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話的時候,陸南宗注視著懷素紙,那雙不見渾濁的眼眸越發來得乾淨而深邃。
就像是變成了一面明鏡,可以映出被掩藏著的真相,又像是蘊藏著無數恐怖的深淵,可以引出人心中的陰詭。
陸南宗之所以要見懷素紙,當然不是因為欣賞,而是他想要親眼看看少女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你呢,你又想要甚麼。
這就是此次見面的核心原因所在。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懷素紙的語氣很淡然,彷彿感受不到陸南宗眼神裡的那些審視意味。
陸南宗忽然問道:“天下太平,重續道統,又或者是振興山門?”
話裡說的這些,都是他不可能給予的。
懷素紙神色不變問道:“我們談的難道不是觀碑嗎?”
聽到這句話,陸南宗眼中的驟然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尋常老人的溫和與慈悲。
“抱歉。”
他笑了笑,感慨著自嘲說道:“人老了之後,總是會想到一些有的沒的,話忍不住就多了起來。”
懷素紙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你是我此生當中見過最了不起的晚輩。”
陸南宗很自然地叨叨絮絮起來,聲音裡滿是感慨:“是的,就連楚瑾和黃昏都不如你。”
懷素紙輕聲致謝,沒有刻意謙虛。
陸南宗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所以我很看好你,想要和你結下善緣。”
懷素紙說道:“人之常情。”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語氣不見起伏,但卻流露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
如果這時候謝清和在一旁,肯定會覺得這種驕傲太過熟悉,幾乎是如出一轍。
“人之常情這四個字很好。”
陸南宗笑了笑,轉身向梅園裡的靜室走去,說道;“那就讓話題回到最初吧。”
懷素紙跟著老人的腳步,踏過園間小橋,走過幾座假山,終至一處靜室。
靜室外的風景很好,然而此時來到這座靜室的修行者,目光大多會落在室內。
那裡靜靜放著幾件東西。
是劍,有蕭,以及筆……這是今次岱淵學宮答應作為觀碑成功嘉獎的法寶。
不知何時,太陽已然西斜漸漸入海。
陽光不再如前明媚,靜室便也染上了暮色,有種歲月已去的氛圍。
懷素紙只看了一眼那幾件法寶,便望向窗外的風景,發現確實很不錯。
陸南宗說道:“這幾件法寶我也不多做介紹了,相信你都是知道的。”
懷素紙當然知道。
那蕭名為落盡,據說在蕭聲奏響之時,可以直接散去世間九成以上的道法,在對付陣法一類的事物上更是有奇效,品階自然是九階。
筆則是雲起筆,岱淵學宮最負盛名的法寶之一,筆落之時天地前來相應,乃是所有學宮修行者都鍾情的法寶,自然還是九階。
按道理來說,雲起筆不該被閒置,但自從三十年前這支筆確實就被擱在一旁,直至前些天才隨著碑林重開,出現在世人的眼前。
故而很多人都猜測,於這一次觀碑中得到雲起筆的學宮修行者,很可能就是學宮的未來主人。
可惜的是……懷素紙直接斷絕了這個可能。
至於最後的那把劍便是雲載酒。
與極富詩意的劍名不一樣,雲載酒的劍身並不纖細,反而來得寬闊,氣息厚重。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糅雜在一起,卻沒有半點違和的意味,反而美妙。
這就是雲載酒。
懷素紙來訪岱淵學宮的原因。
雲載酒在修行界裡的名聲很一般,不像虞歸晚手中的朱顏改那般,有過名震天下的經歷。
在萬劫門的萬器譜上,雲載酒的排名也很不起眼,找不出甚麼特別的地方。
與雲起筆和落盡蕭相比起來,此劍無疑要尋常上太多。
一筆一蕭與一劍,即是岱淵學宮給予觀碑者的嘉獎當中,僅有的三件九階法寶。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陸南宗看著懷素紙說道:“雲起筆對學宮有特殊意義,你可否放棄?”
懷素紙忽然問道:“您想讓誰得到雲起筆?”
這句話聽起來不太禮貌,陸南宗卻絲毫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陸元景是對坐這位少女的朋友。
“自然是元景。”
老人坦然說道:“如果不是你,他理所當然能得到雲起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是的。”
也許真的抱著結下善緣的意思,陸南宗轉而說道:“我建議你選落盡蕭。”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不必了。”
陸南宗聽著這話神情微異,視線落在雲載酒上,提醒說道:“這對你來說未免有些吃虧。”
與落盡蕭和雲起筆相比起來,雲載酒縱然是九階的飛劍,亦有諸多不如。
懷素紙說道:“足夠了。”
陸南宗沉默片刻後,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便算學宮欠你一個情分。”
懷素紙沒有拒絕,問道:“那就到這裡?”
“也好。”
陸南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揮動衣袖喚來一陣清風,解除了雲載酒上的禁制。
懷素紙伸手,將雲載酒收入儲物法器當中,然後說道:“謝過陸宮主。”
“不必,這件事該是我謝你。”
陸南宗頓了頓,接著說道:“若是可以,今後希望你能稍微照顧元景一二。”
懷素紙平靜說道:“他是一個好人,理應要有好報。”
陸南宗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那你呢?這些年來你做了無數好事,如果僅是為了好處,這無疑是最吃力的選擇,得到與回報根本不成正比。”
話到後來,老人的聲音變得凝重了起來,每一個字彷彿都落在了懷素紙的心頭。
“你不是孤聞,你還很年輕,前人的罪孽不該如此深刻地影響到你,所以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與這段話比較起來,前面的所有言語都變成了一種鋪墊,這個問題才是這場談話的重點所在。
陸南宗看著懷素紙,彷彿看穿她的道心,找出這背後的一切秘密。
然後,老人聽到了一個完全超出自己想象的答案。
“其實在很多時候,我都無法理解你們這些人在想甚麼。”
懷素紙靜靜看著陸南宗,平靜說道:“這個世界上有人對我好,我得了這份善意,自然也會去對別人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毫不客氣說道:“與人為善,這四個字有這麼難以理解嗎?”
說完這句話,她向老人行了一禮,轉身向梅園外走去。
陸南宗看著她的背影。
春日西斜,暮色灑落在少女的身上,明明美麗至極,卻讓人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在懷素紙離開後不久,一道聲音在靜室內響起。
原來這場談話還有一個人存在,只是始終沒有開口。
“與人為善啊……”
明景道人嘆息說道:“對我們來說確實是很遙遠的四個字。”
陸南宗神情淡漠說道:“懷素紙還很年輕,有這樣的想法談不上奇怪。”
明景道人看了他一眼,說道:“那你覺得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後,陸南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概括形容的事物,但有一點是很明確的,她足夠驕傲。”
明景道人最後問道:“那你覺得她像是一個尼姑嗎?”
“像。”
陸南宗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頭,說道:“又不完全像,她做的事情像,但她為人實在不像。”
明景道人不再問下去,望向懷素紙離去的方向,輕聲說道:“今日親眼看見懷素紙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
……
暮色更濃時,懷素紙回到了那幢摘星樓。
謝清和站在窗前,看著晚霞與雲與遠山及海,還有行走在學宮裡熙熙攘攘的學子。
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小姑娘也沒有回頭望去,只是悄悄咬住了下唇。
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跟懷素紙交代,自己答應跟隨元始魔主修行的事情。
這件事很大,但比起另外那件事情來說,便也不值一提了。
謝清和想要問問懷素紙,卻想到她早已就對自己說過,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於是變得無法開口。
這種心情很複雜,最初無疑是歡喜的,可當她往深處去想,歡喜也就變成了酸澀。
小姑娘實在忍不住去想更多,比如你是不是每遇到一個漂亮的姑娘,都會對她說同樣的話呢?
謝清和知道這種想法很沒有道理,是無稽之談。
但偏偏,就像雨漸漸浸入她的道心深處,讓她止不住地去想這些。
因為她真的很喜歡她啊。
“怎麼了。”
懷素紙的聲音在謝清和耳邊響起,溫柔如舊,如此刻晚風。
謝清和微微低頭,沒有看她。
懷素紙微怔,有些意外地看著小姑娘,認真問道:“出了甚麼事?”
“沒事……”
謝清和的聲音低落得很明顯。
懷素紙想了想,還是沒想到小姑娘的情緒為何糟糕,只覺得這有些莫名其妙。
她也不厭煩這種無由來的低落,正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聽到了一句話。
“我心情很不好。”
謝清和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認真。
不等懷素紙開口,小姑娘咬了咬下唇,耐著羞意,軟糯糯地說道:“要你親親才能好……”
PS:明後兩天都要去醫院,感覺逃不過了,真陽了希望症狀輕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