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大治四千三百九十七年,暮春時節。
北境末端,古名為梵淨的雪原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熊熊大火,焚盡夜色。
自天空墜落的九艘飛舟,不知是以千萬年間的積雪為燃料,還是以統治人間近五千年的道盟為柴薪,點燃了一場無法被熄滅的大火。
彷彿自這一刻起,整個世界都在燃燒著。
火光在夜色裡肆虐著,燒燬的不僅僅是那九艘被肢解的飛舟,更是道盟數千年積攢下來的不二威望。
那些摻雜在劇烈燃燒中的痛苦哀嚎聲,即是來自於中州五宗的大人物的口中,更是出自於已然腐朽的道盟的身軀。
——這只是一個開始。
在燃燒著的世界裡,懷素紙的聲音沒有被壓下去,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人們看著這場前所未有的大火,看著跌落塵埃的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想著今日發生的一切變故,知道這句話是對的。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那就再也無法停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明景道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所以呢?”
老人站起身,看著盡在身前的懷素紙,很是艱難地笑了笑,認真問道:“你是暮色嗎?”
這句話同樣沒有被大火掩埋,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平靜。
明景道人當然知道她就是暮色。
片刻前,懷素紙當著他的面運轉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眼裡流露出的那一抹金色,便是最好的證明。
這是在明知故問。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要在人們的心中埋下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
也許這顆種子直到最後也無法發芽,但只要將來的某刻,有人因此對懷素紙生出疑慮,那便值得了。
人們的目光穿過熊熊大火,落在明景道人的身上,眼中的厭惡更深一分。
沒有誰是白痴,都能想得到他問這句話時抱有的想法——無非就是往懷大姑娘的身上潑髒水罷了。
然而也正是因為沒有誰是白痴,有些人不得不想到了一個事實。
懷大姑娘與暮色,這兩位當代登天榜第一的女子,從未同時出現在世人的眼前。
“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南離穿過燃燒著的雪原,來到那株枯樹下,看著明景道人說道:“我覺得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句話。”
說話間,她向儀容整潔卻難掩神色憔悴的老人行了一禮,以示尊重。
明景道人看著這位晚輩,從她的眼神裡找到了那些懇求之意,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生出自嘲之餘,再次確定自己看對了人。
與司不鳴相比起來,南離才是真正能夠帶領道盟前進的那個人。
在這麼糟糕的局勢下,仍然能夠保持冷靜,把他當作踏腳石,以此去接近懷素紙。
這般冷酷理智心性,在道盟年輕一輩當中唯此一人而已。
然而明景道人能夠看穿這一切,神情不為所變,始終保持著沉靜,卻不代表旁人也能如此。
不曾死去的中州五宗強者們,冷冷盯著南離的背影,憤怒已然從眼裡流露了出來。
在他們看來,這和背叛已經沒有多少區別了。
就連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一方的人,此刻都皺起了眉頭,不解她為何站出來。
“為甚麼沒有意義?”
明景道人平靜說著,決定成全自己這位晚輩。
南離看著他說道:“很簡單的一個道理,誰主張誰舉證。”
明景道人說道:“這並非是指證,而是我向懷大姑娘詢問的一個問題,僅此而已。”
在說到懷大姑娘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語氣微沉,聽著很像是憤怒了。
懷素紙甚麼話都沒有說。
“問題和問題之間是存在區別的,話不能亂說,問題當然也不能亂問。”
南離認真說道:“在我看來,這種問題就不應該出現,既然不應該出現,那就更不應該被回答。”
話至此處,她灑然一笑,笑的很是灑脫大氣。
“至於我為甚麼要說這樣的話,大概是我提前想到今夜之後,會有很多人來到我的面前,指責我其實是元始魔宗留在道盟裡的細作。”
“畢竟誰都知道我和懷素紙的關係很好,不是嗎?”
“甚至懷大姑娘這個名號還是我為她取的。”
“我不想對那些質疑我的人重複上一萬遍的,我不認識暮色,我不是魔宗妖女,我和元始魔宗沒關係這種無聊到極致的話。”
“那我這時候當然要站出來。”
南離言止於此。
明景道人看著南離,聲音微冷說道:“這個想法未免太過一己之私了。”
南離嫣然一笑,問道:“為了心中的所謂猜測,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詢問對方是否魔宗妖女,這不也是一種一己之私嗎?”
明景道人沉默了。
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一方的強者,看著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一抹欣賞,心想中州一代的年輕人還是不同的。
然而作為南離師父的林輕輕,此刻卻微微蹙起眉頭,不知為何地不喜著。
或許是她從未喜歡過自己這個徒弟?
南離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深刻了。
“我的看法很簡單。”
她面無表情說道:“像懷素紙是暮色這樣的事情,沒有證據那就提都不要提,更別指望提了之後別人給你回答。”
明景道人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後,點頭說道:“有理。”
說完這兩個字,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懷素紙,旋即轉身望向身後那個燃燒著的世界。
雪原上,早已找不出曾經的素白景色,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鮮血,複雜濃郁刺鼻的味道根本無法散去。
那九艘自天空被肢解的飛舟,落在雪原上從一座座大山化作一幢幢高樓,正在不斷髮出崩塌的聲音。
那些曾經坐在雲端之上的中州五宗大人物們,此時都負上了重傷,衣衫襤褸,狼狽到根本看不出此前的從容風度。
唯一超然於外的僅有寥寥數人,是那三位掌門真人。
出於各種理由,那些雷光與劍光與道法及法寶,刻意地避開了他們。
然而此時他們身上的乾淨和整潔,與正在燃燒著的世界,與一身鮮血的同道對比下來,卻顯得更加諷刺了。
終年籠罩雪原的風雪大霧散去以後,中州五宗一方有很多人受傷,但真的沒有一個人死去。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州一方似乎可以接受這個結果。
畢竟人還活著,好像就談不上是一敗塗地。
但……這不見得是一場好事。
活著的這些人回到中州的時候,帶回去的不只是自己的身體,還有最為深刻的恐懼,以及對於中州五宗所持之道的否定與質疑。
這將會在中州五宗內部引起一場極其劇烈的震盪。
這是一場道盟存世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敗。
明景道人這般想著,神情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眼裡流露出了一抹清楚的痛苦。
怎能不痛?
在壽入深秋之時,親眼見證自己窮盡一生去維護的事物開始崩塌,被毫不留情地摧毀乾淨。
這是何等殘忍的事情啊?
他安靜了會兒,轉身望向懷素紙,一字一句說道:“是的,今天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話音落下,人們的視線瞬間集中到老人的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敵意。
就算是白痴都能聽得出,這句話裡面藏著的意思。
只要有機會,這位玄天觀的掌門真人將會毫不猶豫出手,哪怕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都要殺死懷素紙。
當一位大乘後期的當世最強者,不惜化身刺客的時候,誰能安然活下來?
楚瑾墨眉微蹙,覺得此事好生麻煩。
姜白心想這得加錢了。
江半夏甚麼都沒想。
她準備殺人。
天地間一片死寂,緊張的氣氛悄然瀰漫開來,無比壓抑。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自遙遠的後方響起,落下。
這聲音沒有甚麼情緒,很輕,很淡,卻又談不上是漠然的,更像是在簡單陳述一件事情。
然而這種陳述當中蘊含著極其強大的力量。
這種力量名為天下第一。
是我自當天下無敵的絕對底氣。
“請君暫上清都山為客。”
這句話說的很客氣,很符合謝真人在世人眼中的高遠形象。
世外高人,莫過於此。
然而每一個人都能聽得出,這句話裡的真正意思。
不是為客。
是為囚。
明景道人望向清都山的方向,眼前彷彿浮現出了那個人的模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也好,我與你也有近百年不曾見面了,此次身至北境,是該去一趟你的清都山。”
……
……
說走就走,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形容的灑脫,此刻卻是因為不走也得走。
明景道人化作夜空裡的一道細線,向清都山而去。
想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要留在那裡做客了。
餘下的中州五宗的人,看著快要被焚燒殆盡的九艘飛舟,茫然不知所措。
便在這時候,早已身在北境的那些年輕人來到了這片燃燒著的雪原,看到了自己的師長,情緒變得無比複雜。
“走吧。”
為首的宋辭嘆息了一聲,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承擔起引領眾人的責任。
南離沒有隨之而去。
她來到那顆枯樹下,一屁股坐了下來,望向正在燃燒的世界,輕聲說道:“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南離微笑說道:“我忽然覺得……好像也不用長命萬萬歲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還是長命萬萬歲比較好。”
南離白了她一眼,沒好氣說道:“我可不是說自己不想活了,我只是覺得那一天可能很快就要來了。”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也希望。”
南離忽然說道:“真好看啊。”
懷素紙輕輕點頭,說道:“比煙花還要好看。”
兩人不再說話,就這樣坐在枯樹下,靜靜欣賞著燃燒的世界。
並肩。
PS:稍微晚了一下,最後那段提及的兩人的約定,在第二卷的第一百零三章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