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僧看著懷素紙,神情誠懇而認真,鄭重不加掩飾。
懷素紙沒有立刻回應。
她平靜說道:“何事?”
事實上,她對觀海僧的請求已然有所猜測。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個不情之請會落在真經二字上。
觀海僧歉意一笑。
伴隨著這個笑容的出現,掛在他臉上的腐肉頓時搖搖欲墜,看上去卻沒有半點噁心驚悚的感覺,反而有種白骨生花的奇妙意境。
懷素紙心想此人生前之境界,哪怕不是大乘,想來也只剩一步之遙了。
——禪宗與道門不同,自有其修行體系,不以大乘為尊。
但元垢寺作為禪宗祖庭被封山數千年,在各方面的影響都已經被道盟削弱到極致,世人早已習慣以道門的修行體系對僧人們做出判斷了。
就在觀海僧準備開口的前一刻,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抱歉。”
她忽然說道:“先前答應前輩您的事情還未兌現,要不還是等晚輩把這些年來,與元垢寺有關的變故先粗略說上一遍?”
聽著這話,觀海僧眼中幽火微微顫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也好。”
懷素紙得觀海僧同意後,同樣沒有半點寒暄,開始講述所知往事。
很有意思的是,她講述的不是道盟史書上記載的那段歷史,而是姜白當初在東安寺後山禪室裡,告知她的那段往事。
即是元垢寺為了一己之私,親手締造出陰府的那番話。
懷素紙的記性很好,很輕易就回憶起當天的一切,分毫不差。
當觀海僧聽到禪宗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讓整個人間陷入滅世之災時,不由閉上了眼睛,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悲傷的很是清楚。
懷素紙靜靜看著,眼裡沒有憐憫,沒有不忍,聲音平靜如前。
最終她以八大宗的掌門真人聯袂登山,逼迫元垢寺封山作為這段往事的結束。
觀海僧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沒有再次嘆息,但聲音裡仍舊多出了不盡憾意,說道:“致使人間遭此大劫,只落得一個封山的下場,真是有愧於天下萬民。”
懷素紙看著他,沒有說話。
觀海僧忽然問道:“如果我沒有看錯,施主應該是元始宗的門人?”
懷素紙不意外自己被看出真實身份,平靜說道:“不是門人,是未來掌門。”
聽到這句話,觀海僧似是意外,再次認真打量片刻對坐的晚輩,感慨說道:“也對,以你這般年紀就成就化神的天資,哪怕放在大爭之世當中,依舊能夠獨佔鰲頭,理應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
懷素紙嗯了一聲,很平靜。
在她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值得自己流露哪怕半點的情緒。
觀海僧笑了笑,笑容裡幾分溫和與慈祥,說道:“我這個不情之請,也許能夠為你的修行路增色些許。”
懷素紙神色猶自不變,說道:“請講。”
觀海僧斂去笑意,先前的諸般情緒都換做了悵然與追憶。
那雙燃燒著幽暗火焰的眼睛,彷彿倒映出了從前的那些畫面,不勝唏噓。
“死生輪轉真章。”
他看著懷素紙,緩聲說道:“這是那門功法的名字。”
懷素紙沒有說話。
“這門功法歷經十餘位大乘之手,煉虛更是不計其數,集道門、學宮與禪宗三教無上真經之精華所在。”
觀海僧早已習慣了她的沉默,並不意外,說道:“就連貴宗的一位祖師,也曾參與到這門功法的編寫當中,不留餘力。”
懷素紙說道:“所以你看得出我修的是甚麼功法?”
觀海僧點了點頭,說道:“太上飲道劫運真經。”
懷素紙說道:“繼續。”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她都表現得有些不敬,甚至是冷淡了。
觀海僧對此卻全然不在乎,說道:“死生輪轉真章,求的是踏破生與死之間的那道界線,此法若是修至大成,修行者將會成就不減之境。”
懷素紙問道:“不減之境?”
觀海僧認真說道:“天劫不能毀,時光不能衰,春秋不能老,此為不減之境。”
懷素紙說道:“聽起來比萬劫門的真靈不滅身還要厲害。”
觀海僧聽著這話,不由笑了起來,說道:“死生輪轉真章之所以能夠出世,萬劫門在其中佔據著很大一份的功勞。”
言外之意,無非就是真靈不滅身與此功法相比,確實遠有不如。
懷素紙問道:“所以?”
觀海僧看著她的眼睛,神色溫和說道:“你得傳禪宗真經,與寺裡也算是有一番因果,故而我想借你這番因果一用。”
懷素紙說道:“從你手中接過死生輪轉真章的傳承,送回元垢寺?”
觀海僧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悲憫說道:“死生輪轉真章匯聚了此間所有人的心血,若是被淹沒在此絕境之中,永世不見天日,無疑是暴殄天物之事。”
懷素紙看著他,忽然問道:“既然此功法可以踏破生死界線,那大師你為何不嘗試改修此功,以求超脫?”
觀海僧苦笑說道:“如果可以做到,我又怎會想著假借他人之手?”
“那次永夜過後,我等長埋土裡,為陰寒死氣所侵襲後,便斷了修行此功法的可能。”
他偏過頭,望向遠處正在喧囂的那些新鮮屍體們,說道:“我等也曾想過讓後來者修行,然而從未成功過,久而久之便也斷了這心思了。”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
天上的雲妖很是不解,心想聖女殿下與自己相處的時候,明明沒有這般冷淡的呀。
不解歸不解,但它沒有嗷嗚出聲的想法。
觀海僧收回視線,看著懷素紙說道:“事實上,我也不認為你能修成此功法,但你似乎能夠直接離開這片荒原,所以我希望你能將它帶走,贈予當初參與編撰此功法的諸宗門。”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問道:“你確定嗎?”
“是的。”
觀海僧溫和一笑,說道:“還記得我最先與你說的那句話嗎?我早已拋下了門戶之見,元始宗行事……確實略有偏激,但還不至於讓我無法接受。”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這片高地的其餘幾座孤墳。
墳前都有屍體坐著,有身穿道袍的,亦有著書生長衫的,更有衣不遮體的,還有身披厚甲的,零零散散地坐在自己的墳上,都在看著正在對話的兩人。
不用觀海僧代為介紹,她都知道這些就是度過上一次永夜的前人。
或者說前屍?
她問道:“那他們的想法呢?”
觀海僧微笑不語。
那些前屍給出了回應。
“我沒問題。”
這是身穿道袍的那位的意見。
觀其氣息,應是一位出身自長生宗的強者。
“自無不可。”
那位書生的聲音依舊利落,不曾因歲月而含糊。
很明顯,此人曾在岱淵學宮裡修行——懷素紙曾經翻閱過的那幾本典籍,興許其中一本就是他編寫的。
“允了。”
衣不遮體的那人聲音冷淡。
在此人身旁,身旁鎧甲的那具屍體默然點頭,便是附和的意思。
懷素紙心想這兩人應該前皇朝中人,前者不見得是皇帝,但後者必然是其麾下大將。
隨後有更多的聲音響起,說的都是同意,沒有誰反對。
懷素紙對此毫不意外。
早在這場談話開始的瞬間,她就感知到這些目光的存在,只是一言不發罷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她在這場談話裡,表現得過分冷淡的原因之一。
她看著觀海僧,問道:“可有經文?”
觀海僧搖了搖頭,正色說道:“為了防止雲妖習得此法,此經不曾付諸於文字之上,唯有意會一途。”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說道:“故而?”
觀海僧還是不介意她的冷淡,聲音溫和說道:“我會以禪宗灌頂之法,將死生輪轉真章傳授於你,確保功法真意不會有半點流逝。”
僧人頓了頓,接著說道:“你修習過禪宗真經,灌頂能為你帶來些許好處,這也算是我對你的謝意。”
懷素紙沒有立刻答應。
她微垂眼簾,掩去眼中的諸般情緒,不知道是在猶豫些甚麼。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對修行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她來說,這都是一樁天大的機緣,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一片安靜。
遠方那些喧囂的聲音,聽著有種遙遠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素紙抬頭望向觀海僧,只見這位老僧眼中幽火更盛,散發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她沒有再思考下去,平靜說道:“可以。”
聽到這兩個字,觀海僧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下一刻,他抬起右手,以白骨指尖點向懷素紙的眉心。
白骨指尖之上,帶著一道頗為高妙的氣息。
這時候觀海僧的笑容,看上去甚至有種拈花一笑的感覺,自然而無一絲不諧之處,可謂渾然天成,如佛祖降世。
指尖之下,受灌頂之人將會鬆開心神,不做任何防備。
很快,白骨指尖停在懷素紙的眉心之前,留下了些許的距離,沒有真的觸碰到她。
隨著指尖的停下,死生輪轉真章的經文真意,開始進入懷素紙的識海中,有暖意隨之而生。
這將會是一個持續數日的漫長過程。
懷素紙感受著那道暖意,緩緩閉上眼睛。
三個時辰後,當那篇經文在她識海中形成輪廓後……那個變化到了。
數十個不同的神魂,以那根白骨指尖建立的灌頂通道,忽然之間湧入了懷素紙的識海當中。
這世上沒有功法的傳承是需要這樣做的。
所以這不是傳承。
是奪舍。
觀海僧看著身前的女子,神情更加憐憫,輕聲說道:“以一人之身,挽回數十人之性命,此等功德,當入我元垢寺之功德林,得七級浮屠供奉。”
話音落下,高地之上的前屍相繼點頭,不吝發聲讚許。
道士書生王公貴族與將軍,皆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發現觀海僧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的臉色變得極為古怪,睜大了眼睛,彷彿身前出現了一件恐怖至極的事情。
眾屍隨之望去。
不知何時,懷素紙已然睜開雙眼。
她神情平靜,眼裡找不出半點恐懼之意。
她很隨意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看著眾屍,漠然說道:“我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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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今天不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