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塵埃已定。
麒麟神鋒之前,無論顧病梅的道體有再多的神異之處,那道黃泉縫隙再如何為他治傷,都已經無濟於事。
結局只有一個。
顧病梅連帶著那道黃泉縫隙,就此被一刀兩斷,一切不復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有嘆息聲響起。
帶著不盡的歉意,只是不知為何……聽上去卻有一種虛偽的感覺。
還是陰帝尊。
懷素紙微微蹙眉,忽然感到些許的不安,卻無法確定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
長天早已被她喚回,不會遭到麒麟神鋒的破壞,而顧病梅此刻正被佛光所鎮壓,釘死在黃泉裂縫之上不得脫身,陰帝尊的視線亦不曾落在她的身上……
想到這裡,她忽然懂了。
懷素紙看著將要死去的顧病梅,眼裡難得流露出憐憫,心想虎毒不食子。
但你的父親又豈是一隻老虎?
顧病梅開始不懂,看到她眼中的憐憫後,便也明白了過來,然後無聲地笑了起來。
有些自嘲,有些感慨,但更多的還是解脫。
下一刻。
那道始終支撐著他不被佛光所湮滅的陰府氣息,驟然消散無形,彷彿從未出現過。
佛光再無陰府之息可以糾纏,倏然大放光明。
顧病梅從縫隙上跌落,落向那口他親自斬出深有十仗的大坑,如落葉般。
卻無根可歸。
麒麟神鋒隨之下移,順勢落下,與黃泉縫隙有些許交錯。
那自開戰以來,無論是佛火還是佛光乃至劍光,都不曾受到絲毫影響的裂縫,終於無法再平靜下去。
就像是一片如明鏡般的海面,突然迎來了一場颶風,生出無數道巨潮。
砰的一聲輕響。
那道裂縫被切開了。
那片海面被裁掉了。
那無數巨潮朝通道湧去,要將一切摧毀。
就在那條通道將要被餘波沖塌時,有滔天鬼焰出現,帶著濃郁至極地黃泉氣息,及時撫平那陣陣餘波。
在人間,麒麟神鋒不曾斷絕,依循著最初的目標,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顧病梅的身上。
顧病梅臉上的笑容尚未來得及散去,便已經被分割成完美對稱的兩半。
接著是他的咽喉、胸口、肚子,麒麟神鋒筆直向下,宛如在裁切一張紙般,輕而易舉地落下,不曾受到絲毫阻礙。
曾經正面遭受縛蒼龍與大日如來劍訣,仍舊不存在太多損傷的慘綠道體,在麒麟符籙所展現的神鋒之前,沒有任何的意義。
顧病梅就此死去。
麒麟的鋒芒就此消散,沒有分毫落在大地之上。
天地不復寂靜。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燈火得以跳動。
寒風輕拂著衣裙,滿天風雪落在懷素紙身上。
她沒有理會,靜靜看了片刻那道裂縫,然後抬頭望向雲端之上。
那裡到底出了甚麼事情?
陰帝尊為何不惜犧牲自己唯一的血脈,也要稍微減弱麒麟符籙的威力,只為了通道得以片刻延續?
想著這些的時候,寺中的誦經聲已然消散,遠方傳來山巒傾塌的轟隆巨響,應該是先前那道劍光所過留下的隱患。
忽然。
滿天風雪消散不見,在一種無形的力量影響下,開始融化。
有雨水就此落下。
東安寺被這場雨籠罩。
微風挾著細雨落下,帶著不盡的寒意,凍徹人心。
懷素紙微仰著頭,任由衣衫被打溼,髮絲粘在臉頰之上,注視著雲層中那急劇收縮的慘綠鬼焰,知道這是在撤退。
或者說,是大勝之後的歸去。
道盟有一位煉虛隕落了。
這是自元始魔宗山門傾覆以來,道盟與陰府的戰爭當中,第一位隕落的煉虛大修。
這對陰府,乃至於人間無數邪魔外道而言,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與此相比起來……
顧病梅的性命確實不值一提。
……
……
雲端之上的世界,沒有雨雪,一片死寂。
道盟諸位強者,眼睜睜看著那道急劇退去的慘綠火焰,捲起岱淵學宮於老先生的屍首,自黃泉縫隙中消失不見,卻無能為力。
晏峰主望向嶽天,認真問道:“為甚麼貴派的司長老現在還沒有趕到?”
嶽天臉色蒼白至極。
他作為負責東安寺一事之人,先前理所當然遭到了陰府的圍攻,受傷極重,幾近身死。
他深呼吸了一口,神色微沉說道:“今夜之事,長生宗自然會有交代,全力承擔一切損失。”
來自長歌門的女子認真說道:“於老先生人已經死了,你現在說的話再怎麼漂亮也沒有意義,他都聽不見了。”
“難道你覺得我沒有盡力?”
嶽天看了女子一眼,沉聲喝道:“梅師妹還請慎言。”
說話間,他揮手指向東安寺的方向,聲音冷厲至極。
“陰府之所以退去,是因為本宗的宋辭不惜耗費麒麟符籙,否則今夜的局面還要更糟糕……”
晏峰主聽不下去,直接打斷了他,冷聲問道:“這難道不是你長生宗該做的嗎?”
嶽天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一道中正平和卻略顯虛弱的氣息自遠方出現,以極快的速度趕來。
雲端之上的六人皆是煉虛,自然提前感知到了來者是誰,神情皆變。
有人憤怒,有人嘆息,但更多的還是不解。
來者是司不鳴,當今世間最為年輕的煉虛境,被視為長生宗下一任掌門的有力競爭者,在修行界中的地位極高。
此次在場眾人趕赴東安寺時,曾有人詢問這次是哪位大乘坐鎮,當時嶽天給出的答覆是司不鳴持眾生書而來。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東安寺那道裂縫居然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陰帝尊竟敢讓陰府傾巢而出,並且以神識隔世降臨,以鬼焰燒卻萬里層雲,幾乎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手段,最終成功擊殺了岱淵學宮的於老先生。
是的,陰帝尊之所以沒有理會塔林中的那場戰鬥,是因為他的目光由始至終放在雲端之上。
如果不是宋辭動用麒麟符籙,那道熟悉的鳴叫聲響徹天地,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東安寺。
“師弟。”
嶽天盯著司不鳴的眼睛,厲聲喝道:“你為何現在才趕到……”
話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發現這位師弟的氣息同樣衰弱,彷彿不久前經歷過一場惡戰。
問題是,人世間有誰能讓手持眾生書的司不鳴,陷入一場惡戰當中?
“元始魔主。”
司不鳴知道眾人在想些甚麼,說道:“我在趕來東安寺的路上遇到了她。”
晏峰主睜大了眼睛,萬分驚訝地看著他,一臉震驚問道:“你居然活了下來?!”
眾所周知,元始魔主與清都山掌門夫人,乃是這百年間唯二登臨大乘的修行者。
後者已經很久沒有出手,真正的實力無從得知。
元始魔主卻是道盟僅次於陰帝尊的心腹大患,登臨大乘後出手的次數並不算少,曾與長生宗掌門有過一次對峙,絲毫不落下風。
司不鳴再如何天縱奇才,在元始魔主面前也只是一隻螻蟻,哪怕手持眾生書依舊不值一提。
故而眾人才會對司不鳴還能活著,生出這麼多的震驚。
“她沒想動手。”
司不鳴緩聲說道:“按照元始魔主自己的說法,她是去了一趟神都,然後順路攔下我。”
聽到這句話,晏峰主想起留在神都的謝清和,神情驟變,蒼白數分。
正當他想要趕回神都之時,忽然想起小姑娘在出發前對他的叮囑,最終還是沒有動。
長歌門的梅姓女子問道:“那師弟你的傷勢是怎麼回事?”
司不鳴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主動向她出手了。”
話音落處,雲海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下意識望向他,彷彿在看一個不知性命為何物的瘋子,然後開始不解,心想你都這樣找死了,為何沒有死去?
“魔主……好像變弱了。”
司不鳴猶豫片刻,不確定說道:“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她好像真的沒有當初與掌門真人對峙之時,那種魔焰滔天的強大。”
嶽天忽然說道:“此事擱後再議,元始魔主與陰府勾結不是新鮮事,重要的是於老先生的死,以及東安寺這場變故的真相。”
晏峰主看了他一眼,提醒說道:“此事是你長生宗的主意。”
嶽天寒聲問道:“難道你覺得這是我長生宗想要於老先生死掉的嗎!?”
這是先前就已經說過的話,此時還是重複。
司不鳴說道:“東安寺之事,除了在座的我們以外,唯有掌門真人知曉,以及下面那群弟子。”
梅姓女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蹙眉,說道:“這些弟子都是經過挑選的,來歷沒有任何問題。”
“舍利。”
司不鳴看著所有人說道:“不要忘記眾生書的結果,今夜之事起於暮色想要奪得孤聞大師的舍利。”
嶽天說道:“就按這個開始查,我們必須要為於先生的死給出一個交代。”
晏峰主不屑想道,這時候怎就是我們了?
……
……
那場微雨不知何時停歇了,天地再次飄雪,卻無半點美麗,只剩下骯髒。
東安寺一片死寂。
那片被兩分的山崖,先前有不少碎石崩落滾來,被葉尋出劍及時斬斷,沒有引起災害,只留下了滿地的煙塵。
寺中沒有人受傷,自然也沒有遍地的哀嚎聲。
然而寺中的僧人與病人們,看著那與記憶中已經截然不同的景色,難免陷入極大的迷茫,不知所措。
在某間臨時空出來的禪室裡,坐著參與了今夜劇變的道盟年輕弟子。
懷素紙不是道盟中人,亦在其中。
她坐在角落裡,應該是有些疲憊了,正在閉目養神。
虞歸晚就在一旁靜靜守著。
禪室內一片安靜,但不是死寂,而是劫後餘生的淡淡喜悅。
眾人都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就在這時,禪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嶽天走進來,視線在禪室內掃了一遍,落在宋辭身上,厲聲問道;“有誰接觸過孤聞的舍利?”
話音落下,眾人下意識望向懷素紙。
這便是不言自明。
嶽天沒有片刻猶豫,直接施展出長生宗道法,便要將懷素紙束住,關進神都道獄中以各種刑法審問。
看著這幕畫面,禪室內的年輕弟子們神情驟變,宋辭已然起身,就要擋在懷素紙身前,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緊接著,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雷光閃過。
晏峰主出現在懷素紙身前,揮袖震散了那門道法,神色憤怒之餘帶著些許慶幸。
幸好他沒有趕回神都,決定留在東安寺,否則已經大事不妙。
以謝清和的脾性,若是懷素紙被關進道獄中,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事情。
直到這時,懷素紙才睜開眼睛,神色不曾有變。
嶽天滿是憤怒的質問聲響了起來。
“晏磊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倒是要問問你是甚麼意思!”
晏峰主毫不客氣說道:“你怎敢直接抓人的?!”
嶽天寒聲說道:“此人碰過孤聞的舍利,肯定有問題,我抓又怎麼了!”
晏峰主冷笑說道:“孤聞大師圓寂這麼多天,我不相信寺裡沒有僧人碰過舍利,你這分明是害怕擔當責任,想要找替死鬼。”
嶽天看著他,沉默片刻後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話至此處,哪怕他是一個白痴都知道,晏磊今日就是要保下懷素紙,很有可能不惜一切代價。
“自然是講道理的意思。”
說話間,晏峰主在禪室內看了一圈,卻發現在場竟然沒有清都山的弟子,不由微微一怔,心想這該找誰來配合?
他當然知道虞歸晚也在,但他很清楚這位劍子的脾性,是真的不善言語,不知道該怎麼配合自己。
就在他想起葉尋,要以眼神暗示其開口之時……
禪室內忽然有一連串的聲音響起。
這些聲音混成一片,聽得不大清楚。
好在,這些話要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懷素紙絕不會有問題,我願意以性命道心作證。
晏峰主怔住了。
嶽天同樣怔住了。
站在禪室外沒有進來的那些正道師長們,還是怔住了。
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畫面。
就像陰帝尊一般,先前他們的視線從未離開過雲端之上,自然也就不清楚東安寺發生了甚麼。
禪室內一片沉默。
與先前帶著淡淡喜悅色彩的喜悅不一樣,此時的沉默是極強硬的,是堅定到底的。
懷素紙站起身。
然後她望向嶽天,看著這位臉色鐵青的長生宗長老,神情如故平靜,輕聲問道:“你剛才說甚麼來著?”
PS:這章四千,稍微有點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