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暮色二字的落下,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這裡的所有,是真的是所有。
就連那些正在流著血,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被懷素紙一劍斬傷躺在雪原凍土坑裡的中州五宗強者,此刻都下意識忘了哀嚎。
絕對的安靜。
整座天地彷彿死去了一般。
直到一聲若有若無,聽上去像是嗷嗚一般的聲音響起,人們才是回過神來,做出了自己的反應。
飛舟上,那些中州五宗的長老與峰主人物,對司不鳴認為懷素紙是暮色之事是真的一無所知。
——司不鳴與程安衾乃至於莫由衷,始終認為暮色一事不宜聲張,是必須要低調處理的。
當然,這些長老與峰主們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殺死懷素紙一事若是事敗,司不鳴將會成為中州向清都山付出的那個代價。
這也是他們在得知懷素紙要追究元兇之時,心生放鬆的根本原因。
至於此刻,這些輕鬆更是直接變作了難以掩飾的欣喜。
因為懷素紙是暮色,那今天這件事將會被輕而易舉地解決,形勢會直接逆轉過來。
在這些長老和峰主的眼裡看來,明景道人甚至可以反過來詢問清都山。
——中州的同道們冒著觸怒雲妖的風險,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就是為了殺死暮色這個魔頭,為天下蒼生謀一個太平。
你清都山現在這般作態,是不惜讓道盟分崩離析,也要庇護這個蠱惑人心的元始魔宗妖女嗎?
難道你想讓天下大亂嗎?
難道你想成為千古罪人嗎?
這般想著,飛舟上的這些大人物們紛紛望向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乃至於北境一方的強者們,希望從中找到那些名為遲疑與動搖的情緒。
然而,他們甚麼都沒找到。
下一刻,清都山與天淵劍宗,以及北境所有強者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這個回答是如此的強硬,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如出一轍,如此的讓人難以置信。
近百道飛劍升起,在夕陽的最後餘暉下綻放出刺眼的光芒,劍鋒直接指向了懸於天空之中的九艘飛舟。
以江先生為首的天淵劍宗劍修們,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看都沒去看枯樹下的懷素紙一眼,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緊接著,是一聲響便綿延不絕的浩蕩雷聲。
有烏雲無由而至,將那九艘飛舟籠罩,雲中有電光雷蛇翻湧不休,畫面極其恐怖。
這就是清都山的回答。
再接下來的是各種不一樣的道法與法寶,是風雪成冰,是流光成劍,是怒火成龍,是萬花成陣,有刀有劍有長槍有巨斧有古鐘……
這是來自於北境之中的各個宗門的回答。
就連岱淵學宮北上的強者們,在片刻的猶豫過後,都選擇退至眾人身後,給出了一個冷眼旁觀的答案。
這一幕畫面,與不久前中州五宗的強者祭出滿天道法與法寶圍攻孤身一人的懷素紙,何其相似?
或許不該說相似,而是全然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在這個過程裡沒有人說過一個字,沒有人去鼓動過人心。
懷素紙沒有。
楚瑾沒有。
江半夏沒有。
那道來自姜白的神秘聲音,同樣沒有。
謝真人更是詭異至極地沉默至今。
這是所有人自己做出的抉擇。
這就是人心所向。
這就是得道者眾。
……
……
飛舟上,明景道人看到這一幕畫面,同樣也是錯愕的。
他已經儘可能地去高估懷素紙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可事情真的來了的時候,還是發現自己把這位妖女想得太低了。
此時此刻,懷素紙只要開口說出一個字。
那局面就會從此刻的對峙變作開戰。
任誰也無法阻止。
無愧是暮色。
明景道人這般感慨想著,神色不為所變,嘆息說道:“還請諸位稍加冷靜。”
楚瑾面無表情說道:“好話壞話全說上一遍,然後喊別人冷靜?”
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看著她說道:“我以為您能聽得出,其實我對司不鳴的選擇以及看法抱有質疑,並不完全贊同的意思,因為……司不鳴他拿不出懷大姑娘是暮色的證據。”
這句話是看著楚瑾說的,但事實上是對這方天地的所有人說的。
江半夏嘲弄說道:“稍微要點兒臉吧。”
明景道人置若罔聞,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株枯樹下,看著坐在那裡神情平淡如故的懷素紙,心中閃過了很多念頭。
這些念頭是你為何偏要坐在那樹下?
為何你先前展現出來的實力那般奇怪,遠遠超過了化神境該有的程度?
以你過往展現出的境界,一劍斬碎一位煉虛初境慌亂之下結出的護體道法,這確實不算是太過讓人驚訝的事情。
但接下來你劍不停歇,連斬數十近百人,將這件事重複成千上百遍……顧真人與你同境界的情況下,做得到嗎?
應該是不行的。
那這背後必有緣故。
而且,你先前一直在看的那本書,書上到底寫了甚麼東西,能讓你沉溺到目中無人的程度?
還有片刻前那一聲似有還無的……嗷嗚?
為甚麼聽上去帶著些許的熟悉感覺?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景道人沒有去深思這些,只是默然銘記了下來,因為眼前事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先前說過的那樣。”
他的語氣低沉中帶著哀痛之意:“我不會以此為藉口,試圖抹掉今日發生的一切,中州將會承擔起所有的代價,給出一個令諸位滿意的代價。”
誰都知道,話裡的那個代價就是司不鳴。
中州五宗願意為此交出首惡。
從任何角度來說,這都是極具誠意的。
畢竟當今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司不鳴就是莫大真人指定的長生宗下一代掌門,是中州的未來正道領袖,執掌道盟乃至整個人間的最高權力。
再如何挑剔的人,也必須承認這個代價對中州而言是足夠沉重的,是無比誠懇的。
天地一片安靜。
就在很多人都認為,今日這件事到此為止的時候,有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是懷素紙。
她看著明景道人,說了一些很簡單很粗淺的話。
“我對貴宗的事情沒有任何興趣,但你在為司不鳴安上罪名的時候,是不是該讓他出來說一句話呢?”
“不管那句話是承認還是辯解。”
“你總該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吧?”
“如果這就是你的交代,那麼我可以明確告訴你。”
“我不接受。”
……
……
無論是凡間升堂,還是修行界裡的審案,只要被審的那個人沒有死去,終歸是要讓那人出來說上幾句話的。
在懷素紙看來,這很重要。
不管那隨後到來的話是出自內心的真話,還是迫於各種緣故道出的假話,這都是重要的。
就算她沒有看出來,中州五宗是刻意在讓司不鳴承擔起所有罪名,她還是會說出這句話。
因為這是她認為的道理所在。
……
……
沒有人想到懷素紙會說出這句話。
無論楚瑾,還是姜白,甚至連作為她的師父的江半夏,此刻都是意外的。
之所以意外,是因為她們聽出懷素紙是認真的,並非完全出自於利益和局勢的考量。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司不鳴確實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他唯一的兒子司白曉,在數年前被暮色親手廢去,這是毫無疑問的私仇。
如果懷素紙真的是暮色,或者說就算她不是暮色也罷,單憑她在眠夢海上直接分裂道盟的舉動,就足以讓中州五宗不擇手段去殺死她。
國恨私仇,這個詞放在司不鳴與懷素紙之間,再是合適不過了。
人們的視線匯聚到為首的飛舟上,等待著明景道人的回答,等待著司不鳴的出現。
然而過去了很長時間,後者還是不見蹤影。
一位長生宗的長老嘆息了一聲,聲音低沉說道:“懷大姑娘,您有沒有想過,司不鳴早已考慮過這種情況?”
他頓了頓,用苦澀的語氣補充了一句話:“此刻留在這裡的人,都是被放棄的,被拋棄的呢?”
南離著實沒忍住,望向說話那人,認真記下了這張面孔,決定待會兒避的遠一點兒,免得被這蠢貨的血濺到身上了。
這是甚麼白痴話啊?
司不鳴一個還未正式成為長生宗掌門的人,憑甚麼去放棄兩位大乘真人,以及這麼多位高權重的長老和峰主人物?
就算是威望高如莫由衷,都沒有資格做出這樣的決定!
明景道人也看了那人一眼,然後離開了飛舟。
在無數視線注視下,他飄至那株枯樹前,與懷素紙平靜對視,認真說道:“天色已晚。”
懷素紙說道:“所以此事不宜再拖。”
此時暮色已淡,太陽快要下山了,天地間只剩下最後那一抹餘暉。
明景道人平靜說道:“司不鳴不在這裡。”
懷素紙看著他,語氣同樣平靜:“但你會證明,你說的一切都是事實。”
明景道人忽然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
然而事情到了這種境地,已經由不得他後悔了。
他安靜片刻後,說道:“是的。”
懷素紙說道:“請。”
明景道人看著她的眼睛,嘆息了一聲,對飛舟上的某個人說道:“麻煩你了。”
話音落下,有人從飛舟上走了出來,拖著艱難的步伐,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當中。
那個人是嶽天。
眾所周知,他是司不鳴的心腹,隨其自微末而起,哪怕是在長歌門山門傾覆後,還是堅持不離不棄。
如果司不鳴決意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懷素紙,那嶽天作為他的唯一心腹,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那麼,他此刻說出來的話,便足以決定今日這件事的結局。
所有人都看著嶽天,等待他揭開最後的答案。
長時間的沉默。
在最後那一縷暮色散去的前一刻,嶽天終於開口了。
“真人……”
他看著明景道人,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容,艱難說道:“收手吧。”
PS:十多分鐘前就寫好了,但是舒克伺服器維護了,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