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商州城內一片空蕩。
暮色落在街巷城樓的每一個角落,色澤極深,但沒有甚麼溫暖的感覺,更像是一盆冷去的鮮血。
道盟負責鎮守城門的執事,有些焦慮地望著遠空,心想這場戒嚴何時才能結束?
事情為甚麼會來到這個境地?
長歌門山門傾覆,距今尚且不到二十四個時辰,便有人生出這種想法,當然是因為戒嚴沒有帶來任何收穫。
許多相關的流言已經散開,儘管現在僅有道盟的修行者知曉,但很快尋常修行者也會得知。
按道理說,像這樣的流言理應存在於寥寥數人的口中,不應該如此迅速地擴散開來,故而這背後肯定有一個勢力在推波助瀾。
很多人對此感到不解,比如那位負責看守城門,嚴禁閒雜人等出入的道盟執事,漸漸無心自己的任務。
唯有少數人隱約感覺到,那個隱匿在背後散播流言的勢力,很有可能就是八大宗其中某幾家,便也為這種內鬥感到疲憊。
在這種情況下,道盟的強者與巡天司的執事們自然是心思渙散,不再像最初那般認真警惕。
正值此人心動盪時。
懷素紙身披暮色,走進黃昏下的商州城。
無人知曉。
……
……
當謝清和睜開眼時,窗外夜色已深。
她的心情尚可,遠談不上好,哪怕她確定自己距離破境僅有一步之遙。
就在她觀夜色猶自悵然,眉眼間漸漸要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擔憂時……
那些擔憂驟然變成了凝重!
有茶水正在沸騰的聲音輕微響起。
小姑娘墨眉緊蹙,再次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那聲音是真實存在的。
剎那之間,她心中有無數猜測湧現出來,思考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茶可以提神清心,故而不適宜在深夜時分飲用。
如今外頭那人卻在煮茶,無疑是在提前準備與她談話,知道接下來這場談話將會耗費很多精神,同時也是一種禮待。
再結合那人沒有打擾她的修行……很顯然,此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不敢讓她出現任何的問題。
一念至此,謝清和更加確定外頭那人就是一位來自道盟的強者,發現她在商州城後,決定前來問出一個究竟。
如果她應對的不夠妥當,在對話的過程當中支支吾吾,很有可能為清都山帶來麻煩。
小姑娘再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不過。
此時她的墨眉蹙的更盛,緊咬著下唇,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音。
她聽著那茶水即將沸騰起來的聲音,緩緩起身,無聲而認真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裳,確定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務求從容。
她是清都山的未來掌門,在接下來的這場談話當中,必須要展現出該有的氣度。
不管對方說些甚麼,她都要應對得漂漂亮亮!
這般想著,謝清和握緊了衣袖裡的小手,深呼吸了一口冷靜了下來。
然而下一刻,小姑娘所有的冷靜都消失了。
她的臉倏然紅透,就像是最為飽滿多汁的桃子,讓人想要嘗上一口。
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聽到了一句話。
“你還要在裡面站多久?不是都結束脩行了嗎?”
……
……
謝清和看著闊別一年有餘的那人,好生歡喜又止不住地無語,無奈中再摻雜著些許的微惱,羞憤裡頭又埋藏著淡淡的幽怨,但其中絕對沒有恨恨。
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緒,釀成了一種微酸後泛起回甘的複雜味道,在心頭不斷蔓延開來,眉眼都要有了。
“你這人怎麼這樣子啊!”
小姑娘拍著自己的大腿,似是氣憤說道:“你就非要在外面等著我,不能讓我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你嗎!”
當今天下,誰能讓清都山的小謝掌門流露出這般可愛的神情呢?
唯有懷素紙。
“我怕嚇到你。”
她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神情疲憊說道:“剛來的時候你還在修煉,不好打擾你,便為自己找些事做。”
看著她眉眼間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憔悴,謝清和哪裡還顧得上自己決意裝作生氣的小心思,頓時著急了起來,擔心問道:“你這樣子是怎麼回事?”
說話間,小姑娘連忙搶過那杯還熱乎的茶水,咕嘟咕嘟地一口給喝完,也不怕自己被燙到。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神情肅冷說道:“你都累成這樣了,還喝甚麼茶啊!待會兒怎麼休息?”
懷素紙怔了怔,不太習慣小姑娘表現出來的強勢,竟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在過往的所有時候,謝清和展現給她的那一面都是乖巧的,是可愛的,從未有過此時的嚴肅冰冷。
“好了。”
謝清和冷靜了下來,便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有些著急,儘量放緩了自己的語氣,問道:“所以你是遇了甚麼事?”
懷素紙心想這句話若要應付過去,未免太麻煩了些,而且不可避免是要撒謊的。
她不喜歡撒謊,更何況是對謝清和。
“我和師父見了一面,說了些話,心裡有些不痛快,可能這就是難過吧。”
“元始……主,她對你說了甚麼?”
“你不用避諱那麼多,該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那就江前輩吧,不過等我們成婚之後,我對她的稱呼肯定是要換一個的,現在這個老讓我想起江先生,根本就正經不起來。”
謝清和有些無奈說道,然後發現自己的語氣又鬆了下來,趕緊板起小臉,繼續嚴肅著。
懷素紙看著她,只覺得這樣嚴肅的她反而來得可愛,輕聲說道:“我現在心情好很多了。”
聽著這話,謝清和卻沒有半點得意,而是想到了別的地方去。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她說了甚麼……”
小姑娘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低聲說道:“那就當我沒問過好了。”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要誤會。”
謝清和怔了怔,接著開心地笑了起來,往她的身旁坐了過去,並著肩。
房間點了燈,但燈火談不上明亮,有些昏暗。
在這樣的環境下,平日那些難以看清的情緒,反而變得清楚了起來。
謝清和看著懷素紙的側臉,輕輕抱住她的右手,認真說道:“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所以請你好好告訴我你的煩惱,我想和你一起面對解決。”
懷素紙心想這件事該怎麼說呢?
那終究是師徒相殺。
不足為人所道。
“我可能活不了太久。”
她換了一種方式,對小姑娘說道:“最壞的結果是,我只剩下三十年不到的命。”
謝清和怔住了。
這句話太過突然,在真正聽到之前她還在思考是不是元始魔主又給懷素紙出了一道難題,逼迫她的心上人深陷漩渦當中,無法離開。
片刻後,她醒過神來,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堅定說道:“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懷素紙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答應,只是笑了笑。
謝清和看著她的笑容,根本開心不起來,只覺得這是強顏歡笑,笑容裡盡是悲傷與難過,很是後悔自己堅持要問。
小姑娘很是生硬地轉了話題,更加生硬地莞爾一笑,故作高興說道:“對了,我現在可以破鏡了。”
懷素紙笑著說道:“你早就該金丹了,過去太懶。”
謝清和哼了一聲,就像過往那般可愛著,咕噥說道:“那你也該稱讚我幾句啊。”
懷素紙不想說話了,主要是這件事有些違揹她的道心。
謝清和當然不會介意,烏黑眼眸微轉,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話題。
“唔,那你有興趣聽一聽我這一年來遇到的事情嗎?”
“好。”
“那首先我要告訴你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
“有多大?”
“比你的胸大!”
“……”
“我娘曾經是元始宗的弟子。”
謝清和一字一字說道,看著懷素紙的眼睛,想要看清那雙眸子的所有情緒。
懷素紙的反應卻很平靜,嗯了一聲,又說道:“我知道的。”
“這……所以我要對你說是另外一件事!”
謝清和有些尷尬,心想這難道不是天大的秘密嗎?你師父怎麼到處亂說出去的啊?
小姑娘咳嗽了一聲,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語重心長說道:“清都山在這方面是有傳承的,我爹娶了一個妖女,那我嫁給你這個妖女,就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了!”
懷素紙輕聲問道:“我就是妖女了嗎?”
謝清和以為她不喜歡這個稱呼,神色不變,心裡卻是著急了起來。
這現在該怎麼辦啊?
難道她又要弄巧成拙了?
“那……那我可不管!”
小姑娘越想越是焦急,乾脆破罐子破摔,理直氣壯說道:“你都把我騙到手了,你還說你不是妖女!”
懷素紙想了想,還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於是沉默。
謝清和誤會了她的沉默,以為她在介意那個騙字,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連忙說道:“你不要當真啊,我就是亂說的。”
懷素紙溫和一笑,說道:“我知道的。”
謝清和見到她的笑容,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對不起,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樣子,整個人都是憔悴的,難過的這麼明顯,我真的很擔心你,沒有辦法不擔心你。”
懷素紙說道:“我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你知道,但我還是想為你做些甚麼啊,對不起……我嘴太笨了。”
謝清和低下頭,帶著歉意說道:“明明你哄了我這麼多次,結果我甚麼都沒有學到,在這種時候盡是說笨話。”
懷素紙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說道:“你這樣就很好了,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謝清和咬了咬下唇,沒有再勉強自己去說多餘的話,鬧出一些誤會。
小姑娘轉過身,很認真地抱住了懷素紙,讓她感受著自己的溫度。
“睡一覺吧,等到明天,我們都會好好的,我們會有很長很長的一輩子,絕對不會只是三十年。”
謝清和對她說道:“相信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