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姜白抬頭望向無風無雪亦無雲的夜空,不解問道:“現在?這麼著急嗎?”
在那株枯樹下,她也曾為那隻喜歡嗷嗚的雲妖而震驚,知曉那些嗷嗚聲裡蘊含著的意思。
以她所知曉的那些訊息來判斷,雲妖之事雖然還是著急,但真的沒有之前那麼著急,因此不必那麼著急。
她想了想,說道:“你就坐在欄杆上睡了一個下午,還是被陽光曬著的,要不還是先去再睡上一覺吧?”
懷素紙也不意外她的關心,搖頭說道:“已經足夠了。”
姜白不再多言,問道:“有甚麼要我做的?”
懷素紙似乎沒想到,看了她一眼。
姜白說道:“就當是我為之前說的那些話給你道歉。”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心想你這變得未免太快,明明先前還在和我拌著嘴,這時候就換上了一副正經的模樣。
就你這麼個脾性,怎麼能怪我對你生出興趣呢?
分明就是你的問題。
這般想著,她聽到了一句話。
“處理雲妖的事情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懷素紙一邊向院落外走去,一邊說道:“這裡確實需要你幫個忙。”
姜白沒有問是甚麼忙,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以懷素紙的性情和行事風格,斷然不會讓她感到為難,沒有甚麼好猶豫的。
比起幫甚麼忙,她更好奇的是那件事的具體內容。
“沒甚麼。”
懷素紙平靜說道:“就是去和林輕輕算個賬。”
昨夜她與江半夏沿著雪路浪遊,在劍上說過一些事,其中便有關於林輕輕的。
江半夏希望她去做些事情。
而她為了尊她敬她愛她的南離,理所當然也要去做些事情。
那是讓林輕輕不痛快的事情。
聽著這話,姜白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出聲。
她的笑聲並不是嘲弄的,而是充滿了愉悅意味的輕快。
當中甚至有種期待已久後得償所願的美妙感覺。
“人家林輕輕可是八大宗掌門啊~”
姜白故作擔憂說道:“你這樣子做事,是不是太激進了一些?萬一人家惱羞成怒對你出手,那可如何是好?”
懷素紙懶得理會,連一個字都不想說,嫌棄的不要太明顯。
姜白見她一臉冷漠,微惱說道:“你就不能稍微搭理一下我?”
懷素紙還是不說話。
她又不是白痴,當然知道姜白這是要自己說些好話。
問題在於,吹捧姜白對她來說是一件極其違心的事情,著實沒法去做。
——換做師父來,那她是願意開口的。
姜白正準備胡言亂語時,忽然想起不久前那個‘可愛’的懷素紙,頓時安靜了下來,當作無事發生,默然跟了上去。
懷素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但沒有問出來。
姜白咳嗽了聲,說道:“關於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不過有一個要求。”
懷素紙問道:“嗯?”
姜白沒有立刻回答,說道:“你覺得你長得好看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早在數年以前,她就是被萬劫門譽為人間絕景第一。
現在的她名聲正值巔峰,哪怕審美這件事再如何來得主觀,如今的人間也無人敢否認她的好看。
“那我的要求很簡單。”
姜白莞爾一笑,說道:“你長得有多麼好看,就讓林輕輕有多麼的難堪,行嗎?”
懷素紙停步,偏過頭望向她,很想問上一句:你和長歌門到底有甚麼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然而想到萬劫門所持之道,這似乎不值得奇怪,便放棄了。
姜白猜到了她在想甚麼,笑著說道:“很簡單,萬劫門和長歌門最後一個字都是門,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被並列稱呼的,而我呢……”
她緩緩斂去笑意,聲音變得無比嘲弄:“是真的看不起那群婊子啊。”
……
……
對中州五宗的諸多強者,以及那些大人物而言,他們的時光在昨日風停雪散後就悄然慢了下來。
數之不盡的意料之外接踵而至,彷彿雪崩般轟然到來,把他們的身軀徹底淹沒,卻又偏偏留了一道縫隙,以供呼吸。
呼吸即是希望。
中州五宗的所有人,就連與昨日那場圍殺沒有任何關係的年輕弟子們,都在承受著從未有過的巨大煎熬。
在那九艘飛舟被肢解,自天空之中掉落雪原,燃起一場沖天大火後,中州五宗遠赴北境的強者們便陷入了無法立刻離去的困境。
當然,就算那九艘飛舟完好無損,清都山和天淵劍宗乃至於整個北境都不可能放任他們離開。
如果不是楚瑾記得宋辭這些年輕人的付出,那麼此時雪原深處那片燃燒過後的世界,大概還在熱鬧著。
即便如此,中州五宗的強者們現在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
北境不如中州那般遼闊,終年風雪不斷,氣候極其惡劣,以至於很多地方都是荒蕪的。
這片古名為梵淨的雪原更是如此,除了那座邊城外,都是大大小小的營地,而那些營地都已經隨著雲妖的甦醒而永遠地消失了。
在楚瑾的授意之下,中州五宗的強者們身上始終存在著道道視線,那是來自於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以及整個北境的目光。
除了登臨大乘的太虛劍派掌門梁皇,被楚瑾親自邀請作客外,其餘人包括林輕輕都只能在雪原上徒步,一步一步向南方走去。
對這些境界高深的修行者來說,在雪原徒步並非甚麼難事,更不會有生命上的危險,但是……
這真的很羞辱啊。
讓身份地位尊崇至極的他們像凡人,不,像是被流放的罪人般,在雪原上茫然徒步前行,這是何等程度的羞辱啊?
明景道人親赴清都山直面謝真人。
梁皇接受楚瑾的邀請也離開了。
裴應矩則是由於姜白的緣故,沒有遭受這種羞辱,留在了雪原深處。
此間剩下身份最高的人便是林輕輕了。
在這漫長的一天裡,林輕輕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五宗的大人物們,很自然地將改變現狀的重任放在她的身上,希望她能在這時候站出來,向清都山爭取到一些東西。
從某種角度看,這對林輕輕來說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如果她在這個艱難境地當中,展現出令人信服的一面,將會在極大程度提到她在眾人心中的地位。
然而很可惜的是,她確實做不到。
不管這背後存在多少的原因,她就是做不到。
入夜,未曾休息過的中州五宗許多人,在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注視之下,儘管道體沒有任何疲憊之感,但在精神長時間繃緊的影響下,整個人已經到了疲憊不堪的境地。
在私下的簡單商議過後,宋辭來到長歌門一行人中,見到了林輕輕。
哪怕局面惡劣至此,這位長生宗的當代大師兄依舊維持著風度,衣衫只是微溼,神情始終平靜。
“林掌門,該要休息一下了。”
他行了一禮,壓低聲音說道:“再這樣繼續趕路下去,很多人在精神上會撐不住的,屆時情況只會更加惡劣。”
林輕輕沒有看他,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在我們留下休息的時候,風雪再起,該如何處理?”
這句話的語氣不太好,冷淡之餘還帶著些許的怒意。
宋辭微微低頭,以此表示自己並無冒犯之意,謹慎說道:“我有一處地方可以確保安全,無風雪妖獸之患。”
林輕輕望向他問道:“那清都山呢?”
宋辭沒來得及開口。
“昨夜那事過後,撕破臉皮這四個字,便不再是一句虛話,而是一個切切實實的形容。”
林輕輕盯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風雪捲土重來,大霧再起,我們很可能會被清都山借雲妖之手,徹底留在這片雪原裡?”
宋辭覺得這話好生沒有道理,心想以清都山的風格真要動手殺人,決意開戰,又怎會弄得這般麻煩?
他反駁的心思越發堅定,但這一次還是來不及。
“我當然也知道清都山的行事作風不會如此無端,然而你應該記得一件事,懷素紙極有可能是暮色。”
林輕輕嘆息了一聲,視線從宋辭身上挪開,落在附近的那些人身上,低聲說道:“此刻身在這裡,與我們同行的人都是中州的中流砥柱,不可或缺。”
宋辭想著那些親眼所見的畫面,對這句話實在無法贊同,說道:“但懷大姑娘……”
林輕輕沒有讓他說完,問道:“冬末春初,陽州城裡發生的那件事,你應該知道吧?”
話中所言,當然是在一個清晨的時間裡轟然崩塌的陸家。
宋辭沉默了會兒,搖頭說道:“首先,我不相信懷素紙是暮色,其次,就算她真的是暮色,我也不相信她是世人眼中的那個暮色,最後,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
他看著林輕輕的眼睛,語氣認真而執著:“我看的很清楚,您剛才的目光只落在了附近,沒有望向更遠的地方。”
在更遠的地方,或者說是前方,站著的是那些向懷素紙動手後被她親自斬傷的人。
林輕輕神色不變,說道:“你誤會……”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霍然轉身望向遠方,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今夜無雲,梵淨雪原又臨近北境以北,雲妖瞳孔所化的那輪明月灑落的光芒自然無比明亮。
然而就在此刻,這種光芒悄無聲息的淡了。
一顆自斜前方而落的流星,奪走了天地間的一切光彩。
有人披星戴月而來。
在這人面前,世間本就鮮有顏色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