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南離卻沒有高興起來,眉頭蹙的更深了。
因為她很確定,換做她是姜白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堅持斷章取義到底,一口咬死不放,絕不承認世上還有第二個自己。
故而就算她知道懷素紙是在為自己說話,又哪裡能高興愉快的起來?
念及此處,南離眼眸微轉,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
她看著懷素紙的側臉,冷著聲地哼了一下,正色問道:“師姐,你是不是有點兒不太尊師重道了?”
姜白聞言微怔,旋即沒忍住笑了出聲,說道:“你這怎麼裝起來了?”
南離只當做甚麼都聽不見,神情依舊端莊。
像極了世人眼中那個長歌門的南姑娘。
懷素紙也有些意外,想了片刻才隱約明白了一點兒。
她望向姜白,提醒說道:“我師妹是讓你稍微要點兒臉,下次不要再做這種一點兒前輩高人風範都沒的事情了。”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一位地位高絕當今人間,可稱之為天下第二的強者,都是不該躲在樹後面,偷聽兩位晚輩隨意閒聊談話的。
姜白不想說話了。
南離比她更不想說話。
是的,從某種角度來看懷素紙的解釋未嘗沒有道理,畢竟一位懂事知禮的晚輩,確實不該直接指出前輩的錯誤。
那麼先正己身,再以此來驚醒自己的前輩,無疑是一種更加合理的委婉手段。
問題在於……南離想的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之所以這般作態,是想認真告訴懷素紙她和這位聽樹根的所謂前輩不是一種人——我那些讓你印象深刻的事物,是旁人所不可知的,是獨屬於你的美麗之物。
然而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懷素紙竟能往這種方向去理解。
南離在心裡嘆了口氣,神色勉強不變,柔聲說道:“師姐,要不我們去休息吧,我感覺你有點兒累了。”
姜白聽著這話,想著剛才話裡的願不願意,很是刻意地咦了一聲,故作驚訝模樣。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
她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神情複雜至極,彷彿看到了一個人渣,嘆息說道:“你師妹這是在著急替你暖床吧,又或者說……她是在著急和你一起睡覺?”
“呵呵。”
南離莞爾一笑,不等懷素紙開口,嘲弄說道:“前輩聽到休息,便能想到暖床,又從暖場想到睡覺,這想法未免來得太過跳躍了些,太過不堪了些吧?”
言語之間,她和姜白已然四目相對。
懷素紙就這樣被丟在一旁,落了個無人理會的境地。
她當然不會為此生氣,甚至還有些好奇,想要知道這兩人接下來會說些甚麼。
姜白也笑了起來,看著這位名為南離的晚輩,感慨說道:“我活了算是有些年頭,見過不少情事,先前你和素紙說的那番話,看似是借飲酒作樂和她開個玩笑,事實上不過是你以此為由,把那些不敢付諸於口的真心話給說出來罷了,既然如此,我上面的推斷又何來跳躍之說?”
南離神情不變,微笑說道:“前輩你對情事這般熟知,想來也曾有過幾段姻緣吧?”
姜白淡然說道:“世間情事,向來旁觀者清,我想這個道理不必我為你詳細闡述一遍吧?”
南離早已料到她不願意正面回答,心想果然是個孤寡老人,轉而言道:“上次舊皇都一別後,我回宗門查了些典籍,問了幾位師長,聽了聽前輩您的故事。”
姜白猜到了接下來這句話會很難應付,眼神隱現凝重,不復淡然。
“在那些故事和典籍裡,前輩您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更是中州之支柱與顧真人一併端坐於九重天上,俯瞰浩大人間,性情高遠而淡然,與舊皇都一行中晚輩從前輩您身上所見得的絕代風采,可謂是全然契合。”
話至此處,南離的語氣倏然一變,從鄭重化作了不解與好奇:“為何您對師姐竟是這般的別緻?”
不等姜白開口,她像是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睜大了眼睛,聲音顫聲說道:“難道您是對師姐她……有了感覺?”
懷素紙有些無語,心想你們吵架便吵架,為甚麼總往我身上扯?
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示意適可而止。
兩人哪裡會理她。
姜白看著南離說道:“我和你師姐乃忘年之交,自然無所謂身份與地位與境界,我現在倒是很好奇,你對懷素紙抱有何種想法。”
南離想也不想,直接說道:“師姐之德行為世人所敬仰,我作為師妹的,心中敬慕之情自是比之尋常人更深一分。”
姜白的聲音滿是嘲弄:“只怕不是敬慕,是敬愛。”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的語氣尤為深刻,分外清楚。
“前輩言語如此刻薄,只怕這忘年之交多少也有點兒不純粹了。”
南離挑了挑眉,毫不客氣還擊道:“噢,這算甚麼呢?老牛吃嫩草?草肯定是嫩的,只不過這牛未免太老了些……”
話還沒說完,懷素紙就已經站起身來。
兩人猶自還在爭吵著,但她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這有甚麼好聽的?
一片荒唐。
都是離譜。
她把手放在枯樹上,以神識與雲妖道別後,便轉身離開。
道別之時,遙遠的北方有嗷嗚聲響起,聽著有種特別高興的感覺。
以姜白的境界,這一聲嗷嗚聽得足夠清楚,於是不解。
“你和它說了些甚麼?讓它這麼高興?”
南離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它?”
懷素紙沒有回答兩人的問題,只留下了一個背影,就像她過往與她們相處那般。
遇到那些不可理喻的話,那就不要去理會,否則只會讓姜白和南離越發興奮起來,變本加厲到極點。
看著遠去的背影,南離忍住沒有跟上去,只是目送其離開。
姜白當然很好奇懷素紙和雲妖說了些甚麼,若是放在平常時候,她早就追上去喋喋不休了,但出於和南離同樣的考慮,她甚麼都沒有做,甚至還負起了雙手,展現出久違的宗師風度。
直到懷素紙的身影消失,眼中唯有尚未燃燒殆盡的飛舟殘骸,與那些還在忙碌著的年輕人,兩人還是一言不可發,各自高深,都在莫測。
南離忽然說道:“她走了。”
姜白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她走了。”
南離聲音微冷說道:“你猜她是怎麼想的?”
姜白說道:“你猜我猜不猜?”
南離說道:“我猜你在猜了。”
姜白忽然不說話了。
南離也沉默了。
過了會兒。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說出了意思完全相同的一句話。
“一起說,你猜她是怎麼想的。”
“要不我們交換一下?”
話音落下,兩人間再次迎來沉默,看著彼此的眼神裡的嫌棄更深一分了。
南離望向她,說道:“可以。”
姜白輕輕點頭,答應了下來,說道:“三息後,你我一起開口。”
三息過後,兩人同時說出了答案。
“幼稚。”
“天真。”
幼稚是南離說的,天真自然就是姜白的話。
說完這句話,兩人直接移開落在對方身上的眼神,接著做出了同樣的判斷,即是懷素紙肯定覺得她們天真並且幼稚。
“我覺得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很好,我很高興你能有如此明智的想法。”
“另外我還有一個提議。”
“請講。”
“和她私下相處的時候,煩請你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你也一樣。”
“再見。”
“再也不見。”
南離向飛舟殘骸走去,看看有甚麼是自己能做的。
姜白則是轉過身,望向北境以北,為雲妖之事默然沉思片刻後,悄然離開。
……
……
離開那個此刻還在燃燒的世界後,落入眼中的依舊是一片冷清靜美的雪原。
今夜有風,但萬里無雲,月色便得以明媚。
懷素紙坐在雲載酒上,吹著寒意不再那般森然的風,沒有高入天空,而是離地數尺而飛。
她是側身而坐,坐姿略顯隨意,便露出了潔白如玉般的腳踝,修長的雙腿輕輕蕩著,足尖不時在積雪上輕輕掠過,濺起幾朵雪花。
如瀑般的墨髮鬆散束著,因為速度不快的緣故,髮絲並未真正凌亂,看上去有種慵懶的美感。
有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覺得塵埃落定了?”
“沒有。”
“那你為甚麼這個懶散模樣?”
“因為感覺要是太正式了,大概你和我又會說著說著就吵起來,倒不如隨意一點兒,看看風景。”
此刻與懷素紙說話的人,自然是她的師父。
江半夏沒有湊過去,與自己的徒弟同坐一劍之上,憑虛御風同行,聲音也像風一般淡。
她沉默了會兒,說道:“也好。”
懷素紙偏過頭望向她,問道:“坐嗎?”
江半夏微微蹙眉,搖頭說道:“不。”
雲載酒的劍身很寬敞,兩個人坐下去也不會擁擠,但她真要是坐下去了,那師道尊嚴何在?
這當然不能坐。
懷素紙也不堅持。
師徒二人便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慢悠悠地向前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半夏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打破了這種愜意的寧靜。
“你不累嗎?”
“很累,快要撐不住了。”
“那你要睡一下嗎?”
“嗯?”
“像以前那樣,靠著我肩膀睡。”
“……好。”
江半夏在雲載酒上坐了下來,把肩膀借給了徒弟——這就不能算她丟掉師道尊嚴了。
懷素紙靠在她的肩膀上,緩緩閉上眼睛,輕聲說道:“上一次這樣子,我記得是在很久以前了吧?”
江半夏想了想,說道:“最後一次是在二十四年前,也是一個暮春的晚上。”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原來這麼久了嗎……我都有些記不清了。”
江半夏沒有說話。
她微仰起頭,望向雲散後的清美夜空,心想和你有關的一切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曾有片刻遺忘。
PS:本來想十二點更新的,但沒有和你們說,不由自主地選擇了摸魚,結果就拖到了現在,真是無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