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訴她。”
“這是我們的事。”
謝清和與虞歸晚平靜對視,同時說出了這兩句看似不同,實則意思完全相同的話。
在旁的葉尋這才明白了過來,猜出了小姑娘的身份,臉色頓時無比精彩。
他想著臨行前江先生對自己的再三叮囑,對虞歸晚低聲說道:“師姐……這裡是學宮,打起來不太好吧,要不您再考慮一下?”
說話的時候,葉尋不著痕跡地給了小姑娘一個眼神,示意你趕緊順著這個臺階下去。
在他看來,這場戰鬥著實沒有任何意義。
兩人在境界上的差距太大,除非動用那些超乎尋常的手段,否則這場戰鬥沒有任何懸念。
以虞歸晚自懷素紙身上學來的習慣,謝清和會在戰鬥開始的第一瞬間就飲恨戰敗。
——連顧病梅也反應不過來的那一劍,就是最好的證據。
微雨沒能掩去葉尋的眼色,謝清和明白他的意思,更知道這個臺階遞的很好,可以故作無奈地下臺。
但是,這怎麼可能退讓呢?
與驕傲無關,與喜好無關,與厭惡更無關……與懷素紙特別有關。
故而謝清和絕不會退,無視了這個充滿懇求的眼神,看著虞歸晚說道:“我們可以離開學宮。”
虞歸晚平靜說道:“去東海吧。”
謝清和想了想,認真說道:“地點我選,因為我境界比你低。”
虞歸晚點頭說道:“可以,需要我壓制朱顏改嗎?”
謝清和覺得這很合理,要不然她跟著動用清都印,那這還有甚麼好打的?
不就變成最無趣的假於外物了嗎?
生死之戰可以這樣,但這場戰鬥與生死無關,卻隱隱高於生死。
無論是謝清和,還是虞歸晚也好,都會盡力讓對方輸的心服口服。
那現在只剩最後一個問題了。
兩人這般想著。
謝清和看著虞歸晚問道:“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虞歸晚神情微冷問道:“你這些天一直和她在一起?”
話音落下,兩人都沉默了。
異口同聲的巧合有一次就夠了,現在再來上一遍,未免奇怪。
“嗯。”
謝清和微仰起頭,看上去很是驕傲,笑著說道:“當然是在一起的。”
虞歸晚神情淡漠說道:“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再是好認不過。”
不知為何,她在說到小字的時候,發音尤為清晰,有種強調的意思。
謝清和微微蹙眉,視線從少女的眉眼向下移動,落在了她的胸前,不由陷入了沉默,咬牙切齒說道:“莫名其妙!”
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兩人的聲音都變得很淺,沒有讓第三個人聽見。
對話就此結束。
兩人自學宮東門而出,迎著臨近海邊而愈發狂暴的雨勢,向東海行去。
葉尋猶豫片刻後,趁著兩人專注於彼此的時候,悄悄抓住一位學宮執事,塞了一大把靈石後叮囑了一件事,連忙跟了上去。
這場戰鬥來得很急,開始得自然也很快。
離開學宮後不久,謝清和就找到了一處傾塌的山崖,崖下是一片礁石群。
那片礁石高低不一,有宛如劍客執劍斜指天空的,亦有躺的格外平整享受白浪拍打的。
海水在其間翻湧,再溫柔的春雨,來到這裡也凜冽了起來。
此地水霧瀰漫,天地靈氣的走向略微紊亂,對修行者的感知有一定的影響。
“就這裡吧。”
“可以。”
“你境界比我高,所以我要先手。”
“可以。”
兩人站在斷崖邊。
葉尋忽然說道:“要是出問題,我會直接出手阻止的,不管你們說過甚麼。”
虞歸晚看了他一眼,說道:“你能行嗎?”
謝清和連忙跟上,神情趕緊冷淡,說道:“你沒有這個機會。”
葉尋微微一怔,好生無語地看著小姑娘,心想師姐說這話當然沒問題,但你境界跟我差這麼多……算了,反正也是為了拖時間等那人來。
他一臉認真說道:“其實我修成了一道很厲害的劍訣……”
虞歸晚靜靜聽著,忽然說道:“這句話很像他。”
葉尋愣了愣,問道:“像誰?”
謝清和想也不想說道:“還能像誰,肯定是江先生呀。”
葉尋沉默片刻後,看著小姑娘的眼睛,格外認真說道:“請您不要隨便罵人。”
聽著這話,謝清和愣了一下,忍不住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下一刻,小姑娘小臉肅然了起來,盯著葉尋警告說道:“你別抱著讓我分心,然後輸給你師姐的心思。”
虞歸晚平靜說道:“你本就不可能贏我。”
說完這句話,她從崖邊跌落,落入千堆雪中,不見蹤影。
謝清和深呼吸了一口,把傘合上遞給葉尋。
狂風暴雨將要落在她身上時,有微光自小姑娘的眼眸中生出。
下一刻,天地驟然煞白。
一道閃電自虛無生出,挾天地風雨之勢,奔向那片亂礁石的上空。
謝清和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葉尋感慨說道:“還不到金丹就悟了八方雷動,謝家血脈果真名不虛傳。”
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雨中高樓,心想你最好能趕得及,不然出了事這口黑鍋你背定了。
……
……
片刻前,那處斷崖外。
陸月樓收回視線,望向站在一旁的江半夏,問道:“這就是你冒雨出來的理由?”
江半夏看著憤怒的春雨,微笑說道:“修行者何時畏懼過一場雨?”
陸月樓沉默了會兒,說道:“那個白髮的小姑娘是虞歸晚,我能認得出來,另外一個是誰?”
江半夏說道:“故人之後。”
陸月樓下意識問道:“你前些天離開學宮,就是去見這……故人之後?”
江半夏微笑不語。
“昨日清晨,你決定授課的事已經傳遍整個學宮,讓很多人感到了意外……”
陸月樓早已習慣了她,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說道:“現在有不少人正在找你,包括嵇溥心在內那幾人也想見你,你卻來了這裡,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是想替這位故人揚名?”
江半夏補充了一句:“算是一個驚喜。”
陸月樓嘆息說道:“你總是如此。”
“可能是病了之後,覺得人生必將苦短,便儘量去多想一些吧。”
江半夏微微抬頭,視線穿過茫茫風雨落在陰沉天空上,自嘲說道:“這能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陸月樓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對世界仍舊充滿興趣的眼神,彷彿看到了一個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仍要堅持努力奮鬥的女子。
若是可以,陸月樓很想江半夏再活五百年。
隨著這個想法的生出,她對元始魔主的憤怒再次燃起。
元始魔主面朝大海,靜看狂風暴雨,聽著陸月樓心中所想,不由覺得好有意思。
然後,她想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唇角微微翹起,便覺得更有意思了。
嶽天是她的狗,東安寺大殿內發生的那場變故,早已為她所知。
她從那隻言片語中,已然清楚虞歸晚對自己那位徒弟的心思,而謝清和更是不用多說。
至於那個醬大骨劍仙的事情……就算她想不知道也很難——謝清和為此出了大力氣。
故而她早已確定謝清和與虞歸晚相遇後,只要懷素紙第一時間不在場,那兩人就必然要有一戰。
她確信這一點,便甚麼都沒有做——不做就不會出錯,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她只需要在二人決戰之時,輕輕地看上一眼,這就足夠了。
只需一眼,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放在明面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很簡單了。
謝清和的身份暴露。
虞歸晚贏得此戰。
懷素紙於兩人間難以選擇。
清都山與天淵劍宗的盟友關係……不會動搖,但長生宗會將此視為機會,不惜一切手段干涉,只求讓這兩方生出嫌隙。
時局因此而亂。
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畫面。
當然,這是最為理想的狀況,發生的可能不大,因為謝楚二人不會坐以待斃,天淵劍宗那位掌門頗有智慧。
然而這必然要生出一場不小的風波。
那她為何不去看這漫不經心的一眼呢?
……
……
亂礁石群上。
虞歸晚立於風浪中,身形被升騰的水霧隱去,若隱若現。
不知道為甚麼,她的劍心莫名有些不寧,望向那道自虛無中生出的閃電,心想你沒那般弱了但還是弱……
為何能讓自己生出這種感覺?
下一刻。
虞歸晚將這些沒有意義的思緒揮去,識海就此平靜下來,劍心歸寧,不再有任何的念想。
風雨中,少女閉上眼睛。
在她閉眼的瞬間,渾身氣息驟然消失,於天地中隱去。
謝清和立於高空之上,俯瞰不斷有浪花生出的礁石群,微微蹙眉。
漫天風雨雪浪中,她的目力再怎麼好,也不可能找到目標。
至於神識,就在她準備出手的那一瞬間,忽然失去了對虞歸晚的感知。
這是她先前沒有遇到過的情況。
在決意分出勝負的時候,修行者的戰鬥往往只在一瞬間,而這場戰鬥無論是她,還是虞歸晚都註定了不會防守。
謝清和此時所遇到的難題,即是如何在逼迫虞歸晚出現的同時,防住那轉瞬即至的朱顏改。
小姑娘看著不斷湧起的雪浪,想到了清都山那門名震世間的道法。
然而她境界太低,尚未掌握那門道法,想要強行施展……
那只有一個辦法了。
謝清和不再猶豫,視線落在自己的大拇指上,鼓起勇氣就要咬下去!
葉尋看著這一幕畫面,想著謝家血脈的恐怖之處,不由睜大了眼睛,不敢再繼續等待下去,直接喚出本命飛劍,便要不惜代價阻止接下來的事情發生。
就在這時。
忽有劍光自後方來。
斬風。
破雨。
斷崖。
劈浪。
風雨中的晦暗天地,倏然明亮了一瞬,緊接著陷入漆黑,隨即有山崖礁石坍塌聲響起。
轟鳴不斷。
那道劍光已然消失。
但它橫亙在斷崖礁石間的意志,無比清楚,不容置疑。
到此為止。
PS:十二點出頭應該不算太陰間,但第三章肯定是陰間的,爭取稍微早一點兒吧……今天睡得還行,但最近確實很累,哎,工作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