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遮天為名,這塊石碑在道成山上十萬碑中理應頗負盛名,然而像梅雪這樣的前代強者卻對此一無所知,顯然是岱淵學宮有意而為之。
“那是一塊殘碑。”
莊高陽看著明鏡上展現出來的山頂風光,聲音微沉說道:“碑石已殘,在學宮前人的商討之下,將此碑從各種記載上除去,避免後來晚輩由於好奇心而誤入歧途。”
他沉默了會兒,望向江半夏說道:“沒想到江師妹你連此碑都知曉。”
江半夏輕聲說道:“當年碑林開啟時,我去山頂看過風景。”
莊高陽微怔,然後才回憶起確實有這樣一件事。
就在這時,梅雪不解問道:“這碑因何而殘,既然沒有記載,懷素紙為甚麼會知道這塊碑,還直奔而去?”
這也是眾人心中的疑惑。
莊高陽本不願解釋,然而謝清和看了他一眼。
“遮天碑出自於兩千年前,本宗那位被稱之為楚狂人的先賢手中,而碑文是其暮年修道所得之總結。”
“據前人所言和書中記載,彼時這位先賢為了突破大乘至飛昇之境,閉死關而不出,最終仍舊功虧一簣,在生命的最後數年時光當中……常有罵天呵地之舉。”
他嘆了口氣,緩聲說道:“也許是這個緣故,又或者是碑文上有大不敬之處,在碑成當日有天劫落下,遮天碑就此被毀去大半。”
關於懷素紙為何知道遮天碑的事情,莊高陽無法回答,因為他也一無所知。
江先生最愛聽這種前人軼事,問道:“天劫既落,為何還有能有殘骸,難道是那位前輩為了碑文直面天劫?”
莊高陽有些無奈,說道:“天劫若是落下,哪怕有學宮大陣抵禦,道成山恐怕也要被夷為平地,楚先賢很清楚這一點,故而不惜自身性命削弱天劫,為後人保留下了這一片碑林。”
這是岱淵學宮的隱秘之一,談不上重要,但確實不願被外人得知。
換做尋常時候,他必然冷眼相對,不會為眾人解釋……
奈何謝清和看了他一眼。
“所以……”
梅雪還是不明白,問道:“懷素紙為甚麼要去看這塊碑,碑文上記載了甚麼?而且山頂就沒有別的石碑了嗎?”
眾人聞言,再次望向莊高陽。
莊高陽對此無可奈何,耐心說道:“懷素紙的想法我不清楚,山頂自然還有別的石碑,但她現在前進的方向,確實是通往遮天碑,至於遮天碑的碑文……我只看過碑拓,還是讓江師妹說吧。”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彷彿覺得很有趣,輕聲笑道:“那片碑文寫的是對在世仙的嚮往。”
話音落下,場間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想起不久前那一幕。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風起雲湧雷鳴響徹人間。
那是謝真人身在北境之中,以神念橫跨萬里之遙後造成的畫面。
在場的都是道盟強者,八大宗的核心人物,見識過大乘真人出手的威勢。
然而謝真人所展現出的恐怖境界,仍舊超出了他們接受的範圍。
這是飛昇之前的境界……並非真正的仙人,那在世仙該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碑文已經殘缺,而且那更多隻是一種嚮往,不是具體的道路。”
江半夏隨意說道:“遮天碑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時過千年不曾散去的天劫痕跡。”
當這句話說到天劫兩個字的時候,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向謝清和。
關於謝家血脈,修行界的猜測從未少過,其中最有說服力的自然是那八個字。
——執天之道,行天之罰。
今日謝真人所展現出來的恐怖境界,讓眾人更加確信這一點。
難道懷素紙之所以要去看遮天碑,是因為你?
眾人看著謝清和,覺得事情真相理應如此。
謝清和沒有任何反應,專注看著明鏡中映出的懷素紙,唇角微微翹起。
她小小驕傲地甜蜜歡喜著想道:明明隔著一層鏡子,你怎麼還是這麼好看呢?
想到這裡,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真好啊。
懷素紙的好看,她可以好好看上一輩子。
“謝……掌門?”
莊高陽語氣謹慎問道:“可是對此事有不同見解?”
謝清和醒過神來,斂去淡淡笑意,心想自己除了相信她還能有甚麼想法,淡然說道:“我們看著就好了。”
……
……
道成山上。
山頂已然不遠,懷素紙沒有停步的意思,向著那片風光平靜走去。
陸月樓仍舊跟在少女的身邊,臉色很不好看,顯然還在想著先前那場變故。
她看著懷素紙,認真問道:“你就沒有甚麼想說的話嗎?”
懷素紙隨意說道:“你想聽甚麼?”
“……你,剛才發生那麼多事,難道你就一點想法沒有嗎?”陸月樓的語氣裡滿是不解。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說道:“我不習慣對別人的愚蠢進行反思。”
“那你知道嗎?這件事發生後的現在,嵇溥心將會如何看待你?”
不等懷素紙開口,陸月樓繼續說道:“他會把你視作最後的機會,唯有在今日直接廢掉你,他才有活下去的機會。”
說這句話時,她盯著懷素紙的眼睛,想要從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裡,找出些許波瀾起伏的痕跡。
然而她只看到平靜如故。
懷素紙說道:“戴罪立功,這個想法有一定的邏輯存在,但你應該清楚這只是一種奢想。”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陸月樓沉默片刻後,沉聲說道:“但嵇溥心太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他會抓住所有的希望,哪怕希望的背後其實是絕望。”
懷素紙說道:“那你為甚麼平靜?”
按道理來說,陸月樓不可能與對付謝清和一事無關,此時理應驚慌,但她卻表現得相對平靜,不完全驚恐,這是很不正常的反應。
“做出對付謝……掌門決定的人不是我,我甚至提前警告過嵇溥心。”
陸月樓的聲音很平靜,但仍舊能聽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味道:“所以我有很多可以被諒解的地方。”
懷素紙忽然問道:“你們是怎麼想到去對付她的?”
話裡的她,說的自然是謝清和。
陸月樓聞言怔了怔,想起發生在姜園裡的那場談話,沉默不語。
之所以有今日這場變故,是因為江半夏給予她的那個建議。
如今回想起來,其中顯然存在著很大的問題,江半夏肯定是知道謝清和的真實身份的。
但她還是給出了這樣一個建議,理由是謝絕嵇溥心的一番情意……
想到謝絕二字時,陸月樓驟然醒悟了過來,沉默想著原來你真正的意思是落在‘絕’字上面嗎?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不斷變化,已然猜測到了事情的真相。
陸月樓不再去思考江半夏的用意,望向盡在眼前的山頂,轉而問道:“你來這裡是做甚麼?”
她是玄天觀的強者,不是岱淵學宮中人,自然不清楚遮天碑的存在。
巧的是,懷素紙同樣不清楚這段被岱淵學宮主動掩埋的往事。
所有人都以為她知道遮天碑的存在。
其實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她不清楚那座幽靜的宮殿裡,諸宗強者對她生出的所有猜測,都在這瞬間變成了笑話。
就在諸宗強者神情凝重,道成山下的人們愈發疑惑之時,懷素紙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這裡最高。”
懷素紙輕聲說著,偏過頭望向山道外的流雲,看了一眼透過明鏡之法注視著她的人們。
說完這句話,她來到了道成山的山頂。
入目的風景很是溫柔。
淺草成甸,深春的風來到此間,蕩起層層波浪,彷彿有了真實的形狀。
如果往風來的風向望去,如綢緞般的海面便會直接撞入眼中,帶來一片燦爛。
那是春光與東海相逢的風光。
在不遠的地方,有簌簌聲音落入懷素紙耳中。
她望向那頭,只見一株青樹孤零零地生長在這片草甸上,就像是一把指向天空的利劍。
她輕輕地噫了一聲,就像是謝清和那樣,說道:“有塊碑。”
樹前有碑。
殘碑。
陸月樓吃了一驚,不解問道:“這裡怎麼會有一塊碑的?”
懷素紙說道:“你也不知道嗎?”
陸月樓聽出她話裡的奇怪,覺得這沒甚麼好隱瞞,如實說道:“百年前碑林開啟時,學宮根本沒有提到這裡還有塊碑,我們為甚麼要來這裡?”
事實如此,碑林每次開啟的時間都不會長,有幸進入其中的修行者都會直奔自己想要看的那塊石碑,抓緊時間參悟碑文真意,哪有來山頂看風景的心思?
懷素紙沒有說話,向那塊石碑走去。
春風依舊,輕拂她的衣裙,有飄然漸飛之感。
在眾人看不到的那一刻,她眼底閃過一抹金色,轉瞬即逝。
她來到那塊殘碑前,發現這塊碑就像是一把斧頭,殘的並非是上半部分,而是下半部分。
殘碑上並無文字,或者說上面曾經有過文字,但都被毀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粗壯的痕跡,其中充滿了肅殺與審判的毀滅意味,宏大而空曠,隱隱流露出一種無情無識的漠然。
“是天劫……”
陸月樓沉默片刻後,望向懷素紙說道:“但你根本不知道這塊碑的存在,為甚麼要來這裡?”
懷素紙看著這面殘碑,說道:“這個問題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了。”
陸月樓怔住了,然後想起她對道成山下那位教授說過的話,不由睜大了眼睛。
她震驚問道:“你……你難道?”
“一塊塊碑看過去太麻煩了。”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不習慣浪費時間。”
陸月樓深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下來,聲音沙啞問道:“如果我沒有理解錯,你這是要一次把道成山上十萬碑看完?”
懷素紙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