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輕蔑,沒有嘲弄,沒有不屑,更不會半點的失望。
懷素紙靜靜看著這些前輩們,眼神平淡如舊。
這句話是真的,故而她的平靜也是真的。
前些年裡,她與某人分別以後,便一直在為奪舍之事而擔憂。
她還未成就元嬰,就已經在如何才能解決這個問題,曾經為此在很多地方翻過書,是清都峰頂那座留有謝真人筆記的小樓,亦是岱淵學宮的藏書殿……
直至如今,她大致得知某人的想法很有可能不是奪舍後,仍舊在不時之間思考這方面的問題,以求弄清楚這背後的變故。
某種角度來看,懷素紙很有可能是當今人間,對被奪舍一事研究最深的數人之一。
比她在奪舍一道上鑽研更深的,唯有那些躲在八大宗禁地深處,除非宗門傾覆否則絕不再理會世事,一心思如何超脫的前代強者了。
觀海僧與這些死去數千年的強者們,生前境界固然高深至極,其中不乏踏入大乘者,但漫長時光折磨之下,早已遠不如當初,又如何能瞞得過懷素紙?
人類一切情緒的緣起,某種意義上是源自於未知。
當你提前知曉即將發生的一切,且確定自己能夠應對之時,又怎會生出所謂惶恐、驚慌、懼怕,等等的情緒呢?
無非平靜而已。
懷素紙便是如此。
觀海僧抬起頭,神色漸漸平靜了下來,看著她嘆息問道:“是甚麼時候?我自問沒有說過一句謊言。”
懷素紙把雙手負到身後,淡然說道:“可能你真的沒對我說謊,但你應該清楚自己隱藏了很多東西。”
她平靜說道:“比如你只說所有人都為了這門死生輪轉真章,不惜拋下門戶之見,集三教功法之精華,共同撰寫這門真經,卻沒說成功與否,而是直接省略過去。”
聽到這句話,旁邊那位書生冷聲斥道:“虧得你這禿驢還自稱舌綻蓮花,連一個小姑娘都騙不了,早知還不如讓我來。”
言外之意很清楚。
高地上的這些死去的強者們,早在第一時間就已經注意到懷素紙的存在,提前等待著她的到來。
哪怕她沒有探索這個死後世界的心思,他們都會主動出現在她的面前,千方百計行奪舍之事。
觀海僧彷彿聽不到那書生的嘲弄,感慨說道:“終究是太久不曾與人言語,換做過往,又怎會如此輕易就被你察覺到?”
懷素紙說道:“就算你還活著的時候也騙不到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無衣衫可著的王侯抬起頭,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忽然說道:“你有資格被孤娶作正妻,不,哪怕是逆天下人之意見,孤也要將你娶作正妻。”
懷素紙看了這鬼一眼,然後舉起了右手,不知是在對誰做些甚麼示意。
荒原上寒風依舊,一片死寂。
“抱歉。”
觀海僧放下了早已無眉心可對的白骨指尖,看著懷素紙笑了笑,笑容無比複雜。
“艱難度過永夜,親手掘開自己的墳墓,只為了那一線可能存在的生機,而苟延殘喘到心中只剩下絕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一縷希望。”
他苦澀說道:“哪怕這縷希望其實是一杯毒酒,我們都會心甘情願地喝下去。”
懷素紙說道:“我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會接受。”
觀海僧低下頭,聲音狀若慚愧般:“施主明知我等欲行奪舍之事,卻仍舊給了我等一個機會……”
話至此處,他再次抬頭望向與自己已有數丈遠的懷素紙,神情誠懇說道:“施主之行,與聖賢佛陀已無區別,難怪可以平安身至此險境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不等懷素紙開口,那位穿著道袍的長生宗前代強者,忽然沉聲問道:“你這小姑娘當真是元始宗的人?”
懷素紙看了他一眼,說道:“嗯。”
書生挑起眉頭,讓掛在臉上的腐肉隨之顫動,竟是止不住地大笑了起來,嘲弄說道:“元始宗怎會讓你這麼一個怪胎當宗主的,真是荒天下之謬。”
懷素紙望向那位身披殘鎧的將軍,問道:“我派祖師被你們聯手殺了?”
那面鎧甲上沒有血跡殘存,但縫隙之中掛著風乾後的肉絲,再結合此間眾人對元始宗的明確態度,一段往事已然躍出眼前了。
觀海僧沉默了會兒,點頭說道:“事情確實如此。”
無衣衫蔽體的王侯笑了起來,說道:“你派祖師確實淪為我等盤中餐,被分而食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還張開了嘴巴,讓懷素紙看清掛在他殘留牙齒縫隙間的那一縷肉絲,令人發自內心地為之不適。
懷素紙靜靜看著這一切,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緒。
那位書生的聲音響了起來,激動而憤怒,甚至帶著一絲恨意:“師弟之所以違揹我等決定,執意暗裡獨自去教化雲妖,就是因為你派祖師在暗中唆使,此人死有餘辜!”
觀海僧面露悲傷之意,似是不忍這件往事被揭開,眼裡幾分痛苦,低聲問道:“你既然已經猜到此事,為何還要給我等一個機會?”
“我習慣給人一個說話的機會。”
懷素紙看著他,說道:“而且不到這種境地,你們又豈會願意與我說這些事?”
觀海僧宣了一聲佛號,不再多言。
書生悽慘一笑,盯著懷素紙的眼睛,寒聲說道:“你知道了這些又有甚麼意義,這禿驢說你是聖賢佛陀,難道你就能做得出割肉喂鷹的白痴事?”
懷素紙說道:“我當然不是聖賢,也沒想過要去成佛,但我不認為割肉喂鷹是甚麼白痴事。”
“既然你不願意做,又何必說這種無趣的話?”
那位衣不蔽體的王侯的聲音裡滿是嘲弄。
懷素紙還是不做理會。
她向高地外走去,平靜說道:“就聊到這裡吧。”
觀海僧聞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就到這裡吧。”
然後他艱難地站起身來,朝著懷素紙行大禮,神情誠懇說道:“謝謝。”
書生接過話頭,說道:“謝謝你陪我們說這麼多廢話。”
身披殘鎧的將軍,聲音冷淡說道:“你太過驕傲和仁慈了。”
長生宗的道人面無表情說道:“終究還是一個小姑娘,天真幼稚不足為奇。”
那位王侯微笑不語。
話音落下,那些在懷素紙站起身,居高臨下說出那句話後,不再行奪舍之事,變得異常沉默彷彿死去般的數十個神魂,在同一時間迸發出了極大的力量。
很明顯,他們憑藉先前談話的那段時間,以多年來作為盟友的默契,相互配合,在暗中默然積攢出了巨大的力量,以此向懷素紙的識海發起衝擊。
這一擊若是落實,哪怕懷素紙在此刻毫無徵兆地破境踏入煉虛,都無濟於事。
她的識海將會徹底破碎,直接變成一個白痴,而她的道體則會被這些死去多年的前代強者所佔據,淪為一件容器。
對這些前代強者而言,這個結果當然不如奪舍,存在諸多無法彌補的缺陷,而且成功的機率也不高。
為了讓這一縷希望變得真切起來,觀海僧故作落寞之狀,以此鬆懈懷素紙心中警惕。
書生則是憤慨不斷,試圖以言語真相沖蕩其心神。
那位王侯所謂的正妻之言,為的當然是讓她變得憤怒起來。
所有的這一切,既是為了拖延時間,也是力圖讓懷素紙不復平靜,在心神之上出現空隙之處,讓他們有機可乘。
隨著那數十個神魂迸發出力量,荒原之上寒風驟然呼嘯,有陰雲無由而生,翻湧不安。
那輪孤寂明月灑落的清輝,變得黯淡了幾分。
那些死者吵鬧的聲音,也在不斷地遠離這片高地,變得愈發遙遠起來。
一片死寂。
……
……
懷素紙停下了腳步。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
她背對眾屍,揹負雙手,不曾回頭說道:“我為甚麼在這裡陪你們說廢話?”
……
……
是的,懷素紙早已知道這些人在廢話。
她願意陪伴這些人廢話,當然不是因為心生憐憫,又或者別的甚麼奇怪的原因。
她不覺得割肉喂鷹是白痴事,但也沒興趣去做成佛之事。
之所以這般耐心,不惜陪伴這群屍體廢話,是因為她也同樣有所求。
此刻說話的這些屍體在生前是各宗派的真正強者,境界都在大乘,連稍弱者都在煉虛之境,修煉的自然都是各家宗派之根本法門。
哪怕在漫長時光流逝之下,經文很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有過更改,過去與未來不見得相同,但其真意終歸還是那真意,不會有根本性質的改變。
懷素紙如今已是化神。
如果她想要將太上飲道劫運真經再往前推進一步,尋常功法對她已經沒有意義,必須要以各家宗門的鎮派功法,如清都山之上清神霄經和羽化登仙意,又或元始宗之元始道典,這一類直指飛昇大道的絕世真經,作為養分。
故而。
這些死去多年的強者,在她眼中看來,便是一座座行走的寶藏,此生再也無法遇到的天大機緣。
PS:昨天沉迷重返主角的樣子太戳我了,結果直接忘了碼字。
半夜忽然噩夢驚醒,夢中自己成了一位學生,寒假歸來後老師檢查昨夜,沒做完的都要被注射安樂死,而我僥倖逃過一劫,可我後面的摯友卻不像我這般幸運,得了一個安樂死的結果,等到下課後屍體才被我們收拾好……然後直我就被嚇醒過來了。
然後我在床上發呆了很久,認為是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為倒映在夢裡了,著實於心有愧。
故而,早上六點前還有一章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