到的那個解決辦法,不曾離開過她片刻,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只是由於某些緣故,被她下意識忽略了過去。(注)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在北境以北的死後荒原世界中,懷素紙曾經遇到過天下諸宗,乃至於前皇朝的大乘強者。
這些不願徹底死去的強者們,欲要聯手奪舍她的身軀,卻被她借雲妖之手反殺,就連神魂都無法留存,被她以手中長天徹底吞噬。
落入她手中的不只是天下諸宗的不傳真經,以及諸多隱秘傳聞,還有這些強者所擅長的事情。
比如煉器。
比如煉丹。
比如誦經……
懷素紙向來自知,沒有著急去消化這份莫大的機緣,而是單獨取出了功法,便將其擱置在旁,至今已有五年之久。
時間推移之下,又有俗事不斷纏身,以至於她漸漸忘了這回事。
姜白問道:“有幾成機會?”
“不確定。”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但比你的多。”
姜白問道:“為甚麼?”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她說道:“因為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姜白怔住了。
片刻後,一道帶著惱火意味的聲音響了起來。
“懷素紙,你這是在嘲諷我嗎?!”
PS:首先給大家道個歉,這裡出現了一個……應該不算嚴重的bug,至少不會比八大宗有九個來得離譜。
注的地方,紙紙之所以忘了這件事的某些緣故,當然是我碼字的時候渾渾噩噩,把自己明確寫過的,她在雲妖幫助之下,吞噬了那些死在北境以北的強者的神魂,並且得到相關功法,以及諸多隱秘,還有大道感悟,甚至是人生所見一切的事情給忘了。
然後,這其中當然也包含有煉器,畢竟那麼多人,總不可能沒一個擅長煉器吧?
另外,這不會影響後面的劇情。
最後稍微解釋一下。
我之前把這裡的記憶點,主要記成了兩個地方,即是元垢寺和長生宗的線,前者在不久前已經提到過一次,後者是之後才提及的東西。
在強大的習慣影響下,我甚至在寫本卷第二十五章的時候,寫成紙紙沒有得到八大宗全部不傳真經。(現在已經修改)
十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