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轉身。
夜風凜冽,吹的她衣袂獵獵作響,卻怎麼也掩不住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我教你殺人。
哪怕是南離,在聽到這句話後還是臉色古怪,視線在自家師姐與渡山僧之間緩緩來回,心想哪有教和尚殺人的道理?
這和讓一位名妓丟了飯碗去從良有甚麼區別?
先前她說渡山僧是慈悲持殺意,單純只是閒極無聊的銳評而已,並非是她真這樣判斷。
出乎南離的意料,渡山僧卻是答應了下來,找不出太多的猶豫。
“請指教。”
“嗯。”
懷素紙向前一步,隨意抬手撕開欲要阻攔自己的一道佛光虛影,就像是撕掉一把扇那麼的簡單。
她神情平靜,根本沒有去看那道虛影一眼,而那些藉此機會準備攻擊她的佛光虛影,更是還未來得及靠近她的身邊,就已經在融化消失。
彷彿遇到了一道無形的火焰。
渡山僧神情凝重問道:“歸藏焰嗎?”
懷素紙的腳步不快。
然而她每走一步,整座佛光大陣也在隨之動搖,隨時都有可能直接破碎。
若是從遠方望向此間,看到的將會是一片璀璨佛光當中,數十尊神色慈悲的龐大虛影正在跌跌撞撞,隨時都有可能摔倒在地,威嚴全無。
南離作為如今唯一的觀戰者,在近距離目睹自然更加清楚,於是更加觸目驚心。
她的境界不如渡山僧,更不如自家師姐暮色,但她的眼力卻不見得淺上太多。
她看得很清楚,佛光大陣之所以岌岌可危,並非完全是自家師姐以歸藏焰焚燒的緣故。
而是暮色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落步,都恰好經文流轉的獨特韻律之上,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陣法的流轉。
想到先前暮色沉默不語,任由渡山僧佔盡先手而不做回應,難道她僅憑那長不到半刻鐘的時間,就直接洞穿了這整座陣法?
這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想到這裡,南離不再抱有任何的擔憂,很是愜意地伸了一個懶腰,心想這麼粗的腿自己該怎麼更好地抱住呢?
好吧,那腿必然是纖細得當的,但這不是正好嗎?
抱著必然更加舒服了。
渡山僧與南離想到同一個地方去,神情更顯數分愁苦,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低頭宣了一聲佛號。
隨著那一聲佛號的落下,滿天佛光驟然收斂。
以佛心禪念顯於世間的道道虛影,如同回歸本我一般,飛奔而去。
隨著虛影的回歸,一層金光流轉於渡山僧的袈裟外,有著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
南離心想這應該是禪宗金身的手段了吧?
這一切僅在轉念間。
懷素紙看著佛光如潮水退卻,匯聚至渡山僧身上,就連提在手中那把奪自虛影的法劍也在消失時……
她終於動手了。
這是戰鬥開始至今,懷素紙第一次真正出手。
只見她抬手,然後揮袖,就這樣把那道虛劍給擲了出去。
……
……
片刻之前,當西嶺有璀璨金光升起時,周遭的修行者們便也得知那裡有一場戰鬥在發生。
按照尋常規矩來說,修行者們一般不會選擇靠近別人的戰鬥,以免引起戰鬥雙方的誤會,造成更大的廝殺。
但那道金光顯然是來自於渡山僧,而和尚向來很好說話,是不會忽起殺心的那種人。
那還有甚麼道理不去看一眼呢?
然而在這些修行者之前,巡天司的執事們早已知曉那場戰鬥的發生,並且做出了自己的反應。
自從明景道人為了及時圍殺元始魔主,從而答應五淨大師的要求,讓其親傳弟子行走世間後,巡天司的強者就未曾真正離開過渡山僧的周圍。
這些在夜裡身著黑衣,在白日身著青衣的道人,以頑石般沉默而堅定的意志,跟隨在渡山僧的周圍,默默等待著那個機會的到來。
所謂機會,指的是魚兒上鉤,是明景道人認為元垢寺的出世必將引來那些心懷叵測的陰謀家的注意。
那個陰謀家有很多個名字,是陰帝尊,是元始魔主,甚至還有可能是楚瑾……
故而巡天司這三位執事在這些天裡近乎是甚麼都不做,就是在期待著今天的到來。
——之所以是近乎,是因為他們在前些天為渡山僧攔下了一個來自清都山的邀請,而攔下的原因是他們無法確保可以監聽這次見面的內容。
在做出這個決定後,三位執事本以為要再等待上一段漫長的時間,卻沒想到就在今夜。
三人相互平靜對視一眼,展開了一場談話。
“你沒有發現?”
“沒有,你呢?”
“同樣沒有。”
簡單的三句話,代表著這三位常年行走於鮮血之中的巡天司強者,竟然對渡山僧的離開一無所知。
為首那位執事冷聲說道:“是元始魔宗。”
位於次席的執事說道:“有可能是暮色。”
留於末位的執事說道:“不是元始魔主。”
還是很簡單的三句話,以掌握的資訊做出了判斷,接下來自然就是決定。
“暮色難殺。”
“那就不殺。”
“渡山殺否?”
話至此處,三位巡天司執事沉默了下來,連遁光的速度都放慢了。
若是殺了渡山,能否將此事嫁禍給元始魔宗?
一個渡山明顯是不足夠的,哪怕元垢寺願意相信是暮色動的手,還是沒有意義。
“名聲。”
“佛魔勾結。”
“如此甚好。”
三人再次對視一眼,確定了此次行動的準確方針,便不再繼續交談下去。
作為巡天司中有數的強者,三人聯手一併優秀完成了數百樁任務。
他們很清楚自己作為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手上的血腥早已洗不乾淨,必將會遇到情報之外的變故,才會以過往的所有功勞,以及功勞中的那近千條性命,從巡天司的大人物手中換來了臨時決定的權利。
哪怕這種權利相當之微薄,決不能與巡天司給予的任務起衝突,但對這三人而言也足夠了。
……
……
山風呼嘯,寒意漸濃。
當巡天司的三位執事憑藉數百場廝殺的經驗,選出一個最為適合冷眼旁觀的位置後,那場戰鬥即將去至酣處。
他們清楚看見身在璀璨佛光當中的暮色,主動自那種高妙的狀態中脫出,隨手奪去一道虛影的法劍,又轉身單手直接撕開某尊禪心法像。
就在這時,那句話才是隨著被撕碎的法像落入三人的耳中。
——我教你殺人。
不等三位執事為此而皺眉,暮色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天地氣息驟然大亂,那座即便是他們也覺得麻煩的佛光大陣,竟瞬息間岌岌可危了起來。
這等戰力未免太過恐怖。
三人下意識對視一眼,看著對方眼中的震驚之色,幾乎是同時鬆了一口氣,流露出一抹慶幸的意味。
在他們看來,暮色的那句話顯然是落在渡山僧的身上。
儘管三人暫時還無法理解,元始魔宗為何要與元垢寺為敵,但這對道盟而言毫無疑問是一件好事。
果不其然,當渡山僧施展出禪宗金身之後,暮色揮手直接擲出那道取自虛影的法劍。
劍出,並無尋常風雷之勢,反而是佛光瞬間大作,有慈悲憐憫之意。
渡山僧看著這一劍,眼中卻不見半點凝重,反而是顯得更加愁苦。
原因很簡單。
這讓佛光大盛的劍鋒所向,並不是他……而是一處極為濃郁的夜色所在。
隨著劍鋒所攜佛光落下,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展露出了那裡的真實。
三位身穿厚實黑袍的修行者,就在那道劍光之前。
璀璨佛光下,他們臉上的錯愕意外神情被映得分外清楚,沒有半點遺漏。
然而這種情緒消失的極快,快到足以讓人認為是錯覺。
沒有片刻的猶豫,三位執事以最快的速度向三個方向分開,避免直面這道劍鋒,繼而遠遁。
對於暮色是怎麼發現他們存在的這件事,他們並不關心,元始道典本本就是人間最為玄妙不可言的功法。
如今真正重要的是把這個訊息傳遞出去——關於元始魔宗與元垢寺狼狽為奸,為他們親眼所見。
就在他們做出這個判斷的時候,那道法劍驟然崩裂開來,就像是一朵花在盛開。
花開之時,有佛音落。
三位巡天司執事的識海倏然翻起巨浪,身影頓挫,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佛光尚未散去,仍舊籠罩著那三人的身影。
懷素紙出現在佛光一角,看著其中一位黑衣執事,有些意外說了三個字。
“元嬰嗎?”
她的聲音很輕,在佛音中很難被聽見,但身在此間的都不是凡人,故而聽得很清楚。
不等眾人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她隨意揮袖成刀,隔著丈餘距離斬了下去。
這一刀還未完全落下,她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另外一個人面前,並指為劍刺出。
沒有任何的言語。
懷素紙再一次消失。
有風雷隱現,轉瞬即逝,為佛光所掩埋。
她來到最後一位巡天司執事身前時,那三個字才是堪堪飄了過來,落入此人的耳中。
與此同時,有人的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如沖天的禮炮正在盛放。
緊接著,另一人的厚實黑袍正在寸寸碎裂,胸口的位置不斷下陷,面板隨之而漸漸碎裂開來,有血腥味躍躍欲出。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之快,以至於最後一位巡天司執事,連神情都來不及變化。
懷素紙揮袖,卻不再是成刀,只是很簡單地揮落。
啪的一聲輕響。
最後那位巡天司執事,胸骨盡數碎裂,直接倒退朝渡山僧飛去。
直至此時,佛音才是淡去。
三人已死其二。
懷素紙那句話的尾音才是完全清楚。
“元嬰嗎?”
渡山僧和南離終於明白,暮色為何會以這種稍感意外的語氣,說出這三個字了。
原來是因為這三人太弱了嗎?
一念及此,最後那位執事如隕石般砸落在地上。
轟的一聲巨響。
地面生出數百道裂縫,煙塵大起。
一道氣浪拔起無數殘草,向四面八方而去,吹得渡山僧的僧袍獵獵作響,滿臉塵埃。
最後那位巡天司的執事就在他的身前。
他低下頭,看著被暮色刻意留下性命的這位巡天司執事,厚實的嘴唇微微張合,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候,一道淡漠無情的聲音落入他的耳中。
“我不相信承諾。”
暮色的意思十分清楚,沒有任何含糊的地方:“殺了這人。”
話音落下,有風起。
懷素紙回到場間,站在南離的身旁,靜靜看著低頭不語的渡山僧。
她並不著急,因為時間還有一些。
南離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心想原來這才是你說的教他殺人嗎?
渡山僧蹲了下來,看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黑袍執事,看著那雙充滿血絲的眼裡的掙扎之色,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然後,他把手覆在此人的眼上,讓其斷了氣息。
至此三位巡天司執事皆斃命。
無一倖存。
……
……
渡山僧站起身來,抬頭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懷素紙,臉色有些蒼白。
他沉默著,眼神隨沉默而愈發堅定,就像是確定了某些心念。
懷素紙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
無非就是魔道中人果然殘忍無情,又或者是佛魔斷然不可相通,還可以是道不同但暫時只能相謀……
諸如此類的想法而已。
她不在乎渡山僧乃至於元垢寺的想法。
“你們滿意了嗎?”
渡山僧的聲音響了起來,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懷素紙懶得理會,轉身就要離開。
南離卻對此作出了一個明確的回覆。
“當然不滿意。”
她面無表情看著渡山僧,說道:“你我兩家與道盟之間的關係是生死存活,是不可能去手下留情的關係,如果你始終認識不到這一點,死去是遲早的事情。”
懷素紙停下腳步。
渡山僧正想要反駁,又聽到了一句話。
“天真不是一件壞事,但你沒有天真的資格,你要是再認識不到這個現實……”
南離平靜說道:“那記得死的時候乾淨上一點兒,別把血濺到我和師姐的身上。”
說完這句話,她和懷素紙就此離開。
不久後,那些湊熱鬧的修行者來到山崖,見到那三位死去的黑袍執事,驚呼聲四起。
聽著那些淡渺的驚呼聲,南離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師姐你剛才未免太快了些。”
懷素紙沒有說話。
“八大宗當中,唯有清都山之法與天淵劍宗的流光劍訣能有那種速度,除此之外唯有陰府那門名為溯影的遁法。”
南離偏頭望向懷素紙,感慨說道:“師姐,原來你是她啊。”
懷素紙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