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宋辭沒有說,但所有人都還清楚記得。
在這場戰鬥開始之前,懷素紙曾對他說過,再不說話那便不用說了。
如今宋辭以平靜語氣說出的這番話,無疑就是對此最為有力的強硬回應。
然而他沒有去提這些,只是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請您認輸吧。
若往深處去想,這大概就是我願意給予你最後的體面的意思?
或許是善意,但難免嘲諷。
神都裡的人們聽不到這番話,道法凝成的光幕展現出的畫面近乎靜止,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宋辭認真眼中近乎絕對的信心。
即便如此,絕大多數人都還是相信懷素紙。
這與理性無關,全是感性,不摻和任何多餘的事物。
……
……
長街上,大霧裡。
宋辭靜靜看著懷素紙,等待她做出那個必然是拒絕的回答,以此自我安慰。
他的心思已然有些飄遠,回憶起在進入前皇朝的舊都城之前,莫大真人給予他的那個奇怪交代。
——敗而傷之,且不能是重傷。
哪怕是到了這時候,宋辭還是無法理解這個交代的真正意思,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絕不會有利於懷素紙,背後必然有一連串的安排存在。
他對懷素紙抱有真實的好感,於是才會說出剛才那番話,做出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遺憾的是,宋辭很清楚懷素紙不會接受。
這注定是徒勞無功。
懷素紙靜靜聽完了這番話,然後輕聲道謝。
意思很清楚。
宋辭沉默了會兒,看著懷素紙誠懇說道:“我不會給予你任何機會的。”
說完這句話,他飄然潛入大霧深處,繼續等待那個關鍵機會的到來。
懷素紙看著他消失的地方,看著天地靈氣形成的冰龍捲風,聽著狂風帶起的轟鳴聲,神情不見變化,全然不見瀕臨絕境的凝重。
這種平靜落入在場眾人,乃至於陣法之外的旁觀者,以及神都的萬千修行者當中,卻沒有帶來嶄新的信心,而是生出了一種真切的擔憂。
每一個聽過懷素紙故事的人都記得,她是一個習慣用劍說話的人,先前那番話不做回應,此刻不曾出劍,那是否說明她真的踏入了難以勘破的絕境呢?
與無數人思緒中的不一樣。
懷素紙根本沒想這些。
準確地說,她由始至終都在思考另外一件事,心神幾乎盡在其中。
與那件事相比起來,在場眾人包括宋辭都是不重要的。
就在這時,有渾厚聲音響起。
都華藏向前一步,來到懷素紙的眼前,神情凝重說道:“請接我一拳。”
話音落下,他便直接出拳,沒有片刻遲疑。
無歸道經作為當世直指飛昇大道的功法之一,最為聞名世間的便是其能讓修行者無情無識,永遠做出基於自身所知所得的正確選擇。
無論戰鬥還是煉丹,甚至是逃跑,世間萬事皆能由這門真經來處理。
無歸山速度之慢,是元道遠這般絕世強者也無法解決的問題,故而都華藏此時毫不猶豫選擇了搶攻。
之所以慢,是因為重。
那是一個重若山傾的拳頭。
拳鋒所過之處,冰霜與霧氣被捲入混為一體,本就碎裂的長街地面發出了相互傾軋的現象,就像是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強迫所有事物向那個拳頭進行坍縮。
這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彷彿連聲音都被這個拳頭湮滅了。
這一拳無聲卻滂湃,無情無識至不思退路,故而沛然而莫之能御。
這是都華藏修行生涯中毫無疑問的巔峰一拳。
若是這一拳落到實處,除非是修有煉體功法的修行者,否則同等境界之下的修行者,道體必然會直接崩壞,摧枯拉朽。
悽慘更勝先前被雲載酒一劍斬入坑中,胸口直接凹陷下去,筋骨盡數碎裂的陳安歌。
玄天觀的道姑注視著這一幕,指尖下意識在命盤上摩擦著,等待著懷素紙以羽化登仙意飄然離開。
若是這一幕出現,那她將會竭盡全力調動陣法,聯合剩下那兩名巡天司的年輕強者,逼迫懷素紙流露出破綻,給予宋辭直接決定勝負的機會。
隨著那個拳頭的不斷前行,長街上的空氣越發單薄,霜跡不斷破碎又復還,徹底浸染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景物。
懷素紙還是不看都華藏,視線落在不斷蔓延的霜跡之上,等待著那個時機的到來。
她平靜握劍,直接向那拳頭斬落,不做任何迴避!
劍鋒落下。
鐵拳轟出。
雲載酒劍身厚實,劍鋒愚鈍,與都華藏毫無保留的巔峰一拳相遇,更像是兩個拳頭的相遇。
相遇的瞬間,是喀嚓的一聲輕響。
沒有震天巨響,沒有大地碎裂,沒有檣櫓傾塌成灰,就只有這一聲喀嚓。
都華藏沉默了會兒,低頭望向自己的手臂,聽著其中其中傳來的更多喀嚓聲。
然後他抬起頭,視線落在懷素紙執劍的右手上,看著那不曾裂開的虎口,終於忍不住了。
“你他孃的到底還是不是人啊?”
都華藏看著懷素紙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神情與語氣都真誠到了極點。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如果你是人,那你憑甚麼這樣接下我的拳頭?
難道你的登天第一,是無論甚麼都第一?
修行境界與劍道與道法與遁法,道心堅定與陣法與道體與煉體皆為第一?
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都華藏這般想著,嘴角溢位一抹濃稠的血水,痛苦至極地長嘯了一聲。
下一刻,大地被撕裂了。
長街上出現一條通往盡頭處的溝壑,在穿過陣法的時候,甚至直接震動了整座陣法,讓玄天觀的道姑因此受傷。
溝壑的最末端是都華藏。
那一劍之力直接把他斬出了陣法,順帶斬廢了他的手臂,若不是他的道體堅硬至極,而且與他對峙的劍鋒是雲載酒,他此時已經斷臂了。
“真是離譜啊。”
都華藏躺在溝壑中,感受著落在身上的陰雨,有氣無力罵道。
……
……
神都中。
明景道人早已離開那座大殿,此刻身在通天樓。
他不再去看身前的光幕,轉身望向莫大真人,沉默片刻後問道:“是我看錯了嗎?”
“沒有看錯……”
莫大真人嘆息說道:“就是真靈不滅身。”
……
……
真靈不滅身乃萬劫門的最高神通,其玄妙在於修行者只要一點神魂不滅,道體便能承受一切攻擊,縱橫無對。
傳聞中,這門神通若是修行至最高處,甚至能夠達成真正的完美,道體與神魂完美融合,踏入不朽的境界。
不增不減,不損不垢,不壞不破。
懷素紙接下都華藏的拳頭,憑藉的自然是這門神通。
當最初的對峙過去後,她再以雲載酒本身的品階之高,把都華藏斬飛出去,解決掉這隻懂得嘲諷的烏龜。
這一拳確實很強,對她的神魂造成了一定的傷勢,倏然蒼白的臉色就是明證,但這連輕傷都算不上。
更重要的是,這是值得的。
懷素紙確定陣法的強度已經足夠,沒有必要再拖下去。
那就到這裡吧。
她這般想著。
兩道陰影借塵埃升起,光影紊亂間,悄然出現。
從這場戰鬥開始,這兩人一直沒有說話,哪怕是最初出手偷襲的那位同伴被一劍斬飛,生死不知,他們還是不在乎。
這種不在乎換來的是此刻的機會。
同一時間,那位玄天觀的道姑醒過神來,食指撥動命盤,準備創造處那個機會。
宋辭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他的右手正在結印,有氣息在其中蘊養著,散發出神聖的意味。
陳安歌抱著自己,箕坐在旁邊的廢墟上,神情專注地看著這一幕,心想此時你劍鋒落而未回,該如何應對?
神都中,觀戰的人們更是下意識屏氣凝神,顧不得先前都華藏為甚麼會被斬飛,緊張注視著這場戰鬥的勝負到來。
就在這時候,道法凝成的光幕裡的畫面驟然紊亂了起來,有無數波浪生出,再也無法看清。
人們為之一愣,然後爆發出鋪天蓋地的叫罵聲。
……
……
舊都城,那座陣法中。
當那兩道陰影交錯落下,形成一個以懷素紙為中心的乂字時,她終於給出了自己的反應。
她鬆手,任由雲載酒跌落,喚出長天。
羽化登仙意隨之而出,她的神識瞬間躍至上空,俯瞰整座陣法與所有人敵人。
與此同時,懷素紙身影驟然虛化。
那兩道沒有片刻慌張,於頃刻間由攻轉守,但終究還是慢了。
長天彷彿自虛空中出現,無聲無息地劃過兩人的胸膛。
兩潑鮮血幾乎是同時濺出,凝結成冰花。
那位玄天觀的道姑看著這一幕,神情沒有任何變化,羽化登仙意作為清都山的不傳真經,最為世人所稱道的就是這種來去自如的高妙。
她的指尖輕輕撥動命盤,催動陣法。
無數寒霧洶湧而至,以懷素紙為中心,瞬間冰封。
在這之前,懷素紙身影再次虛化。
她出現在那位道姑的身前,沒有揮劍,而是落指。
那位道姑沒有驚慌,一邊舉掌迎上,一邊繼續調動陣法。
寒霧再盛,如潮水般像兩人湧來,再要冰封。
便在這時候,一道悠長平和的劍吟聲出現,宛如春日午後的陽光灑落。
這道劍吟聲自心海而起,那位道姑為之失神片刻,陣法便慢了。
劍指於這剎那間落下,落在在那位道姑的眉心之上。
如潮水般湧來的寒霧戛然而止,但自其中走出的宋辭,卻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相隔數十丈,他便是一掌直接拍落。
掌落之時,一道充滿神聖意味的乳白光芒,把懷素紙籠罩在內,不留任何躲避的餘地。
這一掌竟有幾分壺中天地的感覺。
若是懷素紙臉色未曾蒼白之時,她自然能夠憑藉羽化登仙意,直接避開這籠罩四野的一掌。
如今的她接連數次出劍,再而憑藉羽化登仙意擺脫攻勢,真元與神識之損耗必然嚴重,無法再像先前。
便在這時,懷素紙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從那位道姑手中搶過命盤,向宋辭擲了過去。
命盤自然是法寶,但法寶之間亦有區別,有堅硬的自然也有脆弱的。
一聲輕響,命盤與那道乳白掌光相遇便是碎裂,玄天觀的道姑再是心神劇烈震盪,一口鮮血自唇間噴濺而出。
宋辭神情不變,視若無睹。
那道乳白掌光繼續落下,其中威勢不曾有半點損耗,反而更加強大。
掌光之中的氣息依舊神聖,仍舊如一方天地,籠罩所有,不留任何躲避的可能。
懷素紙再無其餘選擇,只能硬接。
事實上,她就沒想過要避開。
她看著那道乳白掌光,可以確定這一掌比都華藏那一拳更加強大,而且不是一星半點。
宋辭默然想道,這應該也算是完成您的要求了吧,師父。
掌落之時,便是紙破。
懷素紙當然可以接下這一掌,但她必然會為此負傷,傷勢不會過重。
這是事前就已經確定推演好的結果。
儘管這途中偶有波瀾,懷素紙比眾人想象的更強,但結局終究還是那個。
這就足夠了。
宋辭想著這些事情,臉上不由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嘲弄的物件當然是他自己。
明明如此渴望與對方傾力一戰,最終卻變成了一場圍攻,而這場圍攻中更加清楚自己不可能是對手,甚至很有可能撐不過對方的一劍……
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實啊?
唯一欣慰的是,他終究還是完成了師命。
一念及此,宋辭忽感寒意纏身,不斷浸入他的道袍。
然後他聽到了一句話。
“是的,元嬰是破不了你這個陣,這句話沒有錯。”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神情還來不及錯愕,想象中的畫面就已經化作現實。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原本隨著那位道姑昏迷過去,無人操縱而停滯在原地的寒霧,再次流動了起來,不斷湧向那道乳白色的掌光,直至冰封,再無任何光芒流出。
陣法已經落入懷素紙的掌控之中。
漆黑中,寒霧裡。
有一道清冷淡然如故的聲音響起。
“但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她說道:“我是元嬰,是因為我想自己是元嬰,你們連這都不明白,憑甚麼來戰勝我?”
PS:寫多了一千字,所以晚了,凌晨那章照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