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病梅仍舊覺得此事太過荒唐。
以元嬰越境戰化神,並且求的不是勝過他,而是殺了他?
這是何等荒謬的想法啊?
他沒有冷笑出聲,只是靜靜看著懷素紙,就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未被日暖月寒煎過人壽的無知小姑娘。
這種目光是憐憫的,是居高臨下的,是很能讓人不舒服的。
顧病梅嘴角翹起,便要將這種憐憫付諸於口,卻聽到了一句話。
“像你那樣終日不見天光,困在一座牢房裡面,也能算活著?”
懷素紙彷彿能直接看穿他的想法,淡然說道:“真是愚蠢。”
顧病梅沉默了。
片刻後,他忽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先前他一直有在聽著正道年輕弟子們的對話,知道眼前這位少女名為懷素紙,是登天第三,應該還是禪宗傳人,天賦極高,境界極強,名聲更是極好。
這一切顧病梅都聽得很清楚,然而此時的他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懷素紙沒有回答。
一道漆黑劍光在璀璨佛光中轉瞬即逝。
砰的一聲輕響。
顧病梅橫刀身前,極為兇險地擋下了這道劍光,卻也為之後退了一步。
這道劍光的速度極快,但也許是飛劍本身的緣故,速度並不如朱顏改,以顧病梅的境界,足以攔下這道劍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靜止在身前,劍身彷彿可以吞噬天地間一切光芒,視之宛若深淵的飛劍,抬頭望向懷素紙,微微張嘴,就要不屑嘲弄僅此而已的時候……
忽然。
一場大雪自地上而起。
雪花之上,彷彿蘊藏著某種強大的力量,隱有微光流轉。
那不是滿天佛光映照下的錯覺,而是真實。
明明是寒冬深夜,本該冰冷至極的時候,空氣裡卻有了一種炙熱的感覺。
顧病梅看著這一幕畫面,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眼中皆是難以置信。
他的修行速度太慢,故而對修行不感興趣,但他仍舊能夠分辨出自己眼前的這門道法。
“這是……”
顧病梅的臉上露出震驚與憤怒之色,霍然望向懷素紙,正想要開口之時。
那場雪停了。
無數朵雪花開始綻放。
熾白雷霆自其間而迸發。
數不清的雷鳴聲隨之轟然響起。
璀璨佛光也被這片熾白所壓了下去,金鐘以內,塔林以外,已然變成了一片雷池。
顧病梅的身影就此被雷池所淹沒,唯有一道即驚且懼的聲音艱難飄起,但也很快被轟隆雷鳴覆蓋。
“你一個尼姑怎會懂得縛蒼龍?!”
……
……
金鐘之外,東安寺內。
離開那口金鐘,以佛火洗去陰府之息,道盟等年輕弟子早已無礙,可以直接離去,此時卻仍舊停留了下來。
宋辭看著那些靠牆箕坐的同道們,心情愈發沉重。
先前還在塔林的時候,他必須將心神盡數放在顧病梅的身上,因此沒有發現同伴的傷勢,如今望去才知道原來是一片慘淡。
來自長歌門的沈依瀾還在昏迷,性命雖然無憂,但片刻之間難以醒來。
長生宗的一位師弟,衣裳已經被鮮血染紅,是一道落在腰間,幾乎將其腰斬的刀傷。
陸元景臉色蒼白如紙,束好的衣發散亂,一副油盡燈枯模樣。
那兩位散修也各自身負了一刀,流血剛止。
玄天觀的師妹同樣有刀傷。
至於眾人中境界最高的東安寺主持,更是獨自承受了顧病梅三刀,這也是他在後來一直沒有聲音的緣故。
此時主持已然服過丹藥,傷勢穩定了下來,但極有可能留下一道終年無法痊癒的暗傷。
唯有天淵劍宗的虞歸晚和葉尋,儘管同樣消耗頗大,但確實沒有受傷。
宋辭顧不得處理自己的傷勢,看著最後離開的虞歸晚說道:“懷姑娘對你可有交代?”
虞歸晚微微搖頭,甚麼話都沒有說。
宋辭臉色聞言微怔,很自然地想到了斷後,犧牲,諸如這般指向不祥結果的詞語。
就在這時,忽有佛光大放光明。
清醒著的眾人下意識裡望去,只見那口金鐘驟然真實數倍,其中畫面已然被金光所覆蓋,甚麼都看不清了。
就連神識想要進入其中,也無法越過那道宛如實質般的金光。
其中發生的事情,已經無人得知。
宋辭看著這幕畫面,沉默不語,覺得有些不值得,但也能夠理解。
他心想,若是長生宗遇到這般事情,自己也必然要留到最後,與敵人不惜手段拼死一戰。
這是身份所帶來的責任與因果。
“以現在看去,孤聞大師的遺陣已經堅持不到半刻鐘了。”
陸元景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虛弱:“應該是顧病梅的攻勢太過兇猛,懷姑娘不得不如此應對。”
宋辭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懷姑娘在讓我們離開前,對我交代過……讓我在最後再動用麒麟符咒。”
話到後面,他的聲音已經隱有顫抖,帶著清晰可見的悲傷。
他深呼吸了一口,斂去這種不該出現在此時的情緒,望向虞歸晚低頭說道:“抱歉。”
世人皆知這位天淵劍宗的劍子,與懷素紙乃是至交好友。
虞歸晚自離開孤聞大師遺陣以後,一句話都沒有說,神色看不出變化,但落在眾人眼中,這無疑是一種哀大莫過於心死。
宋辭想著這些,看了葉尋一眼,無聲說道:“好好照顧你師姐。”
說完這句話,他拖著疲憊身軀準備去往空中,等待孤聞大師遺陣崩解之時……
陣法之內,再有無數轟鳴聲響起。
眾人聽著這些聲音,想起那被如瀑刀光所摧毀的塔林,臉色更顯蒼白。
主持睜開眼,望向空中那口不安搖晃著的金鐘,忽然開口唸誦經文。
那些早已離開塔林,此時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尋常僧人們,聞得經聲微怔後,便也一同開口了。
經聲如浪。
浪花終究是水。
水往下流。
有更多誦經聲響起。
來自於東安寺的各個角落,有僧人,但更多的還是病人。
無論臥床還是拄拐,無論能否看到那口金鐘,此時寺中的人們都有了相同的感受。
經聲陣陣,迴盪在東安寺如白晝的夜空中,落在那口金鐘上。
那些本已缺失的經文,此時竟在鐘身上重新浮現而出,綻放出佛光。
普照大地。
如陽光般溫暖。
……
……
“現在有半刻鐘了。”
陸元景收回視線,望向宋辭說道。
片刻後,他卻依舊嘆了口氣。
宋辭明白話裡的意思,知道誦經聲終究是無根之水,不可長久。
“我會等到最後一刻的。”
他望向虞歸晚,認真說道:“只是麒麟符咒也不見得能殺死顧病梅,師妹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虞歸晚不懂他在說甚麼,有些茫然,遲疑片刻後嗯了一聲。
見少女如此,宋辭更是自責不已,心想就連為懷姑娘報仇都做不到了嗎?
……
……
“我會找你報仇的。”
身陷茫茫雷池中,顧病梅的聲音仍舊堅強響起,不曾斷絕。
此時他正遭受有生以來,所未曾感受過的痛苦。
無數雷霆在他的身體內外炸裂,如水般的雷光在他的身體上流過,已經快要洗掉那漫長歲月中留下的青黑之色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沒有一刻斷絕過,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
縛蒼龍。
清都山名震世間,有著一個真實傳說的不傳真法。
當初秋祭那夜,懷素紙以大日如來劍破開徐卿的縛蒼龍,但這從來都不是道法的問題。
若是那時候的徐卿不去考慮自己的顏面,以縛蒼龍全力出手,就算是懷素紙也會遇到極大的麻煩。
就好像此時此刻的顧病梅。
無窮光點飄起,化作雷霆湧去,如大江大河般無窮盡。
這是一門不被破開便能近乎無限存在的道法。
沒有甚麼雷霆之威亦不可久的說法。
若不是如此,縛蒼龍也不足以縛住蒼龍,更不足以成為清都山名震天下的不傳真法。
懷素紙立於半空之中,俯瞰著深陷雷池不得出的顧病梅,知道這還不足以殺死他。
從虞歸晚那近乎必殺的一劍,落到實處卻沒有殺死顧病梅後,便證明了他有多麼難殺。
“真正的戰場,從來都不是這裡。”
顧病梅的聲音仍在響起:“雲上的世界才是決定今夜勝負所在。”
懷素紙沒有看他,聽著自陣法外飄進的誦經聲,喚回長天。
這道與她心神相系的飛劍,今夜沒有甚麼畫面,僅此一次還被顧病梅橫刀攔下。
也許是看到長天的緣故,顧病梅的精神頓時為之一震,竟覺得那些糾纏不休的雷霆,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下一刻。
他赫然發現這竟是事實。
那彷彿永無止境般的雷池,此時竟在緩緩散去,展露出被雷霆洗過的地面。
是面目全非。
是一片焦黑。
是殘雷遊走其中。
那口被顧病梅親自斬出的深坑,乃至於被金鐘籠罩的所有地方,此時是真的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了。
唯有那道通往黃泉的縫隙,彷彿不受任何影響般,平靜存在著。
有慘綠鬼火自其間再次滲出,飄向顧病梅,修復他那瀕臨極限的道體。
“以元嬰讓我重傷……”
顧病梅望向懷素紙,認真說道:“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懷素紙沒有理會。
她手執長天。
有劍鳴聲響起,不再如暮春朝陽般溫暖,而是深沉如落日。
更如血。
顧病梅忽然想了起來,在最初來到人間時,他曾說自己看不見太陽,便想要看看暮色,於是要見血。
畢竟暮色如血。
現在他卻忽然不想看見了。
然而這並不由得他。
懷素紙舉劍。
如瀑般散開的黑髮輕飄,彷彿仙人。
在滿山誦經聲中,璀璨佛光驟然一滯,旋即向她匯聚而來,落在長天之上。
無數的金光凝聚到極點,即是紅。
如暮色般深沉的紅。
顧病梅看著她的眼睛,看到那道懸而未落的劍光,聲音微顫說道:“你到底是誰?”
懷素紙還是不言。
下一刻。
劍落。