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人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末,神都正殿,懷素紙曾於千萬人前說過自己不是聖人,拒絕道盟為她作的一切注。
如今回想起來,似乎就是應在此刻?
如果當初的懷素紙選擇沉默,順著道盟鋪下的臺階登上神壇,這時候還能退得下來嗎?
想來會有很多人勸她說,無非一念救蒼生。
您是在世聖人,理應要去考慮北境乃至於整個人間的萬千黎民,就稍微退上一步吧。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退讓,沉默上些許時日就好。
待雲妖之災平息後,再來處理這件事,又何嘗不行呢?
君子可欺之以方。
懷素紙不是君子。
但她是聖人,那就更可欺之以方!
……
……
就在整個世界即將為此安靜。
人們若有所思的前一刻,有人忽然開口了,而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
“連自己險些被殺死,還想著去以德報怨不是聖人,而是徹頭徹尾的白痴弱智罷了。”
“你們想著讓懷素紙在這時候退讓,後世中人讀史至此頁時會作何感想?”
“堪為後世之師表,理應流芳千百世?”
“錯。”
“是遺臭萬年才對!”
那人毫不客氣嘲弄說道:“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她今天要是退了,死後是要被人記恨成千上萬年的。”
所有人都知道,懷素紙註定是要留名在修行史上的,而且她還會作為後世無數人心中的那個目標。
那麼她所做的選擇,那些影響到世界走向的選擇,必將會深刻影響到後來者。
數千年後,再有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是否殺人未遂者可以以她為理由,逼迫被殺者退讓?
畢竟聖人都退了,你退一退又有何妨?
以退為進?
這件事一步也不能退!
……
……
不知為何,有些人覺得這道聲音隱約耳熟,似乎在不久前聽過。
如果司不鳴和程安衾在場,必然能夠聽得出來,說話這人就是姜白。
這位萬劫門的太上長老,之所以說出這番話,自然是在為懷素紙爭取道德上的絕對高地。
當然,就算她不把這些說出來,人們心中也很清楚。
只不過她把這些付諸於言語,便是斷了明景道人,或者說中州五宗的所有念想。
至於姜白為甚麼要這樣做?
與舊皇都被莫由衷背刺一事有關,與萬劫門所持之道有關,但最重要的是……這樣做真的很有趣啊。
她望向懸於天空之中,與落日爭輝的那九艘飛舟,很是好奇明景道人要怎樣為這件事收場。
明景道人問道:“那懷大姑娘以為的直,是怎樣?”
懷素紙的聲音平靜響起:“殺人者死。”
話音落下,天地之間的氣氛瞬間凝重了起來,緊張得令人窒息。
無數道視線落在枯樹前,看著那數百位沉默如雕像至此刻的中州五宗強者,只覺得身心冰冷透徹。
這些人的性命只配作為談判的前置條件嗎?
從今日這件事的嚴重程度來看,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懷素紙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所讓步了。
飛舟上,中州五宗的大人物們聽到這句話後,神情依舊維持著沉重。
唯有站在最近的人,比如南離,才能看到他們的身體其實悄然放鬆了下來。
為何放鬆?
在這些人看來,只要這件事能夠去到談判桌上,那就是有婉轉餘地的,而這代表結果將會趨向他們可以接受的範圍——因為他們有信心給出一個讓清都山為之滿意的交代。
南離知道了他們的想法,覺得可笑之餘又不禁為此感到心寒。
飛舟上眾人的視線,直接匯聚在明景道人的身上,期待他主動開口,為此事定下一個論調。
然而這位老人卻遲遲沒有開口,維持著沉默。
懷素紙沒有催促。
因為就在下一瞬,這種詭異的沉默被她親手打碎了。
從她說出殺人者死,再到此時,看似過去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事實上一切都是感知上的錯覺。
片刻不到。
懷素紙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她輕揮衣袖,雲載酒出現在世人眼中。
暮色映照之下,寬大的劍身彷彿正在燃燒著,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下一刻,雪原上出現了一道如若焚火流星般的劍光。
這一劍太過突然,以至於人們都來不及發出驚呼聲,就直接斬了下去!
懷素紙一劍斬向雪原上,為首的那位中州五宗的真正強者。
飛舟上的那些中州大人物們,看著這一幕畫面覺得好生荒唐,荒唐之餘又感到可笑,心想世人稱你懷素紙為聖人,是敬佩你的德行而已。
難道你真覺得自己有聖人般的絕世境界?
想到這裡,他們心中暗自再鬆了一口氣,確定今日之事不再是一個絕對的死局。
因為懷素紙這一劍必定無功而返,這將會讓她當眾出醜,顯得極其狼狽。
這或許事情的轉機所在。
思緒不過瞬間。
雲載酒悍然斬落!
劍鋒所落之處,赫然是一位煉虛初境的真正強者。
儘管這一劍來得極其突然,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反應過來的。
果不其然,此人感受到飛劍的威勢,下意識就施展出道法,橫於身前。
砰的一聲輕響。
暮色下,出現了一縷極其明亮的火花。
直到此時,被雲載酒斬向的那位中州強者才是醒過神來,看著近在咫尺的劍鋒,心緒千迴百轉。
要不要稍微放棄抵抗,配合一下這位懷大姑娘,讓她臉上有光?
這樣做的話,想必你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記恨我了吧?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個想法有著一定道理。
可惜的是,這人錯誤估計了一件事。
懷素紙根本就不需要他的配合。
轟!
一聲巨響!
那臨時結出的護體道法被直接斬破,雲載酒鈍厚的劍鋒斬落在此人的身上!
雪原上驟然多出了一個數丈深的大坑,這位中州五宗的強者,此刻就躺在大坑的正中心,渾身是血,臉色蒼白!
直到此刻,那些被掀起的積雪與凍土才是開始紛紛落下,覆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飛舟上的中州大人物們看著這幕畫面,神情再也無法平靜,眼裡滿是錯愕,心想這怎麼可能?!
懷素紙怎麼可能強到這種程度?
這一定是假的!
雲載酒沒有就此折返。
劍鋒繼續斬落,不留任何餘地。
相同的事情不斷髮生。
那些在風雪中一路廝殺至此的中州五宗強者,面對著悍然斬落的雲載酒,一時之間竟是不知所措。
絕大多數人試圖抵擋劍鋒,認為戰友是在演戲,然後……在劍鋒斬落的那一刻,他們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少數性情狠烈的強者,盯著雲載酒準備還擊。
每當這個時候,清都山與天淵劍宗的強者,都會把目光放在那個人的身上。
意思再是清楚不過。
敢還手?
那就直接死吧。
於是,相同的事情再次發生。
當雲載酒平靜歸來,傲然佇立在枯樹前時,一幕恐怖的血腥畫面衝入了在眾人眼中。
雪原之上哀嚎聲連線成片,血流成河,河裡都是被斬落的斷肢,濃郁至極的血腥味沖天而起,縱使寒風再急也吹之不散。
原先風停霧散後的萬里素白靜美之清冷景色,此刻已經被懷素紙徹底撕碎,連半點都不剩下。
除了那些無法控制的哀嚎聲,整個世界都在安靜著,死寂一片。
人們的視線落在雲載酒上,看著這把出自岱淵學宮的名劍被鮮血徹底染紅,看著仍舊留在枯樹下的那位女子,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這一切已經超過了言語所能形容的範疇。
在事情真實發生之前,誰也沒想到懷素紙會給出這樣一個可怕的答案。
這完全不是世人印象中的那個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此事傳揚出去,旁人也只會拍掌叫好,絕不會認為她是一個瘋狂廝殺之人。
原因很簡單,沒有人死去。
縱使哀嚎聲成片,血流成河不止,但云載酒劍下並無性命。
懷素紙誰也沒有殺。
飛舟上的大人物們看著這一幕,卻沒有為之而感到慶幸,因為他們還記得那句殺人者死的話。
這些人都沒死。
那該死的人是誰呢?
就在他們這樣想著的時候,懷素紙開口了。
“我不殺你們,與仁慈無關。”
她看著雪原上的中州五宗強者,語氣平靜而漠然:“在我看來,你們只不過是一把刀,而非元兇。”
話音落下,飛舟上的大人物們頓覺渾身冰冷透徹,竟生出了一種難以呼吸的感覺。
然而在適應了話裡那陣殺意後,他們的心神很快就放鬆了下來,知道事情迎來了真正的轉機。
元兇這兩個字,即是轉機所在。
飛舟上終於有人做出回應,不再沉默。
“這還不夠嗎?”
聽到這句話,雪原裡那些還在痛苦哀嚎著的中州強者,忽然覺得自己很像是一個笑話,發自內心地感到了悲涼。
懷素紙根本沒有理會,因為覺得這話太過可笑。
“當然是不夠的。”
沉默許久的江半夏,這時候忽然站了出來,淡然說道:“罪魁禍首還沒死去,這怎麼可能夠呢?”
聽到這句話,飛舟上的眾人霍然望向她,沒想到她竟會在這時候發聲。
江半夏不在乎這些。
她看著面無表情的明景道人,淡漠說道:“我勸過你收回成命的,但你不願意聽,一意孤行到底,這時候再來說些夠不夠之類的話,不覺得自己可笑的嗎?”
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自嘲說道:“確實有些可笑。”
不等江半夏開口,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充滿自責地說道:“江教授勸我收回成命,為的是天下蒼生,而我心中想的卻是蠅營狗苟之事,心心念唸的是權力的平穩交接,確實過分糊塗了。”
聽著這話,天地間一片譁然。
無數視線聚集在明景道人的身上,心想這其中原來還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權力的平穩交接……話裡指向的難道是那人?
懷素紙只覺得無聊。
楚瑾心想果然如此。
江半夏嫣然一笑,笑容裡的嘲弄不加掩飾。
明景道人看著她的笑容,知道她已經猜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但不在乎。
“是的。”
老人悵然說道:“我深知此身已老,壽入深秋將盡,便想著以此殘軀,儘可能為晚輩做些事情。”
江半夏很配合,聽著他說的話,一言不發,笑容更盛。
“然而江教授您提醒了我,有些事情是錯不得的,是錯了之後必須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代價是旁人所無法替他承擔的。”
話至此處,明景道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像是在進行劇烈的心裡掙扎,要不要說出那個名字。
林輕輕望向他,帶著憾意說道:“前輩,您做的已經夠多了。”
聽著這對話,很多人下意識覺得不對勁,但一時半刻間還反應不過來,就算想到了也不好把心中的那些質疑說出來。
飛舟上的大人物們卻已紛紛開口,都是語重心長的模樣。
“明景前輩,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境地,您再為那人隱瞞下去,才是真的糊塗啊!”
“還請真人為蒼生著想,不要再沉溺在一己之私上!”
“其實我們也都知道,真人您之所以這般行事,想的也是權力平穩交接後,天下蒼生可以活得更平穩一些,但您有沒有想過,您看重的那個人並非正確的人選?”
“前輩,您就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吧。”
像這樣的話不斷被說出,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彷彿此刻身在飛舟上的那些中州大人物們,兩袖清風,一心只為蒼生著想。
於是,明景道人在這些規勸下,發出了一聲極深的嘆息。
然後他以悲苦至極的神情,微微張嘴又低頭沉默,如此反覆遲疑上數次後,終於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今日此事是司不鳴所操持,至於他為甚麼不惜一切代價,執意要殺死懷大姑娘你,原因是他始終堅信著一件事……”
明景道人來到舟首,居高臨下俯瞰著枯樹前的懷素紙,神情複雜至極,緩聲說道:“你就是暮色。”
PS:下一章中午十二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