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怔住了,身體微微顫抖,乾澀的嘴唇張了又合,半晌過去都沒能說出話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司不鳴的一聲咳嗽,鄒繆才是艱難地點了點頭,安慰自己想道:反正衣冠冢是要設在學宮的,懷素紙也不可能盯著她看,現在認了就認了吧。
走個場面而已。
老婦人這般想著的時候,懷素紙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師弟。”
懷素紙望向站在人群中的陸元景,提醒說道:“令師在天之靈,應該能對此滿意吧?”
陸元景是於老先生的關門弟子,很清楚自己的師父終生不娶的原因。
此時他聽到這句話,想著老婦人先前的囂張與此時的怯弱,再想到平日流傳在學宮裡的那些憤怒質疑聲,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他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既然鄒師叔已經同意了,那我會將此事仔細告知宮主,務必滿足鄒師叔的想法。”
鄒繆在學宮裡的輩分確實極高,平日裡行事亦有一定分寸,從不去招惹那些無法招惹的人,將當年同窗的關係維護得不錯。
以至於那些真正可以懲治她的那些人,對她隨意責罰學生引起怨言的行為,往往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現在鄒繆自己主動接受了懷素紙的提議,只要陸元景以於老先生的名義加以強調,學宮裡的那些人自然是願意將事情執行到底的。
鄒繆想到這裡,想到這分明就是自己不久前對懷素紙的處置方法,在繞了不長的一圈後回到自己身上,臉色頓時蒼白,身體顫抖得更為厲害。
這當然不是甚麼恐懼,而是再真實不過的憤怒,老婦人卻死死咬著牙齒,一言不敢發。
她很清楚,連陸元景都背叛了自己的這時候,殿內眾人絕不會對此發聲。
鄒繆的視線在懷素紙和陸元景身上來回,恨恨想道你們怎能如此不敬老的?
陸元景忽然伸出手,輕輕拍打老婦人的後背,就像是在為她順氣,感嘆說道:“師叔教書百年,桃李滿天下,相信大家在知道師叔你的決定後,都會來學宮探視你的。”
虞歸晚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著陸元景,心想這句到底是好話還是壞話?
片刻後,鄒繆的反應給出了答案。
老婦人不堪繼續受辱,卻又不敢當眾甩臉立場,只好直接閉上眼睛,裝作傷心過度而陷入昏迷,心想你們就趕緊把我抬出去吧。
就在眾人要做這般決定時,葉尋的聲音又一次恰到好處響起。
這自然還是虞歸晚的意思。
“師姐覺得……陸師兄的輩分不太夠,這次事情不是說好了,要有岱淵學宮的人看著嗎?”
葉尋無奈說道:“所以我們還是讓老太太留下來吧,免得再生變故。”
有人說道:“但鄒先生不是已經傷心過度,昏迷了嗎?”
葉尋看了虞歸晚一眼,確定了少女的意思,好生震驚。
“正因為傷心過度,我們更要給出一個合適的交代,以此讓她感到欣慰。”
他低聲說道:“至於老太太的昏迷,丹藥可以解決的事情,那就不是事情。”
殿內眾人心想這也行啊?
司不鳴不再沉默,看了懷素紙一眼,提醒說道:“談正事吧。”
懷素紙對此已經滿意,自然不會再繼續下去,很自然地回到了議事當中,開始商討如何處理那道黃泉裂縫。
道盟與陰府之間的戰爭自末代皇朝崩潰後,持續至今日,在處理黃泉裂縫上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
東安寺後寺那道黃泉裂縫,事實上相當之狹窄。如果不是陰帝尊強行出手,以當世前三的境界支撐,根本不可能讓那十餘位煉虛抵達人間。
想要做到這一點,哪怕陰帝尊也必須要提前準備一段時間,將自身調至巔峰,否則根本不可能做到。
孤聞大師對此極為清楚,故而他才會決定隱而不發,相信舍利陣一旦落成,那道裂縫便不會給人間帶來威脅。
如今黃泉裂縫之事舉世皆知,道盟也不需要再等待暮色入局,設下封印再是簡單不過,根本不用將東安寺列為禁區。
這也是鄒繆決意讓東安寺的歷史在今日告終後,在場眾人感到意外的緣故。
三言兩語間,黃泉裂縫之事就敲定了下來,由長生宗負責佈陣。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那個問題了。
——道盟設局圍殺暮色的訊息,是從誰的身上洩露,是在甚麼時候洩露出去的。
出乎很多年輕人的意料,這個被絕大多數人真正關心著的問題,很快就被帶了過去,沒有引起絲毫波瀾。
大殿內,那些有資格決定事情走向的煉虛強者,包括手持清都印的懷素紙,都在這個問題上變得極其吝嗇言語,諱莫如深。
對於懷素紙的沉默眾人可以理解。
這畢竟是道盟內部的事情,哪怕她手持清都印,與清都山關係再深,仍舊是半個外人,不適合參與太深。
而讓眾人無法理解的那幾位煉虛強者,之所以同樣選擇沉默,則是不願意在光天化日之下,談論這種事情。
在他們看來,這件事很可能引發一場道盟內部的清洗,故而需要再三慎重,故而該讓幾位大人物在私下商討出結果,故而不該為眾人所知。
總之,這場在前半段譁然聲不斷的道盟議事,最終在一片寂靜中結束。
八大宗依舊會留人在此作為代表,但那幾位煉虛強者各自身負要事,很快就會離開東安寺。
走的最快的當然是那個硬是被虞歸晚留下來,不給裝死的老婦人鄒繆。
在人去殿空後,陽光落在鋥亮的地板上,映著那些塵埃。
還有和尚們的光頭。
東安寺主持帶著在場的僧人,向懷素紙認真行禮,眼裡滿懷感激。
道盟議事中,他們由始至終一言不發,看似逆來順受,實則根本沒有人讓他們說話。
如果不是懷素紙堅持到底,東安寺早就不復存在了。
懷素紙沒有避讓,平靜說道:“那時候他幫了我,今日我自然要幫回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何況那鄒繆做的不對。”
主持知道話裡的他是孤聞大師,嘆道:“舉手之勞,又比得上今天這件事呢?”
懷素紙擺手,示意不用再談,問道:“還有甚麼事?”
主持微微一怔,知道懷素紙有事在身,連忙搖頭,目送少女離去。
那位替懷素紙換茶的年幼僧人,見到這一幕有些愧疚,看著主持問道:“只是感激的話,不夠吧?”
“當然不夠。”
主持看著小僧人,認真說道:“我們理應告訴更多人,懷師侄所持之善行,讓世人知曉她有著怎樣的大勇大智。”
……
……
殿外有人等候已久。
不是虞歸晚,因為葉尋已經得知江先生被元始魔主重傷的訊息。
兩人此時已經登上飛舟,正在趕回神都,避免江先生傷重致死,自己卻見不到最後一面的可能。
至於其餘人,早已就散去了。
那株已經掉光了枝葉的銀杏樹下,站著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微仰著頭,看著雪雲散後的晴空,微微眯著眼睛,面無表情。
春天將至,晚冬的陽光不再清淡到仿若虛假,多出了很多溫暖。
然而懷素紙來到小姑娘身旁,卻彷彿瞬間去到了萬里之外的北境,那個永遠冰雪縈繞的世界。
這種錯覺很正常,因為小姑娘就是北境的公主,未來的清都山掌門真人。
站在樹下,望著遠方的晴空,謝清和聲音微冷說道:“你就這麼確定我會來?”
懷素紙知道她正在生氣,只是不知道在氣甚麼,輕聲說道:“我沒在大殿裡看到晏峰主,那他只能是去找你了。”
謝清和冷哼了一聲,說道:“你憑甚麼這樣判斷?”
懷素紙看了小姑娘一眼,說道:“昨夜晏峰主格外維護我,這隻能是你對晏峰主交代過,所以我出了事,他必然會去通知你。”
謝清和還是生氣,面無表情說道:“要是你猜錯了呢?”
懷素紙心想這就是氣話了。
以小姑娘當初非要給她清都印的做法,怎麼可能不對晏磊交代叮囑?
從晏磊對她的態度來看,很可能這位峰主已經知曉了道侶之事
謝清和見她不說話,越想越氣,微惱問道:“要是我今天沒來,或者忘了把清都印帶上,這件事你到底要怎麼收場?”
懷素紙平靜說道:“我做事不會只有一手準備。”
話是真話,但她不準備解釋。
謝清和轉過身,看著她冷笑說道:“那你真是聰明啊懷素紙,可你要是甚麼都算到了,當初怎麼不讓我跟你一起過來,非要鬧得今天這麼狼狽?”
“我這邊稍微慢一點兒,你積攢這麼久的名聲就全都要沒了!”
小姑娘生氣說道:“真到了那個時候,虞歸晚這個二憨子能有用嗎?!”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微微一怔,終於知道小姑娘為甚麼生氣了。
原來氣的是虞歸晚來了。
她沉默不語,確定這想要哄好謝清和是很難的一件事,而她向來不太會說話。
那該怎麼辦呢?
謝清和盯著她,小臉肅然,顯然還在生氣。
懷素紙想了會兒,低頭在小姑娘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認真問道:“不要生氣了?”
謝清和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她,小臉不知何時已經泛起紅暈。
小姑娘微微低頭,片刻後又抬頭望向懷素紙,細聲說道:“不行,我還是很生氣。”
懷素紙懂了,微笑說道:“那我該要怎麼辦?”
“唔……”
謝清和猶豫了會兒,避開她的目光,鼓足勇氣說道:“要不你再親……親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