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和悶悶不樂地嗯了一聲。
小姑娘不覺得這句話是在刁難,因為她覺得自己理解其中的意思。
元始魔主作為當今公認的人間第一魔頭,與道盟為敵百年,是真正的舉世之敵。
不共戴天,要麼你死要麼我活,這就是她和人間正道的唯一關係。
即便鼎盛如今日的清都山,都不敢在明面上與元始魔主勾結,因為那必將面臨天下的問責,甚至於是圍攻。
就如同當年的元垢寺。
最好的結局就是被迫封山不出,放棄所有已經得到的利益,並且在往後漫長時光當中日漸落寞。
直至人間正道傾塌的那一天。
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勢力願意承受這個代價。
謝清和很清楚這個事實,所以她聽到‘我死以後’的反應有些悶悶不樂,但沒有往深處去想。
小姑娘嘆了口氣,看著元始魔主的側臉,想了想說道:“你可以放心,雖然我很想和素紙成婚,但我不至於希望你早點兒死。”
這句話很坦誠,聽著是讓人舒服的,但往深處去又有些讓人彆扭。
元始魔主輕聲說道:“這世上有很多人想著我死,多尼一個也無妨。”
“那不行。”
謝清和微微蹙眉,堅持說道:“我很確定素紙她不希望你死,所以我當然希望你能活著。”
聽到這句話,元始魔主忽然咳嗽了起來,比之先前似乎還要痛苦。
謝清和早已習慣了她的咳嗽聲。
在元始魔主以朱雀血服下永生花後,便漸漸回到了從前,不時咳嗽。
最近這些天的咳嗽聲尤為厲害,小姑娘曾經擔心問過這是不是一種病,得到的回答卻是否定。
既然不是病,那就無藥可治,只能聽天由命。
片刻後,咳嗽聲漸去。
元始魔主拿出一面手帕,抹去唇角的血絲,說道:“出於成婚外的一切立場,你確實都該希望我能好好活著。”
謝清和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看著她說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些意思。”
元始魔主想了想,說道:“可能是我比較愛看你翻白眼?覺得你也算可愛?”
“我是最可愛的。”
謝清和認真說道:“但我只會可愛給素紙一個人看,你就不要想了。”
換做尋常時候,元始魔主此時應該微笑,但這一次她卻沒有。
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向不再是初升的朝陽,感慨說道:“年輕真好。”
……
……
日漸中天時,懷素紙和南離回到了雲來鎮。
兩人回到鎮上便直接分開,前者向自己那座小院走去,而後者則是去了那家布莊,準備好好挑上幾件衣裳,順便說說大澤裡發生的事情。
懷素紙推開院門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陣法,阻絕外人窺視進入的可能。
她準備好好洗上一個澡。
身處大澤太久,哪怕蘊藏在霧氣中的毒瘴不曾真正接近她,皆被她的護體道法攔下,還是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不愉快感覺。
既然如此,沐浴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而當懷素紙看著小院裡唯一一個木桶的時候,才發現了一個問題——昨日的南離曾經用過。
她當然沒有潔癖,奈何南離在某些方面給予她的印象實在不好,於是介意。
她沉思片刻後,最終還是把木桶放了回去,隨手以道法喚來一陣清風洗去身上塵埃,便不做理會。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來者自然是南離。
懷素紙開門,發現竟然是她,有些意外問道:“出事了?”
兩人分開不到半個時辰,按道理來說,南離現在應該剛從那家布莊出來,去客棧開一間上房沐浴洗漱,然後轉身鑽進賭坊裡打牌出千到翌日天明,而後才是心滿意足地歸來。
事出反常,自然有妖。
“沒事。”
南離絲毫不見生,很自然地從懷素紙身旁擠了過去,說道:“我本來打算去賭坊的,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感覺還是得先趕過來。”
懷素紙問道:“嗯?”
南離說道:“沐浴更衣呀。”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心想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溫柔的一個人嗎?
盛夏尾聲,陽光依舊炙熱,南離快步去到屋簷下,隨意說道:“主要你這人肯定是介意的。”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接著說道:“介意我用過你的木桶,所以我特意為你整了一個新的,作為補償。”
話音剛落,南離直接揮手,把新弄來的木桶從儲物法器中取出,完完整整地擺在地上。
懷素紙再次沉默了。
相處至此,她再一次確定南離是自己所無法理解的,是莫名其妙的極致。
“好了!”
南離轉過身,向她伸出右手,拇指又一次和中指以及食指進行摩擦,報賬的意思很明顯。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你到底在想甚麼?”
南離微微挑眉,看著她難得有些無語的樣子,得意說道:“可能是因為我比較喜歡看冰山坍塌?”
懷素紙不再看她一眼,再次扔給她一小袋靈石,說道:“走吧。”
南離隨手接下來,有些吃驚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否認自己是冰山。”
懷素紙心想和你說話,否認和承認都是沒有意義的,那不如直接無視。
“唔,要不我們一起去打牌?”
“這些靈石夠你輸了。”
“你甚麼意思啊?暮色!”
“我說錯了嗎?”
聽著這話,南離難得正經了起來。
她一臉凝重地看著懷素紙,聲音微沉說道:“你居然覺得我會輸?”
懷素紙問道:“如果你能正常的贏,那為甚麼要出千呢?”
南離先是一怔,然後頓時生起了氣來,惱火說道:“甚麼叫做正常的贏啊,我靠出千贏怎麼了,這不也是贏嗎?不要以為你是師姐,我就甚麼都聽你的,這個事你得給我好好道歉認錯……”
懷素紙聽得不耐煩了,打斷了這話,問道:“那你的師妹們為甚麼都不和你玩了。”
南離不說話了。
她轉身向屋裡走去,冷哼了一聲,碎碎念道:“我要洗澡了,不和你爭。”
懷素紙提醒說道:“去客棧。”
南離霍然轉身,微微低頭,做出一副悽慘的模樣,帶著哭腔問道:“難道我已經不是你的師妹了嗎?!”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甚麼話都沒有說,但意思足夠清楚。
——不要試圖在我面前動用這種小手段。
南離抬起頭,好生感慨說道:“真是好一個無情無義的妖女啊。”
懷素紙輕聲說道:“我不如你。”
南離說道:“所以真的不行嗎?”
“甚麼?”
“在你這洗個澡呀。”
“去客棧。”
“好吧,那我不洗了,從現在開始專心和你聊天。”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沒有正事就請離開吧。”
南離向來都有自知之明,眼眸微轉,當即想到了一件正事。
“大澤的事情發生後,布莊那邊必須要低調,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給我們提供全面的情報,所以我們現在得自己動手了。”
她微笑說道:“這總算是正事了吧?”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嗯了一聲,說道:“那你要做甚麼?”
“很簡單。”
南離微微挑眉,說道:“我們一起去打聽訊息。”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本覺得荒唐,緊接著想起南離作為元始宗潛伏在長歌門裡的內應,必然接觸過相關的事情,有說出這句話的資格。
更重要的是秋日將至,為了確保訂婚結盟一事順利進行,道盟必然要在事前儘可能地排除威脅,以防變故發生。
布莊無法再給予情報上的支援,那唯有依靠自己了。
“我也知道,你現在只要去把九山殺了,那就可以直接離開,根本不需要思考其他的問題。”
南離認真說道:“但我需要,所以請師姐您幫我一下。”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問道:“你想知道甚麼?”
“比如我那位未婚夫是怎樣的一個人?”
南離嘆了口氣,說道:“因為我真的沒想過,我竟然還會有嫁人的那一天。”
懷素紙微微一怔,沒想到竟是這個理由。
“最開始師妹,就是依瀾問我的時候,其實我很快就答應了下來,因為覺得那也沒甚麼。”
南離坐在屋門前的石階上,語氣很隨意:“但現在時間越來越近了,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會在意的。”
懷素紙說道:“人生大事,誰又能不在意。”
“大概是這個道理?”
南離微微偏頭,髮絲從肩上如瀑布傾瀉而落,被陽光映得分外明亮,很是美麗。
她說道:“而且那司白曉曾經是天之驕子,如今卻成了一個廢物,在這種落差打擊之下……很難想象現在的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話裡的情緒很淡,依舊是隨意的,但都是真實的,讓旁人沉默的。
“不過就算司白曉真的很有問題……我也不會後悔。”
南離伸出手,揉著自己發酸的頸側,語氣慵懶說道:“這已經是我遇到的最好機會了。”
然後她望向懷素紙,微笑說道:“誰讓我和你約好了,要一起看著道盟這座高樓傾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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