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不息,那一襲白衣被吹的獵獵作響。
姜白收回手,與陸南宗並肩而立,靜靜看著那正在凝為實體的長生道果,聲音很是隨和,甚至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你已經成功破境,何必裝出一副要死的模樣呢?扮可憐嗎?”
大乘是飛昇前的最後一道境界,修行至此早已非人,又豈會因為心臟被奪去就身死?
想要殺死一位強大的修行者,最好的辦法永遠是毀去其神魂,別無二選。
聽著這話,陸南宗卻沒有抬頭去看姜白,仍舊注視著胸膛上的那個空洞,沉默片刻後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還是沒有開口。
話中所說確實是真的,他當然不會因為被剝心而死,因為他已然破境。
問題在於,今日之事會就此戛然而止嗎?
若是無法在此結束,讓塵埃完全落定,是否有人要借這個機會來殺一殺他呢?
姜白不在意陸南宗的沉默,隨意說著話,唇角微揚,帶著一抹始終溫和的笑容。
“而且這不是很好嗎?”
“你成功破境了,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你我的約定就此被完成,這筆交易可以稱得上是圓滿。”
她最後安慰說道:“不就是沒了一顆心,少了幾十年的命,只剩下幾年可活嗎?”
陸南宗終於無法沉默下去,緩聲說道:“我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任憑誰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被奪走,與這枚無比珍貴的長生道果正在融為一體,都會想要知道其中的隱秘,想要知道姜白為何做出這件事。
這是人之常情。
姜白微微一笑,歉意說道:“那就對不起了,我不想告訴你。”
陸南宗抬頭,望向她揚起的唇角,面無表情問道:“為甚麼?”
“大概是……”
姜白負手而立,笑容裡流露出幾分嘲弄,說道:“如果不是我先動手,那就是你對我動手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滿足你的願望呢?”
陸南宗沒有因為自己的念想被說出而羞愧,不作任何沉默,認真說道:“論跡不論心。”
“是嗎?”
姜白輕笑著敘述道:“突破至大乘之上,然後偷襲重傷我,與莫由衷道明今日之事的前因後果,再而強調自己是在忍辱負重,為正道之安危不惜被千萬人誤解而獨行,我有說錯嗎?”
陸南宗無法否認,也不打算否認,說道:“這些都是未曾發生的事情。”
姜白微笑說道:“是的,未曾發生。”
話至此處,她偏過頭看著臉色蒼白如紙的老人,補充了一句話:“誰讓我比你先動手了呢?”
陸南宗沉默不語。
“還有一些時間果子才能熟透,再與你說幾句話好了。”
姜白的笑容越發溫柔:“反正現在你閒著也是無趣,不如猜一下,為甚麼莫由衷對楚瑾和周美成都有安排,唯獨理都不理你?”
陸南宗怔住了,下意識睜大了眼睛,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你知道自己不是棋手,沒資格坐在棋盤前,那你為甚麼不去想一下,其實你已經被當成一枚棋子了呢?”
姜白微微笑著,隨意說道:“這是比較好聽的說法,難聽一點的就是你都上不了飯桌,就該有被當成菜呈上桌的心理準備,但你偏偏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陸南宗無言以對,說道:“有理。”
姜白理所當然說道:“我說話一直很有道理。”
陸南宗忽然問道:“那你呢,你覺得自己做了這麼多就能飛昇了?”
“你猜?”
姜白看了老人一眼,笑容不減說道:“有沒有一個可能,我求的其實不是飛昇呢?”
陸南宗盯著她的眼睛,沉默半晌後,轉而說道:“都說黃昏是世不二出的妖女,當今人間無人能及,原來這是錯的,你比起黃昏有過之而無不及。”
借哀帝道果出世,於幕後憑寥寥數語,輕描淡寫間造就出此刻的畫面。
這個過程並不複雜,也不需要複雜。
姜白做的事情一直都很簡單,可以用兩個字來簡單形容——坦蕩。
她對懷素紙談長生,直言想要那枚果子,不曾欺瞞,這是真誠。
她與陸南宗論破境,最終果真助陸南宗破境,不曾反悔,這同樣是真誠。
其所言所行可謂澄如明鏡,找不出半點陰霾。
這種坦然與直接,反而是最難應對的。
姜白笑意嫣然說道:“我是她祖宗,理所當然要比她了不起。”
話音落下時,自長生道果而出的那陣風不再狂暴,漸漸平和了起來。
那顆來自大乘之上的心臟,依循著某種韻律跳動著,與長生道果漸漸融為一體,化作真實。
待長生道果成熟之時。
當今人間,還有誰能來與她爭?
……
……
早前片刻。
黃泉與人間的縫隙間,是一處幽冷但不完全黑暗的空間。
身在此間,落入眼中的都是凝結成塊的愁紅慘綠,偶爾停駐,不時隨著那危險至極的空間亂流飄蕩著,塗滿了視線所及之處。
這看似平靜溫和的一幕,事實上卻蘊含著莫大的危險。
哪怕是煉虛境的修行者身在此間,都必須要慎重到極致,如此才能避免受傷的下場。
想要在這片空間裡自如行走,唯有登臨大乘。
然而就在這危險到極致的寒冷空間中,卻有一片大地真實存在著,大地上有無數亭臺樓閣與宮殿佇立,時過數千年不曾坍塌,壯美至極。
這是前皇朝的都城。
這也是一座天空之城。
陰帝尊如今就在這座天空之城的下方。
他伸出手,以己身為橋樑,將黃泉與舊皇朝連線起來。
黃泉氣息自此湧入舊皇都之中,緩慢而堅定地將其推向高處,直上人間!
舊皇都因此而顫抖,不斷有碎石落下,廢墟變得更加廢墟。
隨著黃泉氣息的不斷注入,舊皇都上升的速度漸漸加快,一個眨眼便跨越上升了數百里的高度,越發接近隔開人間與黃泉的那道無形屏障。
皇都邊緣處與那些愁紅慘綠的色塊碰撞,不斷有火花生出,畫面極為絢麗。
就像是一顆劇烈燃燒著的逆行的流星!
如果沒有人阻止這顆流星的隕落,在兩刻鐘後,它將會直接撞破人間與黃泉那道無形的牆壁,與神都發生最直接的碰撞。
便在這時,莫由衷信手劃破空間,來到了陰帝尊的百里之外,與其對視。
與那座正在不斷加速上升的舊皇都相比起來,這一人一鬼渺小如塵埃,也如夜空裡的星辰。
但所有人都知道,舊皇城的生活死滅,就在這看似渺小的兩人身上。
莫由衷沒有片刻猶豫,直接出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遙隔百里落向陰帝尊的眉心。
這一指借天意而行,只要身在天地之間,便無法抵擋,唯有硬接。
這一指是長生宗的最高道法,其名封命。
這一指若是落到實處,哪怕是陰帝尊也會受上輕傷,且被莫由衷在神魂上留下一道鎖。
陰帝尊卻是看都不看一眼。
身在黃泉中,顧謝二人不至,他理所當然也是舉世無敵。
他神識微微一動,身下赫然出現一面巨大的圓盤。
這面圓盤並非渾然一體,可以分開成為十八個大小不同的圓環,每一個圓環上都雕刻著不同的畫面,有禪宗尊者像,有菩薩怒目像,有佛祖慈悲像,有眾生悽苦像……
當這十八個圓環轉動之時,彷彿有一個真實的世界在其間誕生,不停上演著禪宗所述之八苦。
這自然就是陰帝尊所掌仙器——大涅盤。
那道指意與大涅盤相遇,沒有引起絲毫波瀾,就此歸於寂靜。
莫由衷借天意而行,一指可以封命,但又豈能封住這些菩薩尊者佛宗眾生的命?
陰帝尊偏過頭,視線落在百里之外的莫由衷身上,露出嘲弄的笑容。
彷彿重複了不久前的那句話。
——放你孃的屁。
莫由衷的神情沒有變化,準備再出手。
然而就在這時,那道自長生道果而出的狂風,竟是衝過了無數空間的亂流,來到了兩人的身上。
於是兩人旋即以神識進行了一段對話。
“原來你是讓陸南宗來付這個代價嗎?”
“其心有異,自當如此。”
“利用就利用了,何必對我說這般冠冕堂皇之詞,不覺得可笑?”
“此言有理,何來可笑?”
對話結束之時,陰帝尊沒有片刻猶豫,本就攀至巔峰的境界再上一層樓。
只聽見有水聲在此間響起,滔滔不絕,宛如一道正在奔湧的大河。
那是黃泉的聲音!
隨著這滔滔大河出現,舊皇都上升的速度驟然再上一個臺階,原本還有兩刻鐘的時間,霍然縮短了一大半!
陰帝尊望向莫由衷,遙隔百里,以神識對他說了兩句話。
“神都就此淪為廢墟,或是長生。”
“選吧。”
莫由衷搖頭,對他說道:“還有第三個選擇。”
陰帝尊冷笑出聲。
莫由衷平靜說道:“敗了你,結束這場鬧劇。”
話音落下,眾生書出現在他的手上,被緩緩翻開。
陰帝尊看著那單薄至極的眾生書,神情凝重,但眼中絕無半點懼意。
……
……
與此同時,一輛輪椅踏過崇聖寺的寺門。
懷素紙抬手,挽起被風吹亂的髮絲,去迎接人生至此最重要的一場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