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眾矚目之下,謝清和沒有半點怯意,神情平靜如往常,彷彿這裡並非正在舉行莊嚴會議的正殿,而是鮮花正在盛開的閒庭,可以信步。
平靜而自信,這就是對此刻的她最好的形容。
與她相比起來,懷素紙的從容裡便多出了幾分隨意的味道,讓在場某些對規矩比較看重的前輩師長,略微感到不悅,甚至是臉色難看。
如此鄭重的場合,就算你傷勢未能痊癒,必須要坐在輪椅上,那臉色也該嚴肅一點兒吧?
然而很快,這種情緒就消失一空了。
因為謝清和不曾停步,更不曾鬆開自己的手,讓輪椅停靠下來。
她就這樣推著輪椅,去到屬於八大宗掌門的那個位置,在一張不知何時增添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懷素紙的輪椅就停在旁邊,這個可以居高臨下俯瞰整座大殿,將場間所有人的神色變化收入眼中的位置。
看著這一幕畫面,殿內一片寂靜。
人們的目光在懷素紙和司不鳴之間來回,心情變得極其複雜,有些感慨,有些悵然,有些惘然。
最終,這些視線都落在司不鳴的身上,然後生出了一個想法。
這位……是在多少年前有傳聞說,可能繼承長生宗掌門之位的?
應該是三十年前吧?
司不鳴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兌現了這個言之鑿鑿的傳聞,坐在了今天這個位置上,而懷素紙又花了多久?
人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連司不鳴的六分之一都沒有。
因為懷素紙是在五年前上的清都山。
如此巨大的差距,難免會讓人生出諸如豔羨,又或者嫉妒憤恨之類的情緒。
只是當絕大多數人想到清都山今次之所以勝利,是勝在有懷素紙,所有的這些想法便不復存在了。
至於極個別的那幾人……
宋辭站在長生宗的人群裡,看著高坐在最上首的那位女子,心中的酸楚與苦澀,最終化作無聲的嘆息,悄然散去。
陸元景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對此發出任何質疑,哪怕他和她有著不可放下的血海深仇,他仍舊承認對方有坐在那裡的資格。
南離笑意嫣然,在旁的沈依瀾看著她的笑容,很是不解師姐為何這般開心。
至於虞歸晚……她一直不喜歡這樣的場合,覺得都是在浪費時間,根本就沒有來。
於是江先生在心裡嘆了口氣,心想你明明是最早結識懷素紙的那個人,怎麼就被謝清和給捷足先登了呢?
片刻安靜後,有人向懷素紙鄭重行禮,以為敬。
隨著第一個人的出現,漸有後來者跟上,如緩緩拍向岸邊的潮水般。
這種敬意很純粹,與清都山執掌的權力無關,與懷素紙這數年間的表現有關。
一夜破境至元嬰巔峰,可入化神而不入,被莫大真人盛讚天下無雙後,還以何足掛齒四字。
再有接連三戰,先敗如山又勝陸月樓,最終再與林晚霜平風秋色。
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但還不足以讓人們如此心悅誠服。
真正讓所有人願意衷心行禮的,是懷素紙在千萬人的眼中,親手殺死了一位八大宗的掌門真人。
自元始魔宗覆滅後,這是百年間的第一次。
——採雲仙姑是太上長老,不能算。
無論當時的陸南宗受了多重的傷,背後有多麼複雜的緣故,這仍舊是前無古人,並且很有可能是後無來者的壯舉。
修行固然是為了長生和飛昇,而非廝殺,但不妨礙修行者對此產生敬意。
“開始吧。”
有人似乎不願看見這樣的畫面,以冷淡聲音開口,打斷了人們的思緒。
……
……
在這種盛事迎來尾聲的時候,道盟與前皇朝沒有甚麼區別,都是大家坐在一起,挑個人出來重複一遍那些已經被敲定下來的事情,作為總結。
都是早就被知道的事情,聽起來自然無聊,尤其是說話的人腔調是那麼的正,讓人忍不住想提前進入春天,在陽光下好好睡上一覺。
人們真正關心的是,既然長歌門的新山門選址確定是眠夢海,並且道盟會為此提供全力支援,那麼其中產生的龐大利益,又會落入哪幾家宗門的手中呢?
眠夢海周遭的那些大小宗門,思考的則是如何正確擺放自己的位置,從長歌門的身上得到最大的好處。
然而就在人們以為不會有意外的事情,意外卻來了。
在舊皇都發生無數變故,連陸南宗都死在其中的情況下,道盟並沒有直接回避哀帝道果一事,反而對此事做出了一定程度的闡述,只在某些地方上進行了修飾。
比如姜白。
比如天劫。
比如長生道果。
比如陸南宗之死。
再比如最後各方大戰,當世最強者除顧真人以外,幾乎近乎入局的盛況。
很顯然,這些事情在短時間不會存在於修行史的記載上,而是被單獨儲存起來,在多年以後才被解封。
在這番陳述的最後,自然提及了此次參與爭奪哀帝傳承的修行者的名字,沒有任何遺漏。
與其他人的名字被簡單帶過不一樣,懷素紙的名字在這裡被不斷重複提起,佔據了極大的篇幅。
道盟在此處毫不吝嗇用詞,給予了懷素紙稱得上是溢美般的最高讚譽。
無論是境界,還是戰力,又或心境,以及德行……在每一個方面上,懷素紙都被道盟描述的如同完美一般。
當這番話說完,餘音嫋嫋不肯散去時,無數視線落在那輛輪椅上,看著那位不為所動的黑衣女子,產生了同一個想法。
聖人乎?
這兩個字太過沉重,但落在懷素紙的身上,似乎……沒有甚麼問題?
這是無法確定的事情。
好在有一件事情被確定了。
今日以後,懷素紙不再只是名動天下。
她已然名留青史。
所謂傳奇人物,莫過於此。
司不鳴望向懷素紙。
意思很清楚。
道盟給了你這麼高的評價,你總該要說些甚麼,作為回應。
哪怕是說幾句沒有意義的謙虛廢話,都比沉默來得要強。
畢竟這是要寫在史書上的。
人們望向懷素紙,認真等待著,準備聆聽。
懷素紙事先不曾知曉此事。
準確地說,是清都山與天淵劍宗都對此一無所知。
謝清和神色不變,心中已經憤怒了起來,她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看不出道盟這是在捧殺懷素紙?
楚瑾溫柔笑著,似乎在為懷素紙得此殊榮感到高興,眼中卻是一片冷意。
就在殿內氣氛漸漸變得尷尬,甚至是有些奇怪的前一刻,懷素紙終於開口了。
“我不是聖人。”
她平靜說道:“從前不是,今天不是,這輩子都不可能是。”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
中州五宗的掌門神色微妙,似是沒想到懷素紙的答覆會如此強硬,不作任何委婉和謙虛。
周美成笑了起來,看著懷素紙的眼裡滿是欣賞之色。
楚瑾笑意不增不減。
懷素紙的聲音接著響起。
“人心不可欺,因此我不接受剛才所有關於我的描述。”
她靜靜看著司不鳴,最後說道:“為我作注,還是等我死後吧。”
此言一出,殿內的人們驟然呆滯,沒想到她的回答還能比先前更加強硬。
場間分外死寂。
就在這時候,忽有掌聲響起。
人們心有所感,下意識隨之鼓掌。
很快,掌聲連成一片,宛如雷鳴般響起,衝破了整座大殿。
最先鼓掌的那人,唇角帶著一抹滿足的笑意,悄然離開,不知所蹤。
陽光灑落殿內。
懷素紙坐在輪椅裡,神色不曾因掌聲而變,平靜如前。
不知道為甚麼,人們看著這樣冷淡的她,掌聲卻變得更加熱烈了。
有人感慨讚歎道:“天意人心史書及……懷素紙皆不可欺也。”
……
……
最後一場會議結束,與會的修行者們各自散去,去忙碌那些更加實在的庸俗事物,但在這個過程當中,相信他們會不斷重複提起今天會上發生的事情,直至世人皆知。
走在尋常過道上,明景道人想著先前的事情,神色幾分漠然。
林輕輕與他並肩而行,說道:“你還記得一句老話嗎?”
明景道人冷聲說道:“直接說。”
“聖人無名。”
林輕輕微笑說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聖人不會去求名,只不過我有另外一個看法。”
明景道人問道:“甚麼看法?”
林輕輕笑容裡滿是嘲弄,說道:“聖人的名聲不能有任何的瑕疵,否則將會迎來世人的怒火。”
明景道人沉默不語。
林輕輕眼神格外明亮,認真說道:“我現在很想知道,當世人得知自己被一個彌天大謊騙了過去,錯把暮色當作聖人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種盛況。”
明景道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越發覺得這人有些瘋了。
……
……
七日後,離別的時間到了。
來自清都山與天淵劍宗的飛舟停靠在雲臺邊緣,中州五宗的掌門聯袂而至,就連近些天來分外低調的岱淵學宮,都有地位足夠的人到場。
場面十分熱鬧,但有一處角落分外冷清,那是人們有意留出來的一片清靜。
懷素紙就在那裡。
與謝清和道別。
PS:呼,寫出來了,很愉快!這段劇情算是寫完了,然後可以做個簡單的預告,接下來是久違的暮色姑娘登場,這次她會比較務正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