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半夏微微眯起眼睛,笑意斂去隨之消失不見,神色變化的很是明顯。
她安靜了會兒,然後輕聲問道:“是我聽錯了嗎?”
明景道人的聲音分外冰冷,直接否定了這個問題:“你沒有聽錯。”
莫由衷神情依舊溫和,點頭表示肯定。
江半夏嘆息說道:“那就麻煩了。”
說話間,她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滾燙的茶水倒入杯中,撞出一片白煙。
她端起茶杯,那嫋嫋升起如晨霧般的煙氣,便遮住了雙眼,掩去那些情緒。
“有證據嗎?”
江半夏的聲音有些微澀,似是喝不慣這來自天南的巖茶,被苦到了那般。
梁皇覺得莫名其妙,說道:“若是有證據,事情又豈會是現在這麼個樣子?”
自楚瑾入神都後,中州五宗承受著的壓力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上漲,就連元道遠都為此前往北境了,清都山的態度還是沒有軟化,仍舊堅定如初。
如果有證據可以證明懷素紙就是暮色,那這場談判將會截然不同。
江半夏平靜了下來,如她的眼神一般。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看著莫由衷說道:“而且我很好奇,這是我有資格得知的事情?”
莫由衷溫和說道:“我最欣賞你的便是這種位置感。”
明景道人接過話頭,向她做出更加具體的解釋。
“懷素紙既然是暮色,那就說明她現在展現出來的模樣都是一種偽裝,而我們需要有人摘下她的面具。”
老道人淡漠說道:“昨夜冰湖上,你與懷素紙相談也算甚歡。”
江半夏抿了一口巖茶,說道:“所以我很適合去接近她。”
明景道人點了點頭。
江半夏沒有開口,食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悅耳的聲音,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做。
梁皇忽然說道:“林輕輕也是八大宗掌門。”
明景道人看著她說道:“道盟統治人間近五千年,有靈丹妙藥無數,不存在解決不了的傷勢。”
一人一句,話外之音都很清楚,即是道盟所能給予江半夏的回報。
江半夏還是沒有說話。
莫由衷溫和說道:“直至今日為止,我對你都很滿意,覺得你很適合。”
所以只要你去做這件事,那就算最後無法功成也罷,給予你的許諾都會兌現,包括岱淵學宮的掌門之位。
江半夏全都聽懂了,安靜了會兒,說道:“還有一個問題。”
明景道人直接問道:“請講。”
江半夏說道:“此事若成,那岱淵學宮日後將會是怎樣的立場?”
話音落下,三人回想起她昨夜在冰湖上擲地有聲的那番話,對此沒有甚麼意外。
明景道人漠然說道:“中州從未想過與清都山以及天淵劍宗開戰。”
梁皇笑著說道:“岱淵學宮作為八大宗之一,乃天下正道之表率,理應親力親為阻止元始魔宗對道盟的滲透。”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兩句話都是極有道理的,奈何如今的清都山有資格不講道理。
江半夏望向莫由衷,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很顯然,這兩句話不是她想聽到的。
長時間的沉默。
莫由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認真說道:“岱淵學宮自然還是中立。”
江半夏聞言微微一笑,舉起茶杯端至唇邊一飲而盡,嗯了一聲。
她轉而言道:“還有別的事嗎?”
莫由衷微微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為敬意送客。
江半夏起身,向樓外走去。
走到一般的時候,她忽然問道:“如果懷素紙是暮色,那哀帝傳承裡面有甚麼,值得她不顧自身性命安危也要前來爭奪?”
聽到這句話,明景道人眼神微冷,梁皇微微挑眉,情緒流露的很是明顯。
莫由衷若無其事說道:“那就等得哀帝傳承重見天日之時,你我才能知曉了。”
江半夏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下去,繼續抬步。
……
……
待到那腳步聲遠去後,梁皇收回視線,望向正在飲茶的莫大真人的身上。
他沉默了會兒,正色問道:“懷素紙不見得真是暮色,此事若是弄錯了,一個江半夏承擔不起相關的責任。”
明景道人面無表情說道:“那就是陸南宗的事情了。”
梁皇緩緩搖頭,說道:“昨夜江半夏說的那番話,我聽得很認真,她對學宮必然有著一腔深情,到時候不見得願意背鍋。”
明景道人平靜說道:“一人之言不足畏。”
梁皇沉聲說道:“學宮的書生最擅長的就是寫文章。”
在得知這個決定後,他深思過後給出的意見是操之過急,可以從長計議,不必如此。
可惜的是,莫由衷並不贊同他的看法。
“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梁皇認真問道,再一次望向莫由衷。
莫由衷放下茶杯,淡然說道:“我可以接受懷素紙並非暮色的後果,而道盟無法承受再有一個黃昏的恐怖,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梁皇沉默了。
莫由衷的聲音漸漸漠然:“更何況當年我便是抱著你這樣的想法,才會讓黃昏活了下去,最終釀成長歌門山門傾覆的大禍。”
他站起身,抬頭望向南方的天空,一字一句說道:“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當年的我錯過一次了,這次豈能再錯下去?”
梁皇嘆息說道:“還是太著急了,是有甚麼改變您的主意了嗎?”
說這句話時,他不知道的是在十數天前,明景道人和莫由衷也抱著和他一樣的想法。
莫由衷沒有回答這句話。
梁皇等待片刻,確定對方心意已決,起身向莫真人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明景道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推演得出的結果……確定沒有錯嗎?”
“嗯。”
莫由衷的聲音很是疲憊。
天地間存在無數隱秘的線條,那是每一個活著或是死去的事物留下的獨有痕跡。
所謂天機推演之道,即是從這無數道看不見的線條當中,挑選撥弄出關鍵的那些線,以此尋覓出未來所在。
莫由衷作為長生宗掌門,毫無疑問是當今世間天機推演之道的第一人。
昨天夜裡,他為那枚果子再次進行推演,得出的結果卻大不如前,是前所未有的紊亂。
這無疑說明了有人在幕後借哀帝傳承生事,而且那人的境界相當之高,否則他不可能到現在才有所發現。
這也是他改變對待懷素紙態度的最重要原因。
要是再不著手去處理,那就很有可能來不及處理了。
人間事,最怕的無非是來不及。
“我的時間大概是不多了。”莫由衷的聲音很淡:“那人境界不在我之下。”
他是大乘圓滿。
當今世間,唯有顧謝二人境界與他並肩或之上,最多再加上那不知死活的萬劫門太上長老,以及那隻見不得光的鬼,就連五淨大師也差他一線。
有資格的人就這些,如果站在幕後的那人是前三位,局面極有可能徹底超出道盟的掌控。
到了那個時候,哀帝留下的那枚長生道果落入誰的手中,唯有天知曉。
故而莫由衷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言語間,冬日已然西沉。
暮色彷彿潮水般襲來,染紅天地。
如血。
明景道人嘆息了聲,沒有再說甚麼。
莫由衷抬起頭,望向如血夕陽,最後說道:“不在太陽落山之前解決這些事情,我如何能夠安心踏入夜色中,平靜迎接死亡的到來?”
……
……
入夜,某座偏殿。
星光如水,自窗外灑落地面,留下一片冰涼。
南離席地而坐,單手撐著下頜,望向負手站在窗畔的懷素紙,說道:“有人讓我親近你。”
懷素紙問道:“理由是甚麼?”
南離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這事兒沒法聲張,你得過來,湊到我嘴邊。”
懷素紙轉身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竟是認真的,並非玩笑話,於是她身前,坐下。
但不是嘴邊。
南離微微挑眉,沒有說話。
她今日抹了唇妝,是很鮮豔的紅。
在如水星光映照下,看著有些耀眼,很是招搖。
南離伸出食指,在唇上狠狠地颳了一下,然後在冰冷的地板上寫了一行字。
“有人的那個人是林輕輕,而她讓我親近你的理由是,你其實是暮色。”
懷素紙看著這行如血般的字,沉默不語。
南離接著寫了下去。
“在爭奪哀帝傳承的時候,她讓我只要有機會,直接偷襲殺死你。”
不管濃妝還是淡抹,懷素紙都沒有興趣。
於是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以鮮血作為回應。
“這不正常。”
“行事這麼激進,當然不正常,這背後肯定出了大問題。”
南離眼中滿是厭煩。
下一刻,她斂去這些情緒,換做往常那般的笑意盈盈,望向懷素紙說道:“所以我們得好好親近哩。”
懷素紙嗯了一聲,聽著有些漫不經心。
南離見懷素紙這般模樣,便知道這位師姐已經在煩。
一念及此,她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覺得很是有趣,於是一發不可收拾。
“噢,我還有一件特別特別重要的事要問問你。”
“何事?”
懷素紙神情微凝,望向南離,心想還有甚麼事情能比你剛才說的更重要?
南離低頭抿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然後她抬頭與懷素紙對視,一副鼓起勇氣的模樣,偏又壓低了聲音。
“懷姐姐,我要是和你親近了……清和姑娘她不會生氣吧?”
PS:接下來的那段大劇情是開書之前就想寫的,希望能寫出來當時想要的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